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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方土水

  陈国凯


  第三章大风起兮

  1 

  董子元从北京秦城监狱出来, 好像发了一场梦。
  监狱中, 长期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 董子元声带萎缩了, 口齿不清, 说话困难。腿肌肉也萎缩了, 走几步路就要摔倒。夫人伤心地扶着他一步步走路。五十年华学走路, 像是笑话。
  家在颐和园附近, 董子元恢复过来, 还没有安排工作, 便每天踩自行车到颐和园。眼前蓝天, 绿树, 青山, 湖水, 公园里的一草一木都充满生机, 充满诗意。离开蚁穴争荣地, 喜结林泉淡泊缘, 人生最快慰的事, 莫过于与青山为伴, 与碧水为邻了。
  董子元老家在深圳。早年毕业于陈济棠办的军校。广东西路人陈济棠是著名的军阀, 主政广东八年, 很为广东做了一些好事。壮观的广州中山纪念堂、中山图书馆、广州市政大楼、横跨两岸的海珠桥、广州第一高楼爱群大厦, 都是那时的建筑。陈济棠还重教育, 重经济, 兴中学, 办大学, 建工厂, 搞医院……那时广东的文化经济的发展是比较好的。广东人对陈济棠的评价不俗, 说广东的历代官僚, 贪官污吏居多, 尸位素餐者多。陈济棠倒真为广东做了一点实事。
  董子元曾经听家乡人说过一件真实的故事: 有一年, 广东省委书记陶铸到宝安深圳检查工作, 问一位老农民日子过得怎么样。好不好? 这位老农民不知道眼前矮胖的湖南佬是省委书记, 一句话扔过去: 好个屁, 现在还不如陈济棠时代。随行的官员听了大惊失色, 这等于说陶铸不如一个军阀。这农民实在太反动了。幸好陶铸大人有大量, 只是哈哈一笑, 没有为难这老农民。
  陈济棠的迷信是出了名的。打仗办事, 先拜神问卜。广东民间有一个流传甚广的笑话, 说陈济棠能在广东坐大, 主要是因为有个神仙老婆。老婆有个神仙肚, 肚眼里有一撮神仙毛。陈济棠办大事, 要打仗, 必先净手焚香, 让老婆亮出肚皮, 拜一拜这撮神仙毛。这撮毛顺当服帖, 就做, 就打; 如果这撮毛凌乱, 就洗手收兵。老百姓说得有鼻子有眼, 也不知是真是假。民间人士十分惋惜地说, 陈济棠所以兵败, 是因为举兵前没拜老婆肚脐上那撮神仙毛。举兵时, 老婆警告过他: 老爷, 我烧了三炷香, 肚脐毛还乱, 万万不可举兵。无奈陈济棠已经跟李宗仁协议好举兵之事, 箭在弦上, 不得不发。老婆再三劝也听不进去, 就有了这败局。民间人士慨叹: 老婆的神仙肚都不相信, 还相信什么呢? 陈济棠真是聪明一世, 糊涂一时, 也是个傻仔……
  广东人性尚轻灵, 不喜欢沉重。往往把政治人物政治事儿当笑话讲, 这是广东人的文化传统性格。就是黄钟大吕之声到了广东, 也变成广东音乐《沉醉东风》或《饿马摇铃》。
  董子元从陈济棠的军校出来, 觉得国民党搞得实在不像话, 贪官污吏, 横征暴敛, 民不聊生。董子元认识了一位地下共产党员, 看了一些马克思主义的书, 眼界大开, 便投奔共产党, 参加游击队。东江游击队是铁血男儿组成的队伍, 活跃于粤港等地, 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立下大功。后来改编为两广纵队, 转战山东。解放两广时作为先遣部队挥师南下, 势如破竹。炮兵团长董子元是一员骁将。解放宝安那场仗就是他打头阵。解放后, 董子元当了外交官出使外国。
  文化大革命一声炮响, 董子元被电召回国, 一下飞机, 就有警车在机场等着他了。
  董子元还弄不清怎么回事, 就被塞进警车, 拉到一个地方关了起来。那是个很小的房间, 中间放着床, 没有床架, 床上一张薄薄的被子, 床头一个马桶。四壁茫然。
  董子元莫名其妙, 搞不清身犯何罪。后来有人提审, 喝令他坦白交代罪行, 如实招供。否则就死路一条。
  董子元说: “我没有什么好招的。”
  当头头的说: “看来他饿了, 给他吃点早餐! ”
  他们拿了一把筷子, 夹在董子元手指关节里。一条大汉用力一握, 董子元顿时额头冒汗, 痛得昏了过去, 好像手指断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渣滓洞。
  “招不招? ”
  董子元不说话。问了三声, 董子元还是不说话。
  那人冷笑: “这家伙也累了, 让他躺一会吧。”
  董子元被抬到一条板凳上, 两腿一绑, 往腿下面上砖头。更惨的酷刑, 使董子元几次昏死过去。他觉得好像生活在中世纪。
  后来, 董子元才知道被莫须有的定名为外国特务。康生下的条子, 把许多驻外使节打成特务。这老王八是共产党里的绞肉机。许多党里人早就知道这有着斯文冠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的宠臣是个魔鬼。
  一天深夜, 两个看守他的人忽然吆喝他起床, 他们抛过一件军用雨衣蒙住他的头, 把董子元往窗外塞出去。外面两个人像接死尸一样, 接过来像扔麻包袋往卡车上扔。董子元以为要拉去秘密枪毙。
  车子一直开, 开离北京市区。天亮了, 允许董子元解开蒙面的雨衣。一看已经过了顺义, 见一座大桥, 路上标着“秦城”两字。董子元才知道死期未到, 不是拉去枪毙, 是送他进秦城监狱。
  董子元在秦城监狱一关就是许多年。没有人提审, 就像一袋垃圾被扔在那儿。董子元后来才知道, 如此炮制他, 根子还是出在东江游击队。
  说起东江游击队, 又是一番血泪。“左”道横行, 吸血狂魔康生之流大揪“南方叛徒网”, 大整广东干部。广东地下党和游击队都入“网中”。活跃于港九珠江三角洲一带的东江游击队自然首当其冲, 被打成“反革命别动队”。斗的斗, 批的批, 关的关, 连一世英名的老司令也被抓起来打入大牢, 整得死去活来。
  董子元在监狱几年, 好像被关在一个铁桶里。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准关灯, 不知日夜。董子元除了看蚂蚁爬来爬去, 就再不知人间何事了。……
  董子元从监狱出来, 才知道林彪已经灭亡, 邓小平复出主持中央政务。
  方辛来看他。方辛在文革中也被抓了起来, 关在另一家监狱。谈起那时情景, 方辛没有长吁短叹, 一说就笑: 那年头事情多了。你知道我最头痛的事是什么? 是没有裤带。
  方辛笑着说: 监头怕我自杀, 一进去就把我裤带没收。我整天要提着裤子, 真狼狈。尤其是早晚提着裤头向毛主席请罪, 心惊胆跳。生怕一不小心裤子掉下来, 在毛主席像前掉裤子, 罪就大了。我跟监头说: 裤带还给我吧, 如果要自杀, 我早就自杀了。没有裤带也可以自杀。你看, 我整天提着裤头向毛主席鞠躬, 这像什么? 是不是有欠恭敬? 监头说: 我们执行上头的规定。叫你提裤子就提裤子, 叫你脱裤子就脱裤子。别再嚣张。
  说起这事, 俩人都哈哈大笑。
  方辛出来的时间早, 知道情况多。跟董子元谈起广东。方辛叹气: 广东人命苦。解放后没有几天安乐过。“文革”时期, 林彪党羽黄永胜、刘兴元、丁盛这些人掌管广东, 真是搞法西斯统治。这样说还轻了, 他们比法西斯还法西斯, 几乎把所有解放前在广东从事革命工作的烈士、干部、党员都打成“特务”、“叛徒”、“土匪”。广东给他们搞得简直是乌烟瘴气。一声“群众专政”, 在广东到处杀人。广州马路的树杆上都吊着死尸, 有些地区杀人, 杀得河水都染红了。你简直无法相信是真的。
  董子元听着毛骨悚然。
  董子元想不到中世纪的酷刑居然在广东土地上重演。哀哉广东! 
  董子元有时夜立楼台, 北望南天, 真想为广东一哭。
  老司令曾广生也从监狱出来了, 住在医院。董子元和方辛去看望司令。
  老司令也是宝安深圳人, 出身富豪之家。他对董子元说过, 他参加革命的起因, 不是看了什么马列主义, 是看了巴金的长篇小说《家》、《春》、《秋》, 很激动, 觉得社会太黑暗, 太腐败, 很压抑, 非改变不可。便拉起队伍, 组建游击队。后来才接受了马克思主义, 参加共产党。
  司令是当年纵横粤海地区的传奇英雄。蒋介石曾悬赏十万花银要买他的人头。国民党花尽心机, 没能伤他一根毛, 却被“自己人”打成叛徒扔进监狱, 打断了两条肋骨。一天, 他看了鲁迅一篇文章, 里面有文字“革命, 革革命, 革革革命, 革革革革……”他看了半天, 觉得鲁迅真是伟人, 几句话, 就把中国的事情写透了……
  司令被关押的时间长, 已经失语。能听, 不能说话。看着当年的老部下, 只是点点头, 微微一笑。
  董子元和方辛在病榻前握着司令的手, 良久无语。
  司令在一张纸头上写下两行字他们看——
  “鸡犬升天终畜类, 麒麟伏地亦雄才。”
  董子元和方辛看了半天。此时无声胜有声。司令这两行字, 已经尽显将帅襟怀, 人心世道。

  司令病愈之后, 回部里主持工作。听方辛说到董子元还没有安排工作, 便把董子元从外交部门调到部里。这时, “四人帮”已经垮台, 邓小平再度出山。中国又一次面临转折关头。
  广东的形势也面临转机。中央派遣老资格的政治家习仲勋到广东主政。习仲勋行前去见叶帅。叶剑英特别交代习仲勋: 广东是“文革”的“重灾区”。到了广东, 要妥善解决“文化大革命”以及建国后广东历次政治运动所造成的冤假错案, 团结广大干部群众, 把广东的工作搞上去, 跟上全国的步伐。后来中央又加派杨尚昆到广东任副职。这两位老将, 喝够了“文化大革命”的辣汤, 深知人间疾苦, 到广东半年, 就跟广东干部一道, 处理了一大堆棘手问题……

  2 

  司令找董子元和方辛谈话。
  司令说: “部属的香港大华公司搞得半死不活, 非解决不可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干。部党组研究过了, 决定你们去掌管香港大华公司。子元当公司董事长, 小方当总经理。任命书很快会下达。”
  虽然前几天司令跟他们吹过风, 但想不到事情这么快就定了。
  “你们是广东人, 香港地头熟, 老关系也多, 应该知道怎么干。去到那儿, 一切按国际市场规律进行操作, 把被动的局面扭转过来。”
  说实在话, 什么是国际市场规律, 方辛和董子元还搞不清楚。在人民共和国的词典上, 还没有市场规律这个字眼。
  司令几句话如金石掷地: “你们要敢于打破过去的老框框, 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到那儿先弄清情况, 有什么困难向部里提出来, 部里支持你们。”
  响鼓不用重锤, 老司令画龙点睛几句话, 他们心里就有了底。
  一纸任命下达, 董子元和方辛走马上任了。

  在中国, 大概没有比大华公司更老的企业了。大华公司贯穿了中国百年的近代史, 从公司的荣辱升沉, 大体知道中国近代工业的端倪。
  一百多年前, 一场鸦片战争, 外国佬重炮轰开了中华帝国闭关锁国的大门。门一开, 外国轮船长驱直入, 垄断了中国的江海航道。插着各色鬼佬旗的洋船, 鬼叫般地在中国江海横冲直闯。中国破旧的木帆船哪儿是这些海盗们的对手, 一霎时落花流水。中国的航运业眼看就要完蛋了。
  神州陆沉, 国难当头, 满清朝廷矛盾激化, 两派势力明争暗斗: 一派是守旧派的顽固官僚, 一派是洋务派官僚。
  顽固守旧派官僚基本上是那些皇亲国戚, 三朝阁老, 内宦阉公, 他们只顾手上的银子, 头上的花翎, 就是眼看着大清帝国灭亡, 也不想有任何变革。改革, 对任何抱残守缺的废物官僚, 都是痛苦的事。
  另一派是洋务派官僚, 也是清朝重臣。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就是洋务派的首领。眼看着列强肆虐, 国脉微弱, 他们“师夷长技”, 着手创办近代工交企业。北洋大臣李鸿章不甘心眼睁睁地看着海运沦亡, 冲破保守派的重重阻力, 奏请同治皇帝恩准, 集资招商, 创办了实力颇为雄厚的大华轮船公司, 总部设在上海。李鸿章这老小子干的坏事不少, 这件事却是做对了。
  大华公司在列强刀俎下顽强地站立起来, 激烈地跟鬼佬争夺航道水域。公司鼎盛时期, 雄踞中国江海。飘扬着大清帝国双龙黄旗的大华公司船队冲波破浪, 跨海远航, 开往日本、美国、英国和东南亚各地。
  中国的海员们大海扬波, 挽救了行将灭亡的中国航运。大华公司的建立, 宣告了中国现代航运业的诞生, 标志着大清帝国从闭关锁国跨出了开放的第一步……
  随着大清帝国的灭亡, 改朝换代, 军阀混战, 官僚政权像走马灯换来换去, 大华公司几度沉浮。
  蒋介石这独裁者控制大华公司, 不是为了发展中国经济, 是为了维护独裁统治。蒋介石发动内战的物资大部分就是大华公司运输的。大华公司成了蒋介石这“运输大队长”的运输工具。解放前夕, 蒋介石眼看大势已去, 一声令下, 命令上海总公司和各地分公司连同船队转移台湾, 命令将不能转移的码头、仓库炸毁。
  围绕大华公司, 上海、广州等地的地下人民武装跟国民党进行激烈的斗争。叶剑英将军挥师南下, 香港分公司的船员在广东地下党的策动下, 高鸣汽笛, 易帜起义, 被正式命名为香港大华轮船公司。
  解放初期, 香港大华公司曾经威风过一阵子, 后来“左”道横行, 大华公司式微了。
  董子元和方辛到香港赴任, 大华公司的凋敝景象, 超乎他们想象。令人触目神伤。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华公司? 他们看着都心里难受。公司搞成这副模样, 简直给人民共和国丢脸。
  不能怪前任无能。国内的左绳右索, 捆得他们动弹不得。在香港人眼里, 这家中资公司像个傻鸟, 整天愕着头团团转, 有生意不会做, 好像是越穷越革命, 十足是个怪胎。
  公司管理松散。方辛巡了一圈, 那位被人笑称“坏鬼书生”的杨飞翔, 三天没露面了, 人们也说不清他去了哪儿。倒是凌娜小姐在忙乎, 整理报表, 分类归档, 做得很认真。方辛在她旁边站了一会, 你问什么数字, 她不用看都能对答如流。是个人才。
  杨飞翔终于来了。方辛找他谈话, 说了他几句。杨飞翔有点愕然: “方老板, 你是真干哪? ”
  “不真干, 我来这儿干吗? ”
  “我以为你们也是来香港叹叹世界。要真干可不能像现在这样干法。得立些规矩。不过, 大陆的条条框框那么多, 你想干能干得了吗? ”
  方辛很客气地征求他的意见, 请他谈谈如何加强公司管理。杨飞翔是竹筒脾气, 把公司的弊端像竹筒炒豆子般爆了出来, 还提了一些很好的意见。又是个人才。
  方辛跟董子元商量, 应该打破老框框, 敢于使用本地雇员。像杨飞翔这样的能人, 就可以考虑提为部门经理, 不一定都由大陆来的外派人员主管各个部门。
  董子元和方辛摸清了情况, 召集公司管理人员开会。
  新官上任三把火, 大家想看看这两个广东佬放什么火? 
  董子元说了几句简短的开场白: “我知道大家心里屈着一肚气。今天这个会就叫做放气会。放完气, 我们再商量如何鼓气。这个会就这样开, 好不好? ”
  这样开场, 大家耳目一新。方辛又说了几句, 给董事长的话加点温。气氛活跃了。越谈越热, 会上像煮了一壶开水, 人们大吐苦水——
  “这算什么公司? 只是维持会, 看守所。放个屁都要汇报, 谈什么发展? ”
  “全世界也没有这样办公司的。有段时间, 我们这些内地派来的人员, 什么都要限制。不能跟外面交朋友, 不得随便说话。出门也要二人同行。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好像我们都是贼! 还干个什么鸟! ”
  “不但思想上限制, 业务也管得死死的。业务上的事, 不经过北京总公司批准都不能办。几千块钱的开支都要北京同意才行, 你说我们还能干什么? ”
  “有更荒谬的, 船舶载什么货物, 怎么调度, 全部要由北京定。荒唐不荒唐? 更别说买船和主动揽业务了。我们连想都不敢想。把我们捆得死死的, 谈何发展业务? 我们在这儿是当傻仔! ”
  “搞了几十年, 傻仔都发了。说件怪事: 早些年, 我们小木楼旁边的房主想卖房, 我们想买下来。不过是一千平方米的房子, 很便宜。我专程去北京跑了几次, 都不同意。我请示的时候, 领导说: 香港都是我们的, 为什么要买呢? 好像香港就要解放似的。”
  一位部门经理说到这儿, 大家都笑了。董子元笑完后, 又觉得这笑中有泪。我们的管事人怎么蠢到这个地步。
  “就是解放香港, 还得讲点政策, 不能随便就没收人家的房子吧? 不知当头的是怎么想。我一说再说, 一求再求, 怎么说都说不通。那时地产低潮, 如果买下来, 现在已经升值几十倍了。没有经济头脑, 谈何领导指挥? ”
  “国内的政策如果松一松, 哪怕只松一点点, 公司也发了。那些年, 香港政局动荡, 走佬( 走的人) 多, 地价便宜得很。现在买一幅地的钱, 那时可以买十幅了。李嘉诚不愧是李嘉诚, 看得高望得远, 大手笔! 人家忙着卖地, 他大量收进。人家发了大财成了巨富, 我们却像傻B 。眼睁睁地看着人家发财。自己找来衰。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人家一门心思做生意, 我们关起门来学两报一刊社论, 学得大家像发瘟鸡。现在四周都横了, 发了, 就我们像‘乞衣仔’( 乞丐) 。看着人家, 我都不好意思抬头。不是我们没脑。是上头没脑, 也不让我们有脑。公司没有破产就阿弥陀佛了。”
  “现在不是磨嘴皮的问题, 是让不让我们干。马死落地行, 现在马还没死, 还有一口气, 让它爬起来, 路数还是有的。关键是上头放不放权, 要搞死还是搞活。老在那儿讨论什么姓社姓资, 净讲废话, 粥都凉了。没有一点灵活政策, 公司是死路一条。我说这些绝不是危言耸听。”
  ……
  大家把一肚子气放完, 也不过图个痛快, 说个明白。这两位广东佬能干些什么, 大家还得拭目以待。
  董子元和方辛对公司管理人员做了适当调整。杨飞翔调任为发展主任。凌娜小姐调总经理室当助理……等等。
  杨飞翔知道让他当主任, 来劲了。在方辛面前一拍胸脯: “士为知己者死。老板, 既然看得起我, 我杨飞翔一百多斤肉头, 放在哪儿都不会给你们丢脸。”
  凌娜后来跟方辛说: “老板, 你们再来迟一个月, 我就走了。我爸没说错, 大华公司是养懒人的地方, 是个怪胎。大陆的公司是不是都这样? ”
  方辛没有回答。
  公司领导层经过反复研究, 最后董子元拍定, 决定采取几条措施搞活公司——
  立即起草报告, 要部里放权。要求公司有五百万美元以下的财政支出审批权; 
  鼓励员工特别是管理人员跟香港商界人士广交朋友, 多渠道发展业务; 
  打破所谓“一无外债, 二无内债”的小农经济思想。借钱买楼, 洗刷公司寒酸落魄的形象。哪个商家不是跟银行滚在一起做生意; 
  寻找地方, 扩展地盘。搞码头, 建仓库, 搞修船厂。如果在香港买不起地皮, 就到深圳找地方发展。
  几条措施一宣布, 公司有希望了。
  国庆节快到了。董子元要搞个大动作: 到香港找个星级大酒家搞个盛大宴会, 把香港商界有名的大佬( 大亨) 能请到的都请来, 吹点新鲜空气, 洗刷一下沉闷局面, 让公司亮亮招牌。
  公司还很穷。董子元瘦马屙硬屎, 出手万金, 假座以高消费著名的香格里拉五星级大酒家开国庆招待会。公司员工一听都眼睛发亮, 说公司有戏了。
  董子元资格老, 面子大, 也是老香港。箩卜头日本仔投降时, 董子元就任东江游击队驻香港的特派员, 也算是老行尊了。后来又当外交官, 大场面见得多了。开个招待会, 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招待会开始了, 香港商界巨子霍英东、李嘉诚、庄世平、胡汉辉、冯景禧、胡应湘……都来了。一个公司的招待会有这么多巨头出席, 也算是奇闻。香港电视台还来了几条“枪”, 在那儿扫来扫去。好大的阵仗! 
  许多商界巨头出席一个不起眼公司的招待会,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这传达了一个重要信息——大陆起风了, 气候不同了。过去缩头乌龟般的大华公司敢开这样大规模的招待会, 必将有大动作。这些商界巨头出席, 也说明海外炎黄子孙是如何关心祖国的兴衰, 民族的运命。
  宴会厅华灯齐开, 一片喜气洋洋。
  董子元说得动情: “女士们, 先生们, 大华公司这家百年老店, 可以说是中国有史记载的第一个开放的企业。百年沧桑, 有过鼎盛时期, 也有过困难时代。大华公司搞成这个样子, 在下不才, 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这次兄弟下港, 中央要我们争取五至八年内把大华公司发展成为一个综合性大企业。任务维艰, 不胜惶恐。只有披肝裂胆, 鞠躬尽力, 以报答国人。”
  董子元抱拳向在座来宾一揖: “兄弟一介武夫, 受命来公司主事。在诸位面前, 可以说是外行。我没有别的本领, 一靠中央的支持; 二靠员工的努力; 三靠在座各位贤达不嫌鄙陋, 指点愚顽, 鼎力支持, 感激不尽。在这儿, 请受兄弟一拜! ”
  真情动人, 全场掌声雷动。
  酒宴开始, 霍英东、李嘉诚等人热情地跟董子元、方辛碰杯, 说了一些热情洋溢的话, 都希望公司好, 大陆好, 祖国好……
  宴会进行时, 有一道很特别的景致——宴会厅灯光骤暗, 一阵乐音好像从天际飘来, 八音齐奏。一群仙女般的女侍分列两行, 手捧一盏盏银灯娉娉婷婷地向客人走来。那情景像进入瑶池仙境。“仙女”们分立在客人面前, 俯首弯腰, 银盘过顶, 银盘上托着一颗蟠桃, 蟠桃上亮着明灯, 呈献客人。这是“仙女献桃”。礼毕, 突然灯光大亮, 原来献的是一款蟠桃形状的雪糕, 雪糕上还亮着柔和的火焰。手上的灯, 头顶的灯, 脚灯, 壁灯齐开……这一道风景, 叫“大放光明”。这些花样, 也只有香港人想得出来。吃东西吃好意头, 好兆头, 一向是广东佬和香港仔的传统习俗。
  有位女士走到方辛面前祝酒, 女客一身珠光宝气, 走路如轻风飘来。她微笑着说: 
  “方局, 还认得我吗? ”
  方辛一怔, 觉得面熟, 可一时记不起她的名字, 只好展颜一笑。
  “我是秦素娟, 在部里干过, 很早出来了。今晚跟我先生一道来给你们助兴。局座恐怕记不起了。”
  方辛想起来了。这是汕头妹。北京大学毕业后, 分配到部里。好像转眼间就不见了。原来她到了香港。
  秦素娟说了丈夫的名字, 是香港有点名气的商家, 经营百货业, 也是潮汕人。
  方辛笑道: “你看我这记性。你现在富态了。你不说, 我还真认不出来。”
  “你贵人事多。我是无名小卒。你还想得起来就不错了。”秦素娟微笑着, 跟方辛一碰杯, 说了一声“胜”。
  方辛高兴, 跟她胜( 干) 了。
  “人们常说, 人生何处不相逢, 这话没错。”方辛笑, “现在应该怎样称呼你呢? 叫周太还是周秦素娟女士? ”
  秦素娟也笑: “局座, 在你面前, 我是小字辈, 哪来这么多客气。叫我小秦。”
  “小秦, 这儿你地头熟, 以后得向你请教。”
  “又客气了。局座有用得着的地方, 只管吩咐就是了。你的情况我听人说过一些, 够艰难的。”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方局, 恕我说话放肆, 大陆是自己搞衰自己。如果我不走, 恐怕也难逃一劫。今天参加你们的招待会, 我感觉到大陆的风向变了。照这路数搞下去, 很有希望。”
  “但愿如此。也应该如此。”
  “局座, 在香港做生意, 你一定要广交朋友, 不要缩手缩脚。机遇这东西, 说来就来。我出来时, 香港的经济比广州还差。大陆只要能稳定下来, 多少生意可做! ”
  见方辛忙, 秦素娟递给他一张名片: “方局, 有什么事要办, 随时打电话给我。”
  3 

  香港的天气变幻无常, 说风就风, 说雨就雨。
  这几天, 春冷加上潮湿, 像有一股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包裹着你, 拒之不走, 挥之不去。今天, 天气回暖, 北方的冷空气和太平洋的暖流绞在一起, 香港大雾弥天, 好像地板也能拧出水来。
  这恼人天气, 上了年纪又有风湿骨痛的人特别难受, 就像有许多小蚂蚁在你关节上咬, 站也不是, 坐也不是。
  董子元的风湿骨痛又发作了。这毛病是秦城监狱留下的后遗症。他最怕这种天气。关节痛得难受。
  董子元处理了几件公务, 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舒舒筋骨。司机小魏进来了。
  小魏看看他的脸色, 问: “董事长, 不舒服? ”
  董子元笑笑: “没事。老毛病了。”
  “这样的天气, 去不去修船厂? ”
  “去。”
  “得穿件风衣。海边风大。天气预报今天有小雨。”
  董子元穿件风衣拎把雨伞下楼。老天爷板着阴沉的脸孔。三日晴两日雨, 是香港常有的天气。
  不能不佩服香港人对市政的管理。这人口密集的“石屎森林”, 喧嚣的都市, 管理得有章有序。到处是人流车流, 马路很干净, 水洗过似的。哪像北京城, 王府井, 西单, 东单, 到处有烟头。颐和园的湖面上也泛着混混沌沌的纸屑杂物。
  司机小魏打开车上的暖气, 董子元觉得舒服一些。要说左道, 香港走的真正是左道。行人、汽车一律左边走。如果按走路分派, 香港人是真正的“左派”。
  车子一开出大厦林立的街市, 进入郊道。看见青的山, 绿的树, 董子元觉得神清气爽。最近收到部里的正式批复: 给予大华公司优惠政策——公司有五百万美元贷款的自主权, 公司可以按照国际市场惯例, 开展多种经营, 无需左请示右请示。批文一下, 董子元周身松快, 可以施展一番拳脚了。要是按过去那一套, 别说他董子元, 就是诸葛亮当老板也不行。
  前不久, 公司买了一幢楼。正重新粉刷装修。公司自筹了一些钱加上银行贷款, 几千万一笔就摔了出去。香港的地产还会升值, 再过几年, 这幢楼的价值可能就过亿了。
  ……
  车子开到海边, 维多利亚港烟波浩淼, 万船汇聚, 气势壮观。十多年, 弹指一挥间, 香港成了东方第一大港。弹丸之地创造了世界经济腾飞的奇迹。当年转战香江的董子元, 看着脚下这熟悉的土地, 像喝了二十四味茶, 说不清是哪一味。
  来到公司的修船厂, 心情一下子沉下去了。一个小修船厂寒酸地蹲在那儿。一廉风雨, 几道薄墙, 入目凄凉。有一些工人正在那儿操纵着过时的工具修船拆船。周围壮观的建筑咄咄逼人, 这窝棚厂简直大煞风景。这小地盘像“三寸金莲”, 玩玩可以, 走路就难了。修自己公司的旧船破船还忙不过来, 别说对外扩展业务了。前几天他和方辛到落马洲那一带考察过, 一打听, 地价很高。公司就是贴老本也没有那么大本钱买地。看来到深圳选址建区扩大业务已势在必行。
  昨天方辛去深圳看地, 不知回来没有? 
  起风了。海边风大, 大风夹着雨横面扫来, 把司机小魏手持的雨伞都吹翻了。
  小魏说: “董事长, 猛风斜雨, 顶不住。回去吧。”

  4 

  方辛回到香港, 不无激动地跟董子元谈了深圳的情况。
  董子元听了也很激动, 茶杯一顿, 愤然站起身: “想不到家乡变成这个样子。阿辛, 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忠奸不分, 是非不分, 草菅人命, 视民如草芥! ”
  方辛说: “下决心到大龙湾干工业区吧。回深圳一趟, 我想得很多。在那儿建区, 不仅仅是发展业务, 我看政治意义大于经济意义。我考虑过了, 公司的总经理你找别人当, 我去建区。我卷起裤脚就是一家人, 了无牵挂。有什么三灾六难, 我担了。我们就下决心在那儿打它一炮。老团长, 下令吧! ”
  “好, 请几个这方面的专家, 我们一道去深圳定盘子。”
  董子元亲自出马, 带着一班人马再到深圳考察。董子元看见深圳破落情景, 也禁不住心里发酸。
  他们看了几个地方。经过一番比较和专家论证, 最后选定大龙湾, 下决心建区——建设新中国第一个工业发展区。
  方辛意味深长地说: “强风起于青萍之末。老团长, 别看建区很小, 搞得好, 说不定能牵动全局。就算我们再打一次解放战争吧。只要能为四化作出贡献, 把社会主义民主化事业推向前进, 纵使粉身碎骨, 面对历史, 我们也死而无愧! ”
  董子元站在当年率兵征战之地, 对着大海发誓: “我们就在这沙滩陈尸的地方建区。不管多么困难都干, 把我们的身家性命押上去! 不改变家乡的面貌, 死不瞑目! ”
  他们开始起草建立大龙湾工业区的报告。提出的条件是——不要中央一分钱, 只要中央给一条政策——大华公司的利润五年不上交, 作为开发工业区的启动资金。
  他们带着报告到北京向老司令汇报。方辛说起大龙湾沙滩陈尸的情景, 司令听着, 良久不语。沉默半天才说: 
  “我们这些人也真有本事, 能把鱼米之乡搞成无米之乡, 把沙滩搞成尸滩! 我们对得起谁? ”
  董子元和方辛没有出声。
  “当初我们打游击, 对广东人民是许了愿的。广东父老乡亲冒着被杀头的危险支持我们。为了什么? 为了过苦日子? 当官了, 进城了, 威风了, 住进深楼大院, 就不把老百姓疾苦放在眼里, 把当初对人民起的愿忘了。这叫什么? 叫忘恩负义! 搞成这个样子, 我们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 ”
  司令的眼眶润湿了。
  司令把报告留下来, 第二天, 他就在报告上批示: “经部党组研究决定, 同意大华公司在深圳大龙湾建区。公司利润五年不上交, 用作建区经费。”
  离京时, 司令跟他们谈了话。
  “前不久我去看叶帅。叶帅跟我说: 这些年, 广东受苦最深。历次运动, 广东的干部打下去的最多。广东的经济很困难。我一到广东就心里难过。我跟小平同志多次研究过广东的问题, 都认为应该利用广东华侨众多靠近港澳的优势, 加快发展广东经济。”
  司令说: “两位老人家可能最近要南下广东。他们到广东, 会有大动作。不久我也会去。无面见江东父老也得见。当年的东江子弟兵被整得够呛。有些战友没有战死, 却死在自己人手里。我这个当司令的得去见见他们。有些人还传说我死了呢。”
  司令说得动情, 谈起广东: 
  “广东是南大门, 搞成这样, 丢脸呀! 广东这地方人多田少, 山多水多, 交通很落后。燃料动力、交通运输和粮食问题很大, 物品供应很紧张。林彪死党黄永胜把持广东, 提出不吃外省的东西。哪有这样干的, 想饿死广东人? 广东被这些家伙搞得很苦。海南岛就不用说了, 更是满目荒凉。汕头非常困难。前不久, 吴南生跟我聊天。吴南生, 潮汕人, 广东省委书记处书记。你们应该知道。他说, 不久前回到汕头, 一片凄凉景象, 到处是竹子搭的房子, 马路上污水横流, 简直像难民营。他气愤地说, 如果有哪个电影制片厂要拍摄国民党反动派黑暗统治的镜头, 就请到汕头来。我听着都难过。潮汕人最有经济头脑, 过去有句话: 饿死广府佬, 也饿不死潮州帮。汕头都搞成这样, 其它地方可想而知。吴南生在汕头就给省委写报告, 建议广东要解放思想, 对外开放, 广东应该先走一步。”
  “现在广东的领导人习仲勋这些人, 思想解放, 能干大事。刘田夫现在是广东省革委会副主任, 省政府工作主要归他管。他是我的老拍档, 也是你们的老上司。有事找他去。”
  刘田夫出生外省, 也是老广东了。解放战争时, 东江游击队改编为两广纵队, 奉命北调。刘田夫是两广纵队政治部副主任。董子元和方辛都是他的老部下。
  司令说: “你们回去找刘田夫, 传我一句话: 在宝安深圳搞工业区, 如果刘田夫支持就干, 不支持就不干。”
  “就这么一句? ”董子元问。
  “一句就够了。”
  司令叮嘱他们: “拿出当年打仗的劲头, 尽快把工业区搞起来。给你们交个底, 你们要在深圳搞工业区, 部里也有不同意见, 说你们不务正业, 说没有必要把钱扔到广东去, 诸如此类。中国没有搞过什么工业区开发区, 大家还没有真正弄清是怎么回事, 有不同意见很正常。你们心里有数就行了。在深圳建区, 要注意处理好省里和深圳的关系。省港一家, 老传统了。香港做事离不开广东支持。打仗时我多次说过: 为人做事, 要有锐气, 力戒骄气, 骄兵必败。现在我还是这句话。听到了? ”
  董子元和方辛都点头。
  “马克思没有告诉我们应该怎么搞工业开发区。毛泽东也没有说过。在这方面, 老祖宗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家底。靠自己闯。不要以为你们只是搞经济, 对可能出现的政治风险要有思想准备。现在还有人在吹‘两个凡是’。你们会面对很多困难。不过, 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再进一次秦城。既然死过一次, 再死一次也无所谓。“文化革命”教会我两件东西: 一个是实事求是, 要对得起人民, 按良心办事; 一个是对什么人都不迷信。国家搞到民不聊生, 不敢为国家人民做点实实在在的好事, 要这条老命干什么, 当行尸走肉? ”
  司令这番话, 董子元和方辛听来, 如雷贯耳。
  司令站起身: “国运维艰, 苍生啼哭。当年我们提着脑袋打游击, 现在也还要这种精神。看来, 这是第二次解放战争, 打法不一样。拿出气魄来, 重上战场, 搞好你们的工业开发区! 今天我说得够多了, 政策也给了。工业区搞不起来, 别来见我! ”
  司令在作“战前动员”。他们肃然、凛然。
  董子元和方辛在北京拟好给广东省委的报告。直飞广州。在东方宾馆住下来, 当晚就去找刘田夫。
  刘田夫住在东山一家小院里。看到董子元和方辛, 很高兴。岁月移人, 当年英姿飒爽的老首长现在头发斑白了。
  刘田夫一见面就对董子元笑道: “很久没见你这炮兵团长了。今天来, 准备放什么炮? ”
  “开山炮。”董子元也笑。
  都是一道战壕里滚过的老战友, 老部下, 说话就随便多了。
  闲聊了一会, 董子元便呈上报告。
  董子元说: “离京时, 司令跟我们说: 在广东宝安筹建工业区的事, 如果刘田夫支持就干, 不支持就不干。”
  “还有呢? ”
  “没有了。”
  刘田夫哈哈一笑: “这老兄向我叫板哩。你们也代我向他传句话: 我这里有一瓶窖藏三十年的茅台, 一直等他来。问他什么时候来。”
  “还有呢? ”
  “没有了, 就这一句。”
  董子元笑道: “老主任, 这话里有骨。”
  刘田夫笑: “当然。这酒不是白喝的。广东的交通搞得这么差, 不算全国最差, 也是倒数三名之内。他这当部长的没有责任? 喝完酒, 我要叫他‘埋单’( 广东话: 出钱结账) 。不‘埋单’出不了我这个门。”
  刘田夫看完报告, 一拍大腿: “好。你们来得好! 我正为办出口基地的事伤脑筋。老是考虑如何开局, 树立几个样板。现在你们找上门, 求之不得。毕竟是炮兵团长, 这一炮开得好。我支持。当然支持! ”
  “老主任, 说话要算数。”方辛说。
  “你这小方,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你们大概不太清楚最近广东发生的情况。广东要起大风了! ”
  “什么风? ”
  “当然是东风。”
  刘田夫告诉他们: 不久前, 老帅叶剑英和邓小平相继南下广东, 商量如何加快广东发展。我和习仲勋、杨尚昆同志向他们汇报广东情况。仲勋同志对两老说, 中央统得太死了。我们希望中央给点权, 让广东能够充分利用自己的有利条件在四个现代化中先走一步。仲勋同志讲话很直率。他说: 如果广东是一个“独立的国家”, 可能几年就上去了。在现在的体制下, 就不容易上去。这当然是个比方。小平同志和叶帅认真听取了我们的汇报。小平同志首先表态支持。他决心很大, 跟我们说: “可以划出一个地方叫做特区。陕甘宁就是特区嘛。中央没有钱, 你们自己搞, 杀出一条血路来。”小平同志还说: 中国要加快开放步伐。广东、福建可以先走一步, 思想更解放一些, 开放的步子要迈得更大一些。
  刘田夫说: “最近省委就在研究这些事。你们来得正好。烂头卒先过河——”
  董子元笑: “刘主任, 有没有搞错, 叫我们烂头卒? ”
  刘田夫也笑: “我意思是说, 中国是个大棋盘, 广东的棋盘也大。目标大就掣肘多。你们那儿地方小, 目标小。在大棋盘上像个卒子。你以为卒子小呀? 卒子过河当车用。卒子也是开路先锋。你们就当新中国第一个对外开放的开路先锋。子元, 你这炮兵团长就到宝安再打一仗吧。打出志气, 打出经验, 打出水平来! 省里的事情我来办。”
  ……
  广东省委很快形成决议, 批准大华公司筹建大龙湾工业区的报告, 并将他们的报告连同省委的意见呈报中央。
  不久, 中央电召董子元进京。中央副主席李先念和国务院副总理谷牧接见董子元, 听取了他的汇报。
  听完报告, 李先念问谷牧: “这事你看怎么办? ”
  谷牧说: “你在上面签个同意, 具体的事我来办。”
  “好。我批。”
  李先念亲笔批准了建区的报告, 给工业区发了“准生证”。
  搞一个小小的工业开发区, 要从部里、省里直到中央, 最后由主管国家经济的副主席批准, 绝不是天方夜谭。
  副主席放下笔, 扔下一句重话: “你们搞工业区, 中央支持。可是, 中央没有钱给你们。生死存亡自己管。你们自己去奋斗。”
  新中国第一声开放改革的进军号便在祖国南疆边陲一个荒山野岭吹响。大龙湾开山炮一响, 香港的电波一传, 全世界都能感觉到它的震动……
    (此文原载于《当代》1999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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