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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本是老实人
    孙春平


  六 

  于力凡生命的价值和意义越来越依赖于夏天,也体现在夏天。他在夏天里耕耘,也在夏天里收获,只要把心血和汗水洒下去,总能立竿见影地获得果实。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在见到果实后,才肯去挥洒心血和汗水。其他的秋冬春三季,他则像北方农民似的猫冬,当然在"猫冬"的日子里,他也在磨镰擦锄,努力地提高着自己的耕作水平。他收集、研究国内的各种招生信息,像围棋手一样潜心琢磨那黑白两道,职教科的工作已成了他的副业,家庭的经济来源也早不依赖那点工资。工资算什么,好汉不挣有数钱,那夏日里的钱财就如洪水,奔腾而来,倏忽而去,有本事的就将那八方来水都引进自己的库里。当然,弄得不好,洪水也会冲垮自己的巢穴,收益与风险共存,大收大险,小收小险,不收没险,或曰怕险莫收,生存的辩证法就是如此嘛。
  终于又盼来了夏天,这一年的夏天于力凡做了一个绝活,这个活计在他具体操作之前连想都不敢想,可他在侯处长的密切配合下,竟然办成了。在他顿感惊愕的同时,也觉大开了眼界,大展了思路,原来略器还可这般使用!有了这种绝技,研究那些招生信息,谋划那些招生策略还有个屁用!假币着是能和真钱一样流通好使,谁还会辛辛苦苦地去挣血汗钱呢!
  这一年的夏天出奇的热,直至夜深,城市里的暑气渐消,人们才算得以入睡。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是牛厂长的。于力凡立刻意识到必是又有了大差遣大买卖,不然厂长怎么会深更半夜把电话打到家里来呢,况且这几天也正是省里招生渐入佳境的日子。果然牛厂长在电话里说,我就在你家楼下,还给你带来一位客人,你赶快起来。于力凡和妻子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又用床罩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苫益好。妻子又忙着梳头,说牛厂长这时候带人来,会是谁呢?于力凡说,肯定是个人物,不然牛厂长会亲自陪他来?妻子说,你看咱这层乱的,快成狗窝了。于力凡说,狗窝就狗窝,他登门来,是求咱办事的,就是市长大人来了,他也得先矮下半个头。妻子呸了一声,说看美的你,市长啥事没有人先替他想在前头,还求得着你?于力凡说,我是打个比方,言其不比寻常,你咋连这点修辞水平都没有?
  说话间,房门响,门开处,牛厂长退后一步,把身后的人请让到前面来。来人立刻抓住于力凡的手,很亲切很温和地说:
  "于老师,真是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打扰您。"
  于力凡便有些发怔,此人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好打着哈哈:"没事,没事,要不天热也睡不着。"
  牛厂长看出了于力凡的窘态,说:"我说打个电话,把于老师请出去找个地方谈谈,朱市长却不让,一定要来家里向于老师请教。"
  于力凡立刻想起这是朱副市长,常在电视里露面的,管着市里经济商贸那一块。竟真的来了位市长!于力凡不由看了妻子一眼,妻子嘴角扯了扯,一副自嘲又不以为然的样子。
  几人落座,妻子忙着从冰箱里拿出几听饮料,砰砰地开过,便闪进了儿子的那半间屋去。既有急事,牛厂长便省去寒暄客套,三言五语说明了来意。原来朱市长的儿子今年高考,事先委托过市招生办主任,主任已经进驻到省招生大楼里去,可就在两个小时前,那位主任给朱市长来了电话,说提档线在明天午间十二时公布,可据他事先查阅考生档案和各方面的信息,朱市长儿子的考分没有进入第一志愿的提档线,而二愿因招生院校在第一志愿时即可能招满,也再无办法可想,朱市长的儿子没报三、四愿,又不肯服从分配,便等于把所有的路自己都堵死了。那位主任说,只要孩子能进提档线,即使是倒数第一名,他也能使出浑身解数,护送唐三藏去西天取来真经,可孩子的考分不入线,他也就成了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再难施展作为了,他请朱市长理解他修行尚浅法力有限的难处,并让朱市长赶快再搬动别方洞府的神仙,若是过了明天的午时三刻,那提档线便如断头刀,再无回天救人的可能了。
  于力凡听得眼睛有些发直,哺哺说:"市里招生办主任都……没咒可念了,我可……还有啥脓(能)水-…·"
  牛厂长打断他的话:"他招生办主任走平直官道办不成的,未必咱走曲线也走不通。你拿了手机赶快出去联系,死马务必要救成活蹦乱跳能趵蹶子的活马。我坐屋里陪市长说说话,你咋联系的我们不听,也不想听,想听的就是你尽快拿出一个办法来。"
  话既已说到这种程度,于力凡只好抓了手机往外走。牛厂长又追出来,叮嘱说,这事要不讲代价,不遗余力,不管人家提出什么条件,你不用再跟我请示商量,只要你应下来的,我都给你兜着,明白了吗?于力凡苦笑说,牛厂长你是硬逼猪八戒喝子母河的水生养孩子,可真是难死我这猴儿啦!
  电话很快挂通,那侯处长早知情况,只听报出朱市长儿子的名字,他便说,早有人跟我说过了,我没招儿,真的没招儿。于力凡说,有招儿的事就不值什么了,都认了没招儿再挽狂澜于即倒才显得出这事的分量,你就再动动心思,这事只要成了,功劳全在你,酬谢也全归你,行不行?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那我就跟你说句长了两个胆子的话,这事要想有救,眼下只有一条路,除非抓紧把志愿档案改了,指哪儿打哪儿难保证,打哪儿指哪儿就再没有不准的了。于力凡大喜,说有招儿就行,你就做主给他改了吧。侯处长冷笑,说你老兄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装气迷?档案要改也只能由考生自己改,不然日后笔迹真要让人验出来,我没病找病啊?这碗饭还吃不吃?所以这事要想办,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一是神不能知鬼不能晓,除了你我,还有那个考生本人,再不许有第四个人知道内情;二是你要想法把那个孩子送进招生大楼里来,他新郎进不了洞房,咱们这些支客们咋跟着着急闹腾,也成不了好事。于力凡说,听说你们那个招生大楼警戒得快成核武器发射指挥中心了,你堂堂大处长都没办法,可让我把人怎么往里送?侯处长又冷笑,说你别激我,我要想办法弄进大楼一两个人来,也不是什么大了不得的事.只是你说的这个人我不能办,这个市长公子惊动的人已经太多了,凡事总得留条退路,我不能轻易暴露目标,自己把自己挤兑到死胡同里去。我可把话都说到家了。至于劳务费嘛,咱也不能按常规论,凡是有关节的地方,我必须挨处叫油,不然哪个爷拱起包来,咱都吃不了兜着走。六万元,还不包括你。你和考生家长是怎么个过节,我就不管不问啦。
  于力凡关了电话,直直地好发了一阵呆。妈的,六万元啊,听说有些院校出售机动指标,也比这多不了多少,且无风无浪无惊无险,这六万元若是再换回一副手铐子戴,可就冤死人啦!可转念又想,牛厂长是宁可这么办,也不会认下花钱买,这么办了才能显出能耐,这么办了才能拉近和市长大人的感情,再说深一点,也只有这么办了,才算有了一个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千年等一回啊,这无异于和市长大人共同上了一条贼船,那往后就是贼党了,"四大铁"(一块下过乡的,一块扛过枪的,一块分过赃的,一块嫖过娼的)'啦!
  于力凡给家里拨电话,请牛厂长下楼来。牛厂长见面就问,有办法啦?'于力凡说,这药方也许治了病,也许要了命,就好比在长江三峡的夔门口上空走钢丝,悬得很,走过去是绝活,走不过去摔下来,可就凶多吉少啦!牛厂长说,你别跟我卖关子,到底是怎么个办法?于力凡想起侯处长说的只限三人的话,便说,暂时还是不跟你细说的好,何苦一个闪失掉下来,还拐带上你?我还指望着有个山高水低,有牛厂长给我些保护和关照呢。您先在外面凉快一会,我进屋去跟朱市长单独说。待有了结果我再给你汇报,行吗?牛厂长便笑了,说于老师千年修练,越来越精了。好,你快回屋吧。我的意见是,艺高人胆大,胆大人艺高,这事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放开胆子干,胆小难得将军做啊。
  于力凡回了屋,便把侯处长的招法和条件说了,他知这事避谁也避不得朱市长,儿子要进到省招生大楼里去改档案,老子没有不知的道理,若是老子胆小怕事不让儿子去改,此事便作罢。于力凡只是没说钱的事,他知道这钱定是厂里出,牛厂长要的就是这么一种效果。朱市长自然也懂此事的利害,足足拍下一颗烟,才故作懵懂地说,孩子念书上的事,特别是这招生上的事,我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于老师是这方面的专家,你看怎么办好,就怎么办,我把孩子交给你,全拜托啦。于力凡笑了笑,情知朱市长是既想临渊捕鱼,又要站个干滩,便说,朱市长既如此信任,我就尽全力往最好的目标争取一下吧,事不成,咱们都无遗憾了。您看这样好不好,您马上回家,让孩子抓紧准备好,别的都可忽略,只是填报志愿时用过的笔一定带上。我带孩子连夜走,无论如何天亮前得赶到招生大楼,不然就来不及了。朱市长说,了一个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千年等一回啊,这无异于和市长大人共同上了一条贼船,那往后就是贼党了,"四大铁"(一块下过乡的,一块扛过枪的,一块分过赃的,一块嫖过娼的)'啦!
  "跟上它。"
  "去哪儿?"
  "别问,限紧了。"
  "半截美"是宾馆后厨的购货车,径奔了附近的一家大菜市场,车往门口一停,便涌过来一些老卖主,大箱小篓的也都搬过来,不外活鱼鲜肉时新蔬菜和瓜果梨桃之类。中年人迅速和那些人交涉过秤验收,那年轻的则主要是记账付款,一切显得轻车熟路有条不紊忙而不乱。一直守在附近静静观望的于力凡待那些卖主们渐渐散去,车上的两个人也开始关上后车厢准备离去对,才走上前去,扯了扯那位中年人的袖子,低声说:
  "师傅,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中年人两手仍在忙,说:"今天的货上足了,想卖啥明天早点来。"
  于力凡说:"我不是想卖东西,是跟你另外说点别的事。"
  中年人不由扭头盯了于力凡一眼,见确不像菜贩子,便搓着两手上的泥球子,跟于力凡走到旁边安静一些的地方,问:"那是啥事?"于力凡更放低了声音:"我想求师傅帮个忙,能不能帮我带进宾馆去一个人?"
  中年人征了怔,似没听明白:"你咋个意思?"
  于力凡便赶快塞过一叠票子:"我也不会让师傅白帮忙,这是一千元钱,一点心意。"
  中年人扫了一眼票子,冷笑说:"你做梦娶媳妇,尽想好事吧?我们这车出来进去的都有通行证,早注明了是三个人,大活人还能像上豆子似的塞进麻袋里呀?"于力凡说:"我早替你想好主意了,我让你带的这个人跟你们车上的那位小师傅年龄差不多,你让他们两人换换褂子,保证不显山不露水地就把人混进去了,过个个把钟头,你再把这人带出来,把你的小师傅带进去,不就完事大吉了?"于力凡停了停,又说,"我也早看出来了,这几个人里主事的是你,只要你点了头,那两人绝不会说啥,我再单独另给你表示五百元,行不行?"
  重点人物重点突破,对这种事,于力凡颇有些道行了。
  中年人又犹豫了一下,说:"这可是……惹祸的事呀,我当不得这个家,得跟那两位合计合计。"
  于力凡顺手戴高帽,说:"那两个人还不是全听老兄的一句话,又是让他们跟着自检便宜的事,白检谁不检?就我所知,招生这一阵,你们宾馆里的人可都跟着发了,就连服务员出出入入地往里捎条子,也没有空了手白干的。时髦话,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中年人笑:"操,我有啥权,你也用不着忽悠我,我铆劲试试就是了。"
  中年人果然就把那个年轻人和汽车司机聚到旁边更僻静的一角去,于力凡看到了中年人在啼啼咕咕地跟他们讲,他们使边听边扭头往于力凡这边看。于力凡抓着手机,两手抱拳,拱一拱,笑一笑,算是招呼了,也表示拜托了。很快,中年人过来说:
  "好歹让我说通了,行倒行,可价钱你可得再商量,往里捎张条子还二百呢,这往里捎会喘气的大活人,可是瞎驴走独木桥,悬到家了.再说,一千块也不好分,我还能给他们分出零头啊?"
  于力凡忙说:"钱的事好说,怪我没考虑周全。你那五百不算,我再加五百,你们三个一人五百,中了吧?"
  剩下的事就简单了,那年轻人钻进桑塔那,脱下蓝大褂,让小朱披挂上身。小朱临爬上"半截美"前,于力凡又再三叮嘱:"你把手机开着,关了响铃,改用振动提示。进到楼里后,你就赶快钻进四楼西侧的公共卫生间去,占住一个大使问,闩死门,没人用手机告诉你出来你就在里面等,一直等下去,绝不要急。有人找你出来时,叫你办什么你就办什么,办完了你就立马奔后厨,还是我这位大叔,他会想办法送你出来,听明白了吗?"
  小朱演惊险影视片似的进了招生大楼。在于力凡的遥控指挥卞,侯处长很快把小朱须进一个房间,然后交给他一份已盖了印章的空白志愿表,按他授意让小朱将那张表填写完毕。一个小时后,小朱被送出招生大楼,于力凡悄悄问他,你害没害怕?小朱竟不屑地摇摇头,说怕啥呀,就像玩了一次历险宫,倒是挺刺激的。于力凡不由一怔,他不明白这孩子怎么会不知害怕,到底是官宦子弟啊。他的心可是一直在揪悬着,揪得都有些疼了。他又一次叮嘱说,这事可千万不许跟任何人说啊。小朱不耐烦地说,我懂我知道啊,我又不是傻子。
  桑塔那回到自己的城市时,偏西一点的太阳正明晃晃地高悬在夏日晴空,毒辣辣地晒跑了街上的许多人。于力凡给朱市长挂了一个电话,报告说一切顺利,我们已经回来了。朱市长说,我正参加市委常委会,好,就这样吧。朱市长的态度挺平淡,像似在说一件工作,与昨天夜里的谦恭、热烈与恳切完全不是一回事,弄得于力凡抓着手机好发了一阵呆。
  七
  打哪指哪的战局结果毋庸置疑。于力凡在家里开始跟妻子嘀咕猜测,朱市长将会怎样表达谢意,若是带来礼品或礼金登门感谢该不该收下,或是设宴相邀赴宴时需不需带上一点钱物向市长公子的入学表示祝贺,考虑得很细致也很周到。可夏天很快过去,天气一天天冷下来,街上枯黄的落叶开始随风旋刮,居民们存储的大白菜也晾晒得四处都是,却只是不见市长大人有任何表示。两口子不由又在家里抱怨。说父母官啊,还管什么人情不人情,小百姓给人家做点啥都是儿女对父母的孝敬,应该应份的。倒是牛厂长兴许能检点便宜,咱只当是给牛厂长拉帮套吧。
  没想新年后的一天,朱市长突然登了门,轻车简从只是一个人,连司机都没跟上来。于力凡很留意朱市长带来的东西,竟也只是狭在腋下的一只小皮包,空空瘪瘪的可能除了手机钥匙记事本再无别物。虽是心里早存抱怨,两口子还是诚煌诚恐地忙着沏茶敬烟。朱市长说这一阵工作忙,这就算来给于老师拜个年吧。于力凡和妻子表示了感谢,再找活题便是问一问孩子进了大学后的学习生活情况。朱市长说于老师费心啦,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往后的事就看他自己的努力造化了。于力凡说我看那小伙子挺机灵的,虎门出将才,错不了的。朱市长说,纨绔子弟八旗兵,哪个不是将门之后,难说,难说呀。这般闲扯客套了一阵,朱市长便起身告辞,果然再没从皮包或衣袋里摸出什么来,倒是临出门前看似不经意地扫了拥挤简陋的屋子一眼,说于老师这房子也该换换了吧?我看最近交工的月宫小区还不错,省里的样板工程,于老师挤点时间去看看,直接找那里的熊总经理,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好不好?
  送走了朱市长,两口子回屋又犯开了嘀咕,市长这话是啥意思?是顺口人情还是已有安排?打了市长旗号必有关照,可关照又能有多大油头?妻子说,管他呢,要不咱们也早想换换房子了,你就去看看也没搭啥,兴许有市长的面子,就便宜咱个三万两万的呢,也算你没提心吊胆地白给他忙活一回。
  隔了一天,于力凡就骑车去了建设月宫小区的那家房地产开发公司,一报了姓名,熊总经理果然立刻表现出了非常的热情,对几位正跟他商议购房事宜的人说,你们改日再来吧,我有点急事要处理,恕不奉陪了。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了两个人,熊总说,朱市长说了于老师想在我们这里买房子的事,还不知于老师具体的想法呢。于力凡说,我得看米下锅,还不知房价呢。熊总笑笑说,基价一千八,外加楼层差。不过这些你用不着考虑过多,还是以可心为主,一辈子谁也不能总换房搬家,就是有闲钱,那份心也操不起,是不是?于力凡知道楼层差的意思,好比去菜市场买猪肉,要按部位论价的,三四层是里脊,要加百分之十五,二五层是腰条,加的就少些,一层和顶层就成了血脖囊囊揣,走基本价。城市居民的地位和身份,往往能在所住楼层上略见一斑。听熊总话里的意思是劝他买的面积大一点,楼层好一点。这也可以理解,眼下商品房市场正处低谷,不好卖,搞经营的谁不想多卖一点就少积压一点呢。于力凡默默算了笔账,便把购房总支出大致定在二十万元左右。他说,一百平米上下吧。熊总说,那我先陪你看看房子再说。
  熊总使喊了办事人员,陪于力凡一起去看房。小区建设确实不错,虽是冬季,楼前园圃的雕栏石凳已安设得齐整,还有汉白玉的雕塑,可以想见寒冷的冬季过后的花团锦簇,草坪茵茵。办事人员先打开了一间三层的房门,一股浓烈而干涩的水泥味扑面而来。办事人员先跑去拉开了塑钢窗户,清冽的冷风吹进来,感觉就好多了。是并列的三个朝阳正面房间,北面一大厅,靠里侧是厨房,还有一个小餐厅。于力凡不由就设想起未来的家庭布局,哪间是书房,哪间给儿子,比起现在住着的鸽子笼,显然是鸟枪换炮了。熊总说,这套房子的格局很实用,不花哨,只是三个房间小了点,显得不够大气。你要是相中这种格局,5号楼还有一百三十五千米的。于力凡仔细看了看,也觉房间确是不够宽敞,放上一张双人床和衣柜,就再摆不进别的。可卧室还需摆什么吗?大客厅小卧室,正是时下流行格局,客厅三十多平方,开个小型家庭舞会都够用了,再要那么大的房间干什么?多了二十平方,就多花四五万元钱呢。于力凡便说,房子大了,收拾起来都费劲,何苦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五楼这样的格局不是也有吗?熊总说,既相中,就是它了,五楼别看了吧。于力凡说,五楼夏天风凉,还安静,多登两层楼也是一种锻炼,不然总在办公室坐着,要把人坐坏的。他心里又在算另一笔账,五楼和三楼,楼层差要差两三万元钱,不过多登几节楼梯的事,那钱就花得太冤枉了。
  几人下了楼,便见一个人跑过来和熊总打招呼,紧拉着手不放开,又说等房子装修完再请熊总剪彩,来个"处女座"。熊总开玩笑说,还是你处女"住"吧,我到时去给你燎锅底。看样子两人很熟,熊总也一定给他很多关照。待那人走开,熊总对于力凡说,他买的是越层房,一百六十平米的,楼上楼下,格局好,住起来也舒服,看看去不?于力凡忙摇头,不看了不看了,知足常乐吧。我们那口子早有话在先,不要越层的,说住着不像一家人,人家是家庭一把手,我只图她满意就是了。
  两人重回办公室,于力凡知道这就要进行实质性的对话了。熊总问,于老师现在住的房子估计能值多少钱?于力凡说,请人估算过,靠着城边子,又是老式旧楼,面积也不大,大价能卖四万元吧。熊总点点头,说那就算三万,我大致算了一下,你刚才看好的这套房子,早晚要参加房改,房改价大致在四万左右,这笔钱本人不交足,产权也落不到你名下。那咱们就按朱市长的意见办,扣除原房售价和房改需交的一块,也就是三万加四万,你把七万元交齐了,就可以领钥匙办房证了,这没啥困难了吧?于力凡吓了一大跳,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那其余的。…十几万呢?熊总意味深长地一笑,说我们跟市政府另有账算,你就不要多问啦。这事呢,朱市长有活,一定要在小范围内操作,脑已里有数就是了,千万不要扩散,明白了吧?
  于力凡骑车往家走,一路上脑子里转得不知比车轮辅快上多少倍,好几次险未撞到别人身上,似是越想越明白,又越想越不得要领。明白的是,权力这玩艺可真是了不得,当市长的上嘴唇下嘴唇轻轻巧巧地一碰,十几万元就悄然抹去,连点假公济私的痕迹都不留,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市长到底是市长,可比牛厂长和郎总他们高多了。腐败人人有,不露是高手,牛厂长暗藏了一个小金库,一朝水落石出,就可能有塌天之祸。可朱市长只须一句话或仅仅一个暗示,就把事情办了,藏在权力下面不见形影的宝库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银山啊!不得要领的是那笔账究竟需怎样下?企业都讲自负盈亏,白做冤大头的事熊总也不会干,听熊总话里的意思,既是小范围操作不许扩散,就说明朱市长权力再大,也终有怕曝光的地方,其中的学问与奥妙在哪里呢?
  这般三想两想的,又想起熊总几次动员自己买大一些的面积和好一点的楼层,还有熊总几次意味深长的笑意,于力凡突然意识到朱市长决定给自己的关照可能远不止这十几万,只要是一户房,即使是二百来平米的越层楼,只要自己相中了,需付的也只是七万元,即便再稍多付一点房改金也极有限。如此说,人家是豁出来请咱吃满汉全席,自己却只涮涮火锅子混个肚圆了事,这是不是也太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上包子一个了?
  想到这一点时,于力凡蹬车的两条腿就觉软软的再无力气了,恨不得立刻磨回去再重新选房,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骂自己心眼太少,脑子不转轴,这么一眼即可见到底的事,怎么直到这种时候才想明白。电视小品里的话,连屁都凉了,后悔不及啦!仍不解恨,嘴巴里就恶狠狠地骂出了声:于力凡,你便退一个,大傻逼! 
  回到家里,先是把只需交七万元三室房即可到手的话说了,妻子自然高兴,四十多岁的人竟变成了十几岁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一张已起皱的脸欢喜红润得灿若桃花。于力凡心里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就把去购房的前前后后及自己的分析都讲了出来,妻子听得真切明白,灿若桃花的脸顿时便遭霜打了似的衰败凋零紫而又青,忿忿恼恼地叫道,你咋这么缺心眼?你咋不动脑子好好想一想?眼见是西瓜大的便宜你却只捡回来个芝麻,早知这样,我就不如请假跟你一块去了!于力凡嗫嚅说,熊总经理不揭开宝盒,也许到现在咱们也未必能明白这里面的暗道机关。妻子说,那不行,明天你带我再去一趟。于力凡说,怎好再去,都说定了的。妻子说,房钱还没交,定什么定?你定了我还没走呢!你就说在家里是气(妻)管严,说了不算,这事得夫人当家。于力凡说,我说不想买越层楼就是打了你的旗号的。妻子说,那我不要越层的行不行?我另要一百六十平米的,起码要那个一百三十五平米的,多一平米就是两千来块钱呢,不要白不要!于力凡说,出尔反尔的,是不是让人家看得咱们不值钱?妻子撤嘴,说那你还以为自己干了啥值钱的事呀?天知地知吧,还装什么大头蒜?
  第二天,于力凡带妻子再去了房地产开发公司。熊总经理笑说,于老师是不是在夫人这儿没得思准?于力凡一脸尴尬地汕笑,说熊总经理经多见广,一针见血,我这辈子天生怕老婆的命,还请帮人帮到底吧。熊总却敛了笑,说今非昨比,昨天我一再点拨你,任你挑任你选,你却一味要算经济账,今天可就不行了,昨晚我已跟朱市长作了汇报,若是变卦,就怕朱市长要怀疑是我从中占了什么便宜啦。妻子见于力凡红头胀脸的说不出话,便说,那就先把房子另选好,再让老于去跟朱市长说,这点面子朱市长不会不给的。熊总经理长叹了口气,说那你们就换个一百三十五平米的吧,也不要再去跟朱市长说,日后朱市长不说什么呢,自然大家都乐,朱市长要是不满意呢,这个差价就由我来出,算我和于老师交朋友了。
  两口子重新选定了房子,半是高兴半存遗憾地从房地产公司出来时,于力凡说,按你的话,西瓜咱没得着,芝麻又不甘心要,总算到手了一个癫瓜,酸了巴叽的,进嘴也没多大意思。妻子说,咋没意思?我是山西老售,就得意个酸!要不是我,哼,你就芝麻吧。于力凡说,这个熊总初次相识,还真够意思。妻子不屑地撤撇嘴,说够个屁意思,你以为他真跟朱市长汇报啦?他这是在跟咱们讨人情呢。于力凡说,那你说这份人情可咋还?妻子说,大不了过年时咱去拜个年,给他孩子多扔几个压岁钱,咱赚的还是大头。于力凡想了想说,虽说咱给朱市长帮过忙,可朱市长返的这份人情也太重了些,是不是咱也跟朱市长有点表示?妻子问了一阵说,那就把郎总给你的那个韩国瓷瓶送给他,显得又体面又大方,要不咱家也不配摆那个。于力凡点头,说这个主意好,情义无价啊,谁知往后咱为啥事,还得找到朱市长呢,这种远期投资,要得,也值得!"
  八
  新房子很快办完了手续,又热火朝天地做了一番装修,家具和家用电器基本换了新的。妻子曾说把老房舍里的东西都搬过去,能将就用就将就用,于力凡便显出一种财大匀粗的样子,说那些破玩艺卖了还能值几个钱?既买得起马,就备得起鞍,咱也彻彻底底冲一冲寒酸气。妻子问,那些旧东西往哪儿放,于力凡说,还留在这儿呗。妻子说,这旧扇子不卖啦?于力凡果断地说,不卖,房地产保值,比存进银行几捆票子强,就是租出去.房租也比银行利息高。所以搬完家后,于力凡又雇人将原来的那间小屋子粉刷修整了一番,心里早暗存了另一番打算。时髦话,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自从一年前去东华集团讨债认识了赵小姐,于力凡使越来越厌倦了妻子的臃懈与聒噪,在床上再和妻子做那种事时,他闭上眼睛便觉眼前都是赵小姐的影子。赵小姐的胴体何等浑圆光滑,那风情又何等撩人魂魄!赵小姐和自己可是有约的,保证招之即来,随叫随到。若有了这处房子,便可家外有家,隔三岔五偶得一次癫狂了。
  于力凡刚把计划纳入实施阶段,鬼鬼祟祟地把赵小姐找来一两回,却突然有了比仅仅自己癫狂更具实际意义的设想。有几天,他发现牛厂长脸色灰灰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有两天还闭门谢客,也不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干什么。于力凡便问杨科长。牛厂长刚被授予市里的优秀企业家称号,又得了省里的五一劳动奖章,还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杨科长忍了忍,又起身往外看了看,这才掩严了门,神神秘秘地说,你不是外人,我才跟你说,牛厂长这几天正闹心呢,外头闹,回到家里夫人也闹,我都去他家拉过两三回架了。于力凡惊异,问啥事闹得这么大?杨科长说,这年头,还啥事,外头养的铁子闹起来了呗,非得让他娶进家门当正宫娘娘。老婆又不肯离婚,你说他闹不闹心?于力凡故作不信地说,咱牛厂长多正儿八经的一个人,还得意这一口啊?杨科长冷笑说,别说他,咱厂里的几个头儿谁没有?家外养小姘早成了一些官员的时髦风景线啦。
  这次谈话获得的信息让于力凡顿开茅塞,他早想到要和牛厂长真正结下生死联盟,必须打入人家那个圈子。这个社会,光是上下级不行,还得是哥们。按常理跟头头们呼兄唤弟得用钱开道,可钱少了力度不够,还让人家瞧不起,使大钱莫说自己心疼舍不得,也不趁。今儿既知牛厂长有那般业余爱好,拉近彼此的关系就好办了,这叫不花钱也办事,少花钱,办大事。过了些日子,于力凡看牛厂长脸色好些了,印堂复又饱满发亮,便知牛厂长的风险已过,适宜自己的运作了。有一天,正是星期天,于力凡摸到牛厂长家去,说自己有个老同学,在外地也当了一家企业的领导,有笔业务上的事来找自己,想跟牛厂长当面谈谈。牛厂长家于力凡以前来过,厂长夫人早认识他.印象不错,便开玩笑说,真是市场经济了,连老师都跟着谈开了业务。于力凡说,厂长给了挂钩政策,谁拉进业务就给谁利润提成,我也想多挣俩钱儿花花呢。所以牛厂长随于力凡出门时,夫人丝毫没疑心,还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门。
  两人上了出租车,于力凡一路指点着直奔了昔日的老房子。牛厂长奇怪,说接待客人怎么还来了你不住人的家?于力凡诞笑着说,请厂长原谅,刚才我撒了个小慌,我看这一阵厂长挺累,就想请您出来散散心,玩一玩。牛厂长说,你这窄窄巴巴的空房子能玩啥?于力凡说,打打麻将行不?牛厂长说,就咱俩打呀?于力凡说,我早找好了人,在家里恭候大驾呢。牛厂长问,是谁?不三不四的我可不跟他玩。于力凡说,进屋见了再说,保证牛厂长满意。说话间两人进了屋,迎候的是于力凡用电话的来的赵小姐,还有赵小姐带来的李小姐。两人都很靓丽活泼。于力凡留意了牛厂长的神色,进屋后牛厂长的脸虽说一直板着,那两只眼却不时往小姐身上溜。于力凡便悄声问,这两位陪陪打麻将还行吧?牛厂长翻翻跟,说不行咋整,我还能逼你把人撵走啊?
  几个人很快围桌筑城,比试技艺,也比试手气和心气。两位小姐是何等样的人,陪笑卖笑本是专业,且久经战阵,一边打牌一边说些荤荤素素的笑话,先还有些顾忌不伤大雅,越来便越赤裸放肆,句句不离脐下三寸那点事,且不时故意失误给牛厂长点上一炮。两圈牌下来,已讨得牛厂长意气风发心花怒放。打牌时光消磨得快,眼看着时已入夜,于力凡在桌下做了点小动作,那赵小姐便心领神会,嚷说肚子饿了。于力凡说饿了咱们出去吃,酒足饭饱后挑灯夜战。牛厂长笑说,要吃你们去,我赢了,怕出去你们宰我。那李小姐忙说,我输了,正一肚子火,吃不下,我也不去了。于力凡说,那我就跟赵小姐出去垫补垫补,你们二位留在屋里老老实实地呆着,可不许交流舞弊的技巧和经验啊。说得几个人笑哈哈。
  于力凡带赵小姐出去,有意拖延了好一阵才回来,见牛厂长正蜷在床上呼呼大睡,两位小姐互相挤了挤眼,于力凡使上前去投牛厂长。那牛厂长迷迷瞪瞪地眼也没睁,一把拉住于力凡的手便往怀里拖,嘴里还嘟嚷,廉颇老矣,你想累死我呀?于力凡说,两位小姐正急着要赢你呢,起来再战吧。牛厂长忙坐起身,揉了把脸,自嘲地笑说,做了个好梦,刚跟新媳妇人洞房,就让你搅醒了,你该不该死?于力凡说,那悠赶快接着睡,再往下新媳妇该给你悟被窝了,还赶趟。说得几人又笑。
  自有了这一口,于力凡和牛厂长的关系不仅越发近密,而且发生了质的变化,有时牛厂长还主动说:"这几天累了,再安排安排。"于力凡便给赵小姐去电话,先两次仍是带李小姐,再往后于力凡使示意赵小姐注意调剂高矮胖瘦山南海北,说食与色同理,口味要有变化。赵小姐便又带过阿猫阿狗来。如是屡次三番,外人不知,两位的夫人不能没有警觉。于力凡的妻子说,你放着现成的房子不往外出租,还想办赌场啊?于力凡便怪妻子头发长见识短,只会算小账,不懂社会关系就是生产力就是大效益的道理。有一次夜里妻子还打给于力凡,用意明显是试探。于力凡示意小姐们噤声,哼哈了一阵,便把手机递给了牛厂长。牛厂长立即入戏,笑哈哈地说,最近有些应酬上的事,我让于老师多受了些累,是不是让弟妹感到寂寞不高兴了啊?一声弟妹称得于力凡妻子心里很熨帖,猴子似的赶快顺杆爬,也不再称厂长,说牛大哥看重他,我还敢不高兴?只是他个穷酸老师书呆子,可会应酬个啥?牛厂长说,这可就是弟妹棒了金宝不知贵重啦,于老师是个全面人才,不光会教书,在市场经济大舞台上也是个出色角色呢。于力凡妻子说,那大哥就别让他在职教科了,给他另安排个工作呗,也好跟大哥多长长本事。牛厂长说,英雄所见略同,我早有考虑,弟妹等着好消息吧。自那以后,于力凡再说出去陪牛厂长玩,妻子便再无怨言,有时夜不归宿,只说在那边睡下了,妻子也不起疑心,让于力凡越发大胆放肆了起来。
  牛厂长夫人也曾把电话追过来、跟牛厂长通话后还指名道姓地要再跟于力凡说几句,验证的用意极明显。厂长夫人说。你大哥身体不好,有高血压,脑袋好迷糊,你要替我多照顾他。于力凡说,放心放心,有我呢,人在阵地在,我人不在阵地也要在,厂长大哥出点啥毛病,我提脑袋去给嫂夫人请罪。这般有了两三次,果然每次于力凡都陪在身旁,厂长夫人便彻底放了心。一个心眼的女人啊,以为男人们只要没有单独行动,就不会做出那种恶事,却不知狼与狈一旦合谋联手,做出的事更会花样翻新不顾廉耻人性丧尽。殊不知闹到后来,牛厂长和于力凡与小姐们同宿同奸,甚至把捉对开战甚至互易对手的丑事都干出来了。
  人背后与牛厂长再不分尊卑的于力凡开始把久谋在心的计划合盘托出:
  "给有实权人物们安排子女考大学的事,咱不能只坐门待客,还得有点积极主动的考虑。"
  牛厂长眼睛一亮,连说好好好:"你有啥想法,连汤带水都一块给我端出来。"
  "咱应该想法建立起一种档案,把那些对咱厂有用的人物-一调查摸底,看他有没有孩子即将考大学?哪年考大学?还有那些孩子的学习情况,总而言之,事关孩子或者亲友的,越细致越好。"
  牛厂长却一时懵懂,说:"人家凭本身就能稳稳当当考上的,犯不上求人,咱空抓了档案又有球用?"
  于力凡冷笑:"咱既能让考不上的考上,怎就不能让考得上的考不上?只要他一不顺溜,就会求到咱,咱再帮他变不顺为顺,他岂不就对咱感恩戴德啦?'"
  牛厂长大彻大悟,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我操,且不说你这手段,只这思路就了不得!无毒不丈夫,你够狠辣的啦!"
  九
  于力凡的这一阴损之计尚未实施,却突然接到省招生办于力平副主任的一个电话。自几年前于力凡专程去省城拜识过这位跟自己姓名只有一字之差的高官,两人便再没有任何联系,于副主任还记得自己,而且直接把电话打到自己家里来,这让于力凡很吃惊,搬家后家里的电话早换了号啊。
  于副主任在电话里笑哈哈地说:"本家老弟啊,一向都好吧?你和我只见过一面,我没记错吧?可我一下就记住你啦。一笔写不出两个于字,老弟给我留下的印象深刻啊。我记得那次老弟来向我反映基层师生和家长们对高考招生工作的意见,我就把你引荐给了调研处的侯处长,当时也没得深谈,连顿饭都没在一起吃啊。是不是老弟以为我架子大不好结交啊?不然往后咋连个电话都没跟我打呀?我有时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怪对不住老弟的。就是对基层的一个普通群众,也不该这么冷淡嘛,是不是啊?"
  于副主任就这么唱独角戏似的自拉自唱了一阵。于力凡小心地问:"于主任我我,还有别的事吧?"
  "没有没有,"于副主任说,"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也想请你有机会到省里来时,务必再到我这里坐一坐:多给我们提些批评意见。老弟是有见识的人,虽说咱俩只见过一面,我可深有感觉啊。我这人别无长处,只是在辨人识才上。可是自我感觉不错的。"这个电话让于力凡好费了一番琢磨,于副主任为什么打来这个电话?他的这番话里究竟是怎个意思?似乎只是打打家常嗑,细琢磨,又似乎藏着很深很深的含意,不然那么大的官员怎么会用电话跟自己扯了这一番闲白呢?于力凡把这个疑惑对妻子说了,妻子很不以为然,撇嘴说你别自作多情了,当官的坐在办公室里一时没事,翻出电话本想起了你,不过是打打电话解解闷,反正打公家的电话也用不着他掏自个儿的腰包。于力凡摇摇头,心里慨叹妇人浅薄,不可与之谋。又把这事跟牛厂长说了。牛厂长拧眉抽了一阵烟,说八成这个于主任摊上什么事了,弄不好还要刮扯进去你,你心里要有数,做些准备要紧。于力凡一惊,说我跟他只见过一面。又没具体办过什么事,刮扯我什么呢?牛厂长说,宦海深沉,难料难测,没事当然最好,没下雨先备把伞,防着来雨时现抓瞎吧。
  果不其然,几天后,一辆省检察院的桑塔那突然开进了厂里,径直开到办公大楼前。检察官出示了传讯证,就把于力凡带走了。一时厂内大哗,都说职教科的于老师被抓走了,必是陷进了什么大案。人们又猜测,眼见这一阵于力凡眼牛厂长交往过密,家里又买房子又装修的,经济明显反常,只要于力凡的嘴巴被撬开,拔出萝卜带出泥,下一个被抓进去的可能就是牛厂长,起重设备厂要有好戏看啦!
  于力凡只去了五天,就被放了回来。人们再见到他,眼光便都怪怪的,他不多说,别人也不好深问,却窃窃地又在背后猜测,是不是牛厂长在外面使了什么手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事情让牛厂长猜对了一半,省检查院传讯于力凡,确是跟省招生办有关。检察官问到了于力凡和于副主任的交往情况,于力凡顿然明白了于副主任给自己那个电话的含义,便都如实地讲了。没想检察官们话锋一转,把讯问的重点直逼在了侯处长的身上。于力凡想了想,便也把和侯处长见面并请侯处长吃饭的事讲了。检察官追问那以后两人有没有更多的联系和交往,于力凡知道此事干系重大,弄不好真就要把自己刮扯进去,吃进嘴里的那些好处都要吐出来,蹲几年大牢也未可知,便坚决摇头否认,说跟侯处长也只见过那一次面。检察官再追问,那你去没去过侯处长的姘妇住处?于力凡说,我可不知道侯处长还有什么姘妇。检察官说了一个女人的名字,还说了街牌号,说你好好想一想,到底去没去过?于力凡便想起为郎总孩子的事连夜往省城送钱的事,原来那位年轻女子就是候处长的小姘。人家既问得这么具体,说明那小女子已作了交待,再否认难免要讨苦吃,便回答说去过,但只见了一个年轻女子,没见到侯处长本人。检察官问你去那里做什么?于力凡说为一个落榜学生的事,想求侯处长帮帮忙,因没见到侯处长本人,也就拉倒了。检察官问,没人告诉,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于力凡情知自己已被逼进了死胡同,一言有误,便大堤崩溃,一泻千里,休想再堵了。好在自从牛厂长叮嘱他要做好准备的话后,他早把这几年的事情回想了一遍又一遍,有了些水来土屯回避要害的精神准备,便圆谎说,那次喝完酒后我打车送侯处长回家,我怕以后有事找不到他,就一直坐在车里等侯处长上楼,见一扇窗子的灯亮了,确认那就是他的家后才离开。这个谎撤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于力凡注意到两个检察官无言地对视了一眼。检察官停了停,又问,你那次去,给没给侯处长带什么礼物礼金?于力凡坚决地摇头,没有。检察官说,时下的风气,你求人去办这么大的事,哪有空手去的道理,没说实话吧?于力凡说,那我就实话实说,我兜里是带了钱的,可侯处长本人没见到,那个女人我也不认识,我怎么可能把钱交到她手里?我当老师的再傻也傻不到那个份儿上吧?两个检察官再说不出话来。此后的几天,检察官们又传讯了几次,于力凡铁嘴钢牙,咬死了只是这般说。证明材料也是这般写,总算过了关口,被放回了家。
  回家后于力凡问妻子,我不在家的这几天都谁来过咱家?妻子幽怨地说,躲都怕躲不及,还谁来。只是你们牛厂长和杨科长打过电话,让我别上火。妻子想了想,又说,也不是谁都没来,那个任师傅来过,也不知他咋找到的咱这新家。于力凡一时怔蒙,问哪个任师傅?妻子说,就是那个任小梅的爹。于力凡还是没想起来,任小梅?妻子提醒说,你教过的学生都忘啦?就是你帮她上了大学啥也没收没要的那个。于力凡便想起了那张黑黝黝的脸,还有每年新年任小梅都寄来的亲笔勾画的贺年片。于力凡问,任师傅来说啥了?妻子说,也没说啥,还是进了屋就问头搓巴掌,搓了一阵就跟我要纸笔,给你留下一张纸条。
  于力凡使棒了那张纸条,纸条上是拙拙硬硬不多的字:
  "于老师,你是好人,好人自古都招(遭)屈,别怕,老天最终还是讲理。到公堂上我扒开胸脯子也要证明你是好人。我还住着你让我留下的那两间房,用得着时你说话,贵贱我卖了它,上中南海我也要为好人争变(辩)个公道。"
  于力凡捧了那张纸条好一阵呆,足有五分钟,先是夹进了一个笔记本,想了想,又拿到厨房去,划了一根火柴,烧掉了。
  于力凡回到家里几天后,当校长的那个昔日老同学摸到家里来,进屋就东张西望地看,看了就怪怪地笑,也不说话。于力凡问,你笑什么笑?说话嘛。老同学感叹道,你还让我说什么,看你这房子,这装修,这两年你小子比我混得强百倍,吃点官司也不冤枉啦!于力凡便知他也知道了自己的事,故意装出一副冤屈的样子说,我被稀里糊涂整进去好几天,你不说句安慰同情的话,倒来挖苦我,你到底存的什么心?老同学笑说.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于力凡虚虚实实地说,我和省招生办的于主任和侯处长都算有过一面之交,后来为考生的事求过他们帮忙,可他们究竟犯的什么事我是真不清楚啊。老同学说,我在教育日这潭水里温得比你深些,也就对省招办乌七八糟的事知道的比你多一点。在省招办,侯处长是于主任麾下的一员干将,另一帮伙的人要扳倒于主任,就拿候处长开了刀,告他在于主任的庇护纵容下,利用手中的权力营私舞弊,收受贿赂,有了钱便腐化堕落,包小姘养二奶;还告于主任跟他坐地分赃,同分红利。现在那些当官的,只要检纪部门一立案,没有查不出问题的,再把那小姘一拘一审,小女子先就尿了裤子,检察院光从小女子住处起出的钱财就有好几十万。于力凡心里紧张,问,侯处长都老实交待了?老同学说,侯处长也非等闲之辈啊,那是只猴精啊,检察院把现金存折摆在那儿,人家却能说得出来路,承认利用职权帮人办了些招生的事是真,却从没收受过钱财,要说有不妥之处,就是求个别有实权的考生家长批过钢材和化工原料的条子,他再求另一些有私营公司的家长提出货去,转手一卖,也就有了这笔不义之财。他又用不义之财借亲友的名义开了家酒店,便又有了一笔完全合情合法的进项。检察院再查,果然倒卖钢材化工原料和开酒店的事都确有事在,也就不好定罪了。侯处长的这一手高啊,收受贿赂是罪,以权谋私求人批条却是错,国家公职人员经商做买卖也是错,避罪而认错,谅谁也奈何不了他。听说侯处长已经取保候审,逍遥于狱门之外了。于力凡暗暗吐了口长气,心里说,当初那于主任把自己推荐给侯处长,可绝非如自己想的那般简单,是推给下面的人应付接待,而是早看透了自己心思,纳入了人家创收的算计之中,把自己当成了一只捕鱼的鹰或追兔的犬……老同学见于力凡发怔,便又说,我也敬告老兄一句话,跟那些不知根底的人打交道,还是谨慎些为好,不然真要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坑里去,好处没得多少,先滚了一身污泥,亏不亏啊?日子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凭本事付心血吃饭,粗茶淡饭分外香,半夜敲门心不惊,,守住自家安稳是第一前提。身之不保,钱又何用?我想老兄不会不同意我的这点粗浅平庸的见识吧?于力凡唯唯,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十
  这一年春天,厂里搞机构体制改革,撤消了一些科室,原来的科改成了处,一夜之间科长们都处长处长地叫,叫得挺开心挺兴奋也挺打么提气,自我感觉果然不错。职教科取消了,杨科长去工会当副主席,分工还抓职工教育。于力凡则被任命为厂办副主任,也成了中层干部。于力凡私下里对牛厂长说,厂办接来送往遮风挡雨的,可不好干,你成心提拔我,我领情感谢,可你不能另给我派个省心落意儿点的地方吗?牛厂长说,我让你当副主任,一是为你正正名,让厂里厂外的人别以为你是被检察院带走过的人,就一定有啥大问题,厂里提拔了你,而且是厂办重地,比啥开脱解释都有用;二呢,厂办的事你啥也不用管,你赶快实施你说过的那个计划,把市里,包括省内咱用得着人物的孩子升学情况都给我搞清楚,这是一张极有创意的关系网联络图,这张网这张图对咱厂将大有好处,我看比座山雕梦寐以求的那张图还值钱。于力凡为难地说,于主任调省教委当调研员了,虚职无权,再无可用;侯处长被贬到一个中学当了副校长,烧高香没坐进大牢啃窝头,省招办我再见过的一个人就是门卫老头了,开出那个名单还有什么用?牛厂长说,虎倒余威在,你怎知那两位就没有死党还在省招办握着实权?再说,这次你巧舌如簧,随机应变,等于救了他们俩一条命,他们自会从心底感谢你够意思,只要那两位帮你接上头,剩下的事咋办还用我教你呀?你用钱吱声,用车说话,这事得速办,天气可一天天又热起来了,春一走夏就来,今年夏天咱可不能毫无作为啊。
  于力凡便又奔了省城去,这回坐着小轿车,怀里揣着摩托罗拉手机,还有一张长城卡,一副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的专业派头了。
  《十月》责任编辑 陈东捷
  (选自《十月》2000年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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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孙春平,男,满族,1950年出生。下过乡,当过铁路工人,干部,曾任锦州布文联生席,现在辽宁省作协供职。已出版长原小说《江心无岛》,中短篇小说集《路劫》、《男儿精》、《逐鹿松竹园》。作品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东北文学奖、辽宁文学奖等奖项。本刊曾选载其中篇小说《华容道的一种新走法》、《古辘吱嘎》、《小站弥存》、《小村总统》、《真太阳》、《白了少年头》等。
  中国作协会员,辽宁省作协副主席。一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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