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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方土水

  陈国凯


  第二章政治边防

  1 

  一到罗湖桥, 眼前的景象实在使凌娜不可思议。这就是chinazhongguo的九龙海关? 
  泱泱大国的国家海关竟然是木头屋顶的砖房, 寒酸落魄。车站边那两排铁皮搭成的窝棚, 便是海关关员的宿舍, 使人联想到难民营。一条木板搭在深圳河上, 桥面上用油漆划了一条粗粗的红线, 便是中英分界线。这“桥”没有扶手栏杆, 香港小姐眼下时兴穿高跟鞋, 凌娜穿着高跟鞋, 过桥时提心吊胆, 生怕一脚踩偏掉到臭气熏人的小深圳河里。
  老天,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罗湖桥? 
  曾国平不无感慨地跟凌娜说: “你看, 共和国的海关这样凄凉破落, 还高呼大叫要解放全人类, 不是发神经病吧? ”
  凌娜觉得曾国平说得太损, 没有出声。
  过了这道桥就是深圳。
  眼前是一条布满泥浆的泥巴路, 这条土路出乎想象的糟糕。
  凌娜小姐叫了一声: “老板, 这样的泥巴路怎么走? ”
  方辛也不禁皱起眉头。
  方辛长年在北京工作, 深圳老家没有亲人, 一直没有回过家乡。从北京经广州到香港过罗湖桥, 看见罗湖海关如此破落, 也觉得共和国的脸皮难看, 现在走在回乡路上, 想不到迎接他的竟是满路泥泞。
  晴天一团火, 雨天一脚泥。这就是深圳。就是他的家乡宝安! 
  几十年过去了, 看来状况不比当年在这儿打游击时好多少。chinazhongguo人的精力和时间不知用到哪儿去了? 
  在香港, 不论你说它是什么主义, 你在大马路上走一个星期都不用擦鞋。
  方辛看着凌娜脚上的高跟皮鞋, 不无苦涩地笑笑: “我早跟你说过, 别穿高跟鞋上路, 不听。现在国内还没有人穿高跟鞋。深圳这落后的小镇, 更不是穿高跟鞋的地方。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鞋。带旅游鞋没有? ”
  凌娜换鞋的时候, 杨飞翔经理目睹此情此景, 大发感慨: “老板, 我们到这儿开拓业务是否找错了地方? 投资环境最基本的是水、电、路吧。连一条像样的马路都没有。一过海关就像进了烂泥塘。你看这苍蝇, 成群结队满天飞。呀——吐……”
  好像苍蝇有意封杨飞翔的嘴。他说话时一不小心, 一个苍蝇飞进他嘴里。杨飞翔潇洒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顿时脸青唇白, 赶快吐。杨先生吐完恶心得呕吐起来。
  看着杨飞翔狼狈的情形, 大家赶快闭嘴, 生怕一不小心苍蝇会飞进嘴里。这些香港客第一次领教了深圳苍蝇的厉害。
  后来方辛才知道, 深圳的苍蝇蚊子之所以出名, 是六十年代以后的事——
  一九六二年以来, 香港的肉食主要靠大陆供应。香港人不缺肉食, 但嘴巴刁。吃东西讲味道, 不像外国佬, 一块牛扒两片面包就是一餐。香港人不喜欢食海外农场的畜产, 要吃家养禽畜, 尤其是广东的家禽。大陆还没有养鸡场养猪场的概念。三禽六畜出自农家。政府从各地收购运到香港的家养猪, 清远鸡, 三黄鸡, 杏花鸡, 龙岗鸡, 北京鸭……在香港市场都是名品。香港人就爱吃这些。
  国人还勒紧裤带过日子, 城镇居民每月也就是可怜巴巴的半斤肉票。大陆除了输出政治口号, 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出口换取外汇, 就靠从chinazhongguo人口里挖出来的一些农副产品供应香港同胞。每天从内地运送来准备挨刀子的三禽六畜运到深圳, 过海关前经过一番检查。那些瘟鸡死猪跛脚鸭瘸腿鹅在深圳处理掉。深圳笋岗桥下铁路边有一排简陋的房子就是处理这些畜牲的出口处理站。这儿没有合乎规范的卫生处理场所。处理这些死猪瘟鸡烂鸭的方法也简单: 还能吃用的鸡鸭鹅之类内部处理掉或分送给一些机关。勉强可吃的猪就宰了卖给小镇居民, 算是对深圳的特别优惠。
  深圳人把这些处理猪肉叫做“傻猪肉”, 想买这些傻猪肉也不容易, 得有后门还得送点礼品, 才能弄到处理站的几斤傻猪肉批条。处理站每天围着许多面带菜色的小镇居民。深圳农民连买傻猪肉也没有资格, 只能看着傻猪肉发傻。处理站的人可神气了。广东流传一句名言——“广东三件宝, 医生司机猪肉佬”。在老百姓眼里, 猪肉佬比当官的值钱。
  处理站卫生处理的设施很落后, 实在不能食用的瘟猪死鸡就扔在一个坑里或者埋掉。腐烂物越积越多, 每天从火车上清理下来许多动物粪便。多年下来, 搞得深圳臭气熏天。苍蝇蚊子大量繁殖, 越养越大, 越长越凶。街头巷尾, 苍蝇像芝麻般撒开。蚊子尤其猖狂, 有时白天也一团团在你头顶上飞, 追着人咬。
  有人因此愤然, 说“肥了香港, 臭了深圳”。
  “哎呀——! ”凌娜换鞋时一声惊叫。眼下是阴天, 有一团蚊子在她头顶上盘旋, 几只英勇的蚊子已经落在她头颈上咬出几个疱来。小姐细皮嫩肉又喷着香水, 蚊子不咬香喷喷的凌娜小姐还咬谁呢? 
  “老板, 救我! ”凌娜被人强奸了似的叫, 吓得脸都黄了。
  曾国平赶快解开外衣, 一边帮凌娜赶蚊子, 一边说: “我们不是到了野蛮人居住的原始部落吧! ”
  方辛听着有点刺耳, 也不好说什么, 折了一根树枝赶着苍蝇蚊子。心头一阵发紧发酸: 我的家乡深圳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方辛正发愁这路不知怎么走。有几位头戴竹笠的农民踩着自行车走来。
  “先生, 要搭车么? ”这些农民看看周围, 用宝安客家话问。
  别无选择, 看来这是惟一的交通工具。深圳这小镇, 人口不过两万, 不可能有公共汽车, 更别说像香港那样招手即停的出租车了。
  这些自行车有点特别, 是农民创造的特种“客货车”。车架上多焊了两条钢管, 后架固定着一块黑乎乎的木板。装猪笼是它, 装粪桶是它, 载香港客也是它, 人畜不分, 有什么就载什么。一些自行车在眼前驶过, 有的捆着猪笼, 载着哇哇叫的猪仔; 有的载着从香港过来的旅客。有一辆自行车载着一位涂着口红戴着金耳环金手镯镶着金牙的香港女人, 显得特别光辉耀眼也特别滑稽。猪呀, 鸭呀, 人呀, 就靠这些“客货车”开路。
  方辛用家乡话跟车夫交谈: “老乡, 带我们到县革委会吧。”
  “县革委? 我们不去。”
  “为什么? ”
  “政府不允许我们搞自发。同志哥, 家有老小, 日子艰难。我们来这儿搭客, 搞点油盐钱过日子。政府不准。批我们‘方向’, 说我们搞资本主义。”
  方辛一听, 哈哈大笑: “这算什么资本主义? 世界上哪有这样的资本主义? 这样的资本主义也太不值钱了! 老乡, 放心好了, 搭我们去吧, 不会亏待你们。”
  “同志哥, 载你们到惠州到东莞都可以, 县革委我们不敢去。我们不敢跟官府打交道。你们要我们到那里是捉虫入屁股。到了县府, 自行车没收了怎样讲? 这是我们的饭碗。你不怕, 我怕。同志哥, 自己想办法吧。你行你的路, 别找我们麻烦。”
  他们调转车头要走。方辛叫住他们: “老乡, 帮帮我们, 送我们一段。不到县革委我们就下车, 好么? ”
  “你们是什么人? ”对方很有点警惕。
  “我们是做生意的。到县革委办点事。别担心。我们不讲, 保证不讲。我也是深圳人, 宝安客。自家人还不相信自家人么? ”
  方辛这一口客家话和诚恳的态度, 终于使车夫们觉得可以信赖。他们开出价钱, 少得可怜。这份辛苦脚力工, 要的钱加起来还不够方辛在茶楼喝一次早茶。方辛心里感叹: 这就是我们的客家乡亲, 那么穷, 又那么忠厚。
  车夫催他们赶快上车。他们环视左右, 有点紧张地告诉这些香港客: “快! 等会儿来了民兵就糟糕。民兵有时来这一带巡逻。遇上脾气坏难讲话的, 不单扣自行车罚钱, 多讲两句, 还打你一顿, 专你一顿无产阶级的政。这才叫冤枉呀同志哥! ”
  方辛听着这些, 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无产阶级专政”也“专政”到农民头上? 深圳这地方不是发神经吧? 看着车夫如临大敌的样子, 方辛招呼同伴赶快上车。
  凌娜自小到大, 还没乘搭过这样的交通工具。东南亚国家也开始进入高速公路时代。哪有见过这般难看的交通工具和如此糟糕的路。看着自行车脏乎乎的坐板, 对着汗渍斑斑的农民后背, 凌娜小姐头皮有点发麻。她会开汽车, 不会踩自行车, 真不知如何上车。车夫催促她赶快上车。她刚跨腿, 鞋又掉了。凌娜从来没这样狼狈过。曾国平热心地过来帮忙, 要抱凌娜小姐上车。凌娜脸一红, 将他推开了。方辛过来扶了她一把, 让她在自行车后座上坐稳。折腾了一会才定位坐稳。憋得凌娜小姐脸都红了。
  方辛无可奈何地笑道: “小姐, 到什么地方唱什么歌。委屈一点吧。注意安全, 抓紧后架, 别栽下来。”
  一群农民载着这几位港客, 在布满泥泞的土路上稳稳当当地前进。


  2 

  县革委会主任到北京参加学习班了。干干瘦瘦的县革委会副主任罗一民主持县三级干部会议。大陆人多、会多、官员多。世界上很有名了。
  毛泽东主席以雷霆万钧之势发动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 把chinazhongguo搞得天翻地覆, 天昏地暗。神州大地, 战鼓喧天, 凯歌高奏。在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 实现了全国山河一片红。旧的官僚政权已被彻底粉碎, 各级政权机关就有了响当当的新招牌——革命委员会。
  会议议题主要是两个: 一是做好春耕准备工作。快开春了, 种子、化肥、劳力……诸如此类一大堆问题。二是如何进一步组织警力和民兵, 拦截捉拿非法越境外逃人员, 搞好“政治边防”。这一直是县里的中心工作。
  过了一条界河就是香港。小小的深圳河把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个世界分隔开来。几十年来, 县里的主要工作就是如何堵塞外逃分子, 建设好“政治边防”。这是很沉重又很难做好的工作。
  深圳是个奇怪的地方。罗一民觉得这地方老上演一些闹剧。有些事想起来, 至今还心头发憷。
  印象最深的是所谓“三年自然灾害”经济困难的年头。那一次, 不知从哪儿传来谣言, 说英国女皇发布诰谕: 偷渡外逃到香港的人可以立即成为香港的永久居民。谣言像风一样传播, 许多人像疯了一样。数不清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到深圳。谁也搞不清究竟有多少人。这股外逃风潮像洪水般来势凶猛。人群密密麻麻压在边境线上大冲线。那阵势, 谁看到都会头昏脑涨, 简直像农民暴动。
  饥饿的群众如疾风暴雨, 成群结队从界河各处向那边厢逃跑。这边厢各式武装力量都出动了, 各种宣传机器都开动了。香港那边也动用了各种警备措施, 都无法阻拦洪水般的人流。香港街头一下子涌进数不清的人流, 香港大为震动。不少商店关了门。香港人被这洪水般的人流吓得脸都青了。
  在香港无亲无故的人在街上转了一两天, 发觉不是那么回事。英国女皇没有什么诰谕, 香港人也不欢迎他们。到处关门闭户, 连一碗开水都喝不上。还不知道厕所在哪儿, 就随街屙尿。香港仔如此无礼, 尿他娘的香港。有些人到了香港没有着落, 一天下来, 又渴又饿, 像到香港乘了一次墟, 饥肠辘辘地回来了。
  那些天, 罗一民站在广播车上, 嗓子都喊哑了。外逃的人差点把广播车推翻, 把高音喇叭砸了。后来有关部门说这是反革命事件, 抓了一些人。
  罗一民觉得这“政治边防”的头儿难当, 工作难做。
  会议开了两天, 重点研究如何加强措施确保“政治边防”。讨论来讨论去, 还是老一套路数。大家绞尽脑汁, 也苦无良策。大家知道农民苦, 心知肚明不敢直说。大家讲的都是些门面话, 无非是“警惕”、“保证”之类, 越谈越没劲, 连公安局长都打瞌睡。他抓人也抓烦了, 抓来抓去大体是一些农民, 有的抓了几次还照样跑。如果把这些人一gunqiang崩了也省事, 不过是消耗一粒子弹, 但对非法外逃人员, 上面有一条硬政策——这些人可以拦截, 可以抓, 可以送去监管所, 只是不准开gunqiang杀人。
  抓起来的人已经够多了。内线樟木头那儿的监管所建了一处又一处, 仍然人满为患。
  对待外逃的问题, 罗一民的心情常常是复杂矛盾的。
  罗一民是宝安人。早年是东江游击队战士, 活跃于香港九龙宝安和珠江三角洲一带, 复员后一直在县里当干部。县里的主要工作是搞好“政治边防”, 把反偷渡外逃当作中心工作来抓。可县里有些村落, 几乎整个村的人——包括一些村干部和共产党员——都跑到那边厢去了, 只剩下一些走不动的孤寡老人, 在门口打苍蝇, 看着空落落的简陋泥屋和荒凉的农田。
  “十室九空人南遁, 家里只剩老和少”——这就是深圳的写照。
  贫穷, 是可怕的东西。
  罗一民内心同情这些非法越境农民。家乡那么穷, 三荒四月, 许多人家里揭不开锅, 吃糠啃菜。上面拨下来一些救济, 半是番薯半是粮, 僧多粥少, 解决不了他们的困难。倒是逃出去的那些人想办法往村里捎钱捎油捎米救济乡亲。他们捎回来的度荒物资不比政府拨下来的少。
  经验告诉他, 逃出去的人多数是为了活命, 为了日子过得好一些, 不是去做什么坏事。还没听说宝安人到那边去当美蒋特务。
  作为县里主管政法的头儿, 不论心里如何打鼓, 只能按老皇历办事, 一年年一月月去抓“政治边防”, 去抓去管这些偷渡外逃分子。这是从精神到肉体都非常疲劳的工作。
  前不久出了件事: 一个民兵深夜巡逻, 违反规定开gunqiang扫射偷渡分子。据说是喊了几次, 他们还逃, 就开了gunqiang, 把一位外逃的人打死了。罗一民去看了, 死者是一个孕妇。罗一民大怒, 当场叫人把这民兵扣押下来。
  罗一民看着这一尸两命, 心里落泪: 当年参加游击队出生入死, 不就是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么。几十年了, 农民的好日子没过上, 为了到外面寻找丈夫找一碗饭吃, 却陈尸河岸……罗一民觉得这子弹就像射在自己身上, 觉得自己手上有血……
  这种心境是别人难于理解的。

  会开完了。罗一民准备下楼回家吃饭。办公室主任走来汇报: 有港商找他。已在会客室等了一会儿了。
  “港商? 来干什么的? ”
  “没说。只说跟你是老相识。”
  港商, 什么港商? 怎么会有港商来找他? 
  经历过“文化革命”年头, 港商这字眼比狗屎还臭。好像他们身上有瘟疫会传染给chinazhongguo官员。前些年, 广东“革命政权”在广东大搞“反策反”运动。这古怪名词不知是哪个龟蛋发明的。他们说, 香港那些反动家伙在大陆大量发展特务, 一封信就可以发展一个特务。革命政权机关对有港澳关系的人发出严重警告: 自己身上有屎赶快屙赶快洗, 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吓得有港澳关系的广东人屙尿都打冷战, 不敢跟香港亲友通信, 生怕被打成特务分子。香港那边过来的信件都要经过检查, 看看反动的香港人信件中有什么联络暗号。搞得广东人心惶惶, 好像广东到处是特务。那时罗一民虽然在牛栅, 那种恐怖他是知道的。
  港商就是资本家, 资本家就是反动派。这是“革命年头”流行的概念和简单的逻辑推理。按照惯例, 香港那边来人不能单独接见。罗一民虽然比较通达, 但不能违背革命原则。罗一民叫住办公室主任, 一道往会客室走来。
  罗一民到会客室一看, 愣住了——
  简易的木头沙发上坐着那人, 不就是当年东江游击队的老连长方辛么? 
  “一民! ”西装革履的老连长站起身, 热情地伸过手来。
  “老首长, 是你呀! ”罗一民十分高兴又十分意外地迎上前去, 伸出双手, 紧紧地跟方辛握着。
  方辛望着这老部下微笑。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罗一民激动地望着方辛。
  “东风呗。”
  老连长的样子没有大变, 方脸广额, 剑眉虎目, 额头上那道疤一眼可见。那是一次战斗中, 一颗子弹在方辛额角擦过留下的印记。
  罗一民疑惑地问: “老首长, 你就是他们说的港商? ”
  “奇怪吗? ”方辛笑着问。
  “真想不到。我只听人说, “文化革命”中你在北京被关进监狱, 整得很苦。”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方辛笑笑, “我改行了, 不当官, 当商人了。北京派我到香港大华轮船公司当老总。大华公司, 知道么? 老牌的中资公司。清朝就有了。”
  “听说过。”
  罗一民听说过有这个公司。据说是清朝那个卖国贼李鸿章搞什么洋务运动时办的。
  几位西装革履的人物, 出现在革命政权机关里特别刺眼。这年头, 国内还流行着军干装, 中山装, 穿裙子的姑娘都少见, 谁敢穿西装? 眼前这些人物, 除了老连长, 其他几位, 一看扮相, 就知道是资产阶级少爷小姐。
  那个留着长头发的后生仔, 男不像男, 女不像女。“文化革命”一开始就革过这种头发。小将们一看见这种头发就当街上剪刀, 见一个抓一个, 当街剃头。绝对没有人情讲。
  那女人穿的喇叭裤也够呛, 也是那革命年头的革命目标, 见一个剪一个, 抓住你, 剪刀一拉, 从下面剪到膝盖部位。如果胆敢顽抗, 就抓起来打一顿, 让你知道什么叫无产阶级专政。这些人穿着叫什么? 罗一民想了一会, 才想起来一个名词——“奇装异服”。对了, 奇装异服! 
  老连长就领着这样的人做事? 他觉得有点不对味。罗一民一句话冲口而出: “老首长, 听说这大华公司是卖国贼李鸿章搞的, 名声很臭, 你怎么跑到那儿干事了? ”
  方辛哈哈一笑: “什么名声不名声, 你对那边的事懂得多少, 一时半刻讲不清楚。反正是我们国家的公司。我为国家打工。明白这点就行了。”
  曾国平悄声对杨飞翔说: “你看这土包子。”
  “收声! 这是人家的地头, 你乱吠什么? ”杨飞翔觉得这后生仔多嘴, 盯了他一眼。
  方辛把随同来的几个人介绍给罗一民认识。听见他们叫方辛“老板”, 罗一民觉得很刺耳。老板就是资本家。叫人老板等于叫人家是牛鬼蛇神。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叫? 老首长怎么变成“老板”了? 不可思议。
  寒暄过后, 罗一民让办公室主任陪着那几位香港客喝茶。他把老连长单独请进一个屋里。大家都是党里人, 又是老首长, 方辛直人快语: “一民, 你是一方父母官, 海关出来那条路也得修一修吧。一过海关, 就像进了烂泥塘。不但深圳难看, 国家的脸面也难看。”
  罗一民愁眉苦脸: “老连长, 修路要钱。哪儿来钱? 你也是深圳人, 不知道这儿是贫困县? 肚子都塞不饱, 过两月就是三荒四月了, 缺的口粮还不知到哪儿要, 我正发愁哪! 哪有闲钱修路? ”
  看见他一倒就是一肚子苦水, 方辛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连长, 你也是。过来给我打个电话嘛。我好派车接你。”
  “电话? 深圳就两条破街, 我还不知哪儿找电话。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 ”
  “……”
  “搭农民的单车来的。大概是这儿的主要交通工具。他们说, 单车载客你们也当资本主义抓。”方辛叹了口气, “一民, 怎么能这样搞? 他们做那份辛苦工, 就收那一点脚力钱, 这也叫资本主义? 有这样出卖劳动力的资本主义分子吗? 在国门口做这蠢事, 不怕人笑掉大牙! 你这个书记是怎么当的? ”
  “老连长, 一家人不知一家人的苦。你在香港, 不知这儿的国情。”罗一民接过方辛的一支烟, “现在还是讲阶级斗争为纲。报纸上整天两个‘凡是’, 讲得我都心烦。你以为我想这样? 老实讲, 我不是傻仔, 有些事情, 我心知肚明, 又怎么样。唉, 没有办法的事! ”
  “现在情况变了, 三中全会提出要解放思想。一民, 不要把什么都当作资本主义。资本主义的东西也不是一切都坏。起码比封建主义进步一些吧。你应该懂得点历史。像自行车载客这样的事, 就不应该抓, 应该放。让农民口袋里有几个油盐钱, 有什么不好? 我看你们思想还没有解放。”
  方辛还是老脾气, 对老部下不讲客气。
  罗一民笑了起来: “老首长, 话不能这样讲。老实说, 我们的思想够解放了, 比三中全会还解放。三中全会公报明确地写着‘不要包产到户, 分田单干’, 我们这儿基本包产到户了。上头还号召学大寨。那玩意越学越糊涂, 越学越‘令棍’( 客家话: 鸡巴), 越学越穷。我们早就不学了。还不思想解放? ”
  方辛一时没有话说。三中全会公报确实有这样的句子, 也是时代造成的一点局限吧。但三中全会实事求是、解放思想的总体精神, 看来罗一民还没有真正领会。要让这些县太爷们真正醒悟过来, 弄清什么是封建主义, 什么是资本主义, 什么是真正的社会主义, 还需要时间。别说他们, 就是有些官居高位整天高呼大叫批判资本主义的人, 也弄不清什么是资本主义, 搞不清原始积累时期的资本主义和现代资本主义有何分别。
  走了许多国家之后, 方辛才看清楚, 国内有些人, 往往以封建主义的立场批判资本主义; 以小农经济的狭隘观念批判当代工业文明。chinazhongguo封建传统毕竟太强大了。
  这些话, 现在对老战友无从谈起, 说了也等于白说。
  方辛吸着烟, 感慨万端地说: “一民, 解放三十多年了, 家乡还这么破破落落。我看着都难过。搞成这样子, 我们对得起谁? ”
  这一说, 罗一民脸上火辣辣的。方辛大概还不知道他那个大龙公社, 那儿除了一些渔民, 村民们基本走光了, 只剩下几位老弱病残在等着政府的救济粮过日子。要是他回到大龙公社, 说不准会哭呢? 
  3 

  时已中午。罗一民邀请他们吃饭。县革委食堂没有什么好吃的, 罗一民领他们上街。县革委坐落在蔡屋围, 走一小段路就是镇上的小街。
  深圳没有像样的酒楼。小街上有几家国营饭店, 虽然十分简陋, 卫生条件也很差, 经营的却是地道的客家菜, 特别是狗肉煲远近驰名。
  香港不准宰狗, 谁敢宰狗谁就触犯大英帝国律令, 要重罚甚至判刑。香港的狗死了得按照香港人说的人道主义或狗道主义精神进行处理埋葬。香港人大体是广东籍人士。吃狗肉是广东人一大爱好。广州佬叫狗肉是香肉。小孩子都会讲: “香肉滚三滚, 神仙企唔稳( 站不稳) 。”广东人吃狗肉是出了名的。
  香港地没有狗肉宴。有些香港人为了吃一餐狗肉, 天气好时, 专门结三拉俩过深圳来吃一顿。这几家小饭店生意也颇为可观。
  深圳有狗肉, 也是特例。那些年, 广东许多地方大搞“打狗运动”, 见狗就打。下令禁止农民养狗, 搞得农民怨声载道。深圳这地方例外, 因为是政治边防, 养狗可以防卫, 也就有点“特殊政策”。宝安县领导干部比较开明, 上头不明禁, 就让大家做。所以深圳有狗肉煲。
  罗一民知道老连长喜欢吃狗肉, 就请他们上一家比较像样的狗肉店。这家饭店选料好, 厨师手艺也精良。罗一民招呼贵客一般都在这儿。
  饭店门口竖着一块大木牌, 上面大书着“香肉”两个大字。木牌上有苍蝇在爬。杨飞翔看见“香肉”两字, 就眼睛放光。
  饭店负责人看见县太爷驾到, 自然是一脸笑容, 热情招呼, 叫伙计赶快抹台抹凳, 斟茶倒水。那时没有三陪小姐, 没有卡拉OK, 连台布都没有。一个泥制炭炉上面放着狗肉沙煲, 炭炉烧得红红旺旺, 木炭哔卟地响。虽然四方饭台油腻腻脏乎乎, 坐在台边却十分温暖, 有一种很土朴的客家情调。
  春寒时节, 正是打边炉吃狗肉煲的最佳时候。
  为了方便说话, 罗一民让办公室主任陪那些客人吃饭。把老连长请至一个单独的小间, 恭恭敬敬地给老连长敬酒。
  酒过三杯, 罗一民才知道方辛的来意。
  现在国际市场竞争激烈, 大华轮船公司要开拓市场, 扩展业务, 要搞码头, 要搞配套的工厂, 要搞综合开发。方辛这次过来, 是看看深圳宝安有没有可以开拓业务的地方。
  罗一民一边向狗肉煲里添油添生菜, 一边说: “要说土地, 这儿有得是。这儿的荒地很多。早年有个说法: 宁可要社会主义的草, 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现在社会主义的草多得很。许多村镇的劳动力都走光了, 地无人种, 田无人耕。很多地方不长社会主义的苗, 就长社会主义的草。我们正为这发愁。”
  方辛默然。
  罗一民跟方辛碰了杯, 说: “问题是你们在香港搞的公司算不算社会主义? 我心里没谱。一河两界, 姓社姓资, 阵线分明。人们都这样说这样看。这儿的地能不能给你们开发, 我就拿不准了。”
  方辛喝着酒, 没有答话。
  “你刚才说的事儿过去没有过, 我们连想也没有想过, 太敏感了。你虽然是我的老首长, 我也拍不了板, 复杂着呢。看来这事要省里或者中央才能拍板。”
  “我也知道事情复杂, 只是来看看, 不是要你拍板, 你也拍不了板。”方辛转过话题。“这次是董事长叫我们来, 摸清情况好向他汇报。一民, 知道我们的公司董事长是谁吗? ”
  “……”
  “我们的老团长董子元。想不到吧? ”
  罗一民愣住了: “老团长不是在北京吗, 怎么也跑到香港去了? ”
  “一言难尽。”
  方辛简单地说了老团长的情况。
  方辛说, 老团长在“文化革命”中吃了大苦头, 说他是外国特务, 在秦城监狱关了许多年, 出来时拄着拐杖才能走路, 说话都困难。养了一年才恢复过来。
  罗一民感慨地说: “如果老团长也是特务, chinazhongguo就没有好人了! ”
  方辛说, 老团长到部里之后, 部长是我们的老司令, 考虑到我们原来是东江纵队的, 香港地头熟, 派我们到香港。大华公司现在是老团长当家。我当他的下手。
  罗一民没有想到他尊敬的两位老上级都去香港花花世界当老板了。怎么回事? 乘着酒兴, 一句话冲口而出: “老团长一世英名。曾经对我们说过, 大丈夫应该轰轰烈烈死在战场上。想不到一转身, 他也到香港当老板了。”
  “一民, 这又是一个战场。搞现代工业, 不比打仗轻松。”
  “不就是办个公司吗? ”
  “你以为办公司容易呀? ”
  罗一民不懂这些, 殷勤地给老首长斟酒。
  “就这样, 我们到了香港, 成了共产党的资本家——香港人这样说我们。在香港人眼里, 我们既是资本家, 又是共产党的官员。红的白的全有了。哈哈! ”
  “共产党的资本家。这名词新鲜。”罗一民听着也笑。
  “要不是这些年七搞八搞, 大华公司的资产会比现在多几倍, 会成为国际大财团。香港很多大财团就是这十几年间发起来的。这些年, 我们净干傻事, 以为越穷越革命, 真不知哪个王八蛋发明的理论。一民, 你以为贫穷就是社会主义? ”
  这话触动了罗一民的心弦。革命搞了几十年, 连老百姓饿饭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这样的革命在他心里也有个大大的疑问。不过, 他觉得这是政治家考虑的问题, 不是他这个小小的县官说得清楚的。
  方辛跟罗一民边吃狗肉边聊天。
  “我们现在要抢时间扩展业务。老团长跟我商量, 看看能不能在家乡搞个工业区, 把钱扔到深圳去。深圳靠近香港, 方便操作。你说得对, 这儿没有工业基础, 困难很多, 我们不光是发展业务, 还想在国内撕开一个口子, 把海外的经验、海外的资本引进来。这两年, 我在海外看得很清楚, 世界经济迅速发展, 国内的经济一塌糊涂, 到了破产边缘。chinazhongguo如果再像老头子晚年那样整天斗人整人, 不发展经济, 会亡国的。”
  罗一民一听到说“老头子”, 吓一大跳。那是天上的神明, 人间的北斗, 可以议论的么? 要是早几年, 方辛说这话, 要杀头的。他是不是喝多了? 
  罗一民赶快举杯: “老连长, 喝酒! ”

  方辛手下的人对此行实在不感兴趣。他们弄不清方辛发了什么昏, 要到这毫无工业基础的深圳来考察。一路上还高高兴兴, 听杨飞翔讲鬼讲马。一到深圳, 看见这个情况, 就兴致索然了。
  自从被苍蝇封口, 口若悬河的杨飞翔经理也像发瘟鸡, 无精打采, 好像被人打了钱包, 苦口苦面, 话都懒讲。饭店的卫生条件比香港街边的大排档还差。凌娜小姐看着饭店里苍蝇到处飞, 坐的条凳好像也有苍蝇屎, 头皮发麻。
  凌娜问身边的杨飞翔: “杨经理, 这地方能吃饭吗? ”
  杨经理皱着眉头苦笑: “在乡随俗, 就随便吧。”
  曾国平对这儿的一切都看不上眼, 说: “你看, 这是人呆的地方吗? 想在这儿发展工业, 不是撞鬼了吗? 方老板不是发了神经病吧? ”
  凌娜听他这样说方辛, 不高兴了: “别牙疼似的, 不高兴现在可以回去。跟方老板讲呀! ”
  杨飞翔也觉得这饭店的卫生条件太差。不过, 狗肉一端上来, 就觉得这儿可爱了。一闻到狗肉香味, 杨飞翔马上精神焕发, 生猛起来。管它能不能在深圳发展业务, 光这一煲狗肉就不虚此行了。
  杨飞翔来了精神, 快乐地向煲里添油加生菜, 他跟谁都是一混就熟, 这时他跟办公室主任好像是多年的老友, 称兄道弟。
  大家笑了一会, 狗肉开锅了。杨飞翔吃得额头出汗, 吃得不亦乐乎, 吃得眼镜都冒热气, 还热情洋溢地动员凌娜吃狗肉, 说狗肉养颜, 多吃狗肉, 特别青春, 到美容院花钱不如在这儿吃狗肉。
  凌娜不吃狗肉, 看都不看, 开始看见这脏巴巴的小饭店, 一点胃口都没有。可一吃开就吃出味道来。客家有三道招牌菜——酿豆腐、牛肉丸、盐鸡。凌娜觉得这酿豆腐和牛肉丸味道还很特别, 跟香港的不一样, 也许这才是正宗的客家菜。
  曾国平虽然在深圳出生, 很小就到了香港, 不知为何, 这客家仔从来不食狗肉, 看见就怕。曾国平觉得这种食法实在太野蛮。狗是人们的宠物, 通人性的, 怎么能忍心把它宰掉? 东方人的野蛮文化在狗肉宴上暴露无遗。
  曾国平看见杨飞翔张牙舞爪地吃狗肉, 吃得满嘴是油, 他觉得恶心。放下碗筷, 离开餐桌, 在破落的小街上随便走走。
  这就是他的故乡? 这就是他小时被母亲用箩筐挑着逃难的深圳? 小街是如此之脏。有一群小孩子光着屁股露出小鸡巴在街道上打泥巴仗。
  深圳镇一条十字街, 一眼看到底, 没有看得上眼的工商业。转了一圈, 只有破破烂烂的农机修理站和修理自行车的小铺子, 还有几间不伦不类的商店。街上电线搭得很乱, 电线杆子歪歪斜斜。有些电线甚至搭在树杈上, 连基本的安全概念都没有。方辛想在这鬼地方搞开发搞工业, 简直是昏了头。
  大陆有些官僚“左”得太狂, 作孽太多了。作孽的结果是带来普遍贫困。这鬼地方大概会永远贫困。看这县太爷土头土脑的样子, 就知道不是搞经济的角色。他们不贫困谁贫困? 不贫困就没有天理了。他想。
  方辛和罗一民喝得有量了, 也走到外间。随来的人已经吃完饭, 都在饭店外面闲逛。
  方辛对凌娜笑笑, 问她对客家菜印象如何? 
  凌娜笑着说: “这小店的厨师还真有两下子, 那牛肉丸做得比香港好, 吃起来很爽。”
  方辛说: “深圳这儿的客家菜是有名的。凌娜, 说不准你以后会喜欢这客家地区。”
  凌娜嫣然一笑: “老板, 我也是客家人, 还是深圳人, 只是不会讲客家话。你就那么糊涂, 没看出来? ”
  “真的? 你是我们的客家妹子? ”罗一民看了她一眼, 微笑着问。
  “骗你们干嘛! 我祖父还是孙中山的朋友呢。你们不信? ”
  “信。当然相信。”方辛高兴地笑了, “凌娜, 你不说我真不知道。你看, 深圳的客家人很穷, 也很纯朴。”
  “客家人是纯朴。”凌娜噘起小嘴, “不过, 这些苍蝇蚊子可不纯朴, 太富于侵略性。老板, 别怪我当面给你泼冷水, 这地方长苍蝇长蚊子可以, 要搞工业开发, 恐怕找错了门, 异想天开。”
  凌娜不但给方辛泼冷水, 又冲着罗一民说: “罗主任, 你们就没有办法治治这些东西吗? 你们当官的可不能只养蚊子不养人。”
  凌娜心直口快, 这几句话很伤人, 说得罗一民脸上有点挂不住。
  4 

  下午。罗一民放下公务, 开着吉普车陪方辛去看地头。
  罗一民熟悉县里每个角落, 都是破破烂烂的样子。“政治边防”, 十个村落九个荒, 没什么新鲜感。罗一民的感觉已经有点迟钝, 有点麻木了。
  最使罗一民感到难堪的是深圳罗芳村。罗芳村在香港那边有不少插花地, 那些缺水的山田用来种菜种果树能卖上好价钱。这道理傻佬都懂。可是上头指令: 农业学大寨, 坚持以粮为纲, 只准种水稻, 不准种别的。这可苦了农民。
  刚好那边也有一个罗芳村, 是这边跑过那边的人建的村子, 好像有意跟这边叫板。他们种花种菜, 饲养五禽六畜, 还搞温室栽培, 机械操作, 穿着皮鞋落田。他们发达! 户户光鲜, 家家小康, 还指着这边做田人的脊背, 说深圳人喝了“傻仔水”。
  罗一民觉得在这儿当官当得窝囊。他早跟上级反映过, 说那边的插花地不宜种水稻, 应该按农民的意愿搞多种经营, 被上头训了一顿, 说他脑子里没有坚决贯彻以粮为纲, 反对农业学大寨就是反对革命路线。大帽子一大堆。县太爷连种几亩地的事都管不了, 还管个鸟? 
  罗一民想挪个地方, 离开这政治敏感的是非之地。他都想走, 方辛却要来深圳搞什么工业区, 是不是太天真了? 也喝了傻仔水? 
  罗一民很不理解方辛的想法。这儿连生活用电都难保证, 经常开三停两, 有时晚上开会, 说停电就停电, 突然间一团漆黑, 马上得点汽灯。镇上家家户户都准备着蜡烛, 小油灯, 随时停电随时用。这地方搞工业区, 是不是发开口梦? 
  方辛故土重游, 看见这一片荒凉的土地, 直想掉泪。一晃二十多年, 想不到今天还是可怜巴巴的贫困县。
  大陆的chinazhongguo人, 干嘛要花死力气自己斗自己! 年年斗, 月月斗, 天天斗。斗出个一穷二白, 斗出个你死我活, 斗出个一片凄凉……
  不在香港工作, 心理反差没有这么强烈。看着这荒山野岭, 作为一个共产党人, 方辛感到深深的耻辱。
  地老天荒, 民穷财尽, 冤案如山, 人怨沸腾。国家搞得死模死样, 如果还不知道这叫耻辱, 那真是无可救药了。
  车子沿着海湾的地方走, 终于来到大龙湾。这是方辛的家乡, 他对这儿的一切太熟悉了。
  大龙湾的地理位置, 像深圳地区伸向大海的一只脚掌, 轮廓分明。小小的深圳似乎要伸出脚试探大海的深浅, 领略世界的风云。
  前面不远就是著名的伶仃洋和伶仃岛。大龙山上有一个可怜巴巴的宋朝末代皇帝的陵墓。这儿又是点燃鸦片战争之火的地方。当年, 林则徐指挥的鸦片战争, 第一声号炮就是在这山头上打响。山上的古炮台, 历经了百年风雨, 守望着祖国的南疆。
  大龙湾, 在海涛的吟啸声中静默着, 沉思着。它无声地记载着中华民族历史的屈辱和时代的沧桑。
  大龙湾, 久违了! 
  一到这儿, 方辛心潮澎湃。解放宝安的第一gunqiang是方辛他们打响的。那时他们已经编入南下大军。老团长董子元带着炮兵团直下宝安。第一仗就是这战略重地大龙湾。蒋家军已经是惊弓之鸟, 丧家之犬, 兵败如山倒, 走的走了, 逃的逃了, 留下的只是残兵败卒。解放军神威所到, 收拾这些蒋家败卒没有花太多力气。倒是英国佬要在这地方显威风。这老牌侵略者派出军舰, 在大龙湾附近游弋, 显示他们的实力。
  老团长带着部队来到山头上, 看着英国佬的军舰在大龙湾海面上来回巡弋, 耀武扬威, 勃然大怒: “这是chinazhongguo的内海, 英国佬居然还敢在这儿作威作势! ”
  董子元向身边的炮兵连长方辛下令: “瞄准英国佬的军舰, 开炮! ”
  方辛有点犹豫: “那是外国军舰。司令部没有下令, 好不好开炮? ”
  老团长血红着眼睛吼道: “英国佬对chinazhongguo太横行霸道了, 这些王八蛋! 传令下去, 给我打, 狠狠地打! ”
  调整好炮位, 一齐向英国佬的军舰开炮。英国佬想不到chinazhongguo人民解放军来真格的。虚张声势回击了一会儿, 终于掉头走了。
  因为这件事, 老团长受到军区司令部的严肃批评, 还写了检查。
  老团长却笑呵呵地对方辛说: “只要不拿我去gunqiang毙, 总算出了这口鸟气。chinazhongguo人受英国侵略者欺侮已经够了! 这群强盗! 遗憾是没有打沉他们的军舰。如果打沉他们一艘军舰, 就是司令部抓我去坐牢, 我也心甘情愿。”
  方辛站在大龙湾的土地上, 想起当年老团长的话, 想起当初向英国军舰开炮的兴奋心情, 迎着拂面而来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禁不住心如潮涨, 血脉喷张。
  附近的大龙村, 就是生他养他的故土。
  “乡亲们都怎么样了? ”方辛问罗一民。
  “这儿还算好一些。政府允许他们到香港卖鱼。渔业生产还能起作用。不过, 也有不少人过那边去了。”
  罗一民指指对面。海对面的一抹青山就是香港元朗和流浮山。
  方辛叫罗一民开车到海滩去。
  罗一民不想让老连长看得太多, 有点犹豫地说: “这海湾的路很难走, 也很肮脏。我看就算了吧。”
  方辛不说话。
  看着方辛坚执的表情, 罗一民只好叫司机往海滩开。到海滩没有路, 车子颠得很厉害。凌娜被颠得几乎想吐。
  方辛隔远就看见海湾。那熟悉的山岭, 熟悉的田野, 熟悉的蚝房, 那蓝天白云, 那永远啸咏的海浪……他儿时就在这海边嬉水, 在海边长大。啊, 故乡! 
  方辛来到海滩, 面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迎接他们的是洁白沙滩上横陈着多具尸体。有些已经腐烂发臭, 有的被苍鹰啄得斑斑驳驳不成人形。
  几只苍鹰在海滩的上空盘旋。它们好像瞄准一个目标——沙滩上有一具新陈的女尸, 被海水泡涨的肚子很大, 衣衫都绽开了……
  凌娜哪儿见过这样恐怖的情景。一见这人间惨状, 就转过脸去, 蹲在地上呕吐起来。杨经理和曾国平也赶快掏出手巾掩住鼻子。
  一团团蚊子从乱草中飞旋而起, 像一群群小轰炸机那样在人们的头顶上盘旋。曾国平折了一条树枝忙着给凌娜赶苍蝇。嘟囔着: 
  “这是魔鬼出入的地方。我们到这儿是活见鬼了。”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方辛颤声地问。
  罗一民叹了口气说, 这些都是偷渡者的尸体。大龙湾离香港水道近。他们在这儿下水。游不过去的或者被鲨鱼吃掉, 或者尸体飘流到这儿。这儿是海湾, 海面上许多杂物包括这些尸体自然就在涨潮时流落到这儿。
  大海的涛声一波波传来, 像叹息, 像呜咽, 像哭泣。
  方辛瞧着那一具具发臭的尸体, 瞧着碧波荡漾的海面, 泪流满面。
  罗一民看着方辛, 大吃一惊: “老首长, 你是怎么了? ”
  在罗一民记忆中, 方辛是流血不流泪的好汉, 在九死一生的战场上也不流泪。
  方辛面对沙滩面对苍天大地, 面带泪光, 哽咽着说: 
  “我们这些共产党人, 愧对人民, 愧对青天大地! ”
  大家黯然神伤。凌娜忍不住哭了起来。
  罗一民本来对这些现象已经是麻木了的。听方辛这么一说, 心头受到强烈震动, 也禁不住有一簇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方辛一抹眼泪, 叫罗一民请来几个村民, 带着铁锹。方辛和村民一起, 将这些同胞的尸体一一掩埋在沙滩。
  做完这一切, 方辛丢下铁锹, 表情凝重地看着罗一民: 
  “我回去跟老团长说, 我们的工业开发区就建在这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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