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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座工厂
作者:肖克凡

  1
  阴历七月十五是民间的盂兰节,老百姓俗称“鬼节”。这一天这座chinazhongguo北方临河的城市,总要举行民间祭祀活动——人们聚在岸边释放荷灯。傍晚时分,河上渐渐飘满荷灯,顺流而下明灭可见,景象煞是好看。荷灯由纸片剪制,然后涂以颜色,祭品就做成了。往年荷灯的价格八元,走街串巷最高能够卖到十块钱。今年制作荷灯的队伍里猛然冒出一支新军——亏损企业的下岗职工。他们不仅动手制作,而且入市叫卖,这一天成了手工赚钱的日子。
  可惜每年只有一个鬼节。
  鬼节这天还要焚烧纸钱祭祖——如同给阴间的亲人汇款,让鬼们有钱过年。这多少含有扶贫解困送温暖的意味,是阳界对阴间的赞助。今年的鬼节不同以往,本市阳间出了一件大事。阴历七月十五这天上午,大中华玻璃纤维厂厂长贺允旺被上级免职。全厂一派晦气。历任厂长遭到免职,都是不声不响下台,或者回家调养贵体,或者换个地方继续当官。这次贺允旺的免职不同凡响,他居然把自己的下台搞得有声有色。打开厂里的广播喇叭,他对全厂职工发表了一番告别讲话。于是,他的下台就显得非常彻底了。
  广播喇叭多年未用有些失真。贺允旺讲话的大意,不外乎是说大中华玻璃纤维厂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呼吁全厂职工紧密团结共度难关。此时的贺允旺很像西方国家惨遭弹劾的总统向国民发表告别讲话。临近尾声他竟然呜咽不已。于是工人们猜测贺允旺的下台必有背景。很快就传来消息,说贺允旺属于领导斗争的牺牲品,上级主管集团以“卖厂”为罪名,撸了贺允旺的官儿。
  贺允旺耿耿于怀,可是又毫无办法。虽说经济体制改革企业有了自主权,但也不能无法无天。贺允旺昨日还是企业改革的闯将,今天却一笔勾销,五十二岁就顶着“卖厂”罪名回家歇菜了。贺允旺气性很大,一连三天躺在家里不言不语,颇有仁人志士的风度。他家住在与大中华玻璃纤维厂一街之隔的万柳村小区,是十三号楼。乔迁那天就有人劝他,说十三这个数字不吉,果然一语成谶,如今他惨遭撤职厄运。
  身高马大的贺允旺躺在床上反思。这位前厂长认为,当初如果卖掉一车间那一条早已作废的生产线就罢手,不动二车间那一堆毫无用处的设备,恐怕也就不会激起众怒,使全厂职工感到没了家当,于是纷纷给市里写信状告厂长“卖厂求荣”。可是那一堆毫无用处的设备如果放到今天,必然锈成一堆废铁而分文不值。这时贺允旺躺在床上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从搬进新居到被免职只有十八天光景,这好比京戏里的王宝钏,住了十八年寒窑,却只当了十八天的皇后,嘎巴一声就死了。这就是宿命。贺允旺这样想着,心情渐渐开朗起来。他起身走到自家阳台上朝下面望去。是啊,目力所及的那一片开阔地带就是大中华玻璃纤维厂。一排排黑乎乎的厂房,还有那个死气沉沉的人称青年湖的大水坑。此情此景,贺允旺找不出恰当的词汇来描述这座风雨飘摇的工厂。他知道,自己下台之后上级主管集团派来了一个工作小组,决定发动全厂职工民主选举厂长。此时,选举结果大概已经揭晓了。不知是哪个倒霉蛋儿当选厂长。
  这时门铃响了,有人来访。开门一看,居然是本市房地产开发集团的总经理廖得宽。瘦小枯干的廖总站在门口,朝贺允旺微笑着:“我这是三顾茅庐啦……”
  看来这家伙根本不知道我被解职的消息。贺允旺请廖总在客厅里落座,沏了一杯茶。廖总喝了一口茶,连声说龙井真好。贺允旺当然知道客人的来意,就把自己下野的消息告诉了廖总。廖总听了,怔了怔。
  “好不容易才跟您混熟了,您又下台啦。”廖总颇为遗憾地站起来,安慰贺允旺放下包袱保重身体。贺允旺看了看手表:“我估计新任厂长此时已经产生,你快去感情投资吧,兴许这位老兄是一位真正的卖厂主义者。”
  廖总与贺允旺握了握手,告辞而去。
  自从贺允旺将一车间长期闲置无用的设备卖给本市的乡镇企业。一车间的厂房就变得空空荡荡。本市晚报在报道“夏季严打”成果的时候,提到在大中华玻璃纤维厂空闲厂房里破获一起流氓轮奸案。廖总果然是一只“房虫子”,以这条消息为线索居然找到贺允旺,提出购买一车间土地使用权,独家投资开发杨柳别墅小区。
  大中华玻璃纤维厂虽然千疮百孔,厂区却很开阔,坐落在这座城市的甲级地段。在这里开发普通住宅,最低也能卖到五千元一平方米。如果开发别墅小区,利润更是可观。所以这里的地皮自然成了房地产开发商眼里的花姑娘。
  精明能干的廖得宽,当然早就相中了大中华玻璃纤维厂的地皮。
  贺允旺告诉廖总,他卖掉两个车间的闲置设备,一举两得。首先一批老病号的医药费都给报销了,其次全厂职工得到了明显实惠,春节每人五斤带鱼,十斤牛肉,两瓶白干,一袋大米。尽管如此,贺允旺还是遭到举报而下台。至于廖得宽提出“割让领土”的要求,贺允旺难以做到。
  廖得宽认为贺允旺缺少魄力。
  如今,缺少魄力的贺允旺罢官在家。廖得宽也就无话可说了。在廖得宽眼里,大中华玻璃纤维厂属于计划经济时代遗留下来的最后一座工厂。
  2
  全厂职工民主选举厂长,类似西方的“全民公决”。这种情形在chinazhongguo工厂里并不多见。全厂一千多名职工,来了八百多人。投票现场设在破烂不堪类似猪圈的职工食堂。上级派来的工作小组维持着秩序。投票之前,工人阶级对民主选举这种方式感到好奇,会场乱哄哄的,使人想起当年的庙会。投票开始的时候,工人们郑重起来,他们毕竟期待着选出一个好厂长,带领大家朝前走。工人们鱼贯而行,小心翼翼走向投票箱。几个老工人手持选票,已经泪水涟涟了。虽说临近退休,但大中华玻璃纤维厂永远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因此选举厂长在他们心目之中就等于选举父母官。泪水,也就显出悲剧意味。凡是目睹这个场景的人,都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所笼罩。chinazhongguo工人似乎走到了历史的关头。
  投票现场蓦然变得很静,只有一颗颗心脏咚咚跳动着。
  傍晚五点钟,开始唱票。选票主要集中在三个人身上。贺允旺的名字竟然出现在一张张选票上,出乎人们意料,名列第三。将近六点钟,唱票结束,出人意料一个名叫江有礼的小个子居然以微弱多数当选。公布选举结果的时候,江有礼正举着双筒猎枪在滨海地区的芦苇荡里打野鸭子——谁都认为他是《千万不要忘记》里的丁少纯的转世灵童。
  猎枪卡壳。江有礼只得骑上摩托车驮着四只野鸭子疾驶一百公里回到市里。天色大黑走进家门,妻子叫他江厂长。他这才知道自己已经当选了。在此之前,他是厂里的供销科副科长。一供一销,他干了十二年。当选厂长之日,距离我国恢复对香港行使主权还有一百四十四天。江有礼收起猎枪对妻子说:“刀枪入库啦,以后你再想吃野鸭子就自已花钱买去吧。”
  妻子知道从此断了野味,大义凛然说:“如今真是假冒伪劣大泛滥,三·一五刚过去才几天,你就当上厂长啦。”
  身材瘦小但目光炯炯的江有礼坚决认为,国有企业里的厂长,其实并无真货与假货的区别。如今当厂长凭的全是小聪明。小聪明的特点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不放空枪。大智慧就不同了。大智慧讲的是大晴天带雨伞,口不渴就掘井。可是如今恰恰不是大智慧的时代。如今全chinazhongguo到处都在学习chinazhongguo女排的“短平快”。恨不能一夜之间就能得到十年的经济效益。讲究高瞻远瞩的大智慧,就像三伏天放在冰箱外边的包子,一天准馊。因此江有礼心中的格言是:天冷,加衣服;天热,多喝水;野鸭子飞起来,才开枪。
  除了打猎,江有礼还有一个爱好,那就是京剧。京剧是国粹。热爱国粹的人,往往显得成熟并在生活之中显得博学多才。打猎破坏生态,理亏。爱好京剧属于弘扬民族优秀文化,利国利民,理壮。江有礼唱老生,工言派。他家的客厅里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他母亲的遗照,另一张则是四大须生之一的言菊朋先生的剧照《卧龙吊孝》。
  此时江有礼正在给野鸭子拔毛,门铃叮咚响了起来。他说:“千万不要是野生动物保护委员会的……”
  身材肥胖的妻子是邮局的营业员,说:“看吧,你刚当上厂长,就有人登门送礼来啦。”
  开门之后,走进来的是工会主席安乐绪。安乐绪天生一张大嘴,逢人就笑,给人一种血盆大口的印象。安乐绪走进门来首先祝贺他当选厂长,总共得五百四十四票。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点燃雪茄,猛抽几口屋里就成了烟雾蒙蒙的仙境。江有礼咳了一声,问安乐绪有什么事情。
  安乐绪说有。江有礼就猜测安乐绪是为困难职工请命来了。安乐绪哈哈大笑告诉他,本市今年举办第二届全国京剧票友大奖赛。市里专门下达了任务,既然是主办城市,就要脸上有光。无论金牌银牌还是铜牌,最好统统落在本市选手囊中,不要让外地选手拿去。因此这届组委会阵容强大,侯副市长亲自挂帅,自上而下形成一股压力,颇有城市保卫战的味道。本市凡是小有名气的京剧票友,无论是黑头青衣老生花旦,无一漏网,统统被组织起来,投入紧张的排练。江有礼也算是言派知名票友,早早就上了“名单”。
  安乐绪说,江有礼别看你今天当选了厂长,在京剧票友大奖赛的名单上,照样是本市的一名选手。今天市总工会宣传部长打来电话,专门询问吊嗓子的琴师是不是已经落实了。从明天开始就要紧锣密鼓进入排练阶段了。
  江有礼笑了。大中华玻璃纤维厂的困境没人过问,拉胡琴唱戏的闲事却层层有人查进度抓落实。针对年初这座城市承办的全国大型企业篮球锦标赛以及即将举办的全国京剧票友大奖赛,已有民谣加以讽刺。
  其一:上半年打球,下半年唱戏,就是经济搞不上去!
  其二:球迷多,票友多,哪也比不上企业下岗工人多!
  江有礼对安乐绪说,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是头等大事。领导干部必须带头讲政治。这戏,我一定要唱。只是拉弦儿的刘宝盈停薪留职半年多了,四处找不到他的踪影。这是当务之急。
  安乐绪颇有同感。他说已经派人四处明查暗访,正在顺藤摸瓜。实在不行,只能登报寻人了。
  江有礼不同意登报寻人。他说目前厂里经济状况不好,要为革命节约每一个铜板。安乐绪突然换了一个话题,问江有礼担任厂长之后究竟有什么新的打算。
  江有礼笑了:“你的意思是让我继承前几任厂长的遗志,接着卖厂?”
  安乐绪说:“我不知道卖国主义者的下场是什么,反正卖厂主义者的下场明摆着呢——贺允旺就是最好的例子。”
  江有礼摇了摇头:“老安,咱厂是不是应当召开第八届职代会啦我看你还是集中精力筹备这届职工代表大会,我给你十天期限!”
  安乐绪怔了怔:“职代会形同虚设,你身为厂长有什么议题吗?”
  江有礼说:“当然有议题最大议题就是开展全厂职工掀起‘如何走出困境’大讨论,自己给自己壮胆,自己给自己鼓劲,自己给自己斟酒,自己给自己夹菜……”
  门铃叮咚一响。妻子开门,走进一位客人,本市房地产开发集团总经理廖得宽。
  江有礼朝着安乐绪一笑:“看吧,无论你卖与不卖,廖总登门买厂来啦。”
  廖总乐乐呵呵说:“江厂长,我给你道喜啊!”
  江有礼操着京戏里的台词问道:“喜从何来呀?”
  安乐绪大嘴一咧,笑了:“江有礼是爱厂主义者不是卖厂主义者。”
  廖总不以为然:“商品社会里的市场经济,无论什么东西都是可以买卖的,人口除外。”
  江有礼对廖得宽说:“干脆您就倒卖一次人口吧,把我给卖了,卖到哪座庙里去当和尚我都愿意。”
  廖总觉得面前这位新任厂长别具一格,跟以往历届厂长都不一样。至于什么地方不一样,他一时半会儿还说不清楚。
  3
  大中华玻璃纤维厂是一座日伪时期创立的老厂。它的主导产品早在计划经济时代就已老化,进入市场经济,企业缺乏后劲,产品结构难以调整,彻底丧失市场,处于无可奈何的状态。俗话说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这就好比一个连年补考的差生,一拖再拖,也就彻底失去升学的转机。前几年订货会上还能见到几张订单,厂里安排小批量生产,三吨玻璃纤维带子,五吨玻璃纤维绳子,一个车间开动机器织上十天半月,活儿就完了。活儿是完了,环境却污染了。每逢刮风,吹得玻璃丝儿四处飘扬,钻进衣裳里扎得肉疼。周围居民多次聚在工厂门前集会,高呼口号表示抗议。如今,新型材料的广泛使用促使新兴企业纷纷崛起,大中华玻璃纤维厂的订单彻底断绝。积压在仓库里的玻璃纤维,毫无用处反而成了公害。江有礼深知,大中华玻璃纤维厂只能彻底转产。转产一要拥有资金,二要拥有先进技术,三要拥有占领市场的产品。
  可是,大中华玻璃纤维厂什么都没有。全厂一千多名职工,每月工资总额五十八万。如今厂里只能发给职工百分之六十的工资,也是银行的贷款,属于苟延残喘。
  前几任厂长,都是上级主管集团派下来的。有胖的,有瘦的,有高的,有矮的,也有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有孔繁森式的,也有王宝森式的,品种齐全。唯独这次贺允旺下台,上边居然提出民主选举厂长。江有礼虽然当选,但他心里明镜儿似的。俗话说朝里有人好做官。江有礼与上级主管集团的总经理倪德葵素不相识。一般来说上边是不会轻易将一座企业交给“外人”掌管的。这次上边要求大中华玻璃纤维厂民主选举厂长,恰恰说明上边已经对大中华玻璃纤维厂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
  这恰恰意味着放弃。于是,江有礼就在自己上任的第三天,怀着丑媳妇见公婆的心情来到主管集团的办公大楼朝拜顶头上司。
  上级主管集团的全称叫做T市建筑材料工业总公司。总公司的总经理倪德葵是个年纪只有三十几岁的小伙子,人称倪总。据说倪总是冯副省长的外甥。不惑之年的江有礼对这种情况早已不惑,他走到倪总的办公室门外,对值班的秘书说:“请问小姐,我今天能见到倪总吗?”
  小姐双目圆睁:“请您称呼同志。”
  江有礼就重说一遍:“请问同志,我今天能见到倪总吗?”
  口红涂得很浓的同志小姐看了看江有礼的工作证。江有礼的工作证职务一栏仍然写着“副科长”。她递给这位副科长一张小纸片儿,上面写着:26号。
  江有礼问:“请问同志,倪总现在谈到第多少号啦?”
  秘书同志说:“今天是总经理接待日,中午食堂有偿供应饭菜。你排在26号大概要在下午二点到三点之间才能谈上话。”
  江有礼感到莫大满足。T市建筑材料工业总公司秩序井然。这真是改革开放所带来的大好形势。无论是黎明还是傍晚,这里都是静悄悄的。
  这时,江有礼竟然想起自己的双筒猎枪。他知道,这座城市滨海地区芦苇荡里的野鸭子越来越少。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就是人类伸出的猎枪太多。近几年来,这座城市涌现出来狩猎爱好者的人数,已经远远超过这座城市残疾人的总和。
  江有礼对自己放下猎枪立地成佛的壮举感到自豪。他很想转业为钓鱼爱好者。同是向大自然索取,钓鱼似乎愈发能够显现人类不急不躁的性情。想到这里,他为自己有所皈依感到满足。
  中午,江有礼在总公司食堂里吃了顿炸酱面。食堂的大胖子以为他是前来上访的下岗职工,多给盛了一勺酱,还劝他遇事不要钻牛角尖儿。大胖子好心没有好效果,面条咸了。饭后他四处寻找水源,抬头竟然看见刘宝盈。他兴奋起来,大声喊着“弦儿!弦儿!”
  这地方的京剧票友管操琴伴奏的叫“弦儿”,以示自己是“角儿”。
  弦儿被角儿的喊声吓了一跳。正在食堂里进膳的机关干部们也被这充满民族传统文化特色的称谓所惊动,纷纷停住嘴巴,送来目光。
  角儿说:“刘宝盈,到处都找不着你,这程子跑到哪儿去啦?”
  弦儿说:“我忙着加大改革开放的力度啊!你怎么跑这儿吃忆苦饭来啦?”
  江有礼咽下最后一口炸酱面,告诉刘宝盈自己如今已经当上了大中华玻璃纤维厂的厂长。刘宝盈听罢,微微一愣,连连摇头,满脸绝望的表情。
  “你一爱好打猎二爱好唱戏,这声色犬马都让你占全啦,还不成了亡国之君啊!这一回大中华玻璃纤维厂算是彻底完蛋啦!”
  江有礼很是不悦:“你是说我根本不够当厂长的材料?”
  刘宝盈若有所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上边同意让我当厂长,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决定放弃大中华玻璃纤维厂啦!”
  刘宝盈笑了:“全chinazhongguo只有一个人跟我的智商不相上下,就是你。好吧!既然你一步迈进火坑里当了厂长,我呢也想辅佐辅佐你。厂里不是急着创收吗?今天晚上六点钟咱们在金海湾饭店二楼雅间见面。你知道金海湾的老板是谁吗?金丽琴!”
  说罢,刘宝盈急急忙忙走了。
  金丽琴江有礼心里寻思着。金丽琴是谁呀这名字听着挺熟,可就是想不起此君何许人也。想不起来也就不想了。江有礼找到茶炉喝了一点儿开水,心里踏实了。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江有礼终于见到了年轻有为的倪德葵总经理。倪总虽然年轻却显得极其老练,笑了笑说道:“今天是总经理接待日。看了秘书送来的登记单我就批评了她。你是全厂职工民主选举产生出来的厂长,怎么能像一般来访者一样让你等上大半天呢。”
  江有礼说:“倪总您真是平易近人。我呢就是一般来访者。大家选我当了厂长,我既没有思想准备,也没管理能力,心里一下子就乱了。今天来见见您,想听一听总公司有什么指示……”
  倪总笑容满面,告诉江有礼如今是简政放权,企业实行自主经营。建筑材料总公司其实只起一个宏观调控的作用。大中华玻璃纤维厂的改革开放道路,只能依靠全厂职工去闯,总公司的职责就是为企业服务。
  听了倪总这番话,江有礼证实了自己的判断:上级彻底放弃了大中华玻璃纤维厂。他递给倪总一支烟,被对方谢绝。他做出最后的试探,请求倪总雪中送炭,给厂里解决八十万元人民币的贷款。倪总笑了,摇了摇头。
  倪总表示贷款无望,然后向他讲了一番道理。江有礼心中暗暗说道:“操你妈的,正事不办,光耍嘴皮子,一群新时代的衙内。”但脸上却做出极其谦恭的表情,连连朝着倪总点头,仿佛小学生在听班主任的训话。
  见江有礼如此听命的样子,倪总感到清气上升浊气下降,浑身非常舒服。
  江有礼也就起身告辞了。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他又看到那位女秘书。恶作剧的心理驱使他凑上前去低声问道:“同志,您知道去大中华玻璃纤维厂坐几路公共汽车吗?”
  女秘书脱口说道:“坐九路,在万柳公园下车。”
  走出总公司大楼他心里暗想,是啊,大中华玻璃纤维厂的的确确坐落在一个人所共知的甲级地段。怪不得房地产开发商们全都色迷迷盯着那里的地皮呢。
  4
  金海湾饭店在这座城市里还是颇有名气的。它的魅力在于物美价不廉,因此凡是讲究身价的老板都喜欢到这里来吃饭。吃的不是饭而是身份。
  晚上六点钟,江有礼准时到达。果然,一位领班模样的小姐迎上前来,问江有礼是不是提前订了位子。江有礼说出刘宝盈的名字,领班立即告诉他在二楼三号雅间。
  看来刘宝盈已经颇有几分名气了。走上二楼,一位身穿红色旗袍的小姐朝他笑了笑。江有礼定睛细看,原来是本厂下岗女工姚玉玲。
  他问姚玉玲:“是谁介绍你到这里来工作的啊?”
  姚玉玲甜甜一笑:“刘宝盈。”
  江有礼说:“在这里当服务员,薪水能达到小康水平吧?”
  姚玉玲引着江有礼走向二楼三号雅间:“很辛苦的。尤其是遇到客人喝醉酒的时候,往往非常麻烦。如今是越有钱的人,修养越差……”
  江有礼走进三号雅间,刘宝盈已经坐在里面恭候,江有礼觉得这一程子刘宝盈变化很大,分明已经从狭小的工厂走向广阔的社会,意识到今天的晚餐绝对不是一般的吃吃喝喝。坐下先喝了一杯茶,他告诉刘宝盈第二届全国京剧票友大赛很快就要开幕了,角儿和弦儿应当磨合磨合了。刘宝盈并不承接这个话题,嘿嘿笑了。
  年逾不惑的刘宝盈是个瘦子,显得精明强干。他告诉江有礼,有人想租用一车间空闲的厂房,租期只有十天,每天租金三千元,水电费用另付。
  江有礼听罢笑了笑:“宝盈,你不是跟我讲故事吧?”
  “现在六点十分,陈遇先生六点半到达,等一会儿你跟他当面谈吧。谈得拢呢双方就签一
  个合同,谈不拢呢就算交个朋友,喝酒吃饭。中介费用我分文不取,反正一车间的厂房闲着也是闲着,我只为企业做贡献啦。”刘宝盈十分严肃地说道。
  “那么陈遇先生租用厂房到底要干什么呀?”
  刘宝盈说:“一不走私二不贩毒,做的是合法生意,组装银燕牌助力车……”
  江有礼对银燕牌助力车并不陌生,这几天本市电视台经常播放它的广告。于是江有礼心中暗想:这真是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这一车间空空荡荡的,租用十天,一天三千,十天就是三万块钱啊!
  这时候,女服务员引着一位西服革履的先生走进雅间。来者神采奕奕,留着“板寸”发型,看上去只有三十岁的样子。刘宝盈立即站起身来,叫了一声陈先生。
  刘宝盈给他们互相作了介绍,双方交换了名片。刘宝盈看了看名片,名片上印着“中外合资圣通公共事务代理公司”,好奇地问道:“敢情还有这样的公司啊。”
  陈遇的普通话略带江南口音:“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我们公司什么业务都可以代理。这次组装银燕牌助力车,就属于我们公司的二级代理业务……”
  这时候开始上菜了。陈遇果然是一个干练的生意人,他开门见山告诉江有礼,租用一车间闲置的厂房,租期十天,每天租金三千元,预付定金一万元。十天之内消耗的水电费用,由圣通公共事务代理公司承担。
  江有礼心中高兴起来,但还是问道:“贵公司租用厂房打算派什么用场啊?”
  陈遇喝了一口茶水:“组装银燕牌助力车。”
  “我想问一问,银燕牌助力车在本市销路如何啊?”
  陈遇突然露出笑容:“江厂长,这个问题我可以不回答吗因为无论银燕助力车的销路是好是坏,我保证不会拖欠厂房租金的……”
  江有礼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宝盈说:“江厂长你也不想一想,银燕牌助力车要是不旺销,陈遇先生还找你租用厂房干嘛?”
  这时陈遇又说:“我们组装银燕牌助力车是国家名牌产品,首次打入你们这座城市。这种车子的生产厂家是石门市的克伦威尔公司。我们圣通公共事务代理公司全权代理这项产品的异地组装任务。我们可以向你出示银燕牌助力车生产许可证的影印资料以及获得部优产品的资格证书。”
  江有礼看出陈遇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物,逻辑思维能力缜密,语言表达能力出众。他告诉陈遇,双方必须签订一个关于租赁厂房的合同。陈遇听罢,当即打开手中的密码箱,说圣通公共事务代理公司的所有经济合同都是经过公证的。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式五份的合同书。
  江有礼与陈遇面对面坐着,字斟句酌推敲着合同的内容。江有礼又做了两点补充。然后双方开始签字。令刘宝盈感到惊讶的是江有礼居然随身携带着大中华玻璃纤维厂的公章。江有礼从提包是拿出大印,张嘴哈了哈,在五份合同书上一一盖上红色印记。
  陈遇递上一张支票:“这是一万元定金。十天之后,我将所余差额两万元补齐。”
  这时候江有礼很想对陈遇说,你为什么只租十天呢如果你租上一百天,就是三十万元啊。我这个代理厂长就能使用这笔款子大干一场了。
  陈遇突然问道:“今天几号?”
  刘宝盈一旁答道:“六号。”
  陈遇说:“江厂长明天我们就开始进货,后天开工组装。如今我什么都不怕,只怕贵方不遵守合同办事。请您跟门卫说妥,到时候不要限制我们通行。我在别处租赁厂房曾经遇到蛮不讲理的门卫。那真是毫无办法的事情。”
  江有礼举起酒杯说:“别说大门,就连二门也没问题。”
  陈遇毫无表情说:“对不起,我只喝可口可乐。”
  江有礼笑了笑:“陈遇先生肯定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
  陈遇摇了摇头:“我没有受过高等教……”
  刘宝盈大声说道:“无论是白酒还是可口可乐,都端起来,预祝合作成功!”
  陈遇一口气喝光一听可口可乐,然后站起身来说:“实在对不起,我还有一件急事去办……”
  陈遇走了。江有礼问刘宝盈:“中介费你分文不取,真的是想白当一次掮客呀?”
  刘宝盈啃着一只鸡腿说:“嗯,这顿饭你用公款结帐吧。中介费我真的分文不取。我刘宝盈就是想当一次雷锋。下次,咱们可就要按规矩办事啦!”
  “你到底怎么认识的陈遇?”江有礼问道。
  刘宝盈喝了一大口白酒说:“陈遇是个青衣,学梅……”
  江有礼笑了:“京剧真是国宝,把五湖四海的好人都聚到一起来啦。”
  “未必都是好人……”刘宝盈又喝了一大口白酒。
  江有礼看出对方的心思:“宝盈,今儿晚上你是想把自己灌醉了吧?”
  刘宝盈酒量有限,已然有了醉意:“你这个厂长当得真没劲上边一看这个烂摊子,就拿你当了傻子。谁当这个破官,谁倒霉。你记得吧,蒋家王朝快完蛋的时候,就把总统的位子让给李宗仁啦。江有礼你是个大傻×……”
  江有礼静静听着,然后扬起脖子喝了一杯啤酒:“我不爱听你说古。哎,你不是说这里的老板叫金丽琴吗?这名字我听着耳熟,谁呀?”
  刘宝盈笑了:“你还记得吧,第一届全国京剧票友大奖赛专门设了一个港澳赛区,从香港来了一个女花脸,决赛那天唱的是盗御马,得了铜牌。你想起来了吧?”
  江有礼笑了,连声说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原来她叫金丽琴呀。”
  刘宝盈说:“这是金丽琴在咱们这座城市里开的第六家饭店。”
  5
  上级显然对江有礼这位“民选厂长”不太放心,当选之后没几天,就给他派来一位党委书记,名叫谢声远。谢书记到厂那天,适逢陈遇的队伍开进空空荡荡的厂房。这位党委书记的到任并未在大中华玻璃纤维厂引起什么反响,令全厂职工大感兴趣的是这一支从天而降的队伍——进入工作场地就大干起来。
  江有礼以前并不认识谢声远。谢声远来到厂里,江有礼与他在办公楼会议室见面。谢声远五十多岁的样子,说话开门见山。
  “江厂长,上边派我到大中华玻璃纤维厂来,我不能不来。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如今五十多岁的这拨儿人,谁都想去一个经济效益良好的企业里落脚,将来退了休,生活呢也有保障。这次人们都说我到大中华来就等于是刺配沧州。我呢,倒也不在乎,视死如归啦。”
  江有礼听罢心中一惊。没有敢做敢当的气魄,官场出身的人们初次相见是不会如此坦诚相见的。谢声远开门见山的风格,一下子打动了江有礼。他觉得自己与这位党务工作者合作,问题不大。
  他领着谢声远走在厂区大道上,介绍着厂里情况。谢声远似乎对工厂非常熟悉,看到变电站里进出的电缆的规格,就能将厂里电力负荷说得八九不离十。
  绕过死水一潭的青年湖,一群老工人迎面走了上来。说是老工人,其实都是五十郎当岁的样子。他们张口质问江有礼,是不是已经把厂房给卖了。
  江有礼对身高马大的谢声远说:“老谢,如今在困境企业里当厂长,就是孙子。这就叫越穷火气越大,谁都想数落你几句。工人们心里明白,他骂你一通,你也奈何不得。你说管理企业还有什么法宝吗?”
  谢声远笑了笑,告诉这一群老工人,谁也没有权力擅自卖厂。
  然后,江有礼领着谢声远走进一车间。他告诉这位新来的书记,这座空闲的厂房出租十天,就能得到租金三万元。谢声远听罢,不禁沉吟道:“如今闲置的厂房很多,这可能是最后一笔资源了。”
  一车间已经热闹起来。原本空空荡荡的厂房,骤然升温。走进车间江有礼看到一个工头儿模样的小伙子,拎着漆桶将车间场地划分成八个区域。几个电工忙着铺设临时线路,安装了一组照明设施。干活儿的都是外埠的民工,他们进入各自的区域,安放工作器具。一辆大卡车运来助力车的主要部件。陈遇站在一旁督战。
  看来工厂必须生产,才能人气重聚啊。江有礼心中颇有感慨。
  陈遇走了过来。
  江有礼说:“陈遇先生真是兵贵神速啊。”
  陈遇面无表情:“我做的就是时间生意。一分一秒都不敢怠慢啊。什么时候江厂长成了私营企业主,就能够理解我这种如履薄冰的心情了。”
  江有礼将谢声远介绍给陈遇。谢声远与陈遇握了握手,当头就问:“陈先生这十天里你们组装的银燕牌助力车,能够做到尽产尽销吗?”
  陈遇依然毫无表情:“谢书记对不起,这是我们的营销秘密。”
  江有礼问:“这十天里,陈先生都在现场指挥吧?”
  “不。八个工作区域,我雇佣八个工头儿,包产到户,核算到人,计件工资,下班结帐。这虽然属于原始管理,但从事这种短平快的生产,还是非常有效的。”陈遇说得有板有眼。
  谢声远问道:“陈先生你们公司好像属于流动作业……”
  陈遇看了看谢声远,淡淡一笑:“我们中美合资圣通公共事务代理公司做这种代理业务已经走了九个城市。只有你们这座城市的厂房租金最为便宜。应当说这属于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吧。”
  谢声远点了点头:“代理,这真是一门非常深奥的学问啊。”
  江有礼和谢声远走出车间大门,阳光一下子强烈起来了。谢声远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陈遇能够组装银燕牌助力车,我们为什么不能呢?”
  江有礼使劲挥着手说:“我也这样想啊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无论是大生产还是小生产,开展起来咱们就能自救,马上号召全厂职工筹集资金,咱们也动手组装银燕牌助力车。”
  这好比阴沉多日的天气里初见太阳,江有礼和谢声远的心情一下就开朗起来。
  6
  工厂传达室的周大国打电话向江有礼报告,说这几天工厂门外接连出现形迹可疑的人,或伸头探脑朝工厂大门里窥视,或沿着工厂围墙踏勘,给人以居心叵测的感觉。江有礼放下电话,笑了。他敢断定,那一拨儿接一拨儿被周大国称为形迹可疑的人,其实都是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前来踏勘土地详情的。这座城市的房地产生意,正在升温。
  他想找新来的党委书记谢声远,彻底谈一谈。他知道,上边将谢声远派下来,必然肩负特殊使命。即使没有肩负特殊使命,谢声远对上级领导的真正意图,也应当略知一二。
  这几天,谢声远却将工作重点放在组装助力车上了。他召开全厂职工大会,虽然到会的职工只有三百多人,但他还是演讲了一个小时,呼吁大家自愿集资,支持工厂开展生产自救活动。会场的气氛并不热烈,谢声远毫不气馁,带头拿出一千元,引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会后,参加集资的职工陆陆续续走了出来,门卫周大国打破沉寂掏出一百块钱,问有没有利息。厂工会主席安乐绪负责集资工作,他站起来大声回答:“有!八点八……”
  听说八点八的利率,集资的人们渐渐多了起来。
  这时候,上级企业集团的倪德葵总经理突然来厂视察。倪总的黑色奥迪刚刚停稳,工人们呼拉一声围了上来。
  厂子越穷,工人们越是理直气壮。一车间的青工李金亭拍了拍汽车玻璃说:“一方面厂里号召穷得冒烟儿的工人们集资,开展生产自救,一方面你这当官儿的坐着这么高级的轿车,四处兜风!”
  五车间的女工刘金凤冲上来喊道:“要是把你这个小白脸的高级轿车卖了,就有生产资金啦!……”
  公子哥儿出身的倪总经理没有见过这种阵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江有礼站在办公室窗前观赏着楼下这个激烈的场面,并不急于出马。
  谢声远走到窗前说道:“赶紧下楼救驾吧!”
  江有礼摇了摇头:“后卫不要盲目助攻。先让倪总经理自己在中场练一练吧。”
  谢声远突然放声大笑。听到这笑声,江有礼心里踏实了。谢声远虽然是上级派来的,却依然能够发出这种出自肺腑的笑声,说明他是自己人。
  江有礼与谢声远一前一后跑去救驾的时候,倪总经理已经被工人们数落得一塌糊涂。起初倪总经理的司机企图挺身助战,被工人们斥为“车狗子”,就闭口无言了。
  小会议室里,江厂长和谢书记不急不躁向倪总经理汇报着工作。倪总经理似乎心不在焉,这愈发印证了江有礼的猜测。
  当谢声远谈到准备利用空闲厂房组装银燕牌助力车的时候,倪德葵微微一愣,立即问道:“怎么又开展生产自救呢?你们打算干到多大规模?”
  江有礼接过话茬儿说:“多大规模?能干到多大算多大,越大越好呗!”
  倪德葵用审视的目光看了看谢声远。谢声远并不与倪总经理对视,佯作沉思状。江有礼看在眼里,心明如镜。
  走出会议室,倪德葵在厂长和书记的陪同下,沿着厂道走了一圈儿。他没有留下任何口头指示,钻进高级轿车离厂而去。
  江有礼突然拍了拍谢声远的肩膀:“老谢,今天晚上我请你到我家喝酒!”
  谢声远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点了点头:“白酒我只喝二锅头,而且不要低度的。”
  工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围拢上来。
  “谢书记,大中华玻璃纤维厂已经是一个烂摊子啦,你来这儿当书记,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我们想问问谢书记,你来这里当书记,有什么招法能让大中华玻璃纤维厂起死回生啊?”
  谢声远朝着工人们笑了笑,摆了摆手说:“我也是工人出身,没有起死回生之术。至于大中华玻璃纤维厂是火坑还是天堂,就要看咱们大家的本事啦!”
  江有礼接过话题对工人们说:“如今国有企业的状况大家心里也都清楚,难度很大。经过这一段时间我已经弄明白了,咱们要是能把企业维持下去,就有希望发展起来,要是维持不下去,只能等待别人兼并咱们。两者之间恐怕没有中间道路可走啦!”
  一辆大卡车满载着组装完毕的银燕牌助力车驶了过去。
  回到办公室,江有礼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寻思着。今天晚上喝酒的时候,必须跟谢声远彻底摊牌。大中华玻璃纤维厂究竟朝何处去,这是他与谢声远之间的真正话题。他并不知道谢声远的真正酒量。今晚他必须舍命陪君子。
  临近下班的时候,刘宝盈大步走了进来。刘宝盈抄起桌上的茶缸咕咚咕咚喝干了凉茶,然后气喘吁吁望着江有礼。
  江有礼问:“你这是到哪儿抗旱去啦?”
  刘宝盈急赤白脸说:“我听说你要组织大家开展生产自救组装助力车?”
  江有礼说:“是啊。你看陈遇雇佣的那一群民工每天组装一百辆,还供不应求呢。咱们既有厂房又有人力,一旦干起来规模不在陈遇以下……”
  刘宝盈打断江有礼的话,大声说:“老江你听我说,别看陈遇是我介绍来的,可是我总觉得他不是一般人物。他的战术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不放空枪!”
  江有礼觉得刘宝盈神经过于紧张:“同样都是合法的生意。陈遇能做,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呢?这是组装助力车,又不是贩运海洛因啊。”
  刘宝盈非常着急:“陈遇做助力车的生意,已经走了九个城市。他为什么采取运动战,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劝你不要在助力车上投资……”
  江有礼递给刘宝盈一支香烟:“你太多虑啦。等这几天忙过去,咱俩也该在一起练一练啦。”
  刘宝盈点燃香烟说:“我是王平,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是马谡,听不听由你。你要是硬在山顶上安营扎寨,最后倒霉的反正是你。”
  江有礼笑了:“我不是马谡。我不但要组装助力车,还要派你带领一队人马到生产银燕助力车的克伦威尔公司去提货。关键时刻,你就大将出马吧!”
  刘宝盈想了想:“我总觉得银燕牌助力车挺神秘的……”
  “我筹齐资金,你就大胆干吧反正咱厂已经无路可走了。干,就比不干强!”
  当天晚上,江有礼将谢声远请到自己家里,一派推心置腹的气氛。江有礼的妻子将酒菜摆下,就领着孩子出去看电影了,为的是给他们创造一个无拘无束的谈话环境。江有礼几年前做过胃切除手术,不应再饮白酒。今天他拉开大战一场的架式,将两瓶二锅头放在桌上,说了一声:“老谢,一人一瓶,今天咱们一醉方休啦!”
  老谢点了点头:“一醉方休如今是假冒伪劣的时代,真醉者少,假醉者多啊!”
  江有礼拍拍桌子:“那咱们就真醉一次!”
  谢声远不再说话,抄起瓶子喝了起来。
  很快,就喝下半瓶白酒。见谢声远只喝不说,江有礼心里有话要问,可又不知从何开口。
  由于喝得很猛,江有礼有了几分醉意。他抬头注视着谢声远,目光发凝。
  “小江,我知道你有话要问我……其实,咱俩都是工人出身的干部,跟倪德葵他们不一样……你和我,身上还保留着工人的本色……”
  江有礼一下子被感动了:“对!我与你相处时间不长,可是我一眼就看出来啦,你身上还保留着工人的本色,我也是!可惜,如今工人不值钱啦!咱厂的青年工人就连对象也搞不上啊!”
  谢声远摆了摆手:“别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高,就有低。只要咱们挺住,就成……”
  江有礼的头脑并未混沌,他盯着对方问道:“老谢,你说咱厂今后,究竟应当往哪条路上走哇!”
  谢声远哈哈大笑:“你终于问出口啦!你是想知道上边对待大中华玻璃纤维厂到底是什么态度?告诉你吧,没态度!所以我说,咱们一定要自己朝前挣扎,朝前走一步,走两步,走三步,就是胜利……”
  江有礼扶着桌子站起身来:“明白啦我彻底明白啦无论上边怎样,咱们要自己给自己做主,朝前挣扎……”
  谢声远举着酒瓶子说:“我实话告诉你吧。前几年我利用职权,把该解决的问题都解决啦。我老婆调到报社广告部当会计,你知道她每月薪水多少钱吗?三千八我女儿分配在电视台当编辑,合法收入跟非法收入加在一起,每月不下五千我住的是四室两厅。我不缺钱花,我也没有后顾之忧。来到咱厂,我只想用尽全力让企业走出困境……”
  江有礼呵呵笑了:“你没有后顾之忧,我也没有后顾之忧。咱们就挣扎挣扎能行,咱们就朝前走,不能行,咱们就自认无能……”
  谢声远喝光了一瓶白酒:“有一点必须牢记,咱们不当唐·吉诃德……”
  这时候门铃响了起来。江有礼摇摇晃晃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子。
  江有礼醉眼朦胧:“你找谁啊?”
  瘦小的男子说:“我是廖得宽啊。”
  江有礼笑了,回头对谢声远说:“老谢,我给你介绍一下,社会主义大厦的蛀虫来啦!”
  谢声远迎上前来:“结论不要下得太早,他兴许不是社会主义大厦的蛀虫,而是建设者……”
  廖得宽哈哈大笑:“还是新来的党委书记有水平所以说党领导一切嘛。”
  江有礼大声说:“我是一个爱厂主义者,不是一个卖厂主义者……”
  话音刚落,江有礼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7
  刘宝盈临时变卦,称病不出。于是一支由一车间六名下岗职工组成的赴克伦威尔公司的“运输小分队”的队长由厂工会主席安乐绪担任。此行将近五百公里,拉运价值二十万元人民币的助力车散件,回厂装配。江有礼已经在本市考察了十几家销售银燕牌助力车的商家,纷纷反映市场呈供不应求之势。江有礼与销售助力车最为火爆的九河商厦签了合同。陈遇租赁的厂房,三天之后就到期了。陈遇的队伍一撤,江有礼立即组织熟练的技工开始组装助力车。很久没有安排生产了,他心里觉得很过瘾。
  谢声远亲自为小分队送行,并且讲了话。
  “咱们必须开展生产自救活动。也就是说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干什么能赚钱,咱们就干什么。这次去拉运助力车零件,虽然只有二十万元金额,但任务很艰苦,拜托诸位了。要说堂堂大中华玻璃纤维厂做起这种小生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咱们陷入困境,组织不起社会化大生产,就组织小生产呗。这次你们提货回来,咱们马上组织人力不分昼夜动手组装,争取用三天时间将二百辆整车发给销售单位。这一次咱们的战术是短平快,打一个漂亮仗!赚了钱还能给大家增加一些收入。”
  谢声远的口才果然不错,继续说道:“有人说如今是资本原始积累时期,到处都讲赚钱。是啊,咱厂是太需要钱啦!有了钱咱们就能更新设备,开发新产品,拓展市场,创造利润。可是咱厂没钱啊。大家说市场经济好不好好。可是它也是个势利眼。谁财大气粗谁就能控制市场。如果咱厂拥有无比雄厚的资金,就能拥有无比雄厚的科技力量,拥有无比雄厚的科技力量,就能开发所向无敌的优秀产品。有了所向无敌的优秀产品就能占领无限广阔的市场。当然,这都是远景啊。什么叫远景啊就是远处的风景。为了能够看见远处的风景,咱们必须朝前走去今天借这个机会我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我打个比方吧。就好比一个人夜间掉进大海,朝哪儿游呢?只能朝着有亮光的地方游去。那光亮就是咱们企业改革的方向。那亮光,远看是一支蜡烛,近看其实是一座灯塔。什么时候能够游到灯塔近前呢?我不知道。大概你们也不知道。咱们只能铁下一条心,朝前游啊。必须朝前游。不游,就沉下去喂鱼。”
  这时,江有礼走到谢声远身旁压低声音说:“老谢,兵贵神速啊。”
  谢声远听到兵贵神速四个字,立即大声说道:“对!兵贵神速!这次由工会的安主席领队,我一百个放心。出发吧!”
  安乐绪带领六条好汉分别爬上两辆大卡车,那样子很是英武。两辆大卡车驶出工厂大门,朝远处驶去了。
  这时陈遇乘坐的黑色公爵王驶进厂里。陈遇从汽车里走出来,朝着江厂长和谢书记打着招呼。
  陈遇问道:“我听说贵厂也要组装银燕牌助力车啊!”
  江有礼点了点头。谢声远说:“我们这是开展生产自救啊。” 
  陈遇怔了怔:“既然是开展生产自救,那么我劝你们不要组装助力车,这样风险太大啦。”
  江有礼笑了笑:“我们正是想冒一冒这个风险啊。”
  陈遇沉了沉脸色,不言不语钻进小轿车,走了。
  谢声远望着陈遇的小轿车背影说:“咱们这次投出的二十万元,经过反复调研,成功率应当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啊。”
  江有礼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谢声远打趣说:“你这是开金店呢。”
  谢声远不能告诉江有礼,当他被派到这里担任党委书记之时,倪德葵总经理与他谈话,说得非常明确:“大中华玻璃纤维厂基本上处于休克状态。对这座远远落后于时代的企业,实施抢救已经毫无意义。事实上对有些根本不能存活的企业,也存在一个安乐死的问题,但无人敢于提倡。所以凡是大中华玻璃纤维厂职工发出自强不息走出困境的呼声,我们要坚决表示支持。一年之内,这座企业将不复存在……”
  谢声远知道这就是大中华玻璃纤维厂的命运。他不忍心让这座拥有七十年历史的老企业渐渐死去。因此,他愿意与江有礼一道,奋力一搏。
  尽管这奋力一搏只不过是杯水车薪。谢声远还是体验到了悲壮的快感。作为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他承认自己只不过是一道风景里的一株小草儿而已。
  8
  工会主席安乐绪咧着大嘴嘿嘿笑着,坐在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员身旁,充当先导,他怀里揣着二十万元支票赶赴范州市克伦威尔公司。
  西去行驶将近五百公里才是范州,中途要翻过一座小山。小山名叫黑杜山。从前属于荒山野岭。山不在高,有内容则灵。于是这座光秃秃的小山经过几年不懈的伪造,居然有了来历。山上突然冒出三座寺院,号称唐代高僧得道的圣地。山腰又冒出两座号称北魏时期的碑亭,均与古代大书法家有关。最为轰动的是几经考证,山下五里的杜家村居然成了古代名妓杜十娘的故乡,一时游人如云。既然此地古代就盛产青楼尤物,人们仿佛有了厚颜无耻的依据,大胆开发有碍观瞻的旅游项目,影响很坏。譬如说“裸体骑驴日光浴”,顾名思义说是光着身子骑着驴,晒着太阳在山沟里瞎逛。
  安乐绪从前爱好文学,爱激动也爱作诗。自从企业陷入困境,他没了兴致。今日行车于旷野,想起艰难跋涉之中的企业,不禁怅然。又想起众人一心,为了企业走出困境,开展生产自救,组装助力车,奔走范州提货,心中很有几分久违的豪情。于是诗兴涌动,几经品咂,终不成句。
  到达范州的时候已是下午。安乐绪一行不敢吃饭,先奔克伦威尔公司提货。一路打听,才知道这是一座私人企业,三年迈了三大步,如今已是省里明星企业。汽车开到公司门前,大门自动开启,喇叭声声悦耳:热烈欢迎您的光临。
  汽车径直开到销售科门前。安乐绪跳下车去,联系业务。他发现厂里显得非常冷清,似乎进了私家园林。
  销售科长正在处于午睡状态,对安乐绪一行的突然出现,颇感意外。
  “你们那地方的销售高潮总共只有十天吧?咋今天还来提货啊!你们是陈遇一拨儿的吧?”销售科长问道。
  安乐绪唯恐对方不愿给货,连忙点头承认是陈遇介绍来的。虽然安乐绪不懂“销售高潮”指的是什么意思,但他能够领会大意。于是他掏出支票,递给销售科长看了看。
  销售科长说:“陈遇的生意应当转到石门市去了吧?”
  安乐绪佯作内行的样子,连连点头称是。
  销售科长说:“陈遇这家伙真是能干全chinazhongguo要是有一百个陈遇,别说四化,兴许八化也早就实现啦。我先去打一个电话,问一问你帐户上是不是有钱。对不起啦,我这是公事公办。”
  一支烟的工夫,销售科长回来了,哈哈一笑说:“我只能给你十五万元的货。”
  安乐绪就递烟:“二十万吧二十万吧。”
  销售科长又走出说是请示总经理。其实这家伙是去打电话。他拨通陈遇的手机,一个女秘书身份的人告诉他稍候。一会儿就传来陈遇的声音。销售科长告诉陈遇,来了一伙陌生人提货,看支票是大中华玻璃纤维厂的。
  销售科长对陈遇说:“你是独家代理商,现在又冒出这么一支兵马,我们到底给不给货呢?”
  陈遇叹了一口气说:“江有礼这个人很聪明。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明天上午,这座城市的日报在头版的位置上将发布一条消息,本市禁止骑行助力车。也就是说所有销售助力车的商家仓库里的存货,都将成为积压品而无法在本市出售。我只从交管局花钱买到了十天的时间。现在我已经净手了。谁再进货,谁就倒霉呗。”
  销售科长再次问道:“既然你买断了十天销售时间,那么今天我到底给不给他们货呢?”
  电话里传来陈遇的声音:“我在这座城市的销售战役圆满结束。至于给不给他们货,已经与我无关了。由你们公司自行决定吧。”
  “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销售科长挂断电话。
  安乐绪见销售科长回来了,就迎上去问。销售科长说总经理同意破例,给二十万元的货。
  安乐绪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要求立即装车。销售科长说:“不急,一小时之后保证让你发车。先到我们餐厅里吃饭吧。我们对客户免费招待,酒水在内!”
  老天有眼,一切顺利。吃了饭也就到了黄昏时分,二十万元的货物装载完毕。安乐绪与销售科长告别,乘第一辆车在前面开路,第二辆卡车跟在后面。一路返程了。
  银燕助力车厂销售科长看着远去的卡车说道:“这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
  晚上八点三十分,两辆卡车一前一后行驶到距离杜家村八十公里的高台乡。公路两边灯火渐多,饭馆林立。突然,一群汉子从公路两边窜出来,站在公路中央拦住汽车,大声嚷嚷着,说是挂翻了一辆驴车。安乐绪对司机说,这是怎么搞的司机说根本就没看见那里有什么驴车。两辆卡车一前一后停下来的时候,那群手持棍棒的汉子已经围了上来。大声质问为什么冲闯公路,撞翻驴车,搅乱当地的安定团结。
  安乐绪跳下车来,看到那辆木轮驴车已经摔散,那驴,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他呆呆看着事故现场,总觉得这是一个事先制造的圈套。
  一个麻脸汉子走上来,大声问安乐绪是不是这两辆卡车的主事人。安乐绪点了点头。麻脸汉子一把抓住他的前胸:“不交出十万块钱来别想离开这里!”
  安乐绪说既然是交通事故,就应当由公安交通管理机关前来处理。分清事故责任,该罚多少钱就罚多少钱。
  麻脸大汉急了,挥手一声吆喝,涌上来一群人。
  “我们这里公检法齐备。走吧,给你们过堂去!”
  两辆卡车一行人,都被扣在高台地方了。
  过夜的地方是一座简易小楼,大门上写着“高台乡招待所”。安乐绪一行九人被关在二楼东面的一间大屋子里。一个小胡子说:“放心吧决不虐待你们,渴了有水喝,饿了有饭吃。可就是不许出去。谁敢出去就打断谁的腿!”
  安乐绪看了看窗子,都安装着手指粗的铁条,宛若牢狱。逃跑,在这里是一件难度极高的事情。小胡子嘿嘿笑着告诉安乐绪:“我们是专做这一行生意的。好不容易把你们请来,还能让你们轻易跑啦!你们就死了这个念想吧!”
  安乐绪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告诉大家吃饱了就睡,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麻脸大汉手里拿着一台“大哥大”,来到扣留安乐绪的屋子,嘿嘿笑着开导道:“你打一个电话,让厂里送十万块钱来,咱们这起交通事故就算私了啦。”
  安乐绪说:“厂里一分钱也没有。你们这是私设公堂,已经触犯刑律了。”
  麻脸汉子笑了:“什么触犯刑律老子是这里的副乡长,名叫蔡二旭,我代表一级地方基层政府。私设公堂你他妈的少跟我来这一套。我这里有专门打官司的班子,有各式各样的证人。我要是整治不了你们,今年我们的八十八万元创收任务怎么完成啊?”
  安乐绪想起处于困境之中的厂子,心头一颤,于是他向麻脸副乡长表示,坚决不打这个电话。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麻脸副乡长说:“我干这一行生意三年了,还没见过你这样的撅嘴骡子。你不打电话,我打!”
  9
  前往范州的两辆大卡车与工厂失去联系,急得江有礼和谢声远彻夜守在办公室的电话机前,等待消息。天色大亮,毫无动静。这时候前任厂长贺允旺气喘吁吁跑来了,说厂里出了这种事情,他不能袖手旁观。
  贺允旺从前认识谢声远,两个互递香烟,默默坐着。
  江有礼坐在一旁,只觉得阵阵困意袭来,就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谢声远与贺允旺几乎同时丢掉烟蒂,彼此开始火力试探。
  贺允旺说:“尽管如今经济建设成了压倒一切的首要因素。可是我觉得反对形而上学仍然是思想领域的主要任务……”
  谢声远问道:“反对形而上学这倒是一个久违了的话题。你能不能具体说一说,打个比方……”
  贺允旺说:“打个比方啊就说我这个卖厂主义者吧我当厂长的时候,咱厂其实已经垮了。不,上级领导机关不承认这个现实。为什么不承认这个现实呢因为在他们属下不能出现垮掉的企业,那样就会影响他们的政绩。于是大中华玻璃纤维厂好比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苟延残喘……”
  谢声远拦住贺允旺的话头:“依你之见,到底应当怎么办呢?”
  贺允旺拍着桌子说:“如今我无官一身轻,敢说话了。依我之见,当时就应当采取突然死亡法彻底死亡,然后呢才能迎来彻底的新年。这才叫做唯物辩证法。可是,那些大人物为了仕途,谁也不愿站出来主持这座工厂的葬礼。妈的,大中华玻璃纤维厂如果当年被人兼并,果断实施转产计划,今天早就蒸蒸日上啦!”
  谢声远静静听着,抬起头来看着贺允旺:“这也是人之常情。谁都愿意主持小两口儿的婚礼,喜事啊!可是主持一座企业的葬礼,恐怕就需要超人的胆识了。置于死地而后生的道理,人人都懂。做起来可就不那么容易啦!”
  贺允旺固执地说:“我看还是形而上学的错误思想在作怪!如今党内怎么也不强调学习马列主义哲学了呢?”
  谢声远笑了笑:“你说你不在其位无官一身轻,是不是讽刺我在其位而不谋其政啊?莫非我也犯了形而上学的错误呀?”
  贺允旺说:“咱们不要清谈啦。还是想办法把那两辆失踪的大卡车找回来吧!”
  谢声远似乎尚未从方才的话题里走出,沉吟片刻说:“老贺,既然上边派我到厂里来当书记,那么我最后必然对全厂千名职工有一个交待!”
  办公室的门被人使劲推开,紧跟着涌进一群人。趴在办公桌上睡觉的江有礼一下就被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认出涌进办公室的这一群人都是参加运输小分队的职工家属。
  他们终于进厂哭闹来了。
  贺允旺深知自己作为前任厂长,不便参与这种事情,就定定看着这个场面。
  谢声远脱口问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马金钟的媳妇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爷儿们一定是出了车祸啊甩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这日子可怎么过哇……”
  江有礼连忙说:“别哭别哭,谁说出了车祸?这是造谣!”
  吴宝贵的儿子只有十岁,跳着脚喊道:“你放屁!既然没出车祸,两辆大卡车怎么没有下落呢?你赔我爸爸!你赔我爸爸!”
  谢声远没有想到大中华玻璃纤维厂的职工家属拥有如此旺盛的战斗力,不知如何开展政治思想工作,只得连连摆手说:“大家要保持冷静!大家一定要保持冷静!”
  张华的媳妇抽泣着说:“厂子穷得掉了底儿,要真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最倒霉的还不是工人……”
  贺允旺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出厂长办公室。他没有想到,楼道里满满登登挤着一群人。细看,都是本厂职工。
  有人大声叫他贺厂长。他苦笑着说:“我已经不是厂长啦。大家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保持安定团结的局面。”
  老工人纪玉奎抖动着满头白发激动地说:“贺允旺,你说咱厂到底还有没有出路要是彻底没出路了,就痛痛快快拿一个说法。总这样半死不活的,算是怎么一回事儿呀?”
  贺允旺拍了拍纪玉奎的肩膀:“总会有办法的……”
  这时候江有礼从办公室里追了出来:“老贺!你别走,我刚刚接了一个电话,咱厂那两辆大卡车有下落啦!”
  贺允旺快步走进办公室。前来哭闹的职工家属们也都不哭闹了,呆呆站着。
  谢声远告诉贺允旺,高台乡一个名叫蔡二旭的副乡长打来电话,说两辆卡车违章行驶撞伤耕牛一头,路边摊位两个,其中一人受到惊吓。要求厂里派人携款十万元前去了断此事。
  贺允旺想了想:“这个蔡二旭的名字我听着耳熟,好像是当地一个土混混……”
  谢声远站起身对职工家属们说:“大家不是都听见了吗两辆大卡车全都平安无事,你们先都回去,厂里这就派人到高台乡去,把两辆大卡车接回来!”
  人们嘟嘟哝哝的,陆续走出厂长办公室。
  屋子里突然变得很静。清晨的阳光,十分暧昧地爬进窗子,向人们张望着。
  谢声远说:“老贺,我看还是你走一趟吧,到高台乡去……”
  贺允旺说:“不在其位……”
  江有礼说:“也谋其政啊。老贺,拜托你啦!”
  贺允旺倒也爽快:“好吧我就当一次出土文物吧。”
  工厂办公室主任拿着当天的本市日报跑了进来:“坏啦!坏啦!交管局宣布从今天起本市全面禁行助力车。凡是销售助力车的厂家,一律停止……”
  屋里仿佛空无一人,毫无声响。
  片刻,江有礼缓缓站起,朝着谢声远古怪地笑了笑:“咱们上当啦……”
  谢声远想了想:“陈遇的队伍是昨天撤走的吧我明白了,一定是陈遇花钱买到了时间。他的助力车刚刚全部出手,交管局立即宣布禁行助力车。陈遇呢,又转移到另外一座城市里做助力车生意啦”
  贺允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咱们就是从高台乡接回那两辆大卡车,那二十万元的助力车零部件也都窝在自己手里啦如今的生意做的真是太黑啦……”
  谢声远自言自语:“权力经济啊。”
  江有礼走到贺允旺面前:“老贺,无论怎么着,那两卡车的货咱们一定安全运回厂里。至于下一步怎么办,咱们再商量商量。你看这样行吗?”
  谢声远说:“老贺,你带着一万块钱去,关键时刻用不着打电话跟厂里请示,你全权处理吧。”
  贺允旺受到感动,说上午十点钟保证出发前往高台。
  贺允旺走了。江有礼与谢声远对面坐在办公室里,默默无语。沉默了许久,江有礼终于说了话。
  “老谢,我想通了,如今操持一座企业,光凭小聪明是远远不够的啊。”
  谢声远喝了一口茶水:“可是我们又没有大智慧啊。”
  一个身穿制服的小伙子走了进来:“我是环境保护局的。贵厂常年污染环境,我们执行超标收费已经两年了。从这个月起开始执行超标罚款……”
  江有礼起身说道:“我们已经不生产了,还罚什么款呀?”
  身穿制服的小伙子说:“我们是依法办事。国家的《环境保护法》已经颁发好几年啦。哪位是新上任的江厂长?”
  江有礼没好气地说:“江厂长已经死啦!”
  “刚上任才几天,就死啦!这真是太可惜啦。”身穿制服的小伙子又说:“无论谁死了,款还是要罚的……”
  这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江有礼起身走到窗前,看到楼下站着一大群工人。推开窗子他听到楼下的工人们大声嚷嚷着。
  “今天的报纸上已经登啦,全面禁行助力车前几天厂里让咱们集资,就是想要组装助力车赚钱……”
  “这一下全完啦!咱们要求厂里立即退款!”
  “对!找江有礼去……”
  “厂里又把咱们工人领到一条瞎道上去啦!坑人啊!”
  江有礼转过身来看了看身穿制服的小伙子,然后走到谢声远面前,压低声音对这位党委书记说:“老谢,我可能不是当厂长的材料……”
  谢声远起身说道:“我到楼下去,跟他们说一说。工人们还是通情达理的。”
  这时候,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江有礼接电话,是妻子打来的。妻子并不知道丈夫此时处于焦头烂额的境地,十分冷硬地说:“你黑天白夜的都住在厂里,也不管家里的事情!你爸爸又住院啦,你是不是抓紧时间去看一看啊?”
  身患职业病的父亲又住院了,放下电话,江有礼心里乱成一团烂麻。
  环保局的小伙子问道:“你就是江厂长吧!你不是还活着吗?”
  10
  关于“助力车事件”的风波,很快就传遍工厂的各个角落。一时间,参加集资的大声咒骂“这届领导班子主要是由两个超级笨蛋组成,带领群众上当受骗”云云。没参加集资的庆幸之余则指责厂长书记上台以来不走正路,光耍小聪明,想打短平快,结果偷鸡不成蚀了米。职工辛辛苦苦参加集资,一夜之间助力车禁行。全泡汤了。
  江有礼感到很被动。走在厂里,心中竟有一种老鼠过街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的脸皮还没有变得太厚——面对全厂职工总有一种难以交差的愧疚心理。
  谢声远毕竟是党务工作者。他告诫江有礼稳住阵角,继续下棋。无论输赢,一定要等到复盘的时候,论说黑白是非。老谢的一番话,仿佛是一张安民告示,稳定了江有礼的心理。他振作精神,乘坐厂里那辆“老爷车”前往交管局,询问关于助力车禁行的详细情况。
  交管局接待室一位女同志态度很好,告诉他助力车是一种近乎轻骑摩托而又不属于机动车范畴的代步交通工具。起初本市对这种助力车的管理并无明文规定。前一阶段银雀牌助力车在本市热销,骑行者众多,造成交通拥挤,引起有关方面注意。因此交管局及时下达禁行令,以维持这座城市原本就非常糟糕的交通现状。
  江有礼问她,实施禁行令以后,尚未售出的银雀牌助力车压在商家手里不能售出,这个后遗症不知如何解决。交管局的女同志笑了笑说,积压的银雀牌助力车只能销往外地——很多县城都没有实施助力车禁行令。
  江有礼说:“县城的市场毕竟太小,同时也提高了销售成本啊。”
  “你是经营助力车的商家吧其实前几天已经走漏了禁行令的消息。很多商家都抢在禁行令发布之前,清了仓。你的信息太不灵通了。”交管局的女同志说罢撇了撇嘴,对面前这位无能的经商者流露出几分淡淡的轻蔑。
  他脸一红,转身快步走出接待室大门。坐在那辆老爷车里他想到,市场经济看似平静的海湾。越是平静的水面越容易淹死下海游泳的人。
  其实,这座城市缺少的是立交桥。当年大禹治水,采取的方法就是疏通。如今的禁行令不是疏通而是堵塞。这是下策。今人的智慧远远不如古人啊。
  路过一家车辆专销店,他让司机停下,走进去找到当班的经理,声称自己专门批发银雀牌助力车,价格优惠。当班的经理眨着惊异的目光大声说:“你不知道助力车已经禁行了?再也没人来买助力车啦!”
  走出车辆专销店,他知道只能寻求陈遇的帮助了。
  黄昏时分他回到厂里,谢声远告诉他,贺允旺打来电话说高台乡就是一个车匪路霸的窝子,麻脸副乡长就等于是当地黑社会的头子。这一群不法之徒专门在公路边上制造所谓车祸,诈取过往车辆钱财。据说这种生意目前已经成为高台乡的三大支柱产业之一。贺允旺找到当地的派出所,派出所说这种事情在高台地方,一般都由事故双方协商解决。所谓双方协商其实就是任车匪路霸宰割,只要你交钱,就能消灾。车匪路霸漫天要价,张口就要五万。贺允旺的表弟在高台开油坊,出头说情最后竟然以六千元成交,创下近年高台乡“车祸私了”的最低纪录。
  江有礼问:“那两卡车货物,没有什么损失吧?”
  谢声远说咱们的人员也没有伤亡。估计那两辆卡车今晚八点钟左右就能开回到厂里。已经让食堂给他们准备了打卤面。这是安全回家的喜面。
  “咱俩出钱,买几瓶酒,算是迎接他们太平归来的喜酒吧。”江有礼说。
  谢声远说:“酒可以喝,但你不能以酒浇愁啊。”
  江有礼说:“我不愁。大家安全返回,我还愁什么呀?那二十万块钱的货,我想法子把它卖出去不就得啦。”
  谢声远出去买酒了。
  江有礼抄起电话给刘宝盈发了一个传呼。
  很快,刘宝盈就复机,问:“谁呼我呀?”
  他告诉刘宝盈助力车禁行了。刘宝盈笑了:“早就劝你别往火坑里迈,你偏不听,现在无计可施。你一定是想通过我向陈遇求援吧!我告诉你吧,陈遇的销售战场已经迁到石门市了,恐怕很难找到他啊。”
  “无论如何这二十万元的货物也不能压在我手里。有人劝我把它发往周边县城销售,我看不保险。我打算急流勇退,把这批货物转给陈遇……”
  刘宝盈告诉他,陈遇是一个无利不早起的生意人。
  “你跟陈遇联系吧,反正我认栽啦!”
  放下电话之前刘宝盈笑着说:“我说你是马谡,你还不承认。嘻嘻……”
  刚刚放下电话,谢声远气喘吁吁抱着一箱子孔府宴酒回来了。进门老谢说道:“我想这孔夫子的后代,不会造假吧!”
  江有礼说:“不是孔子的后代造假,是票子的后代造假。”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他抄起电话,听到一个嗡声嗡气的女人说话:“请问,江有礼先生在不在啊!我想请他接话。”
  他以为是工商银行信贷部的王主任,就嗯了一声说:“我就是江有礼啊。”
  对方立即自报家门:“江先生啊,我是金丽琴。您还记得我吗?香港来的京剧票友金丽琴啊。”
  好在前几天与刘宝盈一起吃饭的时候谈到了金丽琴,江有礼毫不停顿地说道:“记得记得,您窦尔墩唱得很好啊……”
  金丽琴听到方家的夸赞非常开心,十分爽朗地笑了起来。她说明天晚上六点钟在蓝土地饭店宴请大陆朋友,请江有礼届时出席。
  江有礼很少与港澳同胞及海外侨胞打交道,不知应当婉言谢绝还是应当欣然接受。他稍一沉吟。金丽琴又说:“我知道您荣任厂长啦,宴会上有人还要与您联合办厂啦,所以更要见面商谈啦。”
  这个消息令江有礼怦然心动,他决定赴宴:“谢谢您的邀请,明天我一定准时出席。”
  放下电话,他对谢声远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咱厂就能碰上一个机遇,起死回生啊。”
  谢声远摇了摇头:“咱们是走一步,看一步;看一步,走一步。不可期望过高,但也不能过分悲观。我看这孔府宴酒不是假的……”
  晚上九点多钟,两辆大卡车一前一后驶到大中华玻璃纤维厂门前。贺允旺坐在前面这辆卡车的驾驶室里,远远看到江有礼和谢声远一左一右站在工厂大门两侧,焦急地等候着。贺允旺虽然不在其位,却深知企业领导的难处,不禁眼窝儿一热。我们这一辈人真是生不逢时啊!他心中感慨,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珠儿。
  安乐绪从后面那辆卡车上跳下来,咧开大嘴哈哈笑着:“我们终于又回到组织的怀抱啦!”
  六名运输小分队的工人,一个接一个跳下车来。江有礼大步走上去,跟他们挨个儿握手,道声辛苦。工人们对这种首长接见式的官场礼节不很适应。马金钟呵呵笑着说:“真是的,还劳驾让厂长和书记站在工厂门口候着!”
  吴宝贵说:“在高台乡车匪路霸的黑屋里蹲了一宿,我才认识只有社会主义好!”
  人们哄地大笑起来。
  谢声远大声说:“进厂吧进厂吧,先洗个热水澡,洗完澡,喝酒,给你们接风!”
  贺允旺小声对江有礼说:“我没有告诉他们助力车禁行的事儿。”
  江有礼点了点头:“对,让他们多高兴一会儿,喝几杯舒心酒吧。”
  这时候,运输小分队员的家属们陆陆续续到厂里,于是场面愈发热烈。谢声远跟大家一起说说笑笑朝着厂区深处走去。江有礼独自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接连抽了三颗烟卷。
  他自言自语说:“江有礼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啊!”
  他拉开抽屉,拿出两盒万宝路装进衣兜里。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刘宝盈在电话里告诉他,陈遇表示愿意接这批货物,由他经手销往外埠。
  江有礼大声喊道:“这太好啦!”
  刘宝盈说:“你不要激动。陈遇提出,打八折……”
  打八折也就是说二十万块钱没动地方就变成十六万了。真是无奸不商啊。
  江有礼紧握听筒说道:“你告诉陈遇,我同意让他宰这一刀。”
  刘宝盈说:“能折能弯,方为俊杰。陈遇还要求厂方派车将货物送到石门市胜利大路八十四号蓝天招待所大院,最迟后天交货。”
  “事已至此,别说送到石门市,就是送到伊拉克,我也没有二话。”
  他在电话里告诉刘宝盈,金丽琴打来电话邀请他明天到蓝土地饭店吃饭。刘宝盈立即来了精神儿:“我说那位女花脸对你有意吧从上届全国京剧票友大奖赛我就看出来啦!嘻嘻,你艳福不浅呀。”
  江有礼觉得刘宝盈不应开这种玩笑,说了一声再见就放下电话。然后他拿上两盒好烟,往食堂去了。
  月明星稀,江有礼走在厂道上,远远望见灯火通明的食堂,蓦然感到这里已经多年没有如此热烈的气氛了。他停住脚步站在黑灯影儿,仿佛注视着天堂美景——食堂里的人们被笼罩在那团灯火之中。江有礼就这样痴痴迷迷看了很久,默默流下热泪。
  工厂啊。
  这个夜晚,江有礼、谢声远、贺允旺、安乐绪,这四个平时被工人们称为头头儿的人,跟运输小分队以及家属们围坐一团,一碰就是一杯,喝得酩酊大醉。
  11
  蓝土地饭店坐落在老城区的主要干道上,远隔一公里就能看见它那从天而降的霓虹灯。江有礼没有乘坐厂里那辆老爷车,而是“打的”赶到饭店门前。他穿了一套平常几乎派不上用场的西服,深蓝色的。
  走进大厅,一位领班小姐告诉他,金丽琴女士的宴会设在二楼中厅。
  二楼中厅金碧辉煌。江有礼怀疑自己走出国门,来到西方发达国家。他是困难企业的厂长,平时根本没有机会介入这种场合。当供销科副科长的时候,他倒是经常参与吃吃喝喝的活动,但与今天的蓝土地的档次还是无法相比。
  金丽琴身穿紫色金丝绒旗袍,笑吟吟走上前来,操着比较标准的国语对他表示欢迎。江有礼其实只是在四年前的首届全国京剧票友大奖赛的闭幕式上与她有过短暂的接触,彼此并无深交。想起刘宝盈在电话里开的玩笑,江有礼心里很不自然,只得对着金丽琴女士微微一笑。
  金丽琴女士说:“江先生,找一个机会我想与您合作一出戏,你的蔺相如,我的廉颇。咱们将相和啦,您看好吗?”
  江有礼连连点头,说好。从金丽琴的姓氏来看,他猜想她的祖上可能是满清旗人。
  金丽琴说:“江先生,您的位子在一号桌……”
  江有礼找到一号桌,看到刘宝盈坐在六号桌。刘宝盈走过来低声对他说:“江厂长,你坐的位置比我可贵重多啦!”
  江有礼也压低声音:“宝盈,你可不能随便开这种玩笑啊!”
  这时候一位海外华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来到一号桌,坐在江有礼身旁。江有礼朝他点了点头:“您好。”
  他果然是一位海外华人,朝着江有礼勉强说出一句极不标准的华语:“捏号……”
  江有礼猜测“捏号”就是“你好”。
  六点十分,出席今晚宴会的高层人物终于露面了。市人大副主任曲一,市政协副主席黄子久,市轻工业协会会长莫载云,他们同时都是市老年协会的副会长。于是宴会自然增添了几分元老院的气氛。三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步履蹒跚来到一号桌前,缓缓落座。这时候江有礼终于认识到一号桌在今晚宴会上的重大意义。
  他心中暗想:“今晚宴会的主题肯定不是扶贫,金丽琴为什么如此看重我这个困难企业的厂长呢?”
  江有礼的左边是那位海外华人,右边是市轻工业协会会长莫载云。
  金丽琴女士走到话筒近前,发表讲话。她热情洋溢地将参加宴会的重要佳宾一一介绍给大家。江有礼看到,本市京剧艺术发展基金会会长白思林也在一号桌就坐。这时候金丽琴大声说:“今晚的宴会的真正东道主,是来自海外的英籍华裔企业家托马斯·刘!”
  然后,金丽琴手持话筒款款走到一号桌前,俨然一派节目主持人的姿态,扬手朗声说道:“有请托马斯·刘先生!”
  坐在江有礼身旁的那位海外华人站起身来,接过金丽琴递来的话筒,朝着宴会厅挥了挥手,大声说道:“吕使(女士)们,先省(生)们,完(晚)上号(好)!”
  人们善意地笑了。看来这位英籍华裔企业家属于“香蕉华人”,黄皮白瓤,母语对他来说只是祖先而已。
  托马斯·刘操着蹩脚的华语问候了大家,然后改用英语祝酒。他的祝酒辞却是chinazhongguo式的,很长。金丽琴女士充当翻译。江有礼这才知道托马斯·刘不远万里来到chinazhongguo,目的是投资实业,加入本市经济建设的行列。
  江有礼这时看到房地产开发总公司的总经理廖得宽坐在七号桌。看来金丽琴几乎将本市工商各界的知名人物一网打尽了。
  托马斯·刘的祝酒辞结束,人们起身举杯。于是,口腔的咀嚼与肠胃的蠕动,同时开始了。宴会的主题只有一个字。
  吃。
  江有礼开始走神。他想起了生病住院的父亲。明天一早必须赶到职业病防治院,看一看父亲。母亲过世很早,父亲又当爹又当娘,将孩子们拉扯大了,很不容易。想到这里,江有礼心中蓦地一沉,开始谴责自己的不孝。
  金丽琴女土端着酒杯走过来,特意将江有礼介绍给托马斯·刘。双方交换了名片,托马斯·刘笑了笑,颇为费力地操着华语说:“江先生,吾需要一块大地……”
  江有礼听罢心里暗想:“需要一块大地你又不是安泰,需要母亲的保护。”
  金丽琴解释道:“他的意思是说,他需要一块面积很大的土地,投资建厂。”
  江有礼说:“我们大中华厂的土地就很辽阔……”
  金丽琴颇有含义地笑了:“所以,我就把江先生请来参加宴会啦……”
  “哦,谢谢金女士的关照。”
  金丽琴将声音压得很低:“我喜欢跟你同台……”
  江有礼举了举酒杯:“谢谢。”
  “你喜欢跟我同台吗?”金丽琴将声音压得更低,突然发问。
  江有礼怔了怔,然后点了点头。金丽琴满意地笑了,意味深长地跟他碰了碰杯:“预祝合作成功。”
  这时他才感到,这位女花脸身上还是颇有女人味道的——这与她使用什么品牌的香水毫无关系。
  如果真的能与这位托马斯·刘先生达成合资建厂的意向,大中华玻璃纤维厂不就有救了吗江有礼这样想着,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期待。置身企业困境,这种期待居然使江有礼激动起来。远远看着正在逐桌敬酒的金丽琴,他蓦然对她产生了浓烈的好感。
  宴会临近结束的时候,他向托马斯·刘发出邀请,说大中华玻璃纤维厂随时欢迎海外朋友的参观访问。已经完全西化的托马斯·刘看了看手表上的日历,问他明天下午两点钟行不行。
  江有礼大声说:“热烈欢迎!”
  同桌的那几位老态龙钟的长者,看到中外两位企业家谈得十分投机,非常高兴。市政协副主席黄子久先生号召全桌干杯。于是大家一饮而尽。
  托马斯·刘十分友好地朝着大家笑了笑。江有礼知道,全桌只有他与托马斯·刘喝的是酒,别人喝的都是矿泉水。
  12
  回到家里江有礼连夜给谢声远打了个电话,告诉明天托马斯·刘进厂参观。谢声远听了很高兴,说这位来华投资的外籍企业家要是能跟大中华厂合资就好啦。江有礼也有光明的预感。谢声远说,是不是应当将这个情况向倪德葵总经理汇报一下。江有礼认为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不要过于急躁。
  第二天一早,江有礼来到厂里亲自安排那两辆大卡车上路,前往石门市给陈遇送货。工会主席安乐绪再次出征,押车前往。江有礼小声嘱咐安乐绪,一定要做到一手交货一手拿钱,不要轻信任何人的花言巧语。
  之后,江有礼跟谢声远打了一个招呼,就乘坐厂里那辆老爷车赶往职业病防治院,看望住院的父亲。父亲退休之后,他工作了四十年的厂子就彻底关闭了。这几年来他的医药费无处报销,于是又添了心病。父亲认为自己被时代抛弃了。无论如何他也想不通,自己任劳任怨在国营工厂里当了几十年工人,退休之后毫无光荣可言,却成了社会、企业、家庭三方的一个累赘。他甚至认为,自己活着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赶到父亲住院的地方,江有礼竟然丧失了走进病房的勇气。他站在楼道里,听见父亲的呻吟声,心头阵阵泛痛。他是最小的儿子,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前几年他在厂里担任供销工作,整天东奔西跑,很少着家。后来结了婚,就离父亲更远,很少想到给父亲以温暖。如今他也做了父亲,才懂得了父亲大半辈子的艰辛。
  这时大哥端着一只便盆从病房里走出。看见弟弟站在楼道里,大哥连忙叫了一声“有礼”。哥哥名叫江有仁,是中学的地理教员。江有礼朝大哥笑了笑,就走进病房。
  父亲正在输液。他走到病床前,轻轻叫了一声爸爸。父亲睁开眼睛,朝自己的小儿子微微点头:“你这么忙,还跑来啦……”
  他立即告诉父亲,说厂子里今天要来一个外商,考察投资环境。父亲强笑着说好。只要有外国人投资,厂子就能开动起来。厂子开动起来,工人才能上岗工作。
  他连连点头,表示十分赞成父亲的观点。父亲翘了翘脖子,呼吸很是急促:“有礼,你既然当了厂长,全厂职工就把身家性命交给你啦你一定要把厂子办好,让青年工人能够攒钱结婚娶媳妇,让退休工人有病能够打针吃药啊你要是能做到这一步,就等于是给咱江家积了大德啊有礼,你们哥仨儿里就你有出息,你一定要记住爸爸今天跟你说的话,别吃私别受贿,别拿工人不当人看待,别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一定要好好做人啊……”
  江有礼使劲朝父亲点头,大声应答着。父亲似乎感到满意,声音又虚弱下来:“厂子里忙,你就回去吧。”
  他不知说什么好。想起父亲壮年时代爱好钓鱼,他凑到病床前轻声说:“爸,等您出了院,我给您买一副进口鱼竿,您去钓鱼吧。”
  父亲灿烂地笑了。
  走出病房,他掏出八百块钱递给大哥:“这几天厂子里忙,过几天我来替换你。”
  大哥不要他的钱:“明天你二哥就来接替我。”
  他急了,对大哥说:“这是给咱爸的钱!这是给咱爸的钱!”
  大哥这才接了,说:“有礼,当厂长总会遇到不顺心的事儿,不要钻牛角尖儿。”
  大哥说话从来都是有的放矢。他知道小弟遇事往往固执,从小就是这样。
  江有礼走到职业病防治院的大院里,看到司机正在修理那辆“老爷车”。这是一辆老型号的“上海”,早就应当退休了却依然在服役。他告诉司机不要着急,慢慢修。司机满脸汗水说:“这辆破车就这个脾气。你越有急事,它越跟你闹别扭!”
  回到厂里已经中午时分。谢声远毕竟是个很有企业工作经验的领导干部,调动科室人员,画出一张大中华玻璃纤维厂的平面图,挂在会议室墙上,看上去一目了然。厂里处于半停产状态,“脏乱差”的现象一时难以全部改观,谢声远就率领一支人马将“青年湖”畔的垃圾全部清除,这样就好像一个邋邋遢遢的汉子突然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
  江有礼非常高兴。走进办公室,谢声远告诉他,倪德葵总经理下午两点钟赶到厂里会见托马斯·刘。江有礼听罢,瞪起眼睛问道:“倪德葵怎么知道托马斯·刘今天到咱厂来参观?”
  “是我向他汇报的。”
  江有礼大声喊道:“你凭什么向他汇报?我们现在是孤军奋战,上级那一群官僚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大中华玻璃纤维厂!老谢啊我算看出来啦,你毕竟是从总公司调来的干部,跟我们不是一个心思!”
  谢声远笑了:“小江,你不要冲动。我跟你说,你担任厂长时间不长,有些事情往往容易感情用事。你想一想,假使我们与外商合资,你能够越过上级主管集团吗上级主管集团能够让你甩开他们独自与外商达成合资协议吗?肯定不能。既然肯定不能,我们何必从开始阶段就激怒倪德葵呢俗话说礼多人不怪。我跟倪总打了一个招呼,他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我们照样打卤吃面。小江,你冷静想一想吧。”
  听了谢声远一番话,江有礼渐渐消气,点燃一颗烟卷说:“就依你说的吧。不过如今企业拥有生产经营自主权。谁要想让咱们给他当儿子,那是梦想啦!”
  谢声远喝了一口茶:“一边走一边看吧。”
  江有礼说:“今天下午的活动,请贺允旺也参加。我看得出他肚子里还是憋着一股劲儿的,真想让大中华厂起死回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谢声远点了点头,对江有礼作为现任厂长并不否定前任厂长的胸怀,很是欣赏。
  午饭江有礼吃的是捞面。谢声远吃的是鸡蛋炒饭。午休的时光过得很慢。心底只期待着下午两点钟的到来。
  一点五十分的时候,倪德葵到了。江有礼不知应当跟这位上司说些什么,就朝他笑了笑。谢声远毕竟老于官场,落座之后说道:“厂里做了充分的准备……”
  倪德葵看了看会议室墙上的厂区示意图,说:“市委工业会议刚刚结束,要求我们加大企业改革力度,能够嫁接外资,绝不放过机会。今天下午,就应当认为是一个机会啊。”
  江有礼心里说:怪不得你立即就跑来啦!敢情是为了向市委领导交差。
  下午两点钟,一辆黑色别克开进大中华玻璃纤维厂。车门打开,从左边走出托马斯·刘,从右边走出金丽琴。看到这个场面,江有礼猛地产生一个预感:形势大好。
  走下汽车,托马斯·刘惊讶地看到大中华玻璃纤维厂居然拥有如此广阔的厂区。对于这个来自岛国的投资商来说,面前真是一片大有作为的土地。还有廉价的劳力资源。
  参观了厂区。托马斯·刘笑了。江有礼的预感,得到了证实。下午的会议室里,双方的谈判进展迅速,达成合资建厂的意向。通过金丽琴的翻译,江有礼听到托马斯·刘计划投资五千万人民币,将大中华玻璃纤维厂改造为石棉制品厂,心中一惊。
  13
  全厂职工奔走相告,说一个名叫托马斯·刘的投资商一眼看中大中华玻璃纤维厂的地势,决定合资建厂。是啊,久旱逢甘雨。凝固几年的企业困境终于得到活化。企业合资,职工必将结束漫漫无期的下岗生活而重新成为真正的工人。于是,秋高气爽的天气里职工家属宿舍里白天欢欢喜喜,夜晚灯火辉煌,热热闹闹像过年。是啊,惨淡度日的工人们终于寻找回来失落久矣的尊严与欢乐。劳动,是工人的本分。从丧失劳动的机会到重获劳动的权利,这无疑是工人最为盛大的节日。
  达成合资意向之后,江有礼面临着复杂的具体工作。他知道自己只熟悉供销工作,万万不可不懂装懂。他设立了以技术科长牵头,六个相关科室参加的合资工作办公室。亲自跑到科技人才市场查找档案,终于找到原石棉厂的总工程师李泉。李总工程师已经改行,在一家生产瓷砖的私营企业里担任技术总管。他告诉李泉,大中华玻璃纤维厂与托马斯·刘有限公司达成合资意向,建立一座生产石棉制品的中型企业,中方提供厂房与劳力资源,外方控股。他邀请李泉出马,担任中方的技术顾问。
  满头白发的李泉仍然是个理想主义者,立即辞去私营企业的职位,走马上任了。合资工作办公室任务繁重,李泉到任之后,立即与大家一起投入工作,夜以继日。
  中方提供的合资工作意向报告,长达三百八十六页。李泉从事石棉制品技术工作多年,深知“石棉”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石棉制品在工业以及建筑行业的应用广泛,生产厂家利润可观。但是石棉制品在其生产工艺过程中所产生的“石棉尘”又对人体造成极大危害,如果缺乏高效防护设施,工人大量呼吸工作场所里的石棉尘埃,就会患上无法治愈的职业病:“石棉肺”。顾名思义这种病症就是“人肺的石棉化”,晚期患者肺部丧失呼吸功能而活活憋死。这是一种残忍的职业病。西方发达国家,早已不在本土设立石棉企业,从本世纪七十年代就将石棉制品扩散到第三世界国家进行生产。于是,中方的合资工作意向报告之中,关于保护石棉制品生产工人的防护设施一章,占了三十九页。
  读罢长达三百八十六页的合资意向报告,江有礼非常满意。他想请李泉老先生喝酒,没想到这时却传来谢声远为酒伤身的消息。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谢声远一高兴就露了本相,原来他是一个超级酒徒。为了庆贺企业即将获得新生,他顿顿喝酒,每晚必醉。五天就喝了六瓶白酒。于是,全厂职工开心之时,却成了谢声远受难之日——灌到肠胃里的白酒居然成了利器,制造于胃穿孔的悲剧。胃部大出血的谢声远被厂里的汽车送往空军医院。
  江有礼抽空儿来到病房探视谢声远。手术之后的酒徒躺在病床上朝江有礼笑了笑:“真不好意思,我自己把自己给灌醉啦!合资的谈判进展顺利吗?”
  “你就安心在沙家浜养病吧。老谢,你在建材工业系统工作三十年啦,对石棉这种东西有所了解吧?”
  谢声远说:“怎么不了解?八十年代初期我还在石棉厂工作过呢。”
  江有礼干巴巴一笑:“我父亲就是石棉厂的工人,名叫江树贵……”
  “江树贵!我只在石棉厂宣传科当了一年副科长,就调到油毡厂去了。我不认识你父亲。石棉厂不是早就关闭了吗?你父亲现在怎么样?”
  江有礼若有所思:“是啊,我们的石棉厂早就关闭了,如今又要建立一座中外合资的石棉厂……”
  谢声远叹了一口气:“我们目前资金匮乏,只能依靠外资啊。”
  “老谢,上级责令咱厂成立合资工作领导小组。倪总亲自挂帅,我是他的副手。估计这几天正是关键时刻……”
  “小江,你一定记住我的话,千万别跟倪德葵发生冲突。我知道你心里瞧不起他,可是他毕竟是咱们的顶头上司。如今说是进入了商品经济时代,可我们仍然受到权力经济的制约。无论遇到什么委屈,小江你一定要冷静啊!”
  “老谢,你病的真是时候,阵地留给我一个人坚守。”
  江有礼回到厂里,看到倪德葵的那辆黑色奥迪停在办公楼前。想当初,倪德葵其实已经完全放弃了大中华玻璃纤维厂,任其自生自灭。自从有了托马斯·刘的合资意向,这位倪总经理几乎天天跑到厂里,处处发号施令,控制着局面。对此,江有礼很不以为然。
  第二届全国京剧票友大奖赛,越来越近了。安乐绪自从亲自押车前往石门市给陈遇送货,腰部受风,贴着大膏药在家养伤。安乐绪一歇班,自然也就没人催促江有礼吊嗓子了。弦师刘宝盈更是行踪不定难以寻找,参赛的事情就这样搁下了。说来奇怪,合资谈判工作越忙,江有礼就越想唱戏。这时候他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瘾”。
  瘾,就是一个人对一种事物的热爱。所谓热爱,对江有礼来说,工厂与京剧不可或缺。
  托马斯·刘的合资工作班底,清一色都是来自台湾的企业管理人员。他们素质较高,工作也很勤奋。中外双方的谈判由于都是炎黄子孙,因此就用华语进行。外方的副席代表林志贤先生,年近五旬称得上是一个石棉制品企业的行家。他的雄辩才能,令人想起单田芳。
  倪德葵对具体工作并不在行,他的主要工作是抓导向,抓大事。于是江有礼单独开设一间办公室,请这位年轻有为的总经理坐镇中军。本地日报、晚报、工人报、家庭报等等报社的记者,统统被倪德葵招来,现场追踪,准备搞出一篇洋洋万言的大通讯,向社会报道大中华玻璃纤维厂与托马斯·刘有限公司合资兴建石棉制品厂的事迹。大通讯的题目已经拟定:“机遇,就在我们面前。”
  这时候,一股冷空气从西伯利亚南下,气温骤降,来自台湾的朋友们被这突然一击,弄得纷纷伤风感冒。谈判只得暂停。江有礼趁机喘一口气,打算到医院里去看一看父亲。林志贤却在此时,将外方的合资建厂生产设备投资一览表交给江有礼,请他提出初步意见。
  江有礼连夜拜读,凌晨三点多钟拨通了李泉家的电话。李泉居然也没有睡觉,正在起草中方资产评估报告。
  江有礼告诉李泉,外方提供的生产设备明细表中,有四处重大疑点,三处重大遗漏。外方极有可能将陈旧设备伪装成为九十年代水平的新型设备,弄虚作假,从而抬高造价。关于保护作业职工身心健康的防护设施,多有遗漏,在这份生产设备明细表中并未充分体现出来。他问李泉:“会不会外方将防护设备另编一册呢?”
  李泉精通业务,十分肯定地回答:“不会。我已经反复向外方强调,根据我国有关劳动保护与环境保护的法规,生产工艺设备与职业防护设备必须实现‘五同时’。外方首席代表林志贤先生对这个概念非常清楚。至于石棉制品生产的主要扬尘工序,目前国外已经通过机电一体化的手段,研制出新型设备并投放市场用于生产,效果很好。由于造价偏高,据说前往第三世界国家投资的企业主,往往财迷心窍对先进设备避而不用……”
  江有礼说:“这样的外国资本家,置chinazhongguo工人的生命健康于不顾,心也太黑啦!”
  李泉说:“这要分两个方面来说,一方面呢是外国投资商心黑,一方面呢我国的许多企业急于合资,不得不屈就于对方。南方有一家制造玻璃钢赛艇的中外合资企业,生产过程中工人大量接触苯以及二甲苯,造成一百多名工人严重苯中毒。可是事后,仍然有很多来自贫困地区的民工愿意从事这种作业。为的就是赚钱……”
  江有礼突然吼道:“这是要钱不要命!丢chinazhongguo人的脸!”
  电话里,李泉被江有礼夜半突发的愤怒给吓了一跳。李泉心中暗想,这位江厂长的脾气真是暴躁。
  放下电话,江有礼难以入睡。四点二十分,他接到二哥江有义从医院打来的电话,告诉他父亲于凌晨三点五十二分病逝。
  他急了:“二哥!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二哥十分委屈地说:“父亲当然想跟你见上一面。可我从三点十分就开始给你打电话,一直占线呀。小弟你真忙,半夜还谈工作啊!”
  他哭了:“二哥,我是个浑蛋,我对不起父亲……”
  14
  江有礼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走进会议室。这是最为关键的一次谈判,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能签订双方合资的法定协议书了。托马斯·刘从香港飞来,坐在外方谈判的首席。副席是林志贤先生。托马斯·刘隔着桌子与江有礼握了握手。江的手冰凉,面色苍白,很像公元一九六〇年chinazhongguo的饥民。不知道为什么,托马斯·刘对江有礼产生了几分同情。
  会谈以托马斯·刘为首,自然就要配备翻译。这个角色仍然由金丽琴担当。她似乎察觉到江有礼今天神色异常,就投来关切的目光。
  会议室对面的一间办公室里,倪德葵独自一人吸着香烟,等待着合资谈判的最终消息。如果一切顺利,三天之内本市的大小报纸都将不遗余力报道大中华玻璃纤维厂与外方签订合资协议的消息。又一座著名亏损企业走出困境。这必将成为倪德葵仕途之中的一个重要政绩。前途不可限量,倪德葵的目标是三年之内坐上这座城市常务副市长的交椅。
  会谈开始便呈现短兵相接的局面,双方的分歧摆在桌上,那就是外方所引进的主要生产设备只能达到八十年代初期的水平,缺乏严格有效的防尘能力。江有礼提出,工人在这种环境里工作一般不出十年即出现一期甚至二期石棉肺患者。
  李泉补充说道:“有六道工序的十四处机械扬尘点的防护设备空白,并没有在引进设备一览表之中反映出来。”
  托马斯·刘的脸色非常难看。中方企业提出的问题,似乎令这位投资商感到意外,他低声朝金丽琴嘟哝着,连连摇头。英语很好的李泉听懂了,小声告诉江有礼:“托马斯·刘先生正在抱怨金女士,为什么介绍这样一个喜欢挑剔的chinazhongguo企业厂长……”
  金丽琴的表情显出几分尴尬。
  江有礼竟然逮理不让人:“请托马斯·刘先生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托马斯·刘显然是在克制着情绪,低声对金丽琴说了几句。
  金丽琴翻译道:“托马斯·刘先生说,关于有六道工序共计十四处机械扬尘点的防护设备,属于遗漏,三天之内将提供给中方一份补充文件。至于主要生产设备只能达到八十年代初期水平,托马斯·刘先生认为这是无理要求,他在越南投资建厂使用的就是这种水平的设备,照样生产出合格的石棉制品……”
  江有礼冷笑了:“那是在越南,这是在chinazhongguo。这根本就不能成为托马斯·刘先生的理由。作为合资的中方,依照我国的有关工业法规我们有权提出合理要求,外方也有义务保障中方从业员工在生产过程中的身心健康……”
  托马斯·刘一拍桌子:“我不知道什么是石棉肺!我只对生产出来的石棉制品感兴趣!”
  托马斯·刘终于露了马脚——他的华语其实已经达到会话水平。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在伪装,以使自己在交谈之中处于主动位置。
  江有礼也“啪”地一拍桌子:“那就让我告诉你,什么叫做石棉肺!”说罢,他脱下黑色风衣,露出右臂上佩戴的黑纱。会议室里的中外双方人员,都呆呆看着江有礼。
  “托马斯·刘先生,我知道你是chinazhongguo问题专家,但是我要告诉你,你的祖先也是chinazhongguo人。我的父亲就是一个三期石棉肺患者,今天凌晨去世了。以前我们这座城市里也有一座石棉制品厂,后来关闭了。我父亲就是那座石棉制品厂里的老工人。那座工厂虽然关闭了,但遗留下一百六十二名职业病患者,如今只有三十六人痛苦地活在人间。他们根本就喘不上气来这种悲剧,是我们在计划经济时代缺乏法制、思想僵化、科技落后等诸多原因造成的。今天,绝不能允许这种悲剧重演!你不知道有石棉肺这种职业病!那你到越南的石棉厂里去干上一个月吧!嘿嘿,托马斯·刘还有林志贤诸位先生你们都听着,不要以为chinazhongguo很穷,就拿chinazhongguo工人的人命不当回事儿。只要我当这个厂长,你们就必须依法与我们合资,否则,你们还是到越南去吧!我的话你听懂了吗托马斯·刘先生?”
  托马斯·刘当然听懂了。他呼地站起身来,率领他的工作班底大步走出会议室,扬长而去。金丽琴近乎绝望地看着江有礼,低声说道:“江先生好意外啊我是一心一意要帮你搞好合资的。事情成了这个样子,我好难过啊!”
  江有礼说道:“对不起。作为chinazhongguo的厂长,我必须这样做……”
  倪德葵是在托马斯·刘扬长而去之后的十分钟才跑进会议室的,在此之前他一直坐在屋里操着“大哥大”与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通话,为自己步步登高的仕途铺平道路。然而他万万不曾想到会议室里风云突变。
  他大声朝着江有礼吼道:“你气跑了外商,造成恶劣后果,是要受到党纪国法制裁的!”
  江有礼笑了笑:“倪德葵,你还记得自己是哪国人吗?”
  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当天晚上,江有礼给金丽琴打了一个电话,再次向这位好心的女士表示歉意。电话里的金丽琴抽泣起来,令人心碎。她并不抱怨江有礼在谈判桌上的勇武,相反还对他的做法表示理解。她说目前chinazhongguo很穷。大家为了摆脱贫穷有时往往不计后果甚至不顾尊严,但江有礼却不是这样的人。她认为这是chinazhongguo传统文化在当代国人身上的表现。最后,金丽琴意味深长地说:“非常想与您同台唱一出戏……”
  江有礼说:“莫说唱一出,唱十出唱百出,都成!”
  金丽琴嘤嘤哭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就爱上了这个其貌不扬的大陆男子。
  关于撤销江有礼厂长职务的消息是第三天传到厂里的。撤销厂长职务的理由非常巧妙:“江有礼系职工投票产生的临时厂长,并未通过全厂职代会表决,因此不具备合法资格。经大中华玻璃纤维厂职代会紧急会议表决,认为江有礼根本不具备担任厂长的各种条件,因此撤销临时厂长职务。”
  谢声远被倪德葵从医院里请了出来,担任大中华玻璃纤维厂代理厂长。他给谢声远下达的主要任务就是组成一个干练的工作班子,挽回江有礼造成的恶劣影响,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将托马斯·刘先生重新请回到谈判桌前来。
  倪德葵说:“老谢,只要你告诉托马斯·刘,咱们为了给他出气已经把江有礼的厂长职务给撤啦他肯定就消火降温,立即跟咱们继续进行合资谈判。”
  撤职之后的江有礼终于有了休闲的时间。他一连睡了两天,醒来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他走出家门,来到工厂的家属宿舍楼前。
  竟然有人在这里养了一群鸡。这时候,空气突然沉闷起来。工人们陆陆续续从家里走出,不声不响望着江有礼。
  江有礼不知该对他们说些什么,就默默站着。
  一个中年女工突然大声说:“江有礼,大伙刚要端上一个好饭碗,你又把它给砸啦!我们又都没有指望啦……”
  一个退休的老头儿走上前来:“有礼啊,你是个好心眼儿人,我们都知道。可是俗话说吃五谷杂粮,哪有不得病的?咱们眼下的难处不是想法子不得病,而是想法子让大伙都有活儿干,能挣上全月工资!我看这件事儿,你办得鲁莽啦!兴许还能挽回来吧!你赶紧想办法找那个外商,给大伙儿挽回来吧……”
  江有礼愣愣看着面前这位退休的老工人,之后他又想起自己死去的父亲。
  他转身朝回走去。路过一个小酒铺,一群青年工人正聚在里边喝酒,大声咒骂着。
  “江有礼这个大傻×硬是把前来投资的老外给骂跑啦……”
  “他逞哪家子英雄,这就叫穷横!”
  “什么石棉肺,合资之后每月工资最少八九百吧?管他娘的什么职业病,好死不如赖活着……”
  这一切都令江有礼始料不及。他默默回到家里。妻子当头也数落着他。
  “全chinazhongguo十二亿人,就你一个英雄!听说党内还要给你处分呢。”
  江有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谢声远就匆匆来到江有礼的家里。这位因欢呼合资而喝得胃穿孔的党务工作者,站在江有礼面前,连连摇头。
  “小江我告诉你吧,人世间无奇不有。我去找那位托马斯·刘先生,谋求继续合资,重新开始谈判。并且呢我也告诉他,江有礼被撤职啦。你猜他跟我说什么他表示非常遗憾。”
  江有礼打断他的絮叨:“你把结果告诉我就行。”
  “结果呀托马斯·刘说要想继续合资,就必须是江有礼当厂长,不是江有礼当厂长,他就放弃合资谈判。”
  江有礼觉得很新颖:“他为什么这样说呢?”
  谢声远说:“不知道。我猜他一定是想在原地将你打败呗。关键问题是倪德葵不可能让你官复原职。即使让你官复原职,你也不会接受啊。”
  江有礼点了点头:“你无论是对倪德葵还是对我,都非常了解啊。”
  天气一下子就冷了。
  走在路上还是能够听到背后的议论,说江有礼葬送了全厂职工的大好机遇。一天,他给金丽琴打了个电话,约定了一起吊嗓子的时间。然后他打开柜子找出猎枪,骑上摩托车到滨海地带的芦苇荡里去打野鸭子。
  芦苇荡里他意外地遇到房地产开发总公司的廖得宽。廖得宽举着猎枪告诉他说,托马斯·刘等了十几天,仍然不见江有礼官复原职,觉得没了对手,就到越南去了。
  江有礼笑了笑。
  廖得宽又问他为什么没有参加第二届全国京剧票友大奖赛。
  江有礼又笑了笑,不说话。
  廖得宽见他笑而不答,又说:“我还是想把大中华玻璃纤维厂那片地皮给开发了,建成万柳村别墅小区。这真是最后一座工厂啊。”
  江有礼朝着芦苇荡深处走去。远天干干净净的,一只野鸭子也没有。他突然想唱几句,就站住了。
  曹孟德领人马八十三万,
  擅敢夺东吴郡吞并江南。
  周都督虽年少颇具肝胆,
  命山人借东风暗地成全……
  正是言派老生的拿手好戏——《卧龙吊孝》。
  他转过身去,大声对廖得宽喊道:“有朝一日我要是当了老板,一定要聘托马斯·刘当厂长,我非要看一看他究竟怎样管理企业!”

  1997年4月12日写于七级堂
  原载《当代》199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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