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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女人猜迷(上)
作者:孙甘露

  ……我们有的不过是被我们虚度的瞬间,在时间之内和时间之外的瞬间,不过是一次消失在一道阳光之中的心烦意乱……或是听得过于深切而一无所闻的音乐……
  T·S·艾略特


  怀念她们
  这篇小说所涉及的所有人物都还活着。仿佛是由于一种我所遏制不住的激情的驱使,我冒然地在这篇题为《请女人猜谜》的小说中使用了她们的真实姓名。我不知道她们会怎样看待我的这一做法。如果我的叙述不小心在哪儿伤害了她们,那么,我恳切地请求她们原谅我,正如她们曾经所做的那样。
  这一次,我部分放弃了曾经在《米酒之乡》中使用的方式,我想通过一篇小说的写作使自己成为迷途知返的浪子,重新回到读者的温暖的怀抱中去,与其他人分享二十世纪最后十年的美妙时光。
  在家中读《嫉妒》
  那年夏天。当然,我就不具体说是哪年夏天了。我在家里闲呆了一个月,因为摔伤了手臂。白天,除了在几个房间里来回走动,再就是颠来倒去地读罗布——格里耶的《嫉妒》,我无聊地支使自己仔细辨认书中的房间,按照小说的叙述,绘制一张包括露台、具有方位的平面图。我发现,按照罗布——格里耶的详尽描述,有一件物品是无论如何也放不到小说中所说的那个位置的。这极为重要。当然,不爱读《嫉妒》的读者例外。我问过十个人,其中一个是在街上冒险拦下的。十个人都不爱读。我想,我就不在这儿披露我的发现了。
  尽管读《嫉妒》占去了我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在我的为炎热包围的感觉中,它仍是一件次要的事情。
  一天傍晚,也就是男女老少纷纷洗澡,而又叫洗澡这事儿闹得心烦意乱的时候,我正坐在走廊里的席子上发愣。家里人全都看电影去了。我既没吃晚饭也没去打开电灯。这时,有人按响了门铃。
  现在,我回忆当时所有的细节,总感到在哪儿有些疏露。我首先感到门外是个我所不认识的人。我慢慢地走过去,打开了门。
  果然是个女人。
  她自我介绍说,她是因为读了我的小说来找我的麻烦的。她站在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我家对面的人家像是参与了这个阴谋似的,既不见灯光也听不见动静。
  我对这类事一点好奇心也没有,我讨厌这些不明不白的人来跟我谈小说。但我内心慌乱,我想,是不是因为我没吃晚饭。
  我问她都读过哪些小说,她说全部。我再问读过《眺望时间消逝》吗,她像是在思考我是不是在诈她,停顿了好一阵才说没有。我说那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了。其实我还没写这部书。
  我不记得她是怎么走的,反正她说还要来,那语气就跟一个杀手没什么两样。她说先去把《眺望时间消逝》找来读一遍再说。
  我回到席子上坐下,惊魂未定。寻思是否要连夜赶写一部《眺望时间消逝》。这时,门铃又响了。这回是看电影的人们回来了。他们大声喝问为什么不开灯,为什么不做饭。为什么……
  有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在这儿说一下,我是半个月前从摩托车上摔下来的。当时我正绕着一个大花坛的水泥栅栏拐弯,冲着一辆横着过来的自行车做了一个避让动作,结局是飞身扑向地面,左肩先着地,就像有谁拉了我一把似的,一点也不疼。实际上是没有了知觉。许多人围上来看,指指点点,比划着什么,好像我没有摔死真是奇怪。他们不知道从车上失控飞出到接触地面虽然是一瞬间,但你能非常清晰地看到地面在你身下朝后飞速退去,最后一刹那,地面仿佛迎着你猛地站了起来。一个黑人作家描写过类似感受。
  无可挽回。这是我能想到的比较诗意的词句。
  我终于没写《眺望时间消逝》,好像是因为手臂疼得太厉害了。虽然骨头没伤着,但肌肉严重拉伤,我得定期去医院做电疗。
  那天,我被护士安置到床上,接上电源。正寻思那个神秘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儿。那女护士转过身来,拉下大口罩,说:我读完了《眺望时间消逝》。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你要是感觉太烫,就告诉我。”
  “不。”我看了床头的仪器一眼,什么玩艺,一大堆电线从一只铝合金的匣子里通出来,刻度盘上的指针晃晃悠悠的。“不烫”。我重申了一遍。
  她微笑了一下,在我身旁坐下,替我把手臂上的沙袋重新压了一下。
  “你认为《眺望时间消逝》是你最好的小说吗?”
  我一时没了词。这是怎么了,她是认错人了吧。
  “你为什么一开始要提那条走廊,这样做不是太不严格了吗,这是一部涉及情感问题的小说,你要是先描写一朵花或者一湾湖水倒还情由可缘,你的主人公呢,为什么写了四十页,他还没有起床。”
  “你弄错了,”我想她明显是弄错了,“我的主人公一开始就坐着,他在思考问题,直到结束,他一直坐着。”
  “可我为什么感到他是躺在床上呢?”
  我在想一些小说的基本法则,好来跟她辩论。比如,第一个句子要简捷。从句不要太多。杜绝两个以上的前置词。频繁换行或者相反。用洗牌的方式编故事。在心绪恶劣的时候写有关爱情的对话。在一个句子里轮流形容一张脸和一个树桩……

  进入河流
  在写作《请女人猜谜》的同时,我在写另一部小说:《眺望时间消逝》。这个名字来源于弗朗索瓦·萨冈的一部小说。那部小说叙述的是萨同所擅长的那种犹犹豫豫的爱情。我提到这些,不是为了说明我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是不够专心致志的,而是因为萨同是后所喜爱的作家,尽管后坚持认为萨冈描写的爱情是不道德的。
  你看,我已经使用了很多约定俗成的字眼了,但愿你能理解我的意思,而不仅仅是那些字眼。

  如果睡眠不受打扰
  我冒险叙述这个故事,有可能被看作是一种变态行为。其难点不在于它似乎是一件极为遥远的事情,而在于它仿佛与我瀚海般的内心宇宙的某一迷朦而晦涩的幻觉相似,在我费力地回溯我的似水年华时,尤如某个法国女人说的,我似乎是在眺望时间消逝。
  假如我坦率地承认我的盲目性,那么我要声明的是,我是这个故事的转述者。但我无力为可能出现的所有含混之处负责,因为这个故事的最初的陈述者或者说创造者是一个四处飘泊的扯谎者。
  这个地方曾经有过许多名字,它们或美妙或丑恶,总之都令人难以忘怀,我不想为了我叙述的方便,再赐予它什么外部的东西了,我就叫它房间罢,因为我的故事的主人公叫士。他是一个被放逐者。
  这个故事源自一些梦中的手势。
  我想我一生中可能写成不多的几部小说,我力图使它们成为我的流逝的岁月的一部分。我想这不能算是一个过份的奢望。
  我写作这篇小说的时候刚好是秋季。我的房间里空空荡荡的,除开我和那把椅子,再就是墙上画着的那扇窗户以及窗棂上的那抹夕阳了。
  《眺望时间消逝》是我数年前写成的一部手稿,不幸的是它被我不小心遗失了,还有一种可能是它被我投入了遐想中的火炉,总之它消失不见了,我现在是在回忆这部小说。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墙上画出一扇门。这件事非常紧急,因为外面已经有人准备敲门了。
  这个人是一个流亡者,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发生错误的话,她来自森林腹地的一片沼泽。她就是与传说中的弑父者同名的那个女子,她叫后。
  令我感到绝望的是,我不记得后此行的目的了,仿佛是为了寻找她的母亲,也可能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比如,好让旅途之风吹散在她周身萦回不去的血腥之气。
  我现在只能暂时将这一恼人的问题搁置不顾。或者假设她没有目的……
  我已有很长一段时间足不出户,而旅行和寻找却依然是我的主题。我与自己温存地谈论这些,全不知它是一个古老的话题,已经被埋没了数千年了。
  开始部分我就纠缠于一些细枝末节,孜孜不倦地回味后的往事,历数她美好的品德,刻画她光采照人的性格,即使涉及她的隐私,也不忘表现其楚楚动人之处,似乎我对她了若指掌。
  或许不是这样,我只是对她的遭遇表示了同情,将后的处境设计得悲惨而又天衣无缝,使人误以为那是一出悲剧,或者至少是一出悲剧的尾声。
  可以肯定的仅有一点,那就是她已不是一位处女了。
  接着,我描写了后所到之处的风景,似乎是为了探索环境的含意,我将秋天写得充满了温馨之感,每一片摇摇晃晃飘向地面的树叶都隐含着丰沛的情感,而季节本身则在此刻濒临枯竭。
  但是,令人悲痛的是,在我的思绪即将接近我那部佚失的手稿时,我的内心突然地澄澈起来,在我的故事的上空光明朗照,后和她的经历的喻义烟消云散,而我置身于其中的房间也已透进了真正的晚霞。我的后已从臆想中逃逸,而我深爱着的仅仅是有关后的幻觉。
  我的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士是一位好兴致的男人。他的年龄我无法估量,设若他没有一百岁,那么他至少可以活到一百岁,不幸的是他生活在另一个时代,他完完全全不接受他所处的境遇,他按照记忆中的时间固执地前往记忆中的地点,并且总是扫兴地使自己置身于一群尖酸的嘲弄者中间,他曾经是一位惊天动地的人物,而现在仅仅是一个瞎子。
  此刻,他正在路边与后谈话,劝告她不要虚度年华。
  “好了,我说完了,现在你不要挡我的道。”士严厉地命令后给他让路。“我要赶着去会一位友人。”
  后的神色非常高贵,她伸开双臂似乎要在暮色中拥抱士,“老人,请你告诉我……”
  遗憾的是士不能满足后的要求。
  士最初是一位医学院的学生,因为偷吃实验室里的蛇,而遭指控。于是,士放弃医学转向巫术。他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昼夜行走。
  我先把士的结局告诉你。他最终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残废。而后的结局是疯狂,一种近似迷醉的疯狂。她寓居在我的家中,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地成了我的妻子。如今,我已确信,我是有预言能力的,只要我说出一切并且指明时间和地点,预兆就会应验。

  祈祷
  很久以来,我总在怀疑我的记忆,我感到那些不期而至的诡异的幻觉不时地侵扰着它,有点类似印象主义画家笔下的肖像作品,轮廓线是模糊不清的,以此给人一种空气感。女护士的容貌在越来越浓的思绪的迷雾中消隐而去。时至今日,我甚至怀疑这一场景是我因叙述的方便而杜撰出来的。不然,它为什么总在一些关键处显得含混不清,总好像缺了点什么,而在另一方面又好使多了点什么,比如、一天似乎有二十五个小时。-一
  我询问自己,我是否在期待艳遇,是否为梦中情人、心上人这一类语词搅混了头,以为某些隐秘的事情真会随着一支秃笔在纸上画弄应运而生。
  我以后还见过后,那是在我的一位朋友的家里。
  这位朋友家独自占有一个荒寂的院子,住房大到令人难以置信。那是一个傍晚,来给我开门的正是后,她穿着一件类似睡袍的宽大衣裙。原先照在生了锈的铁门上的那一抹霞光正映在后的脑门上。
  我跟她说,我没想到她也住在这儿。后说我这是一种比喻的说法,生活中很常见的。我没明白后的意思,跟在她的身后,向游廊尽头的一扇门走去。这可能是从前法国人盖的房子,在门楣 上有一组水泥的花饰,巴洛克风格的。我正这么胡琢磨着,后在前面叫了一声。
  她正仰着脑袋与楼上的一个妇人说话。那人好像跟她要什么东西,后告诉她在某个抽屉里,然后那人将脑袋从窗口缩了回去。
  我预感到这院子里住着很多人,并且过的不是一种日常生活,而仿佛在上演一出戏剧的片断。
  这出我权且将它称作《眺望时间消逝》的戏剧是这样开始。人们总是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跑到院子里站一会儿,他们总是隔着窗子对话,他们的嗓音暗哑并且语焉不详,似乎在等待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来战胜某种闲适的心态。他们在院子的阴影中穿梭往返是为了利用这一片刻时光搜寻自己的影子。因为他们认为灵魂是附在影子上。当然还有另外的说法。譬如,一个对自己的影子缺乏了解的人是孤独的。
  院内人们的生活是缺乏秩序的,他们为内心冲动的驱使做出一些似是而非的举动。我想像后来给我开门即属此列。我推想院内的人们是不接纳外人的。因为他们生活在一种明澈的氛围之中。犹如陷入沉思的垂钓者,平静的水面无所不在而又视而不见。

  这时候开始亲吻
  在殖民地的夏季草坪上打英国板球的是写哀怨故事的体力充沛的乔治·奥威尔先生。一个星期之前的一个令人伤感的下午,他举着橄榄枝似的举着他的黑雨伞,从远处打量这片草坪时,他想到了亨利·詹姆斯的那部从洒满阳光的草坪写起的关于一位女士的冗长小说。他还想起了一个世纪之前的一次有关罗马的含意暧昧的诀别。”先生,您满意吗?”他在夏季这不紧不慢的雨中问自己。“不,我要在走过门厅时,将雨伞上的雨水大部分滴在地板上。”在乔治·奥威乐先生修长的身后,俯身蹲下的是仆役,是非常勤快的士。地板上的水很快就会被擦干净。生活是平淡而乏味的。这双靠得极近的浅蓝色的眼睛移向栅栏外的街道,晚上他将给妻子写信:亲爱的……
  没有人了解士,正像人们不了解一部并不存在的有关士的书。城里人偶而兴奋地谈起这个守床者,就像把信手翻至的某一页转达给别人,并不是基于他们对这一页的特殊理解,而是出于他们对片断的断章取义的便捷的热爱。他们对士的浮光掠影式的观察,给他们武断地评价士提供了肤浅的依据。士有一张深刻的脸,他会以一种深刻的方式弯腰捡球,他将高高兴兴地度过草坪边的一生,球僮的一生,高级仆役的一生,反正是深刻而值得的一生,不过是被践踏的一生。当他被写进书里就无可避免地成了抽象而管乏味的令人生厌的一生。
  乔治·奥威尔先生在英吉利海峡的一次颇为委婉的小小的风浪中一命归天,给心地善良的士的职业前程蒙上了不悦的阴影。一
  那是一个阴雨天,乔治·奥威尔先生的朋友们因场地潮湿只好坐在游廊里喝午茶,他们为被允许在主人回国期间任意使用他的球场和他的仆役心中充满了快意。他们的好兴致只是由于坏天气稍梢受了点儿败坏,他们用文雅的闲聊文雅地打发这个无聊透顶的下午。这种文明而颓废的气氛令在场的一条纯种苏格兰猎犬昏昏欲睡。感到惊讶的是在一旁听候使唤的士。他在伺候人的间隙不时将他老练的目光越过阴沉沉的草坪,投向栅栏之外的街道。他欣慰地睨视那些在雨中匆匆跑过的车夫,由衷地怜悯这些在露天奔波湖口的同胞。乔治·奥威尔先生和他的高雅的朋友们在雨天是不玩球的,即使场地有一点湿也不玩。士知道这是主人爱惜草坪而不是爱惜他。但他为如此幸运而得意。而幸运就是要最充分地体验幸福。这是乔治·奥威尔先生的无数格言之一。
  士看见骑着脚踏车的信差将一封信投进花园门口的信箱,他顺着思路怜悯起这个信差来。他没去设想一个噩耗正被塞进了信箱,塞进了行将烟消云散的好运气。
  当士为草坪主人的朋友端上下一道点心时,他领受了这一不啻是灾难的打击。士的反应是沉稳而符合规格地放下托盘。银制器皿见和玻璃的碰撞声在他的心上轻轻地划下了一道痛苦的印记。
  这个毕生热爱航海的英国佬就此从土的视野中消失了。据说,海葬倒是他生前诸多微小的愿望之一。

  诗人以及忧郁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热切地倾向于一种含糊其词的叙述了。我在其中生活了很久的这个城市已使我越来越感到陌生。它的曲折回旋的街道:具有冷酷而令人发怵的迷宫的风格。它的雨夜的情怀和晴日的景致纷纷涌入我乱梦般的睡思。在我的同时代人的匆忙的奔波中我已由一个嗜梦者演变成了梦中人。我的世俗的情感被我的叙述谨慎地予以拒绝,我无可挽回地被我的坦率的梦想所葬送。我感到在粉红色的尘埃中,世人忘却了阳光被遮蔽后那明亮的灰色天空,人们不但拒绝一个详梦者同时拒绝与梦有关的一切甚至梦这个孤单的汉字。
  我读过一首诗。(这首诗的作者有可能是士)我还记得它的若干片断,诗中有这样的语句:成年的时候我在午睡/在梦中握紧双手/在灰色的背景前闭目静生/等她来翻开眼睑/她忧郁的头发/夏季里的一天。
  这首诗的结束部分是这样的:手臂之间/思想和树篱一起成熟/拥抱的两种方式/也在其中
  这个人有可能以某种方式离开我们。我们现在就是在他的房间里,准备悼念他,我们悼念所有离开了我们的人。我们将在适当的时候离开我们自己。
  我们的故事和我们写作这个属于我们的故事的时间是一致的。
  它和阅读的时间不一致,它不可能存在于无限的新的阅读经验之中。它触及我们的想象,它是一团逐渐死去的感觉,任何试图使它复活乃至永生的鬼话都是谎言。

  下午或者傍晚
  在士的一生中,这是最为风和日丽的一天。正是在这个如今已难以辨认的日子里,士成了医学院的一名见习解剖师。他依然十分清晰地记得从杂乱无章的寝室去冷漠而又布满异味的解剖室时的情景。当他经过一个巨大的围有水泥栅栏的花坛时,一道刺目的阳光令他晕眩了片刻。一位丰满而轻佻的女护士推着一具尸体笑盈盈地打他身旁经过。士忽然产生了在空中灿烂的阳光中自如飘移的感觉,然后,他淡淡一笑。他认识到自古以来,他就绕着这个花坛行走,他从记事起就在这儿读书。有多美呀,他冲着女护士的背影说了一句。从此,士爱上了所有推手推车的女性,倘若她们娇艳,他则倍加珍爱。

  夏天和写作
  整整一个夏天,我犹如陷入了梦魇之中。我放弃了我所喜爱的法国作家,把他们的作品塞进我那布满灰尘的书架。即使夜深人静,独处的恬适促人沉思时,我也一反常态不去阅读它们,仿佛生怕被那奇妙的叙述引入平凡的妄想,使我丧失在每一个安谧的下午体会到的具体而无从把握的现实感。
  我的手臂已经开始康复,力量和操纵什么的欲望也在每一簇神经和肌肉间觉醒,我又恢复了我在房间里的烦躁不安的走动。我在等待女护士的来临。
  那个令人焦虑也令人愉快的夏季,后每天下午都上我这儿来。她给我带来三七片也给我带来叫人晕眩的各类消息,诸如步枪走火,尸体被盗,水上芭蕾或者赌具展销。当然,我逐渐听懂了后的微言大义,她似乎要带给我一个世事纷乱的假象,以此把胆战心惊的我困在家中。
  “你写吧,你把我说的一切全写下来。”后注视着我,嘱咐道。
  我知道,有一类女性是仁慈的,她们和蔼地告诉我们斑驳的世相,以此来取悦她们自己那柔弱的心灵。而这种优雅的气质最令人心醉。
  我爱她的胡说八道,爱她的唾沫星子乱飞,爱她整洁的衣着和上色的指甲,爱她的步履她的带铁掌的皮鞋,总之,后使我迷恋。
  整个夏天我从头至尾都是后的病人,我对她言听计从,我在三伏天里铺开五百格的稿纸,挥汗抒写一部可能叫做《眺望时间消逝》的书,我把后写进我的小说,以我的想入非非的叙述整治这个折腾了我一个夏天的女护士。我想我因交通事故落入后的手中如同她落入我的小说均属天意,这就是我们感情的奇异的关系。
  我从来不打听后的身世,我向来没这嗜好。这倒不是我有什么优异的品德,只是我的虚构的禀赋和杜撰的热情取代了它。我想这样后和世界才更合我的心意。
  我和后相处的日子是短暂而又愉快的,我从不打算在这类事情上搞什么创新,我们同别人一样说说笑笑,吵吵闹闹。对我们来说那种老式的、规规矩矩的、不太老练的方式更符合后和我的口味。我学习五十年代的激情把白衬衫的袖子卷得高高的,后学习三十年代的电影神色匆忙地走路。我们的爱情使我们渐渐地离原先的我们越来越远。我们相对于从前的岁月来说,已经面目全非。这种禁闭式的写作使我不安到如一名跳神的巫师,而每天准时前来的后则神色可疑得像一个偷运军火的无赖。我们在炎热的日子里气喘吁吁的,像两只狗一样相依为命。我们谈起那些著名的热烈的罗曼史就惭愧得无地自容。我们即使耗尽我们的情感也无济于事。于是,我们的爱情索性在我们各自的体内蹲伏起来。我们用更多的时间来琢磨傍晚的台风和深夜的闪电,等待在窗前出现一名或者两名魔鬼,我们被如许对恐惧的期盼统摄着,让走廊里的窗户叫风雨捣弄了一夜也不敢去关上。
  我在研究小说中后的归宿时伴着惊恐和忧虑入睡,而后一直坐着等待黑夜过去.

  永垂不朽
  “我永远是一个忧郁的孩子。”说这句话的人是守床者士。这会儿,他正徜徉在十二月的夹竹桃的疏朗的阴影里,正午的忧伤的阳光在他屏息凝神的遐思里投下无可奈何的一瞥。他的脸庞仿佛蒙着思绪的薄纱,犹如躺在迷惘的睡眠里的处子。他把自己悲伤地设想为在窗前阳光下写作的作家,纯洁地抒展歌喉吟唱过了时的谣曲的合唱队次高音部的中年演员,战争时期的精疲力竭的和平使者或者某棵孤单的行道树下的失恋的少男。
  在士的转瞬即逝的想象里命运的惩罚像祈祷书里的豪雨一样劈啪地下个不停。“我要保持沉默。”他像一个弱智儿童一样对自己唠叨这句过份诗意的叮嘱已有些年头了。尽管士在一生中情欲完全升华到令人困惑的头颅之后,才稍稍领悟到并没有一部情爱法典可供阅读。他这惨淡的一生就像一个弱视者迟到进入了漆黑一团的爱欲的影院,银幕上的对白和肉体是那么耀眼,而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按时入场的痴男怨女们掩面而泣的唏嘘声就像是对士的嘲弄。
  士是各类文学作品的热心读者,他把这看成是苍白人生的唯一慰藉。文学语言帮助他进入日常语言的皱折之中,时间因之而展开,空间因此而变形。士感到于须臾之间进入了生命的电声控制室,不经意间打开了延时开关,他成了自己生命声音的影子。这个花哨的虚像对它的源泉形影不离,比沉溺在爱河里的缠绵的情侣更加难舍难分。
  当非常潮湿的冬天来临的时候,后已经为自己在热切而宽敞的意念里收藏了好些心爱的玩艺儿。列在首位的是一柄在望亮的锋刃边缘纹着裸女的小刻刀。这是后在一个星期六下午于一个吵吵嚷嚷的地摊上看好了的。在此之后,每逢星期六她都要去光顾一下小地摊,将这把小刻刀捧在心里,端详一番,用手指摩挲着锋刃一侧的裸女,心里美滋滋的。
  同样使后心醉神迷的另一件玩物是一叠可以对折起来藏在裤袋里的三色画片,画上是几组精心绘制的小人儿,随着翻动画片可以得到几组乃至几十组遂人心愿而又各各不同的令人赏心悦目的画面来。这玩艺是由一精瘦精瘦的老者所收藏的。这老人就是士。士的行踪飘忽不定,这给倾慕者后带来了不少麻烦,每当她被思念中的画中人搅得寝食不安时,她总得窜上大街在各个旮旯里搜寻三色画片的占有者。令后自己都感到惊异的是,尽管这些玩艺儿全都使她倾心相恋,她的鬼迷心窍的行径也从未使她走上梁上君子的道路,她为自己的纯洁和坚贞由衷地自豪。就这样,她开始了自觉而孤独的人生旅程。
  关闭的港口是冬季城市的一大景色,后则是这一奇观的忠实的观赏者。她混迹于闲散的人群之中,她们偶尔只交谈片言只语,意思含糊不清,几乎不构成思想的交流。这一群东张西望的男人女人,没有姓名,没有往事,彼此也没有联系。后在寒冷的码头上用想象之手触摸他们冷漠的面颊。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块,构成一个与社会疏离的个人幻景。忽然之间,他们中间某个人消失不见了,他们就像失去了一个游戏伙伴,顿时沉下脸来,仿佛他是破坏了规则而被除名的。后在他们中间生活了一阵子,他们用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划分时代的方式令她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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