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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铁岭

作者:夏鲁平


  我必须在当天晚上赶到铁岭市。在这之前, 我跟铁岭的网友通了电话, 他对我的时间安排多少产生忧虑, 担心我在天黑后仍赶不到铁岭市。我告诉他没问题, 火车票已经买好了。网友说, 既然如此, 到时间他去接站。按当时的推算, 还有足够的时间赶往火车站, 我正好利用这段空闲处理一下手头急等着处理的事。处理完手头的事情, 看了一眼表, 离开车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我可以提前十分钟到达车站。问题就出在我这份从容上, 当我坐着出租车到市中心, 发现前面堵车, 我不以为然地把头伸出窗外向前看了看, 点上一支烟, 开始耐心等待。冰雪路面光滑如镜, 各种车辆小心翼翼向前移动。后面的车排满了长队, 而我们的车一点儿也没有再向前移动的迹象。时间分分秒秒过去, 让车掉转车头已经不可能了, 我只好就此下车。我重新叫了辆出租车, 告诉司机加快速度去火车站。车刚驶入另一条马路, 发现前面仍然堵车, 我不敢再犹豫, 指挥司机试试另一个路口。我对堵车的严重性实在估计不足, 我心痛地盯着不停向前跑动的表针, 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离开车时间只有十分钟了, 无论如何十分钟之内我也赶不到车站。在我改变主意的时候扭头看了司机一眼说:" 算了, 火车肯定赶不上了, 改去长途汽车站。" 这位司机始终不说话, 见我看了他一眼, 便有了友好的表示。他说:" 现在汽车恐怕不安全吧!" 我说:" 没什么不安全。" 他说:" 听说前几天开往四平去的一辆小客车发生一起抢劫案, 一个当兵的三千块转业费被洗劫一空。" 不管这位司机是否好意, 他的谈话让我不快。我现在要乘坐长途汽车去铁岭, 中途也肯定经过四平, 我的心情被这层阴影笼罩着, 有些呼吸不畅。我没有必要跟他讲我要去的地方是铁岭, 中间路过四平, 不然他不知又会说什么。时间尚早, 也许我在天黑之前会赶到铁岭市, 再赶往火车站, 与接站的网友会面。现在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踏上通往铁岭的长途汽车, 而且汽车肯定要比火车提前几个小时到达。
  想一想, 人没准就会迷上什么事。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跟几个朋友闯进网吧, 后来我遇到了名叫果果的网友, 就像遇到了倒霉事, 时常被他败坏的情绪纠缠着。有几次我拒绝接收他的来信, 但我发现越是拒绝, 越是在把他推向绝望的境地。昨天他打来电话, 让我必须在今晚九点之前赶到铁岭市, 不然他就会永远地跟我断绝联系。我感到事情的严重, 我不希望网友的意外与我有关。今天我必须在九点之前赶到铁岭市。
  来到长途汽车站, 买票上车, 不长时间车就开动了。我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有人还在不住地调整行李架上的物品,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辆车上潜伏着不法分子。我眼睛时常落在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子身上, 她的一举一动都使人耐看。我想要是她的同座健谈, 撩起这女子的兴趣, 旅途决不会寂寞, 也许会感到时间过得很快。但这种情况很危险, 如果有一方是骗子, 另一方就要遭殃, 如果两人都是骗子, 结局肯定要超出人们的想象。正当我在这女子身上驰骋想象的时候, 她的同座站起身, 开始四下张望, 我的注意力转到他身上, 看来他有些无聊了, 张望了一圈又坐下。大家在旅途中打起瞌睡, 我没有丝毫睡意, 邻座的老伙计不一会儿便鼾声响起, 我真担心他不通畅的喉咙会把他憋死过去。车一颠簸, 他醒了, 张开大手胡乱地抓了一把嘴角的涎液, 瞅瞅窗外问到哪儿了。我说刚过四平, 他就又响亮地睡去。长途汽车不像我想象的那么节省时间, 为了躲避收费和警察盘查, 有两次绕道行驶, 快到铁岭市, 天也就黑下来。窗外几点橘黄的神秘的灯光从几座平房里闪现出来, 让人睡意目龙。汽车减速行驶, 到了铁岭市边儿停下来, 售票员提醒我下车。打开车门, 四周空旷, 寒气袭身, 看来汽车不打算进市内, 而由此直奔沈阳。我提出不满, 那位时髦女子的同座也提着包下来, 接着我的话说:" 算了, 他们每次都这样。" 车门关上了, 售票员从窗里探出头, 态度蛮好地说:" 正好你俩是个伴儿, 打个出租车一块进市内吧!" 我在路边停顿了一下, 四周广阔田野的风扎得我脚跟好像要丧失根基, 远处有几个黑黢黢孤零零的苞米秸垛, 更加重了我心里的恐惧。我第一次来铁岭, 必须和那陌生男人结伴而行。于是我主动表示友好, 问:" 你是本市人吗?" 他说:" 从小儿长在铁岭, 你是来铁岭出差?" 看来他很愿意我跟他搭话。
  我说:" 就算出差吧, 要到铁岭见一位朋友。"" 从四平上的车?" 他马上对我做出判断。我说:" 我们一同在长春上的车。" 我断定他在车上四处张望时没注意到我。
  他不再说话, 逐渐加快了脚步。我问:" 从这里到市区还有多远?" 他说:" 挺远呢, 还得走一段才能有出租车。" 他有意跟我拉开距离。
  我自觉地放慢了步伐, 但我发现那男人不想把我们的距离拉得太远。也许刚才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戒备。从口音上听出他的确是本地人, 我的戒备要高于他, 而且我的身上背着一只连自己都觉得扎眼的皮包, 如果他对我产生歹心, 吃亏的是我。不管怎么说, 从行进的位置上讲我占优势, 他在前面, 如果他想做出某种动作, 我有充分的时间做出反应。也许他感觉我们之间的位置给他增添了很多不安全因素, 他走路时常半侧着身, 好像随时准备回头。我想减轻他精神负担的办法就是应该进一步拉大行走距离。路面黑得深不可测, 远处有一簇灯光闪闪烁烁。在这黑夜的郊外, 一个人行走是件可怕的事, 不然他完全可以凭借熟悉的马路不顾前后一直往前走。这时, 我忽然感觉从一开始我就犯了一个错误, 就是我一直跟他在一条线上行走, 这样行走的方式有碍他观察我的视线, 于是, 我边走边穿到马路的另一侧。这一点似乎被我猜中, 他不再计较我们之间的距离。为了彻底消除他对我的顾虑, 在我们接近平行的时候, 我决定超过他, 我逐渐加大步伐, 没有跟他说些什么, 我像熟路人似的直奔那灯光走去。同时我发现马路另一侧的他开始紧跟在后面。后来, 我们来到一簇灯光跟前。这里是个汽车收费站, 出了收费站, 前面是个岔路, 我停下, 茫然四顾, 希望能从什么地方开来一辆出租车。那男人赶上来, 在另一个岔路口停下。看来这地方是等出租车的最佳地点了。
  我看看表, 我们大概走了三十分钟的路程。我的网友现在也许正站在车站出口, 手举着《现代心理学》杂志焦急地张望每位出站台的人。再隔十多分钟, 出站的人流散去, 他是否还在那里等我? 我希望那趟火车晚点, 节省我网友焦急等待的时间。顺便说一下, 以前我每次打开电脑与这位网友交流, 总被网友辛辣犀利的文笔所吸引, 我对他来说是个陌生人, 他把很多想法都告诉我。作为《现代心理学》的主编, 那时正在搞市民心态调查, 他的一些想法, 能够为我提供一个实例, 这也是我不能摆脱他的另一个原因。尽管他的来信会把我的情绪搞得一团糟, 但我还耐着性子倾听他的述说。他说他几年前通过考试从彼机关来到此机关, 其实他在彼机关很受领导赏识, 而且面临着被提拔, 正当领导无期限地考验他的时候, 赶上此机关招收公务员, 为了证实一下自己的能力, 也为了敲一下领导, 他偷偷报名考上了。他调走的前两天, 领导找他谈了话, 再三挽留, 并许愿马上提拔。尽管如此, 他还是来到了此机关, 不久他的工作能力显露出来, 同样得到领导的赏识, 但接踵而来的是同科室人的嫉恨和围攻, 他发现脚跟未稳显露锋芒为时过早, 就夹起尾巴做人。他爱人是一个中学的物理老师, 整天早出晚归, 他们之间一个月才能有一次夫妻生活, 而且勉勉强强。后来爱人被提拔为副校长, 连一个月一次的夫妻生活都不能保证了, 他就对爱人表示怀疑, 他甚至觉得爱人副校长的官职不是走好道来的, 不然, 她不会对夫妻生活产生厌倦情绪。爱人的变化, 对他的精神产生很大压力, 他意志消沉, 不愿跟任何人说话, 他只想干好工作, 在很短的时间内得到提拔, 改善目前的处境。你知道吧, 我的要求并不高, 只提一个副科长管两三个人就行, 可我这点要求都实现不了, 我还能干什么? 要知道这样, 我还不如在彼机关, 要是在彼机关, 也许早成为副科长了。他的来信时常有这样的话语, 我感觉他正一天天走向绝望, 他说他们科室的人总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窥视他, 风言冷语地讥笑他, 他忍受不了, 就不再与他们说话, 他越是这样, 他们就越拿他取笑, 甚至往他茶杯里弹烟灰。他愤怒极了, 奋起反抗, 他们就说他有精神病。他说, 我知道我的脑袋清醒得很, 我没病, 可他们都像看一个精神病人一样看我, 我只有用沉默来对付他们, 可他们整天窃窃私语, 内容大多与我有关。我看他们那样头脑就发胀, 我没病, 他们硬说我有病, 我现在也搞不清自己是不是有病了。
  那男人不愧是本地人, 他占据的位置比我有利,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的岔路驶来, 缓缓地在他身边停下。那男人上了车," 嘭" 的一声关上车门, 声音沉闷而悠远。我心一下冷了下来, 惟一的出租车被他搭乘了, 在这偏僻的地方能不能迎来第二辆出租车还是未知数。我的网友也许正心急如焚……车驶出一百多米, 忽然停下来, 又重新转回车头向我这边驶来, 我变得异常警觉, 而且镇定自若, 迎着刺眼的灯光傲然站立。出租车在我跟前停下来, 那男人打开车门说:" 这地方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车, 咱们一起走吧!" 我问:" 你到市里吗?" 那男人说:" 我到×××下车。" 那男人说的地点我不知道, 也记不住。我推断那大概是市中心什么大厦。我点头说:" 谢谢。" 便上了车。
  出租车向市内飞奔, 马路上空旷无人, 那男人与司机有一搭无一搭地谈论南联盟最新情况。我竟看不出他们是老相识还是萍水相逢。狭小的空间, 远比路上危险了, 如果两人忽生歹心合谋对我下手, 我无计可施。幸好此时我坐在车后, 看着他们的后脑勺随车摇摇摆摆, 他们每个动作都在我的视野中完成。比方那男人翻兜掏烟, 比方司机抬手抓耳朵。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 无心加入他们的谈话当中。后来我对那男人说:" 等你到地点, 咱们一起下车。" 提出这样的想法, 有两层意思: 第一, 我与那男人萍水相逢, 既然两人同乘一趟车, 一同下车, 车费平摊, 免遭挨宰; 第二, 给司机一个错觉, 我与那男人是同路人。那男人听出我的疑虑, 只含糊其辞地说了一句没关系。又对出租车司机说:" 他是外地人, 第一次来铁岭。" 我的头嗡的一下变得无比警觉。我可以把这句话理解成他向司机传达某种不祥的信号! 
  我不希望出现什么闪失。现在我的网友在车站肯定心急如焚, 可我们又无法取得联系。他如果等不到我, 会不会绝望地离开车站? 是的, 在晚上九点之前我无论如何要见到他。现在我不能不说, 我的行为已偏离了我的选题。我为了拯救一位素不相识的人来到铁岭, 我不知道我的来到会起多大作用, 但至少可以阻止他走入绝境。在这之前, 我为了搞清他的处境, 特意跟他通了几次电话, 我感觉他的精神或多或少出现点问题。问题的根源就是那职位上, 假如他的上司真给他一个副科长, 他的精神很快就会恢复, 但事实上, 那个副科长位置不会这么轻率地给他。他说他今晚九点之前一定要见到我, 不然他就永远地与我断绝联系。我觉得这是一个不祥的信号, 我怕他出现异常行为。
  前面一辆自行车摇摇摆摆行驶在马路当中, 出租车不得不放慢速度, 紧按喇叭, 到了跟前, 猛然急刹车, 司机把头伸出窗外冲那骑车人破口大骂。骑车人好像喝了很多酒, 不灵便地退回马路边, 也大声骂起来。车驶进一幢幢楼房之间, 随意可见零星的行人。我心释然, 我心里盘算起一上车就开始盘算的事情, 这辆车没有计程表, 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不知要多少钱, 而我一直不见那男人与司机讨价还价。莫非那男人把最麻烦的事留给我处理? 我再次提醒那男人:" 等你到地点, 咱们一起下车。" 那男人说:" 我在前面下车, 你到哪儿?" 我说:" 火车站。" 那男人说:" 你没必要下车, 再往左拐两个路口就是了。" 听他的口气, 火车站离这儿不远, 我没必要在这里强行下车。
  司机看出我的顾虑, 说:" 放心, 我一定把你送到车站。" 那男人下了车, 我们轻描淡写地互道再见。那男人一点也没有和我商量车费的事。我想他能把我带到市内我就很感激了, 没必要在这方面与他计较, 只是希望司机少宰我几十元车费。
  出租车继续往前行驶, 我无心与司机搭话。凭经验, 这一路我们需要15 至20 元的车费, 如果司机向我要30 元, 虽然挨宰, 我也不必跟他磨嘴。如果司机向我要80 或100 多元, 那就要理论理论。车拐过两个路口, 不久就到了火车站, 停下车, 我口气不软不硬地问:" 多少钱?" 司机转过头说:" 下车吧, 他已经交完了。"" 谁交的?"" 刚才你那位下车的朋友。" 我拎起皮包, 心好像一下子转不过弯儿来。那男人什么时候把钱交给了司机? 那男人为什么不把交钱的事推给我? 这些的确让我一时转不过弯儿来。
  很远处, 我看见一个人双手举一本《现代心理学》杂志执著地站在车站出口, 我直奔那人, 那人放下手里杂志, 愣愣看着我, 然后大步流星向我跑来。
  他说:" 终于把你等来了, 我就觉得你不会不来。" 我说:" 让你着急了。" 他说:" 这样很好, 我已经想通了, 你不来我也不会主动跟你断绝联系。" 我说:" 我很感动。" 他说:" 看样子你比我心事还重。" 我说:" 与心情有关。我们走吧。" 那一路, 我们都很感动。

(此文原载于《人民文学》199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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