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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产院


茹 志 鹃


  晚霞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最后变成淡墨画似的几笔。公社产院外面的篱笆上,那些粉色的小花,也分不清朵数,形成模糊的一片,天色晚了。
  谭婶婶挑满了一缸水,连气都没有歇一口,就忙着给两个休养的产妇吃饭。在她这样的年纪,有这一份精力,这是她觉得自豪的。忙完了饭,她走到中间屋里来,伸手啪的一声扭亮了电灯,一霎时,这一间办公室兼产房立即变得那么宽敞高大起来,一切东西都好象放着光一样:产床上平展展的白单子,产床横头的白色屏风,白木的三屉桌,白的墙壁,白的屋顶……谭婶婶觉得奇怪,这些东西给电灯光一照,怎么就比平时白得多、漂亮得多呢!她眯起了眼睛,把这一切打量了又打量,同时想起昨天公社杜书记告诉她,养猪场场长张大嫂的二丫头荷妹,已在城里培训毕业,回来就派到产院里工作。产院增加了一个力量,产院飞快地在发展。谭婶婶心满意足地笑着,伸手啪的一声把灯扭熄。
  “点灯不用油,不用油也得节省点用。”她重新点起玻璃罩的洋油灯,走去撬开煤炉,放上消毒锅,把一切要消毒的东西通放进去煮。
  产妇睡了,消毒锅里的水还没有开。灯光一暗,仿佛远处的声音听来特别清晰,河那边电动抽水机隆隆地响着,俱乐部里的无线电收音机声音开得老大,从球场上传来几声短促的哨声。青年突击队的那些小伙子,昨天忙了一中午,在球场上空拉电线装电灯,现在大概就在雪亮的电灯下抢球玩呢!谭婶婶摇了摇头,打心里不同意,不赞成,玩皮球算个什么正经大事,也值得这么开了电灯来干!现时的年轻人真是不知轻重,不懂甘苦,好了还要好,好了还要好。谭婶婶抬头看看屋中央的电灯,它带着乳白色的玻璃罩,静静垂挂在昏黄的灯光中,心中又是得意,又是感叹。
  什么叫产院?什么叫消毒?休养?电灯?刚解放那时候谁听说过?妇女生孩子,就象走近鬼门关。五年,谭婶婶的媳妇生孩子,胎胞就是给产婆拿脚踩下来的。到了五六年初级社的时候,现在公社的杜书记,那时候是社长,要她到镇上医院里去学习新法接生,告诉她说这也是革命,是跟封建落后势力作斗争。谭婶婶学了一个月回来,挟了两个卫生包,身上饭单一扎,她就是产院,产院就是她,到处给人接生,到处宣传卫生科学,和旧的接生婆展开了斗争。
  斗争可是不简单啊!添人口的人家不相信她,冷淡她,旧产婆骂她,造她的谣,自己本事又确实不高,连产妇要打一支针,都要往医院里送。工作上兢兢业业,还要受那些倒头气;工作上有了一点疏忽,就更不得了。有一次,一个难产妇,谭婶婶大意了一下,送医院迟了一步,小孩坏掉了。这一下真叫翻了天。一个旧产婆叫潘奶奶的,也夹在里面,硬说小孩是坏在谭婶婶手里的,于是产妇家里吵得更凶了。谭婶婶躲在家里越想越气,旧产婆手里坏掉多少孩子,人家一句怨言没有,反说是命里摊的,自己工作上有一点过失,人家就恨不得把她生吞了。她想想实在受不了,就跑到杜书记跟前掉眼泪。杜书记正在场里浸种,听了她的话,也没言语,只是把两只生满老茧的大手搓得嚓嚓响,想了想才说道:
  “老嫂子,我们这一辈的任务是不简单哪!社会要在我们手里变几变,形势发展这样快,各种各样的旧思想旧习惯还会少得了?所以我们做工作就叫做干革命,我们学习也叫做干革命。不会的得赶紧学会,不懂的就得赶紧学懂。”
  …………
  “做工作是干革命,赶紧学会,赶紧学懂。”现在提到这话,谭婶婶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人民公社成立以后,杜书记说要组织一个产院,拨给了三间房子。谭婶婶在这房子里,自己做了一张办公桌,弄来了一张高脚产床,发展了五个床位,这三间房子,再也不是普通的三间房子了,这是一所幽静整洁的产院。
  “这不是跟医院差不多了吗?”谭婶婶兴奋得晚上睡不着觉,从产妇咬着头发,坐在脚盆边生孩子想起,想到那只高腿的产床;从自己三十九岁做寡妇想起,想到现在进产院做了……做了什么呢!她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恰当的名目来称呼自己的职务,最后,她只能悄悄地用了“产科医生”这个名称。第二天,她起了一个大早,把自己脑后那个发髻剪掉了,短短的头发,在耳后一崭齐,杂着几根半白的发丝,显得又庄严又精神。大家见了她,也好象带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敬意,不过,大家还是亲切地叫她谭家婶婶。
  在这里,在这所“跟医院差不多”的产院里,谭婶婶不但剪掉了发髻,她还学会了打针,打肌肉针、静脉针,学会了作产前检查,学会了量血压、抽血、缝线、拆线。每每碰到一些小手术,请镇上医生来动手术的时候,她就从从容容的做助手。对她的熟练沉着,医生也夸奖,甚至有的医生进一步要她自己学着动些小手术。谭婶婶笑笑,有些得意,同时觉得这些医生,把这产院要求得跟城里的医院一样,她又觉得好笑。谭婶婶对这一切都感到满意,不是没有道理的。
  锅里的水嘶嘶地响了,谭婶婶心里翻腾了一阵,就望着电灯,恨不得立时来一个产妇,她真想在电灯光下面接接生,就象在镇上,在城里的医院里一样:产妇躺在洁白的产床上,躺在雪亮的灯光下……
  忽然啪的一声,电灯亮了,谭婶婶吓了一跳,回身一看,一个面孔黑黝黝的年轻姑娘,扛着行李,一手挟着一只氧气瓶,浑身热气腾腾地站在门口。
  “婶婶,你不认识我啦!”那姑娘笑眯眯地站着没动。
  “是二丫头!”谭婶婶跟二丫头的娘,还是做姑娘时候的好朋友,直到现在老姊妹俩还要好得很。她高兴地接过她的行李,安排她坐下,心里却有些奇怪,这里电灯刚装上没几天,这孩子一进门,怎么就知道有电灯,即使知道,那她又怎么晓得开关在哪里?好象产院里本来有电灯,应该有电灯,有电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谭婶婶开始是奇怪,随后就觉得有些不大入味。
  电灯光下,荷妹那黑里泛红的长圆脸象涂了油一样,大眼睛亮晶晶的东看西望。
  “婶婶,我派到这里来工作了。”她说着就把地上的行李一把拎起来扛上肩,放到里面角落里。那么大一捆行李卷,少说也有八十来斤,可是放在她实鼓鼓的肩上,就象是纸扎的,轻巧得很。谭婶婶看她这一身力气,又不由得高兴了,这孩子在城里住了一年,倒还没有娇惯。
  荷妹回身坐下。就要谭婶婶介绍些产院的情况。
  “好!”谭婶婶答应着,心里暗暗地称赞,这丫头做事倒象个大人,老扎认真。“二丫头,你这一来,真是给你婶婶添了条膀子啦!”她说着,走到门边,伸手啪的一声,把电灯扭熄,然后移过油灯,就在荷妹对面坐下。
  “其实,差不多的情况你也都知道。这产院负责附近两个大队的产妇。跟我一起工作的,还有一个周嫂嫂,现在她害喜(指妇女怀孕初期种种感觉不舒适的反应。),回家休息去了。产院成立这两年里,我们一共接了三百五六个宝宝,还都顺顺当当。”谭婶婶一说到这些问题,不由得话就多了。三百五十六个,这可不是容易的啊!这要担多少风险。特别是产院还没有条件自己动手术,很多情况,就得当机立断,该请医生的就请医生,该送医院的就送医院,差一点点,作兴就会坏事,所以谭婶婶说到这里,特别加重了语气:
  “二丫头,这可是一副风火担子,担子不轻啊!两年里,我们没出过什么事情,大人小孩都是平平安安,一个人进来,两个人出去。产妇等小孩一落地,就躺在床上,不要她动一动了,烧,洗,煮,弄大人,弄小孩,都是我们来,到出院的时候,一个个都长得胖胖的……”谭婶婶滔滔不绝地说着,说着似乎还不够,就站起身来,开了电灯,带荷妹去参观。她知道开了电灯看,效果会更好。先走进西边一间产妇住的房间,房间相当大,靠边放着五个铺位,床是各式各样的,有单人小铁床,有相当大的木板床,但都放得很合适,收拾得干干净净。荷妹不停地点着头。
  有两个铺上睡了人。谭婶婶一高兴,便更加详细地介绍说,一个已生了四天,一个是前天才生的,是个初产妇,叫阿玲,是丰产田里的小队长,还是一个先进生产者。
  “婶婶,这里有没有碰到过产妇不顺产的情况?”荷妹提问了。
  “怎么没有,风险也就在这些事上,一看苗头不对,就得赶紧给医院打电话来救护车。”
  “要是来不及呢?”
  “打电话请医生来!”
  “要是产妇产后发生变化呢?”
  “打电话嘛!”
  谭婶婶看了看她,觉得她问题太多,但也没说什么就领荷妹出来。
  “婶婶,我们在哪里洗手呢?”荷妹忽然问。
  “洗手?”谭婶婶不明白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洗手当然在脸盆里洗。”回答以后,她又辨了辨这问话的味道,心里又是一个不快,但她还是把三屉桌上的三个抽屉通通抽开,想展览一下里面的东西。这里面有橡皮手套,有冬天产妇生产时穿的棉腿套,有各种针药,补血的,止痛的,止血的,还有几针麻醉针剂,这里面每一样东西,都标明着产院发展的各个阶段。但是荷妹根本没有理解婶婶的意图,她歪了头,翘起了象刷把似的小辫子,东张张,西望望,好象在寻找什么,发现什么。
  “二丫头,这里不能和城里那些大医院比。”谭婶婶有些生气了,话也加重了分量。
  “对!”荷妹一点也没觉出话里的责备意味,径自推窗开门,向外面张望起来,最后,她索性跑出去看件什么东西了。
  谭婶婶把抽屉一只一只关好,她现在不想再给这姑娘说什么看什么了,“跟她没什么可谈的,早些打发她去睡觉。”谭婶婶虽然这么想,可是心里还是闷闷的。
  “婶婶,可有了办法了!”荷妹眉飞色舞地跳进来了,“婶婶,我们自己可以做土造自来水,人家托儿所都用自来水洗手了,我们产院里更需要这个。我看过了,井不远,只要墙上打一个洞……”
  谭婶婶一直看着荷妹,也不言语,听到这里便打断她说:“你来看看床铺吧!”说着就转身走向东屋,指着一张空铺说:“周嫂不在,你就睡这里吧!”
  “这不费事呀,婶婶,也不用花钱,装好了就不用提水,不用担水,只要一压,水就自己从竹管里流进来,好透了!”荷妹还是不懂眼色地跟在后面叨叨。
  “荷妹,你刚来,还是看看再说吧!”说罢,谭婶婶就走进厨房,端消毒锅,封煤炉。
  第一次见面,谭婶婶对荷妹的印象不能说好,但是要说坏,她也说不出坏在哪里,就是觉得不顺眼,不入调。“看她问的那些问题,什么产前、产后,顺产、难产,这个,那个,她就没问问她娘,她自己是怎么生下来的……”谭婶婶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和这样一个孩子生气,也不值得,同时又十分感叹:“这些年轻人,从他们记事起,就看见自己是吃白米饭的,叫他们看,有田种有饭吃是应分的,上学读书也是应分的,现在这产院、电灯、拖拉机也是应分的,他们哪里懂得甘苦,懂什么甜酸苦辣!……”谭婶婶觉得,冷淡她也不对,还是应该跟她好好谈谈。谭婶婶弄好炉子,走进房去,见荷妹已把床铺弄得整整齐齐,她人却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在打量一只从前人家盛米用的大木桶。她一看见婶婶进去,便跳起来,从床上抓起一只口袋似的白护士帽往谭婶婶头上一套,欢乐地说道:“婶婶,我特地给你做的,以后你接生的时候就戴着它,头上有细菌。”
  谭婶婶一把抹下帽子。头上有细菌她承认,可是几年来,她光扎一条饭单接生,也没见什么细菌掉下来过,偏她花样多。这一下又把谭婶婶刚刚鼓起来的劲道打下去一半,但她看看荷妹那副高兴样子,帽子也确实做得精巧,只得勉强笑了笑说:“你快睡吧!没事熬灯油干吗!”
  “哦!”荷妹驯服地脱了衣服上床了。
  “二丫头,”谭婶婶坐到荷妹床边,开始跟她谈了,“这次你培训回来,你娘高兴吧!”
  “高兴。”荷妹睡在被窝里甜蜜蜜地笑了。
  “不容易呀,二丫头。现在是什么都有了,什么助产士呀,产院呀,——从前那个时候,女人生孩子就象过一次关。你妈生你的时候,肚子痛了两天两夜,汗象黄豆一样的滚,人家还把她的头发吊在床栏上,不让她躺下去,要她撑一把雨伞……”
  “撑一把雨伞?……哈哈!”荷妹觉得又奇怪又滑稽,十分好笑。不管婶婶解释这是迷信的说法,说产妇撑了雨伞,血污鬼就不敢近身了,可她还是弄不清生产和雨伞的关系,两者怎么会联在一起的。谭婶婶看她躲在被窝里笑得咯咯的,就叹了一口气,只得把话题转到今天妇女的幸福上来:
  “你们现在是做恶梦也梦不到那种罪了,有时候,你们还要嫌这个不好,那个不够,好了还要好,好了还要好。我们年轻的时候,可是做梦也不敢想有今天这样的日子,什么产院、医生,什么卫生、营养,孩子一落地,产妇就只管躺着,洗呀,烧呀,都有人来侍候,要不是人民公社,哪里来?年轻人也要懂一些甜酸苦辣。”
  “对!”荷妹光滑年轻的脸上,立即笼上了严肃的气氛。谭婶婶见自己的话收到了效果,这才稍稍放心。她转身想回自己床上睡觉,忽然一扭头发现外间的电灯还耀眼的亮着,这是刚才荷妹那一串提问,弄得她连电灯都忘了关。谭婶婶赶紧出去,向四周又打量了一番,稍稍收拾了几件东西,这才啪的一声,扭熄了电灯。
  “你看,现在又安了电灯,日子真是步步高……”谭婶婶回进屋来一看,荷妹那一截刷把拟的辫子歪在一边,一只手垫在枕下,她已甜甜地睡熟了。
  “这是她们生得逢时啊!”谭婶婶看着她那副无忧无虑的睡态,正感叹着,忽然,荷妹睁开眼来,喃喃地说道:
  “婶婶,明天我们做自来水,哦!……”说着,眼睛又合拢了。
  “这做梦也想自来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象是一个先生教出来的。”谭婶婶摇着头,走到自己床边,一口吹熄了油灯。
  外面月亮很大,四周围了一个白蒙蒙的风圈,现在树叶儿的影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可是明天会有大风。
  ……
  第二天一早,谭婶婶跨出房门,心里就是个老大的不快,原来荷妹已把两个产妇掇弄起来,站在房里做操呢!三个人嘻嘻哈哈,又弯腰又踢腿。
  产妇做产后体操,不是稀奇事,谭婶婶老早就在医院里看见过,但她不想在自己产院里实行这个,一则是她不喜欢女人家,特别是产妇,拍手顿脚的来这一套,而且她自己也不上来;二则是乡里人坐月子,就讲究吃,睡,没兴过这个。如今荷妹一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医院里的规矩搬过来用。谭婶婶心里很不自在,便过来制止。她神态严肃,话也很有分量,可是这三个人好象情绪一点也没受到影响,仍做着操,荷妹还笑眯眯地说道:
  “婶婶,这比吃药好,又活络筋骨,又帮助子宫收缩。”
  “这很好,比整天瘫在床上好!”那个先进生产者阿玲也帮着说,接着另一个产妇也说做操好。谭婶婶看她们都说好,自己反倒没意思起来,只得勉强笑了笑,说:“你们说好,那你们做吧!”
  “婶婶,一会儿我们来做水管吧!哦!”荷妹一点也没忘记土造自来水。
  “哎呀荷妹,你一桩一桩的来嘛!一桩没弄好又是一桩。”谭婶婶说完就走了出来。
  一天到晚,谭婶婶的手脚是不肯停的,可是今天她走到中间屋里摸摸,又到厨房里走走,好象做什么都不实在。听产妇房里又热闹起来,荷妹喊着“二二三四”,两个产妇一边操一边笑,三个人不断地嘻嘻哈哈。
  本来安安静静的产院,现在好象有一股什么风闯了进来,把一切都搅乱了。谭婶婶想了想,就拿了一只竹篮,迅速地走出了产院的大门,她想出去,离了这里,眼不见为净,去养鸡场给产妇领鸡蛋。
  产院到一大队的养鸡场有二里多路,她慢慢地走着,脑子里空空的,又象是满满的,她觉得不开心。为什么不开心呢?她说不出来。“唉!大概是自己越老越不知足了,有什么可不开心的呢!”她说服自己,又给自己证明没有发生任何不开心的事。
  太阳快露头了,棉田里一片绿,青青的棉桃中间,杂着几朵迟开的白花,过不了多久,又该要忙采棉了。出早工的社员已经下田来了,女社员都认识谭婶婶,老远就招呼起来,这里叫“谭婶婶”,那里叫“谭婶婶”,这里告诉她小毛已经断奶了,那里告诉她阿芳会走了。这一阵子招呼,把个谭婶婶的心都招呼开了花,她不断地点头,笑着,大声地问候一个人,又大声地责怪另一个人,她觉得自豪,觉得幸福,什么烦闷不开心,都一齐飞向九宵。
  谭婶婶又愉快又开朗,竹蓝的环子套到肩膀上,走路的步子都变得活泼起来。
  养鸡场前面有一口塘,里面种的水浮莲,看上去整个塘面就是一块绿地。谭婶婶走近塘边,忽然看见潘奶奶(人民公社成立以后她在养鸡场工作)弯了腰,哈着背,蹑手蹑脚地在水边走。
  “这位老姐姐在做什么呀!”谭婶婶站住脚,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个名堂来,就忍不住叫了她一声,潘奶奶却连头都没回,越发专注地看着前面地上,忽然,她一下扑上去,同时,有一个东西从她手边噗嗵一声跳入塘里,原来是只蛤蟆。
  “看,给你吓跑了。”潘奶奶回过头来,嗔怪了一句。
  “潘奶奶,想弄个癞蛤蟆玩啊?”
  “嗨,鸡吃这个东西,可是大补的补品呢!”潘奶奶知道谭婶婶是来领蛋的,就和她一起向鸡场走去。她手里拎着一个小罐子,罐里已有几只蛤蟆。
  “老姐姐,你养的鸡可真娇贵,还得喂补品啊!“谭婶婶看她一头花白的头发还蓬着,却一本正经地提了一罐蛤蟆,觉得又有趣,又可敬。
  “你知道,我们现在比赛。”潘奶奶好象是在说一件绝大的秘密,声音放得轻轻的,“一个人管二百五十只鸡,看谁养得好,鸡生的蛋多。要鸡生蛋多,这就得给它吃得好。鸡最好是吃树上那种卷叶虫,可是大家都搞绿化,树上连个虫影子都给药水洒跑了,就只好动脑筋给它摸点螺蛳,找些这个煮煮吃,好歹总算是个荤腥。”潘奶奶说着,自己也笑了。
  谭婶婶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笑脸,显得又和善又聪明,心里觉得奇怪,人的思想一变,相貌竟然也会跟着变。记得她做旧产婆那个时候,她那张脸可是又薄又寡,谭婶婶在社里积极推广新法接生,她简直恨透了,动不动就骂上门来,有时候又跑来哭吵一顿。现在却变得眼睛有神了,脸也光彩了,还有……总之,谭婶婶觉得潘奶奶变得可爱可亲了。
  “革命,真是了不起啊!社会变了样,人也变了样。”谭婶婶看着潘奶奶,又想起了杜书记的话。
  养鸡场院子里,挂着一张一人多高的竞赛表,谭婶婶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领了蛋出来,又独自站着看了一会,她看见在潘奶奶名字上的红色箭头,头昂昂地翘得最高。“变了,潘奶奶变了!”谭婶婶刚平静不久的心绪,仿佛又有个什么东西在搅动,她为潘奶奶高兴,但她又觉得不安。
  在回来的路上,棉田里的女社员,还是跟她打招呼,拉住她谈几句私房话,谭婶婶仍然点头,仍然微笑,可是心里再也没有刚才那种欢快的感觉了。她觉得一切东西都在变化。今天听见某某人的儿子会开汽车了,某人的姑娘调去学拖拉机了。明天作兴潘奶奶成了先进工作者,后天又会有个什么呢。……田野里大沟小河挖成了网,抽水机日夜的响着,电灯也有了,后天又将来个什么呢。……谭婶婶突然清楚地感到,现在过的日子,是一天不同于一天,一天一个样子。她不安起来了。
  是的,生活正在迅速地发生一个巨大的变化。
  谭婶婶回到产院,还没跨进屋子,就愣住了。这里也改了样子。这一间那么细心收拾过的办公室,粉刷得雪白的产房,现在却是满地的木屑竹片。凳子放倒了,那个盛米的木桶已在靠底的地方凿了一个洞,几支新砍来的竹子横在地上,门口烧了一堆火,火焰还没熄灭。还有,还有那雪白的墙上,已打了水桶大的一个洞,荷妹在洞边接竹管,那两个产妇也在递这拿那地帮忙。她们一见谭婶婶回来,立即欢呼起来:“谭婶婶快来看自来水!”
  “自来水?对,还有自来水……”谭婶婶扶起一张登子坐下,她觉得向她涌来的东西太多,她累极了。
  荷妹突击了半天,料想婶婶见了一定会又惊又喜。她拭着汗,等了半天,婶婶却一声不响。她迷惘了。
  “婶婶,水自己流进来不好么?”
  “……好!”水自己流进来怎么不好!当然好。不过谭婶婶不能理解,荷妹为什么要这样着急地去弄它,好象是没自来水就不能生活似的,便开口说道:
  “二丫头,乡里当然不象城里那么方便,我们什么都学城里,肩膀也怕碰扁担了,这可不好。”
  “对!”荷妹收敛起笑容,认真地说道,“不过婶婶,乡下不是永远都是乡下,我们现在可以做到有自来水不去做,还是肩膀碰扁担,这可不是光荣,这是落后……”
  谭婶婶迅速地朝荷妹看了一眼,荷妹咬住嘴唇不响了。
  “荷妹说的倒是一句老实话,谭婶婶。”阿玲心直口快地说道,“能做的不做,这不是落后?这样一来,不是又省事,又卫生,又科学,回去我也推广去。”
  “是啊!”谭婶婶答应着,心里猛地动了一下,这些话好熟啊!自己曾经说过的,三年前头,推广新法接生的时候,自己对许多人说过“又卫生,又科学”,对妇女说,对妇女的男人说,对婆婆说,对妈妈说,其中对潘奶奶说得最多。现在……谭婶婶看看刚做起来的自来水管,荷妹带来的氧气瓶,白色的护士帽,还有荷妹那对亮晶晶的眼睛,最后,谭婶婶看着那盏静静垂挂着的电灯……
  “婶婶,”荷妹刚才把团支书说过的几句话咽回去,可是,到底没忍住,还是吐出来了,“婶婶你知道,我们现在往前面奔,不是奔个衣暖肚饱,象从前那样。我们现在奔的是共产主义啊!你看,我们现在有电了,我们还要想办法来利用电,电疗,电打针,早产儿用电暖箱……”
  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风暴席卷而来,仿佛滔天的巨浪向前扑来,它们气势磅礴,排山倒海地向前推,向前涌,谭婶婶忽然非常清楚地理解了三年前潘奶奶的心情,那时候为什么潘奶奶对她跳脚,又对她诉苦,为什么有时候又苦了脸,有时候又苦了脸,谭婶婶现在知道,那是她恐慌,却又不肯承认自己落在时代的后面。
  “难道,我现在就象三年前的潘奶奶?……”
  天,骤然间阴了下来,树枝在空中乱舞,昨晚有风圈,现在果然起大风了。她站起来,想找些事做,她习惯地抓起了水桶扁担,但恰好这时竹管已接到井边,荷妹欢呼起来,阿玲她们也拍起了巴掌,她又悄悄地把扁担放下来,她不知所措了。她竭力想在这时候也找一点事来忙一忙,跑一跑,以证明自己在这里的作用,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真奇,平常匆匆而过的时间,今天却拉得那么长,那么长……
  “谭婶婶,采弟要生了!”下午,一个男人气喘喘地扶着一个快临盆的产妇走来。
  谭婶婶跳起来,立刻浑身来了力气,手脚也利落了,荷妹也立即丢下那些竹管跑来帮忙。彩弟迅速地被安排上了产床,那两个休养的产妇也回到自己床上躺下,产院里,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谭婶婶容光焕发,对彩弟的丈夫说道:“你这个冒失鬼的脾气还没改呀!怎么让她走了来的!”
  在这种场合,再不在乎的男人家也会腼腆起来,彩弟的丈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规规矩矩地告诉谭婶婶,说是他现在做了汽车司机,刚才接到大风警报,车子要去拉芦席,就顺便把她带来的,现在汽车还停在外面大路上呢!说着就拜托了一番走了。
  人一高兴,话也就多了,更何况彩弟这一对小夫妻在谭婶婶接生的历史上留下过有趣而有意义的一段!这也可算是产院的前史。原来彩弟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正好是谭婶婶学习新法接生刚回来不久,半夜里彩弟要生了,彩弟的丈夫就骑了脚跳车飞来接谭婶婶去接生。谭婶婶那时候还没有什么经验,彩弟又是一个初产妇,心里就别别直跳。加上夜里又有点冷,天还下着下毛雨,她坐在脚踏车后面,两条腿直抖。彩弟的男人又是个毛毛草草的小伙子,一心想着妻子要生产,自己要做爸爸了,就仿佛屁股后面火烧起来一般,把车蹬得飞快。一个急,一个抖,三错两岔,车子一下撞到田埂上,两个人都摔出去好远,谭婶婶腿上还擦掉了一大块皮。现在他那个儿子都已叫名六岁了,可是谭婶婶看见他,还是叫他“冒失鬼。”
  “冒失鬼,你现在开汽车了,再冒冒失失的,就要闯穷祸了!”谭婶婶对彩弟丈夫的脊背,追了一句。躺在屏风后面的彩弟笑了,谭婶婶回过身来,又得意地笑了。她想把这段往事告诉荷妹,让她知道,四年前,这里的新法接生是怎么样开始的。可是荷妹只跟着笑了一阵,并没有追问什么,她戴上白色护士帽,穿了白罩衫,扭开刚装好的自来水洗手,消毒,然后就坐在床边,给彩弟按摩,教她在生产时该怎么呼吸,开始作无痛分娩的工作。
  现在,谭婶婶面对这一切,无论自来水管也好,荷妹那熟练准确的动作也好,心里很安然。彩弟夫妻俩,使她记起了自己过去的光荣,她在新法接生上作过的种种努力。她心平气和,慢条斯理地用酒精擦着手,而且到底找了一个机会,把彩弟生第一个孩子的故事告诉了荷妹,甚至还把腿肚子上的伤疤给她看了看。荷妹笑得弯了腰。
  “那次接了你那位宝宝回来,第二天潘奶奶在我门口,跺着脚,整整骂了我半天,说是我抢了他的生意。”
  “那你不把擦破的腿给她看看。”彩弟这一说,又引起三个人一阵大笑。
  “我们这是提的陈年旧话,现在人家在鸡场里工作得可好啦!”谭婶感慨地说着,眼前又出现了潘奶奶名字上的那支高昂着头的红色箭头。
  外面的风呜呜地越来越大了,田里、村头的广播喇叭一齐响了起来,公社杜书记的声音在说话,要求大家迅速盖好田里的蔬菜,挡好棉田,不让吹掉一个棉铃。社里一切的机械、人员都出动了,汽车声,人声,广播里的鼓动口号声,忽而被风送进产院,忽而被风带得远远的。风,摇着玻璃窗,磕撞着门,但是最后它只能在窗外徘徊,吼叫。
  天黑下来了,谭婶婶伸手啪的一声开了电灯。风不住地刮,但产房里暖暖的,电灯光连晃都不晃,坚定地照着产床,照着产床边的一老一少,照着产妇,等待着将诞生的婴儿。
  谭婶婶象个身经百战的老战士,有把握地守卫在被保护人的旁边。产妇依赖她,信任她,把自己和将出生的孩子,一起交托给她,而她,面对着这种信赖,腿不会抖了,心也再不会慌了,她也不用坐在脚踏车后面,也不用再怕摔跤,明天也再没有一个潘奶奶会来对她跳脚。她象一个正正式式的特种兵,象荷妹一样,象大医院里的助产医生一样,象那些跟大风作斗争的社员一样,是在自己的战斗岗位上,守候那喜悦而又紧张的一刻。
  …………
  彩弟躺在雪白产床上,一会儿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又眯起眼睛望着耀眼的电灯,不断微笑着,她想着老大老二不同的出生情况,想着他们的将来:
  “婶婶,你说我这个老二跟老大只隔了四、五年,老二的福气比老大要大几倍啊!”
  “照老法说话,生的时辰好。其实,人民公社早几年,老大还不是一样用亮堂堂的电灯迎出来呀!”
  风在屋外旋转,这里显得特别的宁静。彩弟好象有点疲倦了,但她想了想又说:
  “要说时辰生得好,那么老二比老大好,老大比荷妹好,荷妹又你谭婶婶好,你说对不对?”
  荷妹给彩北按摩着,心里微微不安起来了。她迅速地朝谭婶婶看了一眼,可是谭婶婶并没有在意,对彩弟说道:
  “那也不见得,不管老大老二,他们长大了,就不知道我们怎么搞的土改,怎么成立合作社,又怎么组织人民公社,象荷妹,她文化科学好,可是她就不知道什么叫老法接生……”谭婶婶话还没有说完,彩弟打了一个呵欠,迷迷糊糊地要睡了。
  产妇的阵痛感消失了。
  无论是老法、新法接生,都知道,产妇打呵欠要睡,这是一个十分头痛的现象,婴儿需要很快用钳子钳出来,不然婴儿会闷死,产妇也会有生命的威胁。
  风拚命地摇撼着树枝,电灯光一动不动,更耀眼地照着雪白的产床,照着沉沉欲睡的彩弟。手术是个小手术,只需要十多分钟,可是,谭婶婶霍地站起身,说了一句;“我打电话去!”就掉转身向门外冲去。等荷妹追到门口,外面黑洞洞的,已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风在旋转,在吼叫。
  抗着顶头风,谭婶婶飞似地向队部办公室奔去,风掀着她的衣裳,在她耳畔呜呜地叫。去给医院打电话,这不是第一次,可是今天,谭婶婶心里刮起了大风。
  电灯、电灯下面雪白的产床,床上躺着产妇,一切都如理想中那样,可是她,她只能跑来打电话,前年是这样,去年也是这样,如今有了电灯,有了汽车,有了拖拉机,可她还是这样跑来打电话,眼看着救护车把产妇从雪亮的灯光下接走,而产妇需要的,只是一次十几分钟的手术,只要拿起剪刀和钳子。谭婶婶第一次感觉到,给医院打电话,竟是一件这样难受的事。奇怪的是,自己在这以前,打过多少次这样的电话,竟然会那么心安理得。
  天黑得这样浓,这样厚,风在横冲直撞。广播喇叭里杜书记那清楚的声音在响着,在田野里,在屋顶上,在村头,在道旁,都有他那响亮的、坚定的声音在回响:“……社员同志们,大风想吹掉我们的棉铃,我们决不答应,我们种一棵就要收一棵,不让一棵青棉桃落下地……”大风想把这声音撕碎、卷走,结果却是把这响亮坚定的话语传得更远更远。仿佛在谭婶婶的耳畔,在谭婶婶的心里,它又轻轻地说:“老嫂子,我们这一辈的任务是不简单啊!社会要在我们手里变几变,形势发展得这样快,各种各样的旧思想旧习惯还能少得了?……”谭婶婶抹着汗,放慢了脚步。
  黑洞洞的大路上,前面射来两支雪白光柱,一辆卡车满载着芦席,迎面飞来,从谭婶婶身边一闪过去了。公社培养的第一批司机,已站到战斗岗位上了,第一批拖拉机手,也站到岗位上了,第一批产科医生……谭婶婶不知该给杜书记怎么说,给社员们怎么说,给那些开拖拉机的、开汽车的社员,养鸡场的社员,给潘奶奶怎么说!忽然,一张年轻的、黑油油的脸跳了出来,她笑嘻嘻的,扎了两把刷帚似的小辫子。
  “荷妹!”谭婶婶站住了脚,清楚地记起来了,当自己跑来打电话的时候,荷妹那张年轻的脸上,确确实实是十分镇静。公社培养的第一批产科医生也站在岗位上,并没有跑来打电话。谭婶掉转头,又向产院飞奔起来。产院有了自己的医生,产院走上了一个新的阶段,谭婶婶眼前忽然豁亮起来,荷妹这一个年轻的医生,仿佛是在刚才那一霎间,才来到产院,才进入谭婶婶的心里。
  风用一种巨大的、看不见的力量,在后推着她,拥着她,迫使她好象是脚不沾地地在向前走。
  谭婶婶回到产院,荷妹正在穿一件消过毒的隔离衣,神情并不是想象中那样镇静,她稍稍有些紧张,但并不慌乱。彩弟仍是昏昏地半睡半醒。
  “婶婶,我看不能等了。”荷妹急促地说道。
  “快吧,孩子!”谭婶婶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温存。
  “我有些怕,我只实习过两次,都有医生在旁边看着的。”
  “不要怕,孩子,有我在这里,你看婶婶这腿上的疤,第一次总有些慌,结果不都是平平安安地过来了。”谭婶婶洗了手消过毒,拿起抽屉里的橡皮手套,帮荷妹套上,然后退在一边。
  各种各样的感情忽然汇集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谭婶婶她兴奋,她高兴,她羡慕,她对自己不满。她看荷妹戴了大口罩,庄严地走来走去做准备工作,刀钳发出叮当的声音。她觉得这一切,和头顶上那盏耀眼的电灯,是那么调和,那么相称。
  “彩弟说得对,老二比老大好,荷妹比我好,时辰八字是假的,可是出世迟一些到底好。”
  屋外,狂风哮叫,但是在这呜呜的风声中,仿佛杜书记那坚定响亮的声音仍在回荡……”所以,我们做工作叫做干革命,我们学习也叫做干革命……”
  “不!出世早,就该站在前面,一定要站在前面。可以学,杜书记,我要学,我要干革命……”谭婶婶挺了挺身子,向荷妹走去,她觉得自己的腿又象第一次接生时候那样颤颤的。
  “荷妹,让我来学学吧!”
  荷妹抬头,见谭婶婶怯怯的,但又是那样勇敢,那样坚决地站在自己面前。在这一刹那中,荷妹几乎记起了这个产院的全部历史,推行新法接生的全部斗争过程。她想起了谭婶婶怎么在半夜里,荡在脚踏车后面去接生,她也想起了谭婶婶是那么自豪那么珍惜地扳动那电灯开关……
  “婶婶!”荷妹要不是身上套着隔离衣,她要跳上去抱抱婶婶;要不是时间紧迫,她要对婶婶说,婶婶是这样年轻,这样坚强。但是现在没有时间了,她只是激动地叫了一声婶婶,说:
  “对!手术一点也不难,你做,我在旁边看着。”说着就帮婶婶穿戴起来。
  谭婶婶扭开自来水,又仔细地洗了手消过毒,走到产床边。
  一切都如理想中一样,可是现在谭婶婶却看不见产床是那样的洁白,电灯是那样的耀眼,她自己是那样庄严地响动着刀钳,她听不见风声,她也不知道荷妹用棉花球给她拭汗,她只看见荷妹指点她的手势,耳畔只听见杜书记那坚决响亮的声音,忽然,“哇”的一声,婴儿哭了,是个男的,又一个小“冒失鬼”。谭婶婶刚直起腰来,一把就被荷妹抱住了:
  “婶婶!”荷妹高兴得眼里含了泪水。
  “谭婶婶!”里面房里两个休养的产妇也跑了出来,原来她们都为彩弟担心,都没睡着。谭婶婶笑着坐到椅上,她抬着看见电灯,电灯真亮啊!现在,谭婶婶觉得这个静静垂挂着的东西,不仅仅是个照明的电灯,在它耀眼的光芒里,蕴藏了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这力量可以用来电疗,用来抽水,用来打针,用来救活早产儿,用来……谭婶婶仿佛又听见杜书记那坚定的声音在耳畔响:“老嫂子,我们这一辈人的任务不简单啊!社会要在我们手里变几变……”
  “放心吧!杜书记,我们做工作叫做干革命,我们学习也叫做干革命,我们赶紧学嘛!”谭婶婶在心里对杜书记下着保证。
  狂风似乎被杜书记那个坚定响亮的声音慑住了,它开始畏缩退却了,夜,又恢复了她恬静的常态。两个产妇围着荷妹围着谭婶婶,纷纷说老二硬是生的时辰好,正赶上公社有了自己的产科医生。马蹄钟上的时针已指向午夜十二点,这里,这个静悄悄的产院,和全中国一起,和各个农村,各个城市一起,正走向明天——明天啊,将是一个多么灿烂、从古未有的明天!
  一九六年四月二十五日午夜


  (选自《茹志鹃小说选》,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静静的产院》作者茹志鹃,1925年生于上海。1943年参加新四军,1958年因发表短篇小说《百合花》而成名。已出版短篇小说集《关大妈》、《高高的白杨树》、《静静的产院》、《百合花》、《草原上的小路》、《茹志鹃小说选》等。茹志鹃擅长写抒情心理小说。表现战争题材,以空灵精致的笔触展示军民间的诗情和厚意;反映社会主义建设生活,那柔美纤细的笔触常游弋在劳动女性的心灵世界,显示人物内心的热切和性格的贤淑。进入新时期以后,茹志鹃的视野变得更宽广而深邃,作品“从微笑到沉思”,温存中透出辛辣,热情里蕴含冷峻,创作风格有所发展。
  《静静的产院》与《百合花》同为茹志鹃的主要代表作。小说以公社化为背景,从农民建立自己的产院这一小的角度,描写了时代保守和进步在主人公谭婶婶头脑里的矛盾和斗争,鼓励安于现状的人们奋起直追,“站在前面”!
  谭婶婶的形象塑造十分成功。作为农业社培养的“新法接生员”,又在社会变革期建立了公社产院,赢得了全乡母亲的爱戴,她感到自豪;但心安理得、满足现状、不求前进的思想也随之而生,直到年轻一代产科医生荷妹的到来。精力旺盛,干劲十足,喜欢小改小革的荷妹的出现,必然要触发谭婶婶的内心矛盾和冲突。小说集中地描写了谭婶婶的心理变化过程,描写了她心海里出现的波动、扰乱、矛盾,直至最后决心从新的起点继续前进的强烈愿望,富有特色地塑造了这一“一步步走在革命队伍行列之中的人”。作家将人物置于日常工作环境中,置于工作伙伴的关系中,并不采用激化人物间矛盾和逐渐解决矛盾的方法,而着力展示人物内心矛盾斗争的图景,从中表现时代潮流、生活发展对人的思想性格的影响,典型地体现了茹志鹃塑造人物的独特方法。
  严谨的结构是这篇小说的重要艺术特色。故事进展只一夜一天。出场人物——六个女性的言谈、动作、心理活动,详略配搭得非常匀称。其中有的以行动和对话来表现,有的通过谭婶婶的回忆来描写,无论老少,都写得鲜明可爱。未出场的公社杜书记是故事的灵魂,每当关键时刻都对谭婶婶的进步起着点化作用,全篇找不到一处闲笔。
  出色的细节描写是小说的又一显著特色。谭婶婶那富有层次,由浅入深的心理变化,是通过一连串行动的细致描写而显露的。小说对荷妹的思想作风同样没有抽象的赞辞,用的全是细节描写。甚至那夜的狂风,也是不可少的细节,有力地衬托出谭婶婶不安的内心,并成为力的象征。此外,气氛的渲染——产院起初的肃静,继而的热闹,最后的恬静,和夹叙夹议的描写,也都十分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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