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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汉纪

 

    高祖一第一
      沛公元年
      沛公二年
      沛公三年
    高祖二第二
      元年
      二年
      三年
    高祖三第三
      四年
      五年
      六年
      七年
    高祖四第四
      八年
      九年
      十年
      十一年
      十二年
      赞曰
    孝惠第五
      元年
      二年
      三年
      四年
      五年
      六年
      七年
      赞曰
    高后第六
      元年
      二年
      三年
      四年
      五年
      六年
      七年
      八年
      赞曰
    孝文上第七
      元年
      二年
      三年
      四年
      五年
      六年
      七年
      八年
      九年
    孝文下第八
      十年
      十一年
      十二年
      十三年
      十四年
      十五年
      十六年
      后元年
      后二年
      后三年
      后四年
      后五年
      后六年
      后七年
      赞曰
    孝景第九
      元年
      二年
      三年
      四年
      五年
      六年
      七年
      中元元年
      中元二年
      中元三年
      中元四年
      中元五年
      中元六年
      后元元年
      后元二年
      后元三年
      赞曰
    孝武一第十
      建元元年
      建元二年
      建元三年
      建元四年
      建元五年
      建元六年
    孝武二第十一
      元光元年
      元光二年
      元光三年
      元光四年
      元光五年
    孝武三第十二
      元光六年
      元朔元年
      元朔二年
      元朔三年
      元朔四年
      元朔五年
      元朔六年
      元狩元年
    孝武四第十三
      元狩二年
      元狩三年
      元狩四年
      元狩五年
      元狩六年
      元鼎元年
      元鼎二年
      元鼎三年
      元鼎四年
    孝武五第十四
      元鼎五年
      元鼎六年
      元封元年
      元封二年
      元封三年
      元封四年
      元封五年
      元封六年
      太初元年
      太初二年
      太初三年
      太初四年
      天汉元年
      天汉二年
      天汉三年
      天汉四年
    孝武六第十五
      太始元年
      太始二年
      太始三年
      太始四年
      征和元年
      征和二年
      征和三年
      征和四年
      后元元年
      后元二年
      赞曰
    孝昭第十六
      始元元年
      始元二年
      始元三年
      始元四年
      始元五年
      始元六年
      元凤元年
      元凤二年
      元凤三年
      元凤四年
      元凤五年
      元凤六年
      元平元年
      赞曰
    孝宣一第十七
      本始元年
      本始二年
      本始三年
      本始四年
      地节元年
      地节二年
      地节三年
    孝宣二第十八
      地节四年
      元康元年
      元康二年
      元康三年
      元康四年
    孝宣三第十九
      神雀元年
      神雀二年
      神雀三年
      神雀四年
    孝宣四第二十
      五凤元年
      五凤二年
      五凤三年
      五凤四年
      甘露元年
      甘露二年
      甘露三年
      甘露四年
      黄龙元年
      赞曰
    孝元上第二十一
      初元元年
      初元二年
      初元三年
      初元四年
      初元五年
    孝元中第二十二
      永光元年
      永光二年
      永光三年
      永光四年
      永光五年
      建昭元年
    孝元下第二十三
      建昭二年
      建昭三年
      建昭四年
      建昭五年
      竟宁元年
      赞曰
    孝成一第二十四
      建始元年
      建始二年
      建始三年
      建始四年
      河平元年
      河平二年
    孝成二第二十五
      河平三年
      河平四年
      阳朔元年
      阳朔二年
      阳朔三年
      阳朔四年
      鸿嘉元年
      鸿嘉二年
      鸿嘉三年
    孝成三第二十六
      鸿嘉四年
      永始元年
      永始二年
      永始三年
      永始四年
    孝成四第二十七
      元延元年
      元延二年
      元延三年
      元延四年
      绥和元年
      绥和三年
      赞曰
    孝哀上第二十八
      建平元年
      建平二年
      建平三年
    孝哀下第二十九
      建平四年
      元寿元年
      元寿二年
      赞曰
    孝平第三十
      元始元年
      元始二年
      元始三年
      元始四年
      元始五年
      赞曰
      居摄元年
      居摄二年
      居摄三年
     
 
 

凡汉纪十二世十一帝。通王莽二百四十二年。一祖 三宗。高祖定天下。孝惠高后。值国家无事。百姓安集。太宗升平。世宗建功。中宗治平。昭 景称治。元成哀平。历世陵迟。莽何篡国也。凡祥瑞。黄龙见。凤皇集。麒麟臻。神马出。神 鸟翔。神雀集。白虎仁兽获。宝鼎升。宝磬神光见。山称万岁。甘露降。芝草生。嘉禾茂。玄 稷降。醴泉涌。木连理。凡灾异。大者日蚀五十六。地震十六。天开地裂。五星集于东井各一 。太白再经天。星孛二十四。山崩三十四。陨石十一。星陨如雨二。星昼见三。火灾二十四。 河汉水大泛溢为人害十。河泛一。冬雷五。夏雪三。冬无冰二。天雨血雨草雨鱼。死人复生。 男子化为女子。嫁为人妇生子。枯木更生。大石自立。建安元年。上巡省。幸许昌。以镇万国 。外命亢辅征讨不庭。内齐七政。允亮圣业。综练典籍。兼览传记。其三年诏给事中秘书监荀 悦钞撰汉书。略举其要。假以不直。尚书给纸笔。虎贲给书吏。悦于是约集旧书。撮序表志。 总为帝纪。通比其事。例系年月。其祖宗功勋。先帝事业。国家纲纪。天地灾异。功臣名贤 。奇●善言。殊德异行。法式之典。凡在汉书者。本末体殊。大略粗举。其经传所遗阙者差少 。而求志势有所不能尽繁重之语。凡所行之事。出入省要删略其文。凡为三十卷。数十余万言 。作为帝纪。省约易习。无妨本书。有便于用。其旨云尔。会悦迁为侍中。其五年书成。乃奏 记云。四百有一十六载。谓书奏之岁。岁在庚辰。昔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虞夏商周 之书。其揆一也。皆古之令典。立之则成其法。弃之则坠于地。瞻之则存。忽焉则废。故君子 重之。汉书纪其义同矣。凡汉纪有法式焉。有监戒焉。有废乱焉。有持平焉。有兵略焉。有政 化焉有休祥焉。有灾异焉。有华夏之事焉。有四夷之事焉。有常道焉。有权变焉。有策谋焉。 有诡说焉有术艺焉。有文章焉。斯皆明主贤臣命世立业。群后之盛勋。髦俊之遗事。是故质之 事实而不诬。通之万方而不泥。可以兴。可以治。可以动。可以静。可以言。可以行。惩恶而 劝善。奖成而惧败。兹亦有国之常训。典籍之渊林。虽云撰之者陋浅。而本末存焉尔。故君子 可观之矣。
 
 
 

前汉高祖皇帝纪卷第一

  东汉 荀悦撰

昔在上圣 。唯建皇极。经纬天地。观象立法。乃作书契以通宇宙。扬于王庭。厥用大焉。先王以光演大 业。肆于时夏。亦唯翼翼。以监厥后。永世作典。夫立典有五志焉。一曰达道义。二曰彰法式 。三曰通古今。四曰着功勋。五曰表贤能。于是天人之际。事物之宜。粲然显著。罔不能备矣 。世济其轨。不殒其业。损益盈虚。与时消息。虽臧否不同。其揆一也。是以圣上穆然。惟 文之恤。瞻前顾后。是绍是维。臣悦职监秘书。摄官承乏。祗奉明诏。窃惟其宜。谨约撰旧书 。通而叙之。总为帝纪。列其年月。比其时事。撮要举凡。存其大体。旨少所缺。务从省约。 以副本书。以为要纪。未克厥中。亦各其志。如其得失。以俟君子焉。

汉兴继尧之胄。承周之运。接秦之弊。汉祖初定天下。则从火德。斩蛇着符。旗帜尚赤。 自然之应。得天统矣。其后张苍谓汉为水德。而贾谊公孙弘以为土德。及至刘向父子。乃推五 行之运。以子承母。始自伏羲。以迄于汉。宜为火德。其序之也。以为易称帝出乎震。故太皞 始出于震。为木德。号曰伏羲氏。共工氏因之为水德。居水火之间。霸而不王。非其序也。炎 帝承木生火。固为火德。号曰神农氏。黄帝承之。火生土。故为土德。号曰轩辕氏。帝少昊灭 。帝挚承之。土生金。故为金德。号曰金天氏。帝颛顼承之。金生水。故为水德。号曰高阳氏 。帝喾承之。水生木。故为木德。号曰高辛氏。帝尧始封于唐。高辛氏衰而天下归之。号曰陶 唐氏。故为火德。即位九十载。禅位于帝舜。号曰有虞氏。故为土德。即位五十载。禅位于伯 禹。号曰夏后氏。故为金德。四百四十二年。汤伐桀。王天下。号曰殷为水德。六百二十九年 。武王灭纣。王天下。号曰周为木德。七百六十七年。秦昭王始灭周。而诸侯未尽从。至昭王 之曾孙政。遂并天下。是为始皇帝。有天下十四年。犹共工氏焉。非其序也。自周之灭。及秦 之亡。凡四十九年。而汉祖灭秦。号曰汉。故为火德矣。在昔陶唐之后。有刘累者。以御龙事 孔甲。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其适晋国者为范氏。别处秦者为刘氏。当战 国时。刘氏徙于魏。迁于沛之丰邑。处中阳里。而高祖兴焉。

汉高祖讳邦。字季。初昭灵后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上皇视之。见 蛟龙临之。遂有娠而生高祖。隆准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宽仁爱人。有大智度。 曾为泗水亭长。尝从王媪武负贳酒。每饮醉留寝其家。上尝见光怪。负等异之。辄折契弃券而 不责。单父人吕公好相人。有女以为贵。避雠于沛。沛令求其女不与。及见高祖状貌。公奇之 。因以女妻焉。是为吕后。生孝惠鲁元公主。尝有老父过乞浆。相吕后孝惠鲁元公主皆大贵也 。及见高祖。乃大喜曰。夫人儿子。蒙君之力也。君贵不可言也。遂去不复见。高祖以亭长送 徒骊山。夜行经丰西泽中。有蛇当道。拔剑斩之。遂过。后人至者。见一老妪哭蛇曰。此白帝 子也。向赤帝子遇而杀之。妪因忽然不见。高祖亡避吏于山泽中。吕后常知其处。云高祖所在 。上有赤色云气。占气者山东有天子气。秦始皇帝乃东游。欲以厌之。秦二世胡亥元年秋七月 。发闾左屯渔阳。阳城人陈胜。字涉。阳夏人吴广。字叔。皆为屯长。行至蕲。会天大雨。度 已失期。失期法当斩。遂因天下之怨谋叛。陈胜以缯为书。置鱼腹中。曰陈胜王。令人卖之。 士卒得鱼者。故已怪之矣。又令吴广夜于丛祠中构火作狐鸣。曰大楚兴。陈胜王。众乃大惊。 遂杀其将尉。号令徒属。称大楚。胜为大将军。广为都尉。攻掠城邑。至陈。众数万人。胜自 立为楚王。大梁人张耳陈余谏曰。将军出万死之计。为天下除残贼。今始至陈为王。是示天下 私也。不如立六国后。自为树党。进师而西。则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安据咸阳。以 令诸侯。天下可图也。胜不听。以陈人武臣为将军。耳余为校尉。北徇赵地。当此之时。楚将 徇地者甚众。楚兵数千。聚党者不可胜数。以吴广为假王。监诸将。以周文为将军。众十余 万。西至戏水。盖百二十万矣。秦令将军章邯。赦骊山作徒七十万人以击之。是时吴广别围荥 阳。不能下。将军田臧等谋曰。假王骄。不可与计谋。乃矫陈王命诛吴广。进兵而西。是岁太 曰再经天。占曰法为大兵。天下易王。九月沛人杀其令。高祖为沛公。萧何为丞相。曹参周勃 以中涓从。夏侯婴樊哙为舍人。萧何即沛主狱吏。曹参沛狱掾。婴沛●驺。勃以织簿为产。哙 以屠狗为事。皆公之旧也。是时沛公在外黄。兵众数百人。萧何等欲应陈胜。故召沛公立之。 收沛子弟得三千人。而项籍亦起兵会稽。籍字羽。故楚将项燕之孙也。羽初起时。年二十四。 身长八尺二寸。目重瞳子。力能扛鼎。与季父项梁避雠于吴。梁好为辩说。阴有大志。吴中贤 士大夫皆出梁下。梁乃与籍杀会稽太守殷通。佩其印绶。自号为会稽将。籍为裨将。徇下邳县 。张耳陈余既至赵。说豪杰曰。秦为乱政虐刑。残贼天下。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内 外搔动。百姓罢弊。财匮力尽。重以苛法。使天下父子不相聊生。陈王奋臂为天下唱始。莫不 响应。于此时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因天下之力。诛无道之秦。报父兄之雠。而成大业 者。此壮士之一时也。皆然其言。乃收兵数万人。遂下赵十余城。武臣自号为武信君。进军围 范阳。范阳人蒯通为其令徐公说武信君曰。范阳令欲以其城先下君。而君不利之。则诸守皆为 金城汤池。不可攻也。君计莫若以黄屋朱轮以迎范阳令。使驰鹜乎燕赵之郊。则边城皆喜。相 率而降。此由以下阪而走丸也。武信君乃以侯迎徐公。燕赵闻之。降者三十余城。耳余闻诸将 徇地者多畏以谗得罪。又怨陈王。不以己为将军。陈王欲诛其家。柱国房君赐谏王曰。秦王未 亡而诛赵王家。是复生一秦也。不如因贺之。令进兵击秦。胜从之。耳余与赵王谋曰。王王 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于赵。不如北徇燕地以自广。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 。不敢制赵。若不胜秦。必重赵。赵承秦楚之弊。可以得志于天下。乃使韩广北徇燕地。燕人 欲立广。广曰。母在赵不可也。燕人曰。夫以楚之强不敢害赵。赵独安敢害将军之家。广乃自 立为王。而赵亦归其家。赵王略地燕界。间行为燕军所得。囚之以求割地。赵使请王。燕辄杀 之。有厮养卒请使燕军。说燕将曰。夫张耳陈余与武臣俱。杖马策下赵数十城。岂乐为人臣哉 。顾其势初定。且以长幼相次。先立武臣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二人名为求王。实欲令燕 杀之。而分王其地。夫以一赵尚陵少燕。今以两贤王立。左提右挈。而齎直义。破燕必矣。燕 乃遣赵王。厮养卒为御而归。魏人周市为陈王定魏。魏人欲立市。市曰。国家昏乱。忠臣乃见 。乃请于陈王。立故魏公子咎为魏王。故齐王田氏之族儋。亦杀县令自立为齐王。章邯败楚军 。杀周文于邯郸。杀田臧于敖仓。楚将皆败。秦遂攻陈破之。

沛公二年冬十月。秦将围沛公于丰。出与战败之。十一月。沛公引兵之薛。令雍齿守丰。 赵将李良为章邯所招。遂叛。以兵袭武臣。武臣死。张耳陈余出走。十二月。陈胜之御庄贾。 杀陈胜以降秦。楚人葬之砀。谥曰隐王。胜故中涓人。吕臣复收余兵攻陈。以杀庄贾。是时胜 先令将军秦嘉掠地。及胜死。嘉立景驹为楚王。初。胜尝与人佣耕。相谓曰。富贵无相忘。耕 者笑曰。汝今佣耕。何富贵也。胜曰。鷰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及胜为王。耕者叩门曰。吾欲见 涉。胜见之。出入轻慢。益发舒。胜贫贱故。毁伤威重。胜斩之。故人皆弃而去。由是无亲胜 者。以朱房为忠正。胡武为司过。以苛察为忠。而胜任之。是故诸将不亲附。此其所以亡也。 雍齿以丰叛降于魏。春正月。张耳陈余收赵众击李良。良败走归章邯。耳余乃立旧赵之后赵歇 为赵王。沛公将见景驹。遇张良于留。良韩人。其先五世相韩。及韩亡。良弟死不葬。悉以家 财求客。报雠彊秦。秦始皇东游。良募力士击之。误中副车。亡匿下邳。游于圯上。有一老父 至。直堕其履。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甚怪愕。为其老。乃取履跪而进之。父曰。孺子可 教矣。后五日与吾会此。及期而良后至。老父怒之。凡三期而良先至。老父乃喜。遗书一编。 曰读此即为王者师。后十三年。见我于齐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不复见。其书乃太公 兵法也。良乃以说沛公。沛公善之。良曰。沛公殆天所授。故遂属焉。项梁以八千人渡江。闻 陈婴已下东阳。欲与连和。婴者故果阳令吏。县中欲立为王。婴母曰。汝家世贫贱。今暴得大 名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犹得封侯。事不成。祸有所归。而易以亡。婴遂以兵属梁。黥布 亦以兵属梁焉。布。六人也。少时客相之。当黥而王。及其黥也。乃欣然而喜。输徒骊山。 遂亡走至江中。聚徒属而从项梁。夏四月。项梁杀景驹、及秦嘉止薛。沛公往从之。梁益沛公 兵。遂攻丰拔之。雍齿奔魏。居巢人范增年七十余。说梁曰。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 秦不反。楚人怜之。故语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其势不长。今君起 江东。楚蜂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后也。梁乃求怀王之孙心。心为人 牧羊。六月。楚心立。号曰怀王。陈婴为上柱国。梁为大将军。号武信君。封沛公为武安侯。 为砀郡长。张良亦说项梁立韩公子成为韩王。良为司徒。略韩地。章邯遣兵攻魏。魏将周市请 救于齐楚。市以二国师不至。章邯击杀市。遂围临济。魏王咎伪使其人纳降而自杀。章邯进伐 齐。杀田儋。儋从弟荣收余兵保东阿。齐王建之弟田假自立为齐王。田角为相。田简为将军。 章邯围东阿。沛公项梁救之。大破章邯。秋七月大雨霖。至于八月。田荣归逐田假。立儋子市 为王。己为相。荣从弟横为将军。田假奔楚。田角田简奔赵。项梁遂追秦军。使召齐王兵俱西 。荣曰。楚杀田假。赵杀角。简乃出兵。梁曰。田假穷来投我。我不忍杀。齐使曰。夫虺蝮螫 手则断手。螫足则断足。为其害体也。夫田假角简之在楚赵。岂有手足之戚。何故不杀。梁不 听。齐遂不肯出兵。沛公项梁败秦师于雍丘。斩秦将李由。而梁益轻秦。有骄色。故楚令尹宋 义谏曰。臣闻战胜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盛。臣为君畏之。梁不听。使宋义于齐 。遇齐使者。义曰。武信君必败。公徐行即免。疾行必及祸矣。九月。章邯大破楚于定陶。项 梁死。齐使徐行。不及祸也。魏王咎之弟豹复收众自立为魏王。楚怀王都彭城。约诸侯曰。先 入咸阳者王之。章邯既败项梁。以楚不足忧。乃北伐赵。大破之。赵王歇保钜鹿。秦将王离 围之。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楚救赵。以宋义为上将。号曰卿子冠军。项羽为次将。 范增为下将。遣沛公别西入关。于是灌婴以中涓从。婴。洛阳贩缯者也。是时曹参数有战功。 封为执帛侯。号建成君。

沛公三年冬十月。齐将田都叛田荣。将兵助楚。十有一月。楚师至于河上。项羽谓宋义曰 。疾引兵渡河。我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义曰。不然。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 承其弊。不胜。则我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斗秦赵。夫击轻锐。我不如公。坐运筹策。 公不如我。因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彊不可令者。皆斩。遣其子襄相齐。身送 之至无盐。饮酒高会。羽曰。将军戮力伐秦。而久留不行。岁饥民贫。卒食半菽。军无见粮。 乃更饮酒高会。不因赵食与并击秦。乃曰承其弊。夫以秦之彊。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 亡而秦益彊。何弊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寝不安席。埽境内而属之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 。今不恤士卒而徇私。非社稷之臣也。羽乃晨朝宋义。即入帐中。斩宋义头以出。令军中曰。 宋义与齐王谋反。王阴令籍诛之。乃使报命于王。王以羽为大将军。十有二月。项羽济河。沈 船破釜。烧庐舍。令人持三日粮。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九胜。绝甬道。大破秦军。虏 王离。当此时诸侯救钜鹿者十余壁。莫敢进。及楚击秦。诸侯皆从壁上望。楚战士无不一当十 。又羽呼声动天地。诸侯军人人莫不怖惧。于是既破秦军。羽见诸侯上将。入辕门。膝行而前 。莫敢仰视羽者。由是为诸侯上将军。兵皆属羽焉。于是羽威权遂振四海。初。宋义与项羽将 五万。距秦三将。当王离与羽大战时。精兵四十万众。并章邯军故也。是时枉矢西流如火。流 星蛇行。若有首尾。广长如一匹布着天。矢星坠至地即石也。枉矢所触。天下所共伐也。凡枉 矢之行。以乱平乱。项羽伐秦之应。沛公又败秦军于栗邑。陈余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 拔鄢郢。北坑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卒赐死于杜邮。蒙恬北逐戎人。开榆中之地数千 里。竟死于云阳。何者。功多而秦不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将三年。所亡失以十万数。 而诸侯并起。丞相赵高专政日久。今事急。恐二世诛之。必因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以 免其祸。将军居外久。多内隙。有功必死。无功亦死。且夫天亡秦。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 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立而欲长存。岂不哀哉。章邯狐疑。阴与项羽约。未决。钜鹿之围。 陈余以数万人军在钜鹿北。力不能救赵。张耳令张靥陈释召余。余遣靥释将五千人当秦军。皆 没。及罢围。耳责怒余。余曰。所以不进死。欲报秦也。今赴秦军。如以肉喂虎。当何益也。 耳又以为余杀靥释。余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乃解印绶去。耳取之。遂收其军。余与数百 人之河上渔猎。初。耳余为刎颈交。俱隐身为里监门。余常父事耳。由是有隙。春二月。沛公 过高阳。郦食其为里监门。年六十余。县中谓之狂生。乃求见沛公。沛公方踞床。令两女子洗 足。食其长揖不拜。曰足下必欲举义兵。诛无道秦。不宜距见长者。沛公辍洗谢之。食其进计 曰。天下之郡。陈留当冲。四通五达之郊也。又多积粟。臣请使其令下公。即不听。举兵攻之 。臣为内应。破陈必矣。于是沛公引兵随而攻之。遂取陈留。号食其为广野君。食其言弟商以 为将军。时商聚党数千人。以兵属焉。夏六月。沛公攻宛。韩王使张良从南阳太守吕齮保城不 下。沛公欲遂西。张良曰。彊秦在前。宛兵在后。此危道也。乃围宛。宛急。南阳太守吕齮拟 自杀。其舍人陈恢。逾城出见沛公曰。宛吏惧死。皆坚守。足下尽力攻之。死伤者必众。引兵 西去。宛必随之。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有彊宛之患。不如降之。封其守。引其甲卒而西。 北城未下者。必开门而待足下矣。沛公曰善。秋七月。封南阳太守齮为殷侯。封陈恢为千户 侯。引兵而西。无不下者。军所过不虏掠。秦民喜。章邯遂降项羽。盟于殷墟之上。立邯为雍 王。置军中。长史欣为上将。将秦降卒前行。八月。沛公攻武关。赵高杀二世以请和。求分王 关中。沛公不听。高乃立二世兄之子婴为王。婴立。诛灭赵高。遣兵距●关。张良曰。秦兵尚 彊。未可轻也。愿益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以啖秦将。秦将果欲连和俱西。沛 公欲听之。良曰。今独其将欲叛。士卒恐不从。从必危。不如因其懈而击之。乃击秦军。大破 之。遂至蓝田。
 
 
 

前汉高祖皇帝纪卷第二

汉元 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从岁星也。东井。秦之分野。五星所聚。是谓易行。有德者昌。无 德者殃。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奉皇帝玺降于轵道旁。沛公执之以属吏 。于是秦遂亡矣。本传曰。贾生之过秦曰。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 室。有席卷天下并吞八荒之心。当此之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 横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及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取 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常以十 倍之地。百万之军。仰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 费。而天下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 。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彊国请伏。弱国入朝。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 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南取北粤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 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郤匈奴七百余里。然后践华为 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峻。临不测之深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地。信臣精卒。陈利兵 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关中之固。万世之业也。于是废先王之典。焚百家之言。 以威力为至道。以权诈为要术。百姓失望。而天下怀怨矣。故陈涉起于行阵之间。将数万之 众。转斗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合响应。赢粮而影从。山东豪杰。并起而亡秦 族矣。夫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 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沛公入咸阳。宫室妇女珍宝犬马之 饰甚盛。欲留之。张良谏沛公曰。秦为无道。故使沛公得至于此。今始至秦。即安其乐。此助 桀为虐也。乃还军霸上。诸将皆争取秦宝货。萧何独悉收秦图书。十有一月。沛公与秦人约法 三章。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及盗抵罪。吏人皆安堵如故。民争献牛酒。又让不受。于是民知 德义矣。沛公乃遣兵距关。欲王关中。是时项羽率诸侯兵四十万众。号百万众。西至新安。卒 心不服出怨言。羽乃夜击之。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十有二月。遂至鸿门。欲击沛公。项羽季 父项伯告张良令出。良曰。今事急亡去则不义。乃告沛公。令见项伯。自解于项羽。沛公遂见 羽于鸿门。亚父范增欲击沛公。羽不听。范增谓项庄曰。汝入以剑舞。因击沛公。项庄既舞。 项伯常以身蔽沛公。于是甚急。贤成君樊哙闻之。杖剑楯冲门而入。立于帐下。羽曰。壮士哉 。赐之卮酒豚肩。既饮酒。拔剑切肉。肉尽。因责让羽曰。沛公先定关中。以待大王。今大王 听谗臣之言。乃欲诛沛公。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所以遣兵守关者。以备他盗也。羽默然。 遂无诛。沛公乃还霸上。范增怒曰。吾属今为沛公虏矣。羽遂杀子婴。收其宝货妇女而东。烧 秦宫室。火三月不灭。韩生说羽令都关中。羽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韩生曰。人谓 楚人曰沐猴而冠。果然。羽闻之怒。杀韩生。羽所过残贼。秦人失望。春正月。羽阳尊怀王为 义帝。徙之长沙。都郴。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立沛公为汉王。王巴 蜀汉中四十一县。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司马忻为塞王。董翳为翟王。 黥布为九江王。徙赵王歇为代王。立张耳为常山王。徙魏王豹为西魏王。徙燕王广为辽东王。 燕将臧荼为燕王。徙齐王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为齐王。赵将司马邛数有功。立为殷王。瑕丘 申阳先下河南。迎楚王于河上。立阳为河南王。吴芮率百越佐诸侯。立芮为衡山王。义帝柱国 共敖。别将击河南功多。立敖为临江王。旧齐王建之孙田安。初以济北数城降。立为济北王。 田荣背项梁。陈余不从入关。故皆不王。然素闻余贤。封南皮三县为鄱君。别将枚鋗功多。封 十万户侯。夏四月。诸侯皆就国。汉王欲叛楚。萧何谏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且 语称天汉。其称甚美。夫能屈于一人之下。则伸于万人之上。汤武是也。愿大王王汉。抚其民 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乃就国。赐曹参爵为建成侯。樊哙为临武侯。 张良烧绝栈道。示无还心。良因绝栈道而还于韩。于是沛公遂至南郑。封吕公为临泗侯。淮阴 人韩信为治粟都尉。初。信家贫。常寄食于下乡亭长。亭长妻厌之。乃自绝而去。钓于下邳城 下。有漂母怜信。食信数十日。信曰。富贵我必厚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岂求报 乎。淮阴市有少年众辱信曰。能死杀我。不能死出我跨下。信遂俛而出其跨下。市人大笑之。 信母死。家贫无以葬。乃行营高敞葬地。令其傍可置万家者。后事项羽为郎中。羽不能用而去 。归于汉。坐事当斩。已伏锧。仰视乃见夏侯婴曰。王不欲取天下邪。而斩壮士。太仆婴言之 于王。赦之不诛。以为都尉。萧何知其贤。王不能用。信亡。萧何遽自追之。不及以闻。三日 乃至。王怒曰。何之。何曰。追亡者耳。王曰。诸将亡者十辈。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 曰。诸将易得耳。大王必欲定天下。非信无可用者。王乃以为大将军。何曰。大王性素慢人。 每拜大将军。若召小儿。此信所以去也。宜立坛场。斋七日。设九宾礼而拜之。既拜信。众咸 惊焉。信见王曰。今东向争天下。岂非项王也。王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 王曰。不如也。信再拜曰。唯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项王喑呜叱吒。千人皆靡。然不能属任 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与人恭敬。人有疾病。流涕与之分食。至于封赏。吝而不能与。 此特匹妇之仁耳。虽王天下。不居关中。都彭城。又背义帝约。而以亲疏王诸侯不平。所过无 不残灭。百姓不附。虽名为伯。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 。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胜。且三秦王诈其 众降诸侯。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唯邯忻翳等三人得脱。秦人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 。大王入关。秋毫一无所取。除秦苛法。吏人无不欲得大王王秦。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 。王失职之蜀。秦人无有不恨者。今大王举兵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王大喜。自以为 得信晚也。五月。与韩信俱东。萧何留守蜀。王进兵袭雍王章邯。败走废丘。令将军樊哙围之 。王遂东。田荣怨项羽不肯王己。又不令市徙胶东。市畏楚。亡之国。六月。田荣杀市。自立 为齐王。而击田都。都亡走楚。田荣与彭越将军印绶。令反徇梁地。越者。昌邑人也。初少年 相聚百余人。请越为长。与期会。十余人后至。越曰。请斩最后至一人。众皆笑曰。何至如是 。越遂斩之。立约束而盟。徒属皆惊而不敢仰视。后众万余人在钜野中无所属。乃受荣印绶。 击杀济北王安。荣遂并三齐之地。辽东王韩广不肯徙之国。故燕王臧荼杀广。并其地。塞王 忻翟王翳来降。项王杀韩王成。以张良从汉入秦故也。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距汉。张良遗项 羽书曰。汉失职之蜀。欲得关中。如约则止。不敢反也。又以齐反书遗羽曰。齐欲灭楚国。羽 以故不南而北击齐兵。九江王称疾。遣四千人助楚。是岁实乙未也。

二年冬十月。项羽使九江王布杀义帝于郴。陈余既怒张耳。且怒项羽之不王己也。乃请兵 于齐以伐赵。破常山。赵王张耳欲走楚。齐客有甘公者说耳曰。汉王入秦。五星从岁星于东井 。其占曰当以义取天下。汉入秦可谓能义矣。楚虽彊。后终属于汉耳。乃走汉。汉以故秦柱下 史阳武人张苍为常山太守。陈余迎赵王歇。反之于赵。立余为代王。余以赵王弱乃使夏说为国 相居代。余相赵。张耳间行归汉。汉以为成信侯。河南王韩王来降。十有一月。立旧韩王孙信 为韩王。使诸将略地。若一郡降者。封万户侯。王使人招陈余。陈余曰。汉杀张耳乃从。汉乃 求人类耳者送其首。余将从汉。闻耳诈死。乃止。春正月。项羽伐齐杀田荣。齐降于楚。羽焚 其城郭。杀降卒。系虏老弱。齐复叛楚降汉。汉王立社稷于长安。施恩惠。赐人爵。蜀汉人从 军者家复租税二岁。关中人从军者复租一岁。人年五十已上。能善道教训者复徭役。常以十月 赐民牛酒。萧何守关中。治栎阳宫。定约束。转漕给军。专任关中事。是时沛人王陵聚党数千 人在南阳。始来从汉。项羽得陵母。汉使至楚。羽使母招陵。陵母见使者曰。为我告陵。汉王 长者也。终事之无二心。因伏剑死。三月。魏王豹降。陈平因魏无知始来。陈平、阳武人也。 家贫好读书。少时尝为里中社宰。分肉甚平均。父老善之。平曰。嗟乎。使平宰天下。亦如此 肉矣。事魏王及项羽不能用。归汉。汉王与参乘。令典护诸将。诸将皆怒曰。大王一旦得楚之 亡卒。乃命监护长者。王愈益任用之。王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说王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 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王杀义帝。是天下之贼也。夫仁者不以 勇。义者不以力。若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诸侯。而事东伐。此汤武之举也。王善之。 乃与义帝发丧。大临三日。素缟以告诸侯。夏四月。田横立荣子广为齐王。横为相。止城阳。 项羽与齐战。汉王率诸侯之师凡五十六万人东袭楚。至外黄。彭越将三万人归汉。汉拜为相国 。令定梁地。王遂入彭城。悉收楚美人宝货。置酒高会。羽闻之。留其将击齐。自以精兵三万 人归。晨袭汉军于濉水上。从旦至日中。杀汉士卒十余万人。皆入濉水。濉水为之不流。汉军 大败。围王三匝。会天大风。扬沙昼晦。楚军大乱。而王得与数十骑遁去。道逢孝惠鲁元公主 载行。楚追急。辄推堕之。夏侯婴尝收载之。遂得免。而太公吕后被获于楚。时诸侯皆复归楚 。楚进兵而西。萧何悉发关中卒诣军。韩信亦收余兵。与王会击楚于京索间。大败之。骑将灌 婴又败楚骑于荥阳东。故楚师不能复进。陈平为亚将。属韩信。或曰。陈平虽美丈夫。如冠玉 耳。未有所知也。平居家盗淫其嫂。在官受金。王以让魏无知。无知曰。大王所知者行也。臣 所言者能也。顾其计诚足以益国耳。又何疑。王以平为护军中尉。尽监护诸将。诸将乃不敢言 。王谓群臣曰。谁能为我说九江王令背楚。项羽必留。必留三月。我之取天下。可以万全。有 儒者随何请使。至九江。三日不得见。何说太宰曰。今臣所言是邪。大王所欲闻。非邪。何等 二十人伏斧锧于淮南市。以明大王背汉而与楚也。太宰言之于王而见之。何曰。窃见大王之与 楚。何也。王曰。寡人北面而臣事之。何曰。大王臣事楚者。以为可讬国也。项王伐齐。身自 负版筑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举淮南之众。身为先锋。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 。固若是乎。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埽淮南之众。日夜会战。今无一人渡淮者 。垂拱而观其孰胜。夫讬国于人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向楚。而欲厚自讬。臣窃危之。夫 楚兵虽彊。负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汉王收诸侯之兵。还守成皋荥阳下。独深沟 高垒。分卒守徼乘塞。楚人还兵间行。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楚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 能。老弱转输千里之外。汉坚守不动。进则不得前。退则不得解。楚亦不足恃也。楚胜则诸侯 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彊。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臣非以淮南之众。足以亡楚也。今大王举兵 而背攻楚。楚王必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讬于危亡之楚。 臣窃惑之。布阴许之。会楚使至。方急责布发兵。何直入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得以令发兵 。布甚愕。何因令布杀使者而起兵项羽使龙且击淮南而身攻下邑。六月汉王归栎阳。引水灌废 丘。章邯自杀。壬午。立子盈为太子。赦罪人。关中大饥。米斗五千。人相食。秋八月如荥阳 。使郦食其说魏王豹。豹曰。汉王侮慢人。骂詈诸侯王如奴虏耳。吾不忍复见也。食其还。王 问魏大将军谁也。曰柏直也。王曰此将其口尚乳臭。不能当韩信。骑将冯敬不能当灌婴。步将 项他不能当曹参。吾无患矣。乃以韩信为左丞相。与曹参灌婴俱击魏。韩信闻魏不以周叔为大 将军乃喜。遂进兵。伪陈船欲渡临晋。魏聚伏兵以距之。信乃伏兵从下阳。以木罂缶渡军、袭 安邑。虏魏王豹。初。豹有姬曰薄姬。许负相之。当生天子。豹恃此而反。豹败。王遂纳薄姬 。是生文帝。

三年冬十月。韩信张良及曹参等破代。擒夏说。进伐赵。获赵王歇。斩成安君陈余。韩信 之伐赵也。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陈余曰。汉兵乘胜远斗。其锋不可当也。臣闻千里馈粮。士 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 必在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则不得斗。退 则不得还。野无所掠。不十日。两将之头可悬于麾下矣。陈余曰。韩信兵号数万。千里径来袭 我。亦不罢劳。今我二十万。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距之。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 。韩信使人窥之。知其不用广武君计。乃敢进兵。未至井径口三十里。止舍。夜半选轻骑二千 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信戒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汝疾入。拔赵帜。 立汉赤帜。乃使万人先行。背水为阵。平旦。信建大将旗鼓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 。于是信耳佯不胜。伪弃旗鼓。走还水上军。赵空壁争汉旗鼓。逐信耳。于是二千骑驰入赵壁 。皆拔赵帜。立汉赤帜二千。赵军不能败水上军。乃还。见汉赤帜。大惊。以为汉皆已破赵众 矣。遂乱而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于是汉兵夹击大破之。既而诸将问信曰。兵法右背山陵。 前左水泽。今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阵。何也。信曰。置之死地而后生。此兵法也。且信非得素拊 循士大夫也。所谓驱市人而战。故置之死地。既人人自为战。即与生地皆走。尚安得而用之乎 。诸将皆服。曰非所及也。信令军中曰。生得广武君购千金。信得之。乃东面师事之。问曰。 吾欲北攻燕。东伐齐。何如。对曰。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又何 问焉。信曰。向使成安君听子之计。则信亦将为子擒矣。固问之。对曰。足下威振诸侯。名 闻海内。然士卒罢劳。其实难用。今足下举倦弊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情见力屈。旷日粮竭 。若燕不拔。齐必距境以自彊。二国相持。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不如按甲休兵。日享士 卒。大夫北首燕路。然后使一乘之使。奉咫尺之书。燕不敢不从。燕从而临齐。齐虽有智者。 亦不能为齐计也。兵法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信曰善。乃发使使燕。燕听命。于是请 立张耳为赵王。以拊循赵众。甲戌晦日有食之。十二月。九江王布及随何至。布为楚所攻败。 故间行而来。王拒楚于成皋。与郦食其谋挠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殷 。封其后于宋。秦灭六国。使无立锥之地。大王诚复六国之后。彼皆戴仰大王德义。愿为大王 臣妾。德义已行。南面称伯。楚必敛衽而朝。王曰善。趋刻印。未行。张子房至。王以问之。 良曰。大事去矣。汉王方食。良曰。臣请借前箸以筹之。昔汤武封桀纣之后者。度能制其死命 也。今大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矣。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 墓。今大王能乎。其不可二矣。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财。以赈贫穷。今大王能乎。其不可三 矣。偃革为轩。倒戢干戈。示不复用武。今大王能乎。其不可四矣。休马华山之阳。示无所为 。今大王能乎。其不可五矣。息牛桃林之野。示天下不复输积。今大王能乎。其不可六矣。天 下游士。离亲戚捐坟墓。去故旧。从大王游者。日夜望尺寸之地。今乃立六国后。游士各归事 其主。从亲戚及故旧。大王谁与取天下乎。其不可七矣。且楚唯无彊。六国复挠而从之。大王 安得复臣之哉。其不可八矣。诚用此计。大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郦生曰。竖儒几败乃公 事。令趋销印。

荀悦曰。夫立策决胜之术。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势。三曰情。形者言其大体得失之数 也。势者言其临时之宜也。进退之机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意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何。 三术不同也。初。张耳陈余说陈涉以复六国。自为树党。郦生亦说汉王。所以说者同。而得失 异者。陈涉之起也。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汉之分。未有所定。时天下未必欲亡项也。且项羽率 从六国。攻灭彊秦之时势则不能矣。故立六国于陈涉。所谓多己之党。而益秦之敌也。且陈涉 未能专天下之地也。所谓取非其有以与人行虚惠而获实福也。立六国于汉王。所谓割己之有以 资敌。设虚名而受实祸也。此同事而异形也。及宋义待秦赵之毙。与昔卞庄刺虎同说者也。施 之战国之时。邻国相攻。无临时之急。则可也。战国之立。其日久矣。一战胜败。未必以存亡 也。其势非能急于亡敌国也。进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时。乘敌之毙。其势然也。今楚赵所 起。其与秦势不并立。安危之机。呼吸成变。进则成功。退则受祸。此同事而异势者也。伐赵 之役。韩信军于泜水之上。而赵不能败。彭城之难。汉王战于濉水之上。士卒皆赴入濉水。而 楚兵大胜。何则。赵兵出国迎战。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怀内顾之心。无必死之计。韩信军孤 在水上。士卒必死。无有二心。此信之所以胜也。汉王深入敌国。饮酒高会。士卒逸豫。战心 不固。楚以彊大之威。而丧其国都。项羽自外而入。士卒皆有愤激之气。救败赴亡之急。以决 一旦之命。此汉之所以败也。且韩信选精兵以守。而赵以内顾之士攻之。项羽选精兵以攻。而 汉以怠惰之卒应之。此同事而异情者也。故曰权不可预设。变不可先图。与时迁移。应物变化 。设策之机也。陈平进谋曰。项王大臣不过数人。大王能捐数万斤金。间楚君臣。使相疑惑 。可以破楚必矣。乃与陈平金四万斤。不问出入。平多行反间。谓项羽曰。诸将功多矣。而终 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楚分王其地。项王疑之。夏四月。楚围汉王于荥阳。历阳侯范 增欲急击荥阳。项羽不信。增怒乞骸骨归。未到彭城。疽发背而死。五月。纪信谓王曰。臣请 诳楚。可以间出。纪信乃乘王车出东门曰。汉王降楚。楚军皆称万岁。之城东观。汉王得与数 十骑出城西门。令御史大夫周苛与魏王豹守荥阳。周苛曰。反国之王。难与共守。苛乃杀魏豹 。项羽见纪信非汉王。乃大惊。怒烧杀纪信。王自西入关。收兵复东。辕生说曰。今出武关。 项王必引兵而南大王深壁勿与战。项羽用兵疾如雷电。令成皋荥阳间且得休息。使韩信等辑河 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屯荥阳。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于汉王得休息。后与之战。破楚 必矣。汉王从之。王复出军宛叶间。项羽果引而南。汉兵深垒自守。是时彭越等击楚。得项声 薛公于下邳。杀之。羽乃自击彭越。越败走。羽乃引兵还。拔荥阳。获周苛。谓苛曰。吾方以 公为将军。封万户侯。能为我尽节否。苛瞠目骂之。羽怒乃烹之。遂围成皋。下之。所杀亦无 数。秋七月。有星孛于大角。大角为王坐。本志以为楚王亡之征也。八月。王飨师河南。欲复 战。郎中令郑忠说曰。王高壁深垒勿与战。王乃使从兄刘贾与庐绾将兵入楚地。佐彭越。焚楚 积聚。复击破楚师于燕西。下梁地十七城。九月。东击彭越。令大司马曹咎长史欣守成皋。郦 食其说王曰。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积粟甚多。楚人不坚守敖仓。乃引兵而东。 令士卒分守成皋。此天所以资汉也。且两雄不俱立。楚汉又相持不决。百姓搔动。海内摇荡。 农夫失耒。红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愿大王急复进兵。收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皋 之险。杜太行之道。距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今燕赵 已定。唯齐未下。虽数十万之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称东藩臣。 王曰。善。乃进兵复守敖仓。食其说齐王曰。知天下所归。即齐国可得而有也。齐王曰。天下 何归。曰。汉王定三秦。出武关。而诛杀义帝之贼。收天下之兵。诏诸侯之业。降城即以侯其 将。得赂即以分其士卒。与天下同其利。豪杰俊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会。蜀汉之 粟。方船而下。项王有杀义帝之名。有背约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 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敢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积财而不能散。故天 下叛之。贤才怨之。故天下归汉。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授上党 之兵。北破赵魏。诛成安君。此黄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所授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 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飞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汉。社稷可得而保 也。齐王以为然。乃罢守兵。与食其日纵酒焉。
 
 
 

前汉高祖皇帝纪卷第三

四年 冬十月。韩信将伐齐。闻既和欲还。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未有诏止。何以得无行乎。 且郦生一儒士。仗轼下齐七十余城。将军以数十万众。乃下赵五十余城。劳苦将士数年。反不 如一竖儒之功乎。信遂袭齐。齐王以郦生为卖己。乃烹之。齐王走高密。项羽东伐外黄。外黄 数日乃降。羽令男子十五已上诣城东。欲悉坑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说羽曰。彭越彊劫外 黄。外黄恐。故且降以待大王。大王又欲坑之。百姓岂有所归心哉。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 惧。莫敢下矣。羽赦之。羽初之山东。属大司马曹咎长史忻曰。汉即挑战。慎勿与战。勿令得 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而汉果挑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数日。咎怒。渡兵汜水上。 士卒半渡。汉击破之。尽得楚国宝货。曹咎长史忻皆自杀。王遂进兵取成皋。羽下梁十余城。 闻曹咎破乃还。羽于广武间为高俎。置太公于其上。曰汉不急下。吾烹太公。王不听。羽怒。 欲杀太公。项伯曰。夫为天下者不顾其家。杀之无益。但益怨耳。羽从之。使人谓曰。愿与王 挑战。面决雌雄。王笑谢之曰。吾宁斗智不斗力。羽令壮士挑战。汉使善射者楼烦射楚三人杀 之。羽大怒。即自出。瞠目叱之。楼烦目不能视。手不能发。走还入壁。王使间问之。乃羽也 。王大惊。于是王与羽临广武间而语。王数羽曰。汝背约王我于蜀汉。其罪一也。矫杀卿子冠 军而自立。其罪二也。受命救赵。不还报命。擅劫诸侯入关。其罪三也。与怀王约入咸阳无 暴掠。汝烧秦宫室。掘始皇厮。多取财宝。其罪四也。杀秦降王子婴。其罪五也。诈坑秦卒二 十万。其罪六也。皆王诸侯善地。而徙逐其主。令臣下争叛。其罪七也。出义帝于彭城而自都 之。多自与己地。其罪八也。杀义帝于江南。其罪九也。夫为人臣自欲争天下。大逆无道。其 罪十也。吾以义兵诛残贼。使刑余罪人击公。何苦乃与公挑战。羽怒。伏弩射王。中胸。王乃 扪足曰。虏中吾指。王疾甚。入成皋。中尉周昌为御史大夫。田横请救于楚。十有一月。楚使 龙且救齐。号二十万众。与齐合军。或谓龙且曰。汉兵远战穷寇。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 。兵易败散。不如深壁自守。命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王在。楚来救。必自叛汉。汉 二千余里。客居其间。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救齐而降之。吾有何功。今战而 胜之。齐之半可得而有。吾平生时知韩信之为人易与耳。遂将兵与韩信夹潍水而阵。信乃夜令 人为万余囊。盛沙以壅水上流。信引兵半渡击龙且。信佯不胜走还。龙且追之渡水。信使人决 壅。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击破之。斩龙且。虏齐王广。田横复立为齐王。战败而亡。信遂平 齐。使人言于王曰。齐国多诈。请为假王以镇之。王大怒。张良陈平蹑王足。谏曰。方汉不利 。宁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春二月。遣张良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曹参为左丞 相。楚使武涉招信。信曰。吾尝事项王不见用。事汉。汉深信我。我背之不祥。武涉已去。蒯 通说信曰。汉王败荥阳。伤成皋。还走宛叶间。此所谓智勇俱竭者也。楚兵困于京索之间。迫 于西山而不能进。三年于此矣。锐气挫于险塞。粮用尽于内藏。当今两主之命。悬于足下。为 足下计者。莫若两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以足下之贤。有甲兵之众。 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以制其后。因民之欲。西向为百姓请命。天下孰敢不听。足下案 齐国之固有淮泗之地。深拱揖让。以怀诸侯。则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齐矣。信曰。吾岂可见利而 背恩。通曰。常山王成安君为刎颈之交。而卒相灭。大夫种存亡越。伯勾践。身死。语曰。野 禽殚。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故以交友言之。则不过陈张。以君臣言之 。则不过勾践。大夫种。推此二者。足以观之矣。且臣闻之。勇略振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 赏。足下涉西河。虏魏王。擒夏说。下井陉。诛成安君之罪。以全于赵。胁燕定齐。南拥楚人 之兵数十万之众。遂斩龙且。西向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英略不世出者也。足下挟不 赏之功。戴振主之威。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此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 而有高天下之名。臣窃危之。夫随厮养之役。失万乘之权。守担石之禄。阙卿相之位。计成而 不能行者。事之祸也。故猛虎之犹豫。不如蜂虿之致螫。孟贲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矣。夫 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值而易失。愿足下无疑。信犹豫不忍背汉。又自以功高。汉终不夺我 齐。遂谢通。通去乃佯狂为巫。秋七月。立黥布为淮南王。八月初为算赋。令军士死者。吏为 衣衾棺敛传送其家。四方归心焉。汉王遣侯公说项羽求太公。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洪沟以 西为汉。以东为楚。九月归太公吕后。封侯公为平国君。项羽解而东归。汉王欲西。张良陈平 谏曰。今汉有天下大半。而诸侯皆附汉。楚兵疲食尽。此天亡之时也。不如因其几而取之。

五年冬十月。王追项羽至阳夏南。与韩信彭越期。皆不至会。楚击汉军。大破之。王复深 垒自守。王谓张良曰。诸侯不从奈何。对曰。大王能取睢阳以东。北至谷城。尽以王彭越。从 陈以东傅海与韩信。则两人必至而楚败矣。王从之。信越皆至。十有二月。诸侯皆会垓下。围 项羽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作楚歌。羽惊曰。汉已尽得楚乎。是何楚人歌之多也。夜起饮帐中 。有美人曰虞姬。有骏马曰骓。羽乃慷慨悲歌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 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羽遂上马。乃从八百余骑。直夜溃围南出。平明。汉军乃觉之。 命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羽。羽至阴陵。迷失道路。汉军追及之。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追者 数千。羽谓其骑曰。吾起兵八岁矣。身经九十余战。所当者破。未尝败。今困于此。固天亡我 。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决战。于是引其骑。因四隤山为圜阵。汉军围之数重。 羽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于是羽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取汉一将。骑将扬喜追羽。 羽还叱喜。人马皆惊。辟易数里。羽分其骑为三处。汉军不知羽所在。分军为三处复围之。羽 乃驰击汉军。复取一都尉。杀百人。羽复聚其骑。亡两骑。于是羽引军东至乌江。亭长曰。江 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以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羽曰 。籍与江东士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者。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哉。吾 知公长者也。吾骑此马五岁。常以一日行千里。吾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去其马。短兵 接战。复杀汉军百人。羽亦被十余创。乃自刭而死。楚地悉平。独鲁后降。初怀王封羽为鲁公 。故以鲁为号。葬羽于谷城山下。汉王为之发哀。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本传曰 。项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自矜功伐。而不师古。霸王之业。始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 卒亡。身死东城。尚不觉悟。以为非己之罪。岂不过哉。春正月。徙齐王韩信为楚王。都下邳 。信乃赐所从食漂母千金。召下乡亭长曰。公小人也。为惠不终。赐钱百万。召辱己少年曰。 壮士哉。以为中尉。赦天下殊死已下。群臣上皇帝尊号。王辞让而后受。二月甲午。皇帝即位 于汜水之阳。以十月为正。从火德。色尚赤。以应斩白蛇神母之符。尊王后曰皇后。太子曰皇 太子。迫尊先媪曰昭灵夫人。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立芮为长沙王。越王无诸率闽中兵以佐 灭秦。立无诸为越王。于是皇帝西都洛阳。夏五月。兵皆罢。令人保其山泽者。各归其田里。 自卖为人奴婢者。免为庶人。上置酒南宫。问群臣曰。吾所以得天下。羽所以失之者何。王陵 对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赏之。与天下同其利。项羽嫉贤妒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 。战胜不蒙其功。得地不获其利。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 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 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所以取天下也。羽有一范增。贤而不能 用。此所以为我擒也。上问韩信曰。公相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又问韩信。 公能将几何。对曰。臣多多益办耳。上曰。何为为我臣。信曰。陛下虽不能将兵。而善将将。 此所谓天授。非人力也。是时田横与宾客五百人亡在海中。上遣使赦横罪。曰。横来。大者王 。小者侯。不来将加诛。横曰。臣烹郦食其。今闻其弟郦商为将。臣畏惧不敢奉诏。帝乃诏商 曰。田横至。敢有动者族诛。横诣洛阳。至尸乡亭三十里。谓其从者曰。横与汉王并南面称 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为亡虏。其辱已甚矣。且横尝烹人之兄。今与其弟并肩事主。彼虽畏 诏。横独不媿于心哉。且陛下不过欲一见我面貌耳。今斩我头驰三十里。容貌未及变。乃沐浴 自刎。令客奉其首。上曰。嗟乎。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立为王。岂不贤哉。为之流涕。而 拜其二客为都尉。以王礼葬之。二客穿其厮旁皆自刎而从之。上闻大惊。以横客为皆贤。闻其 余五百人在海岛中。使使召之。闻横死。亦皆自杀。楚将季布亦已亡匿。投濮阳周氏。汉购之 急。周氏乃髡钳布与家僮数十人。至鲁朱家而卖之。朱家心知是季布。因买之。置田舍。乃见 滕公曰。季布何罪。臣各为其主用耳。上始得天下。以私怒求一人。何示不广也。且季布之贤 。不南走越。即北走胡。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王之墓也。夏侯婴为言之。上 乃赦布。拜为郎中。后为中郎将。布立然诺之信。时人为之语曰。得黄金百镒。不如季布一诺 。朱家者为任侠。所藏活者甚众。豪士以百数。不伐其功。诸所尝施。唯恐见之。赈人先于贫 贱。衣不兼彩。食不重味。专以赴人之急。及布尊贵。朱家遂不复见之。上欲都洛阳。戍卒娄 敬求见。说上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 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十余世。公刘避狄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策之歧。国人 争归之。文王为西伯始受命。武王伐殷。八百诸侯。不期而会孟津之上。成王即位。周公之属 傅焉。乃营成周。都洛邑。以为此天下中。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 以亡。凡居此者。欲务以德致人。不欲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人。及周之衰。分而为二。天下 莫朝。周不能制。形势弱矣。今陛下用兵取天下。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百姓肝脑涂地。 暴骨中野。哭泣之声未绝。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周室。臣窃以陛下为不侔矣。夫秦地被山带 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资。膏腴之地。此所谓金城天府之国。陛 下都关中。山东虽乱。秦地可全而有也。上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咸言周七八百年。秦二世 而亡。且洛阳东有成皋。西有渑池。背河向洛。其固不敌。此亦足恃也。上疑焉。问张良。张 良曰。洛阳虽有此险。其中小。不过数百里。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夫关中左崤函。右陇 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宛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安定。河渭 漕挽。足以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娄敬之说 是也。于是上即日车驾西入关。治栎阳宫。拜娄敬为郎中。号奉春君。赐姓刘氏。六月壬辰。 大赦天下。八月。燕王臧荼反。上自将击燕。九月虏臧荼。立太尉卢绾为燕王。绾与上同里同 日生。少相爱。后以将军从击项羽有功。故立为代王。丞相张苍从击臧荼有功。封北平侯。苍 明习天下图书。善用算术。故命以列侯居相府主郡国上计也。

六年冬。命复天下县邑。或有告楚王信谋反。上问左右。左右皆曰。发兵以击之。陈平曰 。陛下用兵之精。孰与韩信。上曰。无能过也。平曰。陛下将有敌信者无。上曰。莫能及。平 曰。臣窃为陛下危之。上曰。奈何。平曰。信未知有告反者。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陛下伪出 游云梦。会诸侯于陈。信必郊迎。因而执之。此一士之力。上从之。遂执信。讯信反无验。黜 信为淮阴侯。田肯贺上曰。甚善。陛下得韩信而又王关中也。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 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阻。北有渤海之利。地方二千里。带甲百万众。此亦东秦。非亲子弟。莫 可使王齐者也。上曰。善。赐肯金五百斤。春正月丙午。立刘贾为荆王。王五十三县。高帝兄 弟四人。长曰伯。早卒。追号为武哀侯。封子信为刮羹侯。初。上微时数将客过嫂食。嫂餍食 之。阳为羹尽刮釜。上闻恶之。故号其子为刮羹侯。次兄曰喜。字仲。立仲为代王。弟曰交。 字游。好读书。有才艺。从上征伐有功。立交为楚王。长庶子肥为齐王。王七十县。以曹参为 齐相国。徙韩王信于太原。都晋阳。封萧何为酂侯。父母兄弟封侯食邑者十余人。以萧何举宗 从征伐故也。封曹参为平阳侯。张良为留侯。陈平为户牖侯。后徙为曲逆侯。周勃为绛侯。樊 哙为舞阳侯。郦商为武成侯。食其子疥从征伐。以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夏侯婴为汝阴侯。灌 婴为颍阳侯。周昌为汾阴侯。大功臣封者二十余人。其余功未得行封。上从南宫复道上。望见 群臣往往聚语。上曰。此何谓也。张良曰。陛下所封皆萧曹故人。所诛皆平生仇雠。此属畏不 得封。又恐过失及诛。此相与谋反。上忧之。曰为之奈何。良曰。急封雍齿。雍齿上最所憎恶 。群臣共知。后从征伐有功。上即封雍齿。群臣喜曰。雍齿且封。我属无患矣。于是趋有司 定功行封。封王陵为定国侯。陵始为县豪。上兄事之。以其从上晚。故后行封。凡百四十有三 人。是时民人散亡。居可得而数者才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户。小者不过五六百户。封爵之 日誓曰。使黄河如带。太山如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又申以丹书之信。重以白马之盟。作 八十侯之位次。陈平之始封。平辞曰。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之谋。战胜克敌。非功而 何。对曰。非魏无知。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无知。张良素多疾病。乃称 疾。曰。臣家五世相韩。及韩亡。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彊秦。天下震动。今以三寸舌为王 者师。封万户。位为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臣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道不 食谷。遂不仕。良为人容貌美丽如妇人女子。初季布异父弟丁公为楚将逐上。上迫急。顾谓丁 公曰。两贤岂相厄哉。丁公引兵而还。天下既定。斩丁公以徇军曰。自今以后。为人臣者莫效 丁公也。以萧何功最高。群臣皆曰。臣等被甲执兵。多者百余战。攻城略地。各有等差。萧何 无有汗马之劳。徒持文物论议而已。今居臣等上。何也。上曰。诸君知猎乎。发纵指示兽者。 人也。追得兽者。狗也。诸君徒能走得兽。功狗也。萧何发纵。功人也。及奏位次。群臣咸曰 曹参宜第一。谒者关内侯鄂千秋进曰。曹参虽有野战之功。此特一时之事耳。夫上与楚相距五 年。失军亡众。跳身遁者数矣。萧何尝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命。而数万之众会。上乏 绝者数矣。楚汉相距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常转漕给食。陛下虽亡山东。萧何常存关中以 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奈何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于是令何为第一。带剑上殿。入 朝不趋。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高。待鄂君迺得明。于是因鄂千秋所食关内侯邑 二千户。封为安平侯。其吏二千石从入蜀汉定三秦者。皆世世复其家。上置酒。众辱随何曰。 为天下安用腐儒哉。何曰。陛下发步卒五万。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何曰。以 二十人使淮南。王至。如陛下之意。是臣之功。贤于步卒五万骑五千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 。以何为护军中尉。上五日一朝太公。太公家令说公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皇帝子乃人主 也。太公虽父。乃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朝人臣。如此威重不得申。后上朝太公。太公拥彗迎门 。却行欲拜。上大惊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奈何以我乱天下法。上善家令言。赐黄金五百 斤。

荀悦曰。孝经云。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王者必父事三老。以示天下。所以明有 孝也。无父犹设三老之礼。况其存者乎。孝莫大于严父。故后稷配天。尊之至也。禹不先鲧。 汤不先契。文王不先不窋。古之道。子尊不加于父母。家令之言。于是过矣。夏五月丙午。诏 曰。人之至亲。莫大于父。故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也。朕 平暴乱以安天下。斯皆太公之教训也。尊太公为太上皇。秋九月。匈奴围太原韩王信于马邑。 信降匈奴。

七年冬十月。上自征太原匈奴。冒顿单于拒汉。汉使者窥匈奴者十辈。皆曰易击。上使娄 敬往。还曰。匈奴见羸弱。似有伏兵。不可击。上怒曰。齐虏妄言阻吾军。械系之。上至平城 。匈奴果围上于白登七日。用陈平谋。说匈奴阏氏夫人。得开围一角。上乃遁出。其计秘。世 莫得闻也。士卒歌之曰。平城之下祸甚苦。七日不食。不能弯弓弩。上既还。谢敬曰。不用公 言以困平城。乃斩前使者十余辈。封敬二千户。号建信侯。先是有月晕围于昴参毕七重。本志 以为昴毕之闲。为天街北羌胡也。街南中国也。昴为匈奴。毕为边兵。平城之应云。匈奴攻代 。代王喜弃国归洛阳。废为郃阳侯。辛卯立皇子如意为代王。春一月。上自平城还。见萧何治 宫室于长安甚盛。上怒曰。何治之过度。对曰。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皇威。且无令 后世有以过也。乃迁都长安。是时威仪未设。群臣争功醉呼。或拔剑击柱。上患之。博士叔孙 通请制礼仪。上曰。度吾所能行者。通乃与弟子百余人共起朝仪。大朝会长乐宫。陈车骑旌旗 兵卫。群臣列位。百官执职成礼而罢。莫不祇肃。于是上叹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拜通 为奉常。赐金五百斤。弟子皆为郎中。夏四月。行如洛阳。娄敬进计和匈奴。请以鲁元公主妻 单于。单于因之为女婿。有子则为外孙后世可以渐臣也。上将行之。吕后涕泣固请留之。乃止 。更以宗室女为公主。妻单于。结和亲。岁致金币赂遗之。
 
 
 

前汉高祖皇帝纪卷第四

八年 冬。上击韩王信余寇于东垣。建武侯靳歙有功。迁为车骑将军。上还过赵。赵相贯高伏。兵柏 人亭。欲为逆。上宿心动。曰。柏人者。迫于人也。乃去之。初上过赵。王甚卑恭。上箕踞骂 詈甚辱之。贯高谓王曰。皇帝遇王无礼。请杀之。王啮其指出血曰。先人亡国。赖皇帝得复。 德流乎子孙。君无出口。高等私相谓曰。吾王长者。终不背德。何为污王。事成归之于王。不 成独身坐之。乃阴独为谋而王不知。十有一月。令士卒从军死者。送归于县。给衣衾。长吏视 葬。祠以少牢。十有二月至自东垣。春三月行如洛阳。令人无得衣锦绣绮縠絺纻。九月至自洛 阳。

九年冬十月。淮南王赵王楚王来朝。置酒前殿。上为太上皇寿曰。始者大人常以臣不如仲 。能治产业。今臣之业孰与仲多。殿上皆称万岁。十有一月。徙郡国大族豪杰名家十余万户以 实关中。娄敬之计也。十有二月行如洛阳。赵相贯高逆谋发觉。同谋者赵午等十余人。皆自刎 死。高曰。若皆死。谁当明王不反。乃就槛车送诣长安。言王不知。考治身无完者。终不复言 。上曰。壮士哉。令人私问之。高曰。人情岂不各爱其亲戚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 吾亲戚哉。具以情对。上乃诏赦赵王。嘉贯高之节。乃赦之。高曰。所不死者。欲明王不反。 今王已出。吾责塞矣。且人臣有篡弑之名。将何面目复事上哉。乃仰天绝吭而死。赵王张敖尚 鲁元公主。故封敖为宣平侯。

荀悦曰。贯高首为乱谋。杀主之贼。虽能证明其王。小亮不塞大逆。私行不赎公罪。春秋 之义大居正。罪无赦。赵王掩高之逆心。失将而必诛之义。使高得行其谋。不亦殆乎。无藩国 之义。减死可也。侯之过欤。初捕赵王。诏有敢从者夷三族。赵王郎中田叔孟舒皆贤。召见之 。汉朝廷臣无能出其右者。皆以为郡守。春正月。徙代王如意为赵王。夏六月乙未晦。日有食 之。

十年冬十月。淮南王梁王燕王荆王楚王齐王长沙王来朝。夏五月。太上皇崩。秋七月癸卯 。太上皇葬于万年。八月令诸侯王皆立太上皇庙于国都。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如意。群臣 争之不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固争之。上问其状。昌为人刚直少言。对曰。臣虽口不能言。然心 知其不可。陛下必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如意。臣期不奉诏。昌尝奏事。上方拥戚夫人。昌还 走。上追之。骑昌项。上问曰。我何如主。曰。陛下桀纣主也。上笑之。后上尝心不乐悲歌。 群臣不知所谓。符玺御史郎赵尧进曰。陛下所为不乐者。非以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 隙。万岁之后。不能自全也。上曰然。尧曰。宜为赵王置贵强相。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惮者。上 曰谁可使。对曰。周昌可相赵王。上谓昌曰。吾极知其左迁。然吾忧赵王。非公莫可相者。乃 以昌为赵相。以赵尧代昌为御史大夫。初赵人方与公谓昌曰。君之吏赵尧。奇士也。且代君位 。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耳。何至是乎。卒如方与公言。九月。陈豨接下宾客。从车千余乘。 初豨适代时。辞淮阴侯韩信。韩信既废。恐惧怨望。乃与豨谋曰。赵代精兵处也。公反于外。 上必自出。吾从中起。天下可图也。豨反。上欲自击之。建成侯周□泣曰。陛下常自行。是无 人可使。初□从上。每有不利。终无离上之心。上以为爱我。赐上殿不趋。上遂东至邯郸。选 壮士可令将者四人。各封千户侯。左右皆曰。此人何功而封千户。上曰。非尔所知。夫陈豨反 。赵代皆豨之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独邯郸中兵至。吾何爱四千户。不以慰赵 子弟心乎。复求乐毅之后。得乐叔。封乐乡侯。号曰华成君令吏民为豨所劫略皆赦其罪。问豨 将皆故贾人。曰吾知易与之矣。乃多与金购豨将。将多降。是时沛人任敖素善于上。上以客从 。拜为上党太守。坚守不下。封敖广阿侯。御史大夫赵尧击豨有功。封江邑侯。诏御史曰。狱 之疑者。吏或不敢决。或有死者。久而不能论。无罪者久系。自今已后有疑狱者。各谳所属二 千石。二千石不能决。移之廷尉。廷尉不决。具奏以闻。

十一年冬十月。遣周勃征代地。春正月。淮阴侯韩信谋反。与陈豨为内应。欲夜诈诏诸宫 徒奴。以袭吕后太子。其舍人告之。吕后与萧何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陈豨已死。群臣皆贺 。遂执信斩之。夷三族。信方斩。叹曰。悔不用蒯通之言。为女子所执。上自邯郸至洛阳。召 蒯通。将烹之。通曰。臣闻狗各吠非其主。当彼之时。臣但知有齐王信。不知有陛下。且秦失 其鹿。天下争逐之。高才轻足者先得。当此之时。争欲为陛下所为。顾力不能。可尽烹邪。乃 赦之。上使使者拜丞相萧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群臣皆贺 。故秦东陵侯邵平独揖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其内。非有矢石之难。而益封置 卫者。以今淮阴侯新反于中。有疑君心。夫置卫者卫君。非所以宠君也。顾君让封勿受。以家 财给军。何从之。上大悦。立皇子恒为代王。都晋阳。赦天下。三月。梁王彭越反。诛三族。 上击陈豨时。征兵梁王。梁王但遣将往。上怒之。梁王欲自行。其将扈辄曰。王始不行。见让 而往。即为擒矣。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疾。梁王太仆有罪亡者。告彭越与扈辄谋反。上 捕囚越。赦为庶人。徙之蜀。道逢吕后于路。涕泣曰无罪。愿归昌邑。吕后与俱还洛阳。谓上 曰。彭越壮士徙之蜀。自贻后患。不如遂诛之。吕后令其舍人告彭越复谋反。乃诛之。夷三族 。枭其首。令曰。敢有收视者辄捕之。梁太傅栾布为彭越使于齐还。报命首下。祠而哭之。上 欲烹之。方提头趋汤镬。布曰。愿一言而死。曰。陛下非彭越。项氏不亡。今天下已定。彭王 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一征兵。王不自行。而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察诛之。臣恐 功臣人人自危。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汤镬。上赦之。拜为都尉。于是醢彭越。以醢 遍赐诸侯。淮南王英布闻越死见醢。乃惊恐。阴有疑谋。立皇子恢为梁王。皇子友为淮阳王。 夏四月。上行自洛阳。五月。遣楚人陆贾使南越。立尉佗为王。佗者。秦时为南海郡尉。因天 下之乱。遂有南越。贾至。尉佗椎髻箕踞见贾。贾曰足下中国之人。亲戚昆季坟墓在真定。今 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行为敌国。祸且及身矣。天子闻君王南越。不 助天下诛暴秦。将欲移兵于王。天子为百姓勤劳。遣臣授君王印绶。剖符通使。王且郊迎北面 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彊于此。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坟墓。夷灭宗族。遣一偏将。 将十万师以临越。越人即杀王降汉。如反手耳。于是尉佗乃蹶然起坐而谢曰。吾居蛮夷中久。 殊失礼仪。因问贾曰。我孰与萧何曹参贤。贾曰。王则贤矣。复问我孰与皇帝贤。贾曰。皇帝 起丰沛。讨暴秦。诛彊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治中国。政由一家。自天地 剖判已来。未曾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譬犹汉之一郡。何乃比于汉也。 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起中国。何遽不若汉。乃遂受符印称王。赐贾橐中装直千 金。余赠送亦千金。贾还报命。拜太中大夫。贾时上前说诗书。上骂之曰。吾居马上得天下。 安用诗书乎。贾对曰。陛下居马上得之。宁能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顺守。文武并用。久 长之道。昔吴王夫差极武而亡。泰任刑法不变而灭。向使秦已兼天下。行仁义。法先王。陛下 安得而有之。上有惭色。谓贾曰。试为我着秦之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天下。及古今成败之故 。贾凡着书十二篇。每奏一篇。上读之未尝不称善。号其书曰新语。秋淮南王黥布谋反。谓其 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自来。诸将独韩信与彭越。今皆死矣。余不足畏。遂反。汝阴 侯问故楚令尹薛公曰。布何故反。对曰。往年杀韩信。今年杀彭越。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 自疑祸及其身故反耳。夏侯婴乃言薛公于上。上召问之。薛公对曰。布出上计。则山东非汉之 有也。出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布出下计。陛下高枕而卧耳。上曰。何谓上计。对曰。东取 吴。西取楚。并齐与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何谓中计。对曰。东取吴。西 取楚。并齐韩。取魏。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见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 取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无患矣。上曰。此计将安出。曰必出下计。布故骊山徒耳。 致万乘之王。此皆为身。不顾其后。不为百姓万世之业也。上曰善。封薛公为千户侯。上遂自 征布。赦死罪已下。皆令从军。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布果东击楚。楚王分军为三。欲以相救为 奇兵。或谓楚将曰。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今分军为三。布散其一。两军散走。安能相救。不 听。布果败其一军。而二军皆走。布遂与帝遇于齐西会□。布兵精甚。其置阵如项羽军。上恶 之。上谓布曰。何苦反。布曰。我欲为帝耳。上骂之。遂战。布败。

十二年冬十月。上破布军。布走江南。长沙王使人杀之。上击布也。数使使劳相国。或谓 何曰。君居关中。甚得百姓心。上畏君倾动关中。君何不多买人田宅。贱贳贷以自污。不然。 上心不安。何从之。上还过沛。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置酒。上自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 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上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叹息曰。游子悲故乡。吾 万岁之后。魂魄犹思沛。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人。世无所与。又以丰比沛。既至长安。立 丰县。丰之枌榆故庐社。皆如旧制也。周勃定代斩陈豨。或言燕王绾与豨通谋。上召卢绾。卢 绾谓其臣曰。往年族淮阴侯彭越。皆吕后计。今上疾病。吕后妇人。专欲诛异姓及大功臣。遂 称疾不行。上怒。使樊哙将兵击之。绾将其家属。与数千骑。居长城下。欲候上差。自入谢之 。上立沛侯濞为吴王。濞者。郃阳侯仲之子也。已拜。上相曰。汝面状有反相。汉后五十年东 南有乱。岂非汝也。然天下一家。慎勿反也。濞顿首曰不敢。上过鲁。以大牢祀孔子。十有二 月还京师。民遮道上书数千人。言相国彊贱买民田宅。上笑曰。相国亦爱利乎。使相国自谢民 。后萧何为民复请上林苑中空地。令民得入田。无收稿为禽兽食。上怒曰。相国多受贾人金钱 。为人请吾苑。乃诏下廷尉。王卫尉谏曰。相国何罪。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有善 归主。有恶自与。今相国多受贾人钱。为请吾苑。以自媚于人。王卫尉曰。事苟有便于人而请 之。宰相职也。陛下奈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金乎。且陛下拒楚数年。及陈豨反时。上自将兵往。 当时相国守关中。关中摇足。则关西非陛下之有。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乃今利贾人金钱乎。且秦 以不闻其过而亡天下。夫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上乃令相国复其位。诏为秦始皇帝置守 厮三十家。楚隐王十家。复无所与。春二月。荧惑守心星。占曰王者恶之。立皇子建为燕王。 上击黥布时。为流矢所中。疾甚。吕后迎良医。良医曰可治。上怒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 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吕后问曰。陛下即百岁之后。萧相国终 。孰可代者。上曰曹参可。又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佐之。平智有余。然难独 任。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为太尉。又问其次。上曰。过此以后。非乃所知。 先是上尝疾困。恶见人。诏户者无纳群臣。群臣莫敢入。十余日。樊哙乃排闼直入。大臣随之 。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陛下疾甚。大臣震恐。久不见臣等计事。顾独枕一宦者 。嗟乎。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上笑而起。初上欲废太子。吕后闻之。使留侯为太子计。留 侯曰。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曰东园公。夏黄公。用里先生。绮里季。皆逃在山中。然上高之 。今令太子卑辞安车。迎此四人来以为客。时随入朝。则一助也。吕后从其计。四人果来。年 皆八十。须眉皓白。故谓之四皓。初黥布反时。上欲使太子将兵击布。四人相谓曰。凡来将以 安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有功则位无益也。无功从此受祸。乃令吕后对上泣涕。而言黥布 善为兵。诸将皆陛下故人。今乃令太子独将兵击之。恐诸将莫肯为用。且惧布闻之。鼓行而西 耳。陛下虽疾。彊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乃自行。及还。其疾稍愈。欲易太子 。太保叔孙通固谏曰。晋献公以骊姬故。废太子申生而立奚齐。晋国大乱数十年。秦不早定扶 苏。胡亥诈诏自立。使灭绝秦祀。臣敢以死争之。上虽听之。而心欲废太子。及宴置酒。太子 侍。四人从。上怪而问之。四人前对。各言姓名。上乃惊曰。吾召公等不奉诏。今侍太子者 何。四人对曰。陛下喜骂轻士。臣等义不受辱。故亡。今闻太子仁孝。爱人敬士。天下莫不延 颈愿为太子死者。臣等故来。上曰烦公等幸卒调护太子。四人退。上召戚夫人指示曰。吾欲易 太子。彼四人者为之辅。羽翼已成。难摇动也。太子遂定。春三月。诏曰。吾有天下十二年。 于今与天下贤士大夫共安辑之。至于褒赏功臣。可谓无负矣。其不义。背天下约。擅起兵者。 与天下共伐诛之。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安宫。吕后畏诸将大臣。与审食其谋。欲尽诛大臣。 数日不发丧。郦商谓辟阳侯曰。今陈平灌婴将十万众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众定燕代。此 四人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向京师。大臣内叛。诸将外反。亡可翘足而待。审食其言之 于吕后。乃以丁未发丧。大赦天下。卢绾闻上已崩。遂亡入匈奴中。五月丙辰。皇帝葬长陵。 本志曰。高祖入秦。初顺人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定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 章程。叔孙通制礼仪。陆贾进新语。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券。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规 模弘远矣。

赞曰。高祖起于布衣之中。奋剑而取天下。不由唐虞之禅。不阶汤武之王。龙行虎变。率 从风云。征乱伐暴。廓清帝宇。八载之间。海内克定。遂何天之衢。登建皇极。上古已来。书 籍所载。未尝有也。非雄俊之才。宽明之略。历数所授。神祇所相。安能致功如此。夫帝王之 作。必有神人之助。非德无以建业。非命无以定众。或以文昭。或以武兴。或以圣立。或以人 崇。焚鱼斩蛇。异功同符。岂非精灵之感哉。书曰。天工人其代之。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 而应乎人。其斯之谓乎。故观秦项之所亡。察大汉之所兴。得失之验。可见于兹矣。太史公曰 。夏政忠。政忠之弊野。故殷承之以敬。以敬之弊鬼。故周承之以文。以文之弊薄。救薄莫若 忠。三王之道。周而复始。周秦之间。可谓文弊。秦不改文酷刑。汉承秦弊。得天下矣。
 
 
 

前汉孝惠皇帝纪卷第五

皇帝 五月丙寅即位。年十六。尊高后曰皇太后。凡帝母称皇太后。帝祖母称太皇太后。适称皇后。 妾称夫人。又有美人良姊。七子八子。长使少使之号。武帝制婕妤娙娥容华充衣。而元帝加昭 仪之号。昭仪位视丞相。爵比诸侯王。婕妤视上卿。爵比列侯。娙娥视中二千石。爵比关内侯 。容华视真二千石。爵比大上造。美人视二千石。比少上造。八子视千石。爵比中更。充衣视 九百石。爵比左更。七子视八百石。比右庶长。良姊视七百石。比左庶长。长使视六百石。比 五大夫。少使视四百石。比公乘。又有五官视三百石。顺常视二百石。涓和娱保林良使者皆视 百石。上家人子中家人子视有秩斗食。赐吏民爵。其丧事。将军已下至佐长吏。赐金钱各有差 。六百石已上。有罪当刑械者。皆容系之。民年七十已上。十岁已下。有罪当刑者免之。吏六 百已上。及故二千石家唯给军。赋役无有所预。叔孙通为太常。定园陵宗庙及高祖庙。奏武德 文始五行之舞。武德者。高祖所作。以象天下乐己行武以除乱也。文始舞者。本舜韶舞也。高 祖更名文始舞。五行舞者。本周舞也。秦始皇更名五行舞。太祝迎神于庙门外。奏嘉至。犹古 降神之乐也。皇帝入庙门奏礼至。以为行步之节。犹古采荠肆夏也。干豆上奏登歌。不以管弦 。欲使在位者遍闻之。犹古清庙之乐。歌再终也。下奏休成之乐。美神明既向也。皇帝既就东 厢坐定。奏永安之乐。美礼已成也。令郡诸侯王立高庙。

元年冬。改诸侯王相国为丞相。十二月。赵王如意薨。谥曰隐王。先是太后囚戚夫人于永 巷。髡钳之令舂。且歌曰。子为王兮母为虏。终日常舂兮。与死同伍。相去数千里。谁可使告 汝。吕后闻之曰。欲倚弱子邪。召赵王欲诛之。赵相周昌令王称疾。使者三反。王不行。吕后 乃召周昌。周昌至。复使召赵王。上知太后怒。自迎王于霸上。夹与起居。数月。上晨出苑中 猎。赵王不能早起。太后鸩而杀之。周昌乃谢病不朝见。吕后乃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熏耳。饮 以喑药。使居鞠室中。名曰人豕。召帝视之。帝惊乃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使人谓太后曰。 此非人所为。臣不堪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遂不听政事。赐民爵。初元年故也。凡赐民爵 。所以宣恩惠。慰人心。必有所由也。徙淮阳王。春正月。城长安。

二年冬十月。齐王来朝。王、上之庶兄也。上与王宴饮太后前。置王上坐。如家人礼。太 后怒。酌鸩酒令齐王为寿。齐王起。上亦起。太后恐。自反卮酒。王怪之。因伪醉而出。齐内 史令王献城阳郡以尊鲁元公主。为汤沐邑。太后嘉而许之。乃遣王归国。春正月癸酉。有两龙 见于兰陵人家井中。乙亥夕始不见。本志以为其后赵王幽死之象。陇西地震天开。东北广十余 丈。长二十余丈。本志曰。地动阴有余。天裂阳不足。人主微之应。夏五月大旱。郃阳侯仲薨 。七月。相国萧何薨。谥文终侯。初何病。上自临问。百岁之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若 君。上曰。曹参何如。对曰。陛下得之矣。何死不恨。初。何买田宅。必居穷僻处。为家不治 园屋。且曰。后世贤师吾约。不贤毋为势家所夺。癸巳。齐丞相曹参为相国。初。参在齐。召 长老诸先生数百人。问以时政。长老诸先生言人人殊异。胶西盖公治黄老术。曰。治道贵清静 而民自定。参乃师盖公。齐国大治。初田荣欲叛项羽。劫齐处士。不预者死。齐处士东郭先生 梁石君隐在劫中。及荣败。二人媿之。隐居深山。蒯通谓曹参曰。彼东郭先生隐居不出。君未 尝卑礼下节以求士也。愿足下礼之。参曰诺。皆以为上客。而齐人安期生尝干项羽。项羽不用 其策。已而羽欲封之。亦不肯受封。曹参闻萧何薨。告其舍人曰。趣治行。吾且入相矣。使者 召参。参始微时与萧何善。及为齐相有隙。至何疾。所推贤惟参。参为相国。遵何之政。择郡 国吏谨厚者则除为丞相史。其文刻深务声名者。辄斥去之。日夜饮酒。见人有细过。专覆盖之 。府中无事。上怪而问参不治政事之意。参对曰。陛下圣德。孰与高皇帝。上曰。朕安敢望先 帝。又问陛下视臣孰与萧何。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高皇时与萧何定天 下。法令既具。陛下垂拱。臣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上曰善。民歌之曰。萧何为法。 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因宁谧。

三年春。发京师六百里内男女十四万六千人。筑长安城。三十日罢。以宗室女为公主。妻 匈奴单于。夏五月。立闽越君繇为东瓯王。初。繇与诸粤俱佐诸侯伐秦。繇功未录。故立为王 。都瓯东。号东瓯。六月。发诸侯王列侯徒属一万人城长安。秋七月。都●灾。南越王尉佗称 臣奉贡。殒石于绵诸一。

四年十月。立皇后张氏。帝长姊鲁元公主女也。太后欲为重亲。故配帝。

荀悦曰。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诗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易称正家道 。家道正而天下大定矣。姊子而为后。昏于礼而黩于人情。非所以示天下。作民则也。群臣莫 敢谏。过哉。春二月。举民孝弟力田者复其身。三月大赦天下。除民挟书律。长乐宫鸿台灾。 雨血于宜阳一顷。本志以为血者。洪范所谓赤祥也。一曰凡雨血有大诛。三月。未央宫冰室灾 。丙子织室灾。本志以为冰室奉供养之馈。织室供宗庙衣服。皇后之象也。天诫若曰皇后无宗 庙之德云耳。后嗣果绝。其于洪范。为火不炎上。视不明之咎。洪范着天人之变。其法本于五 行。通于五事。善恶吉凶之应于是在矣。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 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田猎不宿。饮食不享。出入不节。夺 民农时。及有奸谋。则木不曲直。弃法律。逐功臣。杀太子。以妾为妻。则火不炎上。好治宫 室。饰台榭。内淫乱。犯亲戚。侮父兄。则稼穑不成。好攻战。轻百姓。乱饰城郭。侵边境。 则金不从革。简宗庙。不祷祠。废祭祀。逆天时。则水不润下。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 视。四曰听。五曰思。木为貌。貌曰恭。恭作肃。肃时雨若。厥福攸好德。貌失。厥咎狂。厥 罚常雨。厥极恶。时则有服妖。时则有龟孽。时则有鸡祸。时则有下体生于上之痾。时则有青 眚青祥。惟金沴木。金为言。言曰从。从作乂。乂时旸若。厥福康宁。言失。厥咎。僭。厥罚 帝旸。厥极忧。时则有诗妖。时则有介虫之孽。时则有犬祸。时则有口舌之痾。时则有白眚白 祥。惟火沴金。火为视。视曰明。明作哲。哲时燠若。厥福寿。视失。厥咎舒。厥罚常燠。厥 极疾。时则有草妖。时则有蠃虫之孽。时则有羊祸。时则有目痾。时则有赤眚赤祥。惟水沴 火。水为听。听曰聪。聪作谋。谋时寒若。厥福富。聪失。厥咎急。厥罚常寒。厥极贫。时则 有鼓妖。时则有鱼孽。时则有豕祸。时则有耳痾。时则有黑眚黑祥。惟土沴水。土为思。思曰 心。心曰叡。叡作圣。圣时风若。厥福考终命。思失。厥咎雾。厥罚常风。厥极凶短折。时则 有脂夜之妖。时则有华孽。时则有牛祸。时则有腹心之痾。时则有黄眚黄祥。惟金木水火沴土 皇之不极。厥咎眊。厥罚常阴。厥极弱。时则有射妖。时则有龙蛇之孽。时则有马祸。时则有 下人伐上之痾。时则有日月乱行。星辰逆行。此洪范之大体也。

五年十月雷。桃李杏枣实。常燠也。春正月。发京师六百里内男女十四万五千人筑长安城 。三十日罢。三月。上游离宫。叔孙通曰。古者春常献果。今樱桃始熟。愿陛下取献宗庙。诸 果献自此始。初。通秦时征为待诏。陈胜等起反。二世诏问群臣博士。群臣博士咸曰。君亲无 将。将而必诛。宜急发兵击反贼。二世怒。通进曰。今明主在于上。法令具于下。安得有反贼 乎。此真狗盗鼠窃耳。二世乃按诛诸言反者。而拜通为博士。出曰。几不免虎口。乃遂亡。后 从汉。及天下定。通乃召鲁诸生学者以定仪法。鲁召二人不肯行。曰。公为人臣不忠。专面谀 。不谏苟免。今兵革未休。死伤者未收。乃欲定礼乐。公去矣。无污我。通曰。子真鄙儒。不 知时变。乃去之。汉诸礼仪。皆通所定。然犹草创。未能具备矣。夫礼乐。圣人之所以兴化致 治。太平之本也。本志曰。五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宜急。治身者斯须忘礼。则暴慢及之。 为国者一朝忘礼。则荒乱及之。人含天地阴阳之气。有善恶喜怒哀乐之情。人禀异性而不能节 也。唯圣人能为之节。而不能绝也。故象天地而制礼乐。所以通神明。立人伦。正性情。节万 事者也。有男女之情。有妒忌之心。为制昏姻之礼。有交接长幼之序。为制乡饮之礼。有哀死 思远之情。为制丧祭之礼。有为崇敬上之心。为制朝觐之礼。丧有哭踊之节。乐有歌舞之容。 正人足以副其情。邪人足以防其失。故昏姻之礼废。则夫妇之道阙。而淫僻之罪多。乡饮酒之 礼废。则长幼之序失。而争讼之狱繁。丧纪之礼废。则骨肉之恩薄。而背死忘生者众矣。朝觐 之礼废。则君臣之位失。而侵凌之渐起矣。故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 于乐。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乐 以治内而为同。礼以修外而为异。同则和亲。异则畏敬。和亲则无怨。畏敬则不争。揖让而治 天下者。礼乐之谓也。二者并行。合为一体。畏敬之意难见。则着之于享献辞受登降跪拜。和 亲之说难形。则发之于诗歌咏言钟石管弦。尽其敬意。而不多其财贿。尽其欢心。而不留其声 音。孔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言明王设礼乐之本也。故知礼 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作者谓之圣。述者谓之明。王者必因先王之礼乐。顺时施 宜。有所损益。即人之心稍稍制作。至于太平而大备。周监于二代。礼文尤具。故称经礼三百 。威仪三千。于是教化浃洽。民用和睦。灾害不生。祸乱不作。囹圄空虚。三十余年。孔子美 之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及其衰也。诸侯纵横。逾越法度。恶礼制之害己。去其篇籍。遭 秦灭学。遂以乱亡。夫乐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移人疾。是故先王着其教焉。夫民有血气心 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纤微谯偯之音作。而民忧思。阐 谐慢易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奋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正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和 睦之音作。而民慈爱。流僻邪放之音作。而民淫乱。故先王制雅颂之声。本之情性。稽之度数 。制之礼仪。合生气之和。导五常之性。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夺。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 畅于中而发于外。各安其位而不相夺。足以感动民之善心。不使邪气得袭焉。是先王立礼乐之 方也。黄帝作咸池。颛顼作六茎。帝喾作五英。尧作大章。舜作大韶。禹作大夏。汤作大濩。 武王作大武。周公作勺。咸池。备矣。六茎。泽及根茎也。五英。茂也。大章。章之也。韶。 继也。夏。大也。濩。救也。武言以武功定天下。勺言酌先王之道。自夏以往。其流不可得 闻也。殷颂犹有存者。周诗既备。而器用陈张。周官具矣。夫礼乐者。威仪足以充目。声音足 以动耳。诗歌足以感心。故闻其音而德和。省其诗而志正。观其数而法立。是以荐之郊庙则鬼 神享。作之朝廷则君臣和。立之学宫则万民协。莫不虚己竦神。悦而承流。是以海内通知上德 。被服其风。光耀日新。化上迁善。而不自知其所以然。至于万物化。天地顺。而嘉应祥。故 诗云。钟鼓煌煌。磬管锵锵。降福穣穣。书云。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至于末世衰乱。殷纣断 弃先祖之正乐。乃作淫声。用变乱正声。以悦妇人。周道既阙。而王官失业。雅颂相错。礼乐 大坏。诸侯设两观。乘大辂。大夫八佾舞于庭。政遂郡迟而不变。于是桑闲濮上郑卫宋楚之声 并出。内则致疾短寿。外则乱政伤民。巧伪之人。因而饰之。以荧乱富贵之耳目。庶人以求利 。列国以相闻。故秦穆公遗戎乐而由余去。齐人馈女乐而孔子行。自此礼乐丧矣。汉兴乃复存 之。礼乐古事。稍稍增集。夏大旱。江河水少。溪谷水绝。八月。相国曹参薨。谥懿侯。九月 长安城成。十月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赐民爵户一级。

六年十月。齐王肥薨。谥悼惠王。夏六月。武阳侯樊哙薨。谥曰武侯。留侯张良薨。谥文 成侯。高帝十四年。留侯果得谷城山下黄石。及薨。与石并葬。复置太尉官。周勃为太尉。太 尉秦官掌武事。自先王之立。官名虽不同。其致一也。昔伏羲氏龙名。神农氏火师火名。黄帝 云师云名。少昊氏鸟师鸟名。颛顼以来为民师民名。有重黎勾芒祝融后土蓐收玄冥之官。唐虞 致羲和四子。十有二牧。禹作司空平水土。弃作后稷播种百谷。契作司徒训五品。皋陶作士官 正五刑。垂作共工利器用。益作朕虞育草木鸟兽。伯夷作秩宗典三礼。夔作典乐和神人。龙作 纳言出入帝命。夏殷所闻略焉。周官则备矣。天官厮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 官司寇。冬官司空。是为六卿。太师太傅太保。坐参天子而议政事。不统职。又立三少为副。 曰少师少傅少保。是为三孤。兼卿而九。秦兼天下。建皇帝之号。改立臣官。汉因循而不革。 从简易随时之宜。丞相金印紫绶。有左右丞相。佐天子助治万机。高帝更名相国。绿绶。复为 丞相御史大夫。位上卿。副丞相。银印青绶。太尉有长史。丞相置两长史。御史大夫置两丞。 一曰中丞。外督部刺史。一曰内史。掌秘书。受公卿奏事。举掌劾章。秩皆千石。武帝置丞相 司直。掌左丞相。举不法。秩比二千石。前后左右将军。掌武卫。本周末官。秦因之。金印紫 绶。位上卿。太常掌郊庙祭祀礼乐典经。景帝更名太常卿。郎中令掌宫殿门户。宿卫属官。武 帝更名光禄勋。卫尉掌宫门卫士屯兵。诸侯司马太仆掌舆马属官。廷尉掌刑辟。典客掌诸侯归 义蛮夷。景帝更名大行。武帝更为大鸿胪宗正。掌视亲属官治粟内史。掌宝货。景帝更名大司 农令。武帝要改为大司农少府。掌山海河泽之税及供养内职属官。凡九卿。秩皆中二千石。 丞。皆千石。廷尉无丞。有正监秩。比千石。中尉掌徼巡京师。位秩与卿同。武帝更名执金吾 太子太傅少府古官也。将作少府。掌治宗室事。景帝更名大匠詹事。掌后太子家令。景帝更名 长信少府。武帝更名长乐少府。将作官。与詹事同。并职。景帝更名大长秋。成帝省詹事。并 大长秋典。属国事。掌蛮夷降者。武帝省职并鸿胪内史。掌京师。景帝分置左右内史。武帝更 名内史为京兆尹。左内史为左冯翊主爵。中尉掌列侯。景帝更名为都尉。武帝更名为右扶风。 自太子太傅至右扶风秩比二千石丞。六百石。皆秦官。唯内史为周官司隶。周官汉为司隶校尉 。掌京师城门屯兵。中垒校尉。掌北军垒门内外及掌四城门。屯骑校尉。掌骑士。步兵校尉。 掌上林。苑门屯兵越骑校尉。掌驲骑马。长水校尉。胡骑校尉。掌池阳。胡骑射声校尉。掌待 诏。射声虎贲校尉。掌辎重。骑士皆武帝时置之。西域都尉并加官。以骑都尉使护西域。有副 校尉。宣帝置也。自司隶已下至副校尉。秩比二千石。有左右丞。秩六百石。五官中郎将。左 右将军。秩比二千石。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太中大夫。秩比二千石。掌论议谏议大夫。秩 比六百石。奉车都尉。掌御乘舆。驸马都尉。掌驸马。秩皆二千石。侍中左右诸曹吏散骑中常 侍皆加官。皆列侯将军大夫骑都尉尚封令太医令太官令至郎中。无常员。多至数十人。侍中中 常侍皆加官。得入禁中。其后侍中。或特绾诸曹吏绶。尚书奏事诸吏。问举劾。按不法。散骑 并乘车舆。给事中黄门亦加官。所加或大夫博士议郎。掌顾问应帝。位次中常侍。侍郎左右。 有给事中黄门。侍郎位从将军大夫官。皆秦制也。凡爵二十级。一曰公士。二曰上造。三曰簪 □。四曰不更。五曰大夫。六曰官大夫。七曰公大夫。八曰公乘。九曰五大夫。十曰左庶长 。十一曰右庶长。十二曰左更。十三曰中更。十四曰右更。十五曰少上造。十六曰大上造。十 七曰驲马车庶长。十八曰大庶长。十九曰关内侯。二十曰通侯。以赏功劳。皆秦制。诸侯王。 高帝初置之。金印紫绶。治其监官。掌监郡县。秩比六百石。后为刺史。郡守掌治其郡。郡都 尉掌左守典职。皆有丞。县令长掌治其县。万户以上为令。秩比千石。下至六百石。而不满万 户为长。秩皆五百石。皆有丞尉。皆秦制。列侯所食县曰国。皇太后公主所食曰邑。有蛮夷曰 道。

荀悦曰。诸侯之制。所由来尚矣。易曰。先王建万国。亲诸侯。孔子作春秋。为后世法。 讥世卿。不改世侯。昔者圣王之有天下。非所以自为。所以为民也。不得专其权利。与天下同 之。唯义而已。无所私焉。封建诸侯。各世其位。欲使亲民如子。爱国如家。于是为置贤卿大 夫。考绩黜陟。使有分土而无分民。而王者总其一统。以御其政。故有暴礼于其国者。则民叛 于下。王诛加于上。是以计利虑害。劝赏畏威。各兢其力。而无乱心。及至天子失道。诸侯正 之。王室微弱。则大国辅之。虽无道不得虐于天下。贤人君子有所周流。上下左右。皆相夹辅 。凡此所以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者也。故民主两利。上下俱便。是则先王之所以能永有其 世也。然古之建国。或小或大。监前之弊。变而通之。夏殷之时。盖不过百里。故诸侯微而天 子彊。桀纣得肆其虐。纣脯刑侯而醢九侯。以文王之上德。不免于羑里。周承其弊。故大国方 五百里。所以崇宠诸侯而自抑损也。至其末流。诸侯彊大。更相侵伐。周室卑微。祸乱用作。 秦承其弊。不能正其制以求其中。而遂废诸侯改为郡县。以一威权。以专天下。其意主以自为 。非以为民。深浅之虑。德量之殊。岂不远哉。故秦得擅其海内之势。无所拘忌。肆淫奢行。 暴虐天下。然十四年而灭亡。故人主失道。则天下遍被其害。百姓一乱。则鱼烂土崩。莫之匡 救。贤人君子。复无息肩。众庶无所迁徙。此民主俱害。上下两危。汉兴。承周秦之弊。故兼 而用之。六王七国之难作者。诚失之于彊大。非诸侯治国之咎。其后遂皆郡县治民。而绝诸侯 之权矣。当时之制。未必百王之法也。凡长吏秩二千石上皆银印青绶。比六百石已上。皆铜印 墨绶。比二百石已上。皆铜印黄绶。其后虽不及六百石。其长相皆墨绶。除八百石五百石秩。

荀悦曰。先王之制禄也。下足以代耕。上足以克祀。故食禄之家。不与下民争利。所以厉 其公义。塞其私心。其或犯逾之者。则绳以政法。是以君子劝慕。小人无怨。若位苟禄薄。外 而不充。忧匮是恤。所求不赡。则私利之智萌矣。放而听之。则贪利之心滥矣。以法绳之。则 下情怨矣。故位必称德。禄必称爵。故一物而不称。则乱之本也。今汉之赋禄薄。而吏非员者 众。在位者贪于财产。规夺官民之利。则殖货无厌。夺民之利。不以为耻。是以清节毁伤。公 义损阙。富者比公室。贫者匮朝夕。非所为济俗也。然古今异制。爵赋不同。禄亦如之。虽不 及古。度时有可嘉也。

七年春正月辛酉朔。日有食之。是谓正朔。王者恶之。夏五月日有食之。秋八月。帝崩于 未央宫。太后哭而泪不下。侍中张辟彊者。张良子。年十五余。谓陈平曰。太后泣不下泪者。 畏君等危吕氏。宜请吕产吕禄为将。监南北军事。太后必喜。君等免祸。平从之。太后果喜而 泣之泪下。九月。皇帝葬于安陵。

赞曰。本纪称孝惠内修亲亲。外礼傅相。优宠齐悼赵隐。恩爱笃矣。可谓宽仁之主。遭吕 太后亏损至德。枉流滥哉。深可悲矣。
 
 
 

前汉高后纪卷第六

初。高后 命孝惠张皇后。取后宫美人子养之。而杀其母。以为太子。立为皇帝。皇帝年幼。高后临朝称 制。立兄子台为楚王。台弟产为梁王。禄为赵王。封诸吕六人为列侯。高皇后将王诸吕。问右 丞相王陵。王陵曰。高皇帝定天下。刑白马而盟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问左丞相陈 平太尉周勃。平勃对曰。高帝定天下王诸刘。今陛下称制王诸吕。无所不可。后喜罢朝。陵 让平勃曰。诸君背要。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勃曰。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安汉社稷。君不如 臣。后乃左迁陵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陵谢病免。杜门不出。冬十一月。徙丞相陈平为右丞 相。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食其。沛人也。初吕后获于楚。食其常以舍人侍得幸。及为丞相 。不典治相。监宫中事。加郎中令。群臣皆因决事。先是或毁食其于惠帝。惠帝欲诛之。平原 君朱建为说惠帝幸臣闳籍孺曰。君幸于帝。天下莫不闻者。今辟阳侯幸于太后而下吏。道路皆 言君谗之。今日辟阳诛。明日太后含怒。亦诛君耳。于是籍孺惧。入言于帝而出之。朱建者。 故黥布相也。布之反。建谏止之。高帝赐建号平原君。建为人口辩。初名廉直。行不苟合。辟 阳侯欲交建。建不肯。及建母死家贫。无以收葬。陆贾乃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 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贾曰。平原君必不知君者为其母。今其母死家贫。无以葬之。君 诚能厚送葬之。则彼为君死矣。食其乃奉百金。列侯贵人以食其故。往赠送之凡百金。而建受 之。及吕氏之诛。其卒见全者。皆建之力也。后淮南厉王长诛食其。建以食其客故事及之。建 自杀。

元年春正月。诏曰。孝惠帝欲除三族罪及妖言令。议未决而崩。今除之。赐民爵户一级。 夏五月丙申。赵王宫中丛台灾。立孝惠美人子五人。彊为淮阳王。不疑为恒山王。弘为襄城侯 。朝为轵侯。武为壶关侯。秋七月。桃李花。高后怒御史大夫赵尧之为赵王谋也。免尧官抵罪 。上党太守任敖为御史大夫。

二年春正月。诏班序列侯功臣位次。藏于高庙。世世勿绝嗣。二月乙卯晦。地震。羌道武 都道山崩。夏六月日蚀。秋七月。恒山王不疑薨。立襄城侯弘为恒山王。行五铢钱。钱之制夏 殷以前无文焉。周制则有文。凡钱外圆内方。轻重以铢。周景王以钱轻。更铸大钱文曰宝货。 肉好外有周郭。秦钱文曰半两。重如其文。汉兴复轻之。齐悼惠王子章入宿卫。封朱虚侯。

三年夏。江水汉水溢。流四千余家。秋星昼见。伊水落水溢。流千六百余家。汝水溢。流 八百余家。其在洪范。为水不润下。

四年夏四月。少帝出怨言。知高后杀其母。后乃幽之于永巷。诏曰。皇帝久病昏乱。不能 奉宗庙。废之。五月。立恒山王弘为皇帝。

五年。春三月。南越王尉佗。自称南越武帝。是时禁南越关中市铁器。尉佗曰。先帝与我 通使勿绝。今高后听谗臣之言。别异蛮夷。此必长沙王计。欲倚中国击灭南越。自以为功。乃 自称越帝。欲攻长沙。秋八月。淮阳王彊薨。九月。发河东上党骑屯北地。备匈奴。

六年春星昼见。夏四月。赦天下。秩长陵令二千石。六月。匈奴寇狄道。攻河阳。行五分 钱。朱虚侯弟兴居封东牟侯。皆入宿卫。

七年冬十二月。匈奴寇狄道春正月赵王友死于邸。吕氏女为赵王后王后妒。谗王于高后曰 。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年后。吾必击之。高后怒之。至邸。令卫士围之。不得食遂幽死。以民 礼葬之长安。谥为幽王。后徙梁王恢为赵王。己丑晦。日有食之。既在营室九度。为宫室之中 。高后恶之。曰此为我也。星传曰。日者、德也。月者、刑也。日食修德。月食修刑。则灾异 消矣。诗云。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曷用其良。言人君失政。则日月失行。中道南 曰黄道。南至东井。北至牵牛。东至角。西至娄。夏至日至东井。去极近。故晷短。立八尺之 表。而晷长一尺五寸八分。冬至日至于牵牛。去极远。故晷长。立八尺之表。而晷长一丈三尺 一寸四分。春分西至娄。去极中。秋分东至角。去极中。立八尺之表。而晷长七尺三寸六分。 日为阳。阳用事。则日进而北。昼进而长。阳胜故为温暑。阴用事。则日退而南。昼退而短。 阴胜故为寒凉。洪范曰。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有寒有暑。此之谓也。至若南北失度。晷进而 长则为寒。退而短则为暑。人君急则日晷进而疾。舒则日晷退而缓。故曰急恒寒若。豫恒燠若 。一曰晷长为潦若。晷短为旱若。奢为扶。扶者邪臣进。正直疏。君子不足。奸人有余。月有 九行。黑道二出黄道北。赤道二出黄道南。白道二出黄道西。青道二出黄道东。立春春分从青 道。立夏夏至从赤道。立秋秋分从白道。立冬冬至从黑道。然一决之于房从中道。若月失道而 妄行。出阳道则旱风。出阴道则阴雨。箕轸之星为风。毕星为雨。故月失度。入箕轸则多风。 入毕星则多雨。洪范曰。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月之从星。则以风雨。诗云。月离于毕。俾滂 沱矣。言多雨也。凡灾异所起。或分野之国。角亢氐。韩郑也。房心。宋也。尾箕。燕也。 斗牛。吴也。牵牛须女。越也。虚危。齐也。营室东壁。卫也。奎娄。鲁也。胃昴毕。赵也。 觜参。魏也。东井鬼。秦也。柳星张。周也。翼轸。楚也。

荀悦曰。凡三光精气变异。此皆阴阳之精也。其本在地。而上发于天也。政失于此。则变 见于彼。由影之象形。响之应声。是以明王见之而悟。敕身正己。省其咎。谢其过。则祸除而 福生。自然之应也。诗云。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详难得而闻矣。岂不然乎。灾祥之报。或 应或否。故称洪范咎征。则有尧汤水旱之灾。称消灾复异。则有周宣云汉。宁莫我听。称易积 善有庆。则有颜冉夭疾之凶。善恶之效。事物之类。变化万端。不可齐一。是以视听者惑焉。 若乃禀自然之数。揆性命之理。稽之经典。校之古今。乘其三势。以通其精。撮其两端。以御 其中。参伍以变。错综其纪。则可以髣佛其咎矣。夫事物之性。有自然而成者。有待人事而成 者。有失人事不成者。有虽加人事终身不可成者。是谓三势。凡此三势。物无不然。以小知大 。近取诸身。譬之疾病。不治而自瘳者。有治之则瘳者。有不治则不瘳者。有虽治而终身不可 愈者。岂非类乎。昔虢太子死。扁鹊治而生之。鹊曰。我非能治死为生也。能使可生者生耳。 然太子不遇鹊。亦不生矣。若夫膏肓之疾。虽医和亦不能治矣。故孔子曰。死生有节。又曰不 得其死。然又曰幸而免。死生有节。其正理也。不得其死。未可以死而死。幸而免者。可以死 而不死。凡此皆性命三势之理。推此以及教化。则亦如之何哉。人有不教而自成者。待教而成 者。无教化则不成者。有加教化而终身不可成者。故上智下愚不移。至于中人。可上下者也。 是以推此以及天道。则亦如之。灾祥之应。无所谬矣。故尧汤水旱者。天数也。洪范咎征。人 事也。鲁僖澍雨。乃可救之应也。周宣旱应。难变之势也。颜冉之凶。性命之本也。犹天回日 转。大运推移。虽日遇祸福。亦在其中矣。今人见有不移者。因曰人事无所能移。见有可移 者。因曰无天命。见天人之殊远者。因曰人事不相干。知神气流通者。人共事而同业。此皆守 其一端。而不究终始。易曰。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言其异也。兼三才而两之。言 其同也。故天人之道。有同有异。据其所以异而责其所以同。则成矣。守其所以同而求其所以 异。则弊矣。孔子曰。好智不好学。其弊也荡。末俗见其纷乱事变乖错。则异心横出。而失其 所守。于是放荡反道之论生。而诬神非圣之议作。夫上智下愚。虽不移。而教之所以移者多矣 。大数之极虽不变。然人事之变者亦众矣。且夫疾病有治而未瘳。瘳而未平。平而未复。教化 之道。有教而未行。行而未成。成而有败。故气类有动而未应。应而未终。终而有变。迟速深 浅。变化错于其中矣。是故参差难得而均矣。天地人物之理。莫不同之。凡三势之数。深不可 识。故君子尽心力焉。以任天命。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其此之谓乎。吕产为相国。吕禄 为上将军。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泽高帝族昆弟。本以将军击陈豨有功。故封齐。齐人田生 尝游乏资。以干泽。泽以三百金为田生寿。乃谓太后所幸中谒者张释卿曰。太后欲王诸吕。及 重自发之。恐大臣不听。今释卿最幸于太后。何不讽大臣以闻太后。太后必喜。吕氏既王。万 户侯亦释卿有。释卿从之。诸吕已为王。高后赐释卿金千斤。释卿以其半进田生。田生不受。 又说曰。吕氏之王也。大臣未服。今刘泽于诸刘长。大臣所信。独不见用。常有觖望也。今令 太后裂地十余县以王之。彼喜而去。诸吕王益固矣。遂封泽为琅邪王。夏五月。尊昭灵夫人为 昭灵后。武哀侯为武哀王。高帝姊宣成夫人为昭哀后。六月。赵王恢自杀。吕产女为赵王后。 后宫皆诸吕女也。擅权。王不得自恣。王有爱姬。王后鸩而杀之。王怒。悲忧自杀。吕后以 为用妇人言故自杀。无思奉宗庙之礼。废其嗣。朱虚侯章怒吕氏专权。侍宴。高后令章为酒令 。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以军法行酒令。后可之。酒酣。章进起舞曰。请为太后作归田之歌 。皇太后笑曰。汝安知田事。试说之。曰。深耕穊植。立苗欲疏。非其类者。钳而去之。高后 嘿然。有顷。诸吕有一人亡酒。章追斩之。太后及诸左右大惊。以前许章军法。无以罪也。因 罢。自是诸吕惮章。大臣皆依朱虚侯兄弟以为彊。是时大臣忧诸吕之乱。陆贾说陈平周勃曰。 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权不分。今为社稷计。在二君掌握耳。何不能交 太尉勃乎。以千金为太尉结欢。勃亦如之。遂戳力同心。平乃赐贾金五百斤。僮百人。八月。 燕王建薨。南越侵长沙。遣隆虑侯周灶将兵击之。

八年春。封中谒者张释卿为列侯。诸中宦者令丞。皆赐爵关内侯食邑。高后梦见物如苍狗 橶后腋。忽然不见。卜之云。赵王如意为祟。遂病腋伤。夏。江水汉水溢流万余家。河内水溢 流万家。秋九月辛巳。高后崩于未央宫。诸吕恐为大臣所诛。谋作乱。欲废少帝而立吕产。朱 虚侯妇吕禄女。密闻其谋告章。章乃使人阴告其兄齐王婴。令发兵西。章及兴居欲从中与大臣 为内应。诛诸吕。立齐王。齐王令人诱琅邪王。欲令兴二国兵。琅邪王既至。因留之。悉发琅 邪兵。以中尉魏勃为将军。并将之。吕产等遣大将军灌婴击齐王。婴乃阴与齐王约。留兵屯荣 阳。曲周侯郦商。其子寄与吕禄善。周勃陈平使人执劫商。而令寄说吕禄曰。高帝与吕后定天 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义。事已布告诸侯王。诸侯王以为宜。今太后崩 。少帝幼。足下不急之国守蕃。乃为上将将兵。为大臣诸侯所疑。何不速归将军印绶。因以兵 属太尉。请梁王亦归相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禄然其计。报产及 诸吕。多以为不便。计未决。禄信寄。与俱出游。过其姑吕媭。媭怒曰。汝为将军而弃军。吕 氏今无类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之堂下。曰无为他人守也。八月。太尉周勃复令寄谓禄曰。帝 使太尉守北军。欲令足下之国。急归将军印绶辞去。不然祸且起。禄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 勃。勃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者右袒。为刘氏者左袒。军皆左袒。勃遂统北军兵。而朱 虚侯将率千人入未央宫斩吕产。辛酉。斩吕禄。诸吕无问长幼皆斩之。大臣谋以为少帝及诸王 皆非惠帝子。欲尽诛之。立齐王。议者曰。王暴戾。虎冠之。代王母家薄氏。君子也。且代王 亲高帝子。于今为长。仁孝闻于天下。以子则顺。以贤则大臣安。乃迎代王。东牟侯兴居与 太仆夏侯婴阴共入宫中诛少帝。于是告齐王令罢兵。诸吕之始王也。吕后畏大臣及有口辩者。 陆贾为太中大夫。自度不能争之。乃谢病免。于是以所使越时囊中装千金。以与五子。各二百 斤。令为产业。贾常安车驷马。从歌鼓瑟侍者十人。与其子约曰。过汝家。给人马酒食。极欢 十日。有宝剑直百金。所死家得宝剑一。岁中往来。及过他家。卒不过再三。游于汉庭公卿之 闲。名声甚显。及诛吕氏。立孝文。贾颇有力。本传曰。当孝文之时。天下以郦寄为卖友。卖 友者。谓见利而忘义。若寄父为功臣。而又被执劫。虽权卖吕禄。以安社稷。义存君亲可矣。 淮南丞相张苍为御史大夫。

赞曰。本纪称孝惠高后之时。海内得离战争之苦。君臣俱无为。故惠帝拱己。高后女主。 制政不出房闼而天下宴然。刑罚罕用。民务稼穑。衣食滋殖矣。及福祚诸吕大过。渐至纵横。 杀戮鸩毒。生于豪彊。赖朱虚周陈。惟社稷之重。顾山河之誓。歼讨篡逆。匡救汉祚。岂非忠 哉。王陵之徒精洁。心过于丹青矣。
 
 
 

前汉孝文皇帝纪上卷第七

初 大臣迎王于代。郎中令张武议曰。大臣未可信。王宜称疾无行。以观其变。中尉宋昌曰。群臣 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豪杰并起。然卒践天子位者。刘氏也。天下绝其望。一也。高帝王 子弟。犬牙相制。所谓盘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彊。二也。汉兴。除秦苛政。人人自安难摇动。 三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不为使。其党岂能专一邪。且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有诸侯之彊 。必无异心矣。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闻于天下。故大臣迎大王。大王勿疑 。卜之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王乃令舅薄昭见太尉周勃还。王 乃行。群臣迎于渭桥。太尉周勃进曰。请避左右以闻。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 王者无私。勃乃跪上天子玺。王谢曰。至邸议之。闰月朔之代邸。王西向让帝位者三。南向让 者再。遂即皇帝位。拜宋昌为卫将军。领南北军。赦天下。赐民爵一级。酺五日。

元年冬十月。皇帝见于高庙。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封太尉周勃万户。赐金五千斤 。丞相陈平将军灌婴邑各三千户。金三千斤。朱虚侯章襄平侯通二千户。金千斤。十有二月。 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徙琅邪王泽为燕王。除收孥相坐法律。春正月。有司请早建太子。上谦 让不听。有司固请。上曰。诸侯王功臣多有贤者。而不必子。人其以朕忘贤与有德者。而专于 其子。非所以忧天下。有司请曰。立嗣必子。所从来久矣。今适宜立。而更求诸侯宗室。非高 帝之志。子启最长。敦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许焉而立之。封将军薄昭为轵侯。三月。立 皇太子母窦氏为皇后。初孝惠时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家在清河。赂主者吏愿至赵。 吏误置代伍中。窦姬泣啼而行。既至代。幸于王。生景帝。而代皇后及其四子皆先亡。故窦姬 为皇后。兄长君。弟广国。字少君。家于长安。绛侯等曰。吾属命乃悬于此两人。为选贤人。 令与居止。由此皆为退让君子。诏曰。今方春和。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 孤独穷困之人。咸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朕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赈贷之。于是出布帛米 肉赐之。其肉刑耐罪已上。不用此令。楚元王交薨。丞相平病。让位于太尉。周勃为左丞相。 位第一。平为右丞相。位第二。大将军灌婴为太尉。上问勃。天下一岁决狱钱谷出入几何。谢 不知。甚媿之。上以问平。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君所主者 何事。对曰。陛下不知臣驽下。使臣待罪宰相。宰相在上佐天子。调理阴阳。下遂万物之宜。 外镇抚四夷。内亲附百姓。使公卿大夫各得其职。上曰善。勃出谓平曰。君素不教我对。平曰 。处其位独不知任。或谓勃曰。君诛诸吕。立代王。威镇天下。受厚赏。处尊位久。即祸及 身矣。勃谢病归相印。平转为右丞相。太中大夫陆贾使越。上赐尉佗书曰。朕顷以南越王自治 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岂无一乘之使以道其道路。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由 也。王之昆弟在真定。已使人存问。修治王先人厮墓。愿与王分弃前患。从今已来。与王通使 如故。故使贾喻意。南越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曰。高后听信谗臣。别异蛮夷。故改号聊以自娱。 自帝其国。未敢有害于天下。老夫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凡以不得事汉故也。陛下 幸哀怜臣。通使如故。老夫死骨不朽。不敢为帝。谨北面因使者奉献。夏四月。齐楚地震山崩 。二十九所同日俱大发溃水出。本志曰。为水沴土。六月。令郡国无来献。封卫将军宋昌为壮 武侯。又令列侯从高帝入蜀汉者。皆增邑。吏二千石已上从高帝者。皆食邑。齐王襄薨。

二年冬十月。丞相平薨。谥献侯。十有一月乙亥。周勃复为左丞相。癸卯晦。日有食之。 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者。是时上勤于政事。躬行节约。思安百姓。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 衣不曳地。帏帐无文。尝欲为露台。计直百金。曰。此中民十家之产。遂不为也。太中大夫贾 谊说曰。管子有言。仓廪实。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未尝闻也。古人有言曰。一夫不耕。 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无度。物力必匮。且岁有饥饿。天之常行 。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何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百万之众。国家何以馈之。方今 之务。务在绝末伎游食之巧。驱民而归之于农。太子家令晁错复说上曰。今土地人民不减于古 。无尧汤水旱之灾。而畜积不及古者。何也。以地有余利。民有遗力。生谷之土。未尽垦耕。 山泽之利。物未尽出。游食之士。未尽归农。夫饥寒切于肌肤。慈母不能以保赤子。君安能以 有民。夫金玉宝货。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 在于把握。可以周流海内。而无饥寒之患。此令臣下轻倍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 而逃亡者得轻资矣。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市。非可一日而成。一日不得。则饥寒 并至。是故明王贵五谷而贱金玉。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作者不过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 百亩之收不过三百石。春耕夏种。秋收冬藏。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给县官供徭役。忧病艰 难。其中勤苦如此。然复时被水旱蝗虫之灾。急政暴赋。朝令暮得。有者贵卖。无者倍举。是 卖田宅鬻子孙以偿债者众也。而商贾大者积储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 。衣必重彩。食必重肉。无农夫之苦。有百千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 相倾。乘良策肥。千里遨游。此商人所以兼农人。农人所以流亡也。今汉法律贱商人。商人已 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主之所贵。俗之所贱。法之所卑。吏之所尊。上下相反。 好恶相忤。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矣。当今之务。在于本农。使民劝业而已。欲人务农在贵粟 。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塞下。即得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 。农人有粟。粟有所行。而国用足矣。不过三年。塞下之粟必多矣。上从之。

荀悦曰。圣王之制。务在纲纪。明其道义而已。若夫一切之计。必推其公义。度其时宜。 不得已而用之。非有大故则不由之。春正月。诏开籍田。汉初国家简易。制度未备。衣食赀粮 无限。富者衍溢。贫者或不足。若蜀郡卓氏家僮千有余人。程郑七八百人。皆擅山川铜铁之利 。运筹算。上争王者之利。下固齐民之业。若宛孔氏之属。连车骑以交通王侯。贸易货赂。雍 容垂拱。坐取百倍。皆犯王禁。陷于不轨。

荀悦曰。先王立政。以制为本。三正五行。服色历数。承天之制。经国序民。列官布职。 疆理品类。辩方定物。人伦之度。自上已下。降杀有序。上有常制。则政不颇。下有常制。则 民不二。官无淫度则事不悖。民无淫制则业不废。贵不专宠。富不独奢。民虽积财。无所用之 。故世俗易足。而情不滥。奸究不兴。祸乱不作。此先王所以纲纪天下。统成大业。立德兴功 。为政之德也。故曰。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矣。本传曰。先王之制。自天子 公侯卿大夫已下。至于抱关击柝者。其爵禄奉养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僭大。贱不得逾 贵。夫然故上下有序。而民志悉定。于是裂土地之宜。教之种殖。畜养以时。而用之有节。草 木未落。斤斧不入于山林。豺獭未祭。罗网不布于野泽。鹰隼未击。罾弋不施于蹊隧。既顺时 而取物。然而山不槎孽。田不伐夭。豚鱼麛卵。咸有常禁。所以顺时宣气。蕃阜庶物。畜足功 用。如此之备。然后从四民。因其土宜。任其智力。安其居。乐其业。甘者食而美其服。欲寡 而事节。财足而不争。及至周室道衰。礼法隳坏。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节藻梲。其流至于士 庶。莫不离制度。稼穑之人少。商贾之人多。谷不足而货有余。陵迟至于桓文之后。礼义大坏 。上下相冒。国异政。家殊俗。奢靡不制。僭差无极。于是商通难得之货。工作无用之器。士 设反道之行。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伪民倍实而要名。奸夫犯难而求利。篡杀取国者为王公。劫 夺成家者为侯伯。礼义不足以制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土木被文绣。犬马喂菽粟。贫 者短褐不完。食疏饮水。俱为编户齐民。而以财力相窘。虽为仆虏。犹无愠色。故夫饰变诈为 奸轨。自足乎一世之间。守道随理。不免乎饥寒之患。其化自上兴。由法度之无限也。故易 曰。君子裁成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备物致用。立象成器。以为天下利。立制度之谓也。 太子太傅张相如免。太中大夫石奋为太子太傅。奋。赵人也。初为小吏事高帝。恭敬谨慎。甚 见亲信。于是以选傅太子立赵王。遂弟辟疆为河间王。朱虚侯章为城阳王。东牟侯兴居为济北 王。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揖为梁王。夏五月诏曰。古有诽谤之木。所以通谏者。今 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心。而上无由闻其过。今其除之。秋九月。初与郡守为铜 虎竹使符。

三年冬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乙卯晦。又食之。诏曰。前遣列侯之国。辞未行。 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遂免勃就国。十二月。太尉灌婴为丞相。罢太尉官。四月 。城阳王章薨。淮南王长杀辟阳侯审食其。初。高帝八年过赵。赵王献美人。幸有身。生厉王 长。赵王不敢内之。筑外宫而处之。及贯高事。尽捕王家。厉王母亦在系中。其弟赵廉因辟阳 侯言吕后。吕后妒不肯白。辟阳侯不彊争。厉王以生母以恚自杀。赵廉奉厉王诣长安。高帝怜 之。令吕后母之。厉王有才力。力能扛鼎。怨辟阳侯不赦其母。乃造辟阳侯。即自袖金椎椎杀 之。驰诣阙肉袒请罪。上赦之不治。五月。匈奴寇北地河内。丞相灌婴击之。卫将军军长安。 上自至高都。因幸太原。见群臣故人皆赐之。举功行赏。复晋阳中都民三岁租。留太原。游十 余日。济北王兴居闻上自击胡。乃发兵反。秋大旱。七月。上自太原还。八月。将军柴武击济 北王兴居。兴居自杀。赦诸与兴居反者。

四年冬十二月。丞相灌婴薨。谥隐侯。正月御史大夫张苍为丞相。袁盎为御史大夫。时御 史大夫韦孟阙。是时上征河东太守季布。欲以为御史大夫。闻其使酒。乃不用。遣归郡。夏五 月。复诸刘有属籍者。家无所与。六月雨雪。秋九月。封齐悼惠王子七人为列侯。绛侯周勃有 罪。逮系诏狱。勃在国常恐惧。每郡守使丞尉行县。勃常被甲持兵。人有告勃欲反。下廷尉。 吏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吏乃止。勃以公主为证。公主孝文女。太子胜尚之。及薄昭为言 薄太后。因请上曰。绛侯奉高帝玺。持兵于北军。此时犹不反。今居一小县乃反邪。上赦勃。 复爵邑。就国。勃出曰。吾尝将百万众于北军。安知狱吏之贵哉。作顾成庙。

五年春二月地震。夏四月。除盗铸钱令。更造四铢钱。贾谊谏曰。法使民得顾租铸钱。钱 敢杂以铅铁他巧者。其罪黥。然铸钱之情。非伪杂巧则不得赢。辨利巧之甚微。其利甚厚。夫 事有招祸。法有起奸。今令细民操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绝其微奸。虽黥 罪日报。其势不止。农事弃捐。采铜日多。奸不可绝已。颍川人贾山上书谏曰。夫钱者无用之 器。而可用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令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上不听。又上 书言前世之戒曰。昔秦赋敛重数。以奉奢侈。起咸阳至雍。离宫三百。钟鼓帏帐。不移而具。 为阿房之殿。高十数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为宫室之盛。乃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 而讬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滨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 。而树又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乃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讬足 焉。葬于骊山。使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达三泉。采合金石。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被 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游观。上成山林。为葬理之奢。乃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块而讬 葬焉。百姓不胜其役。疲弊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无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 为怨。家与之为雠。天下以坏。宗庙将灭绝矣。始皇居绝灭之中。犹不自知。乃东巡狩。至会 稽琅邪。刻石纪功。自以为过于尧舜。以古谥法为少。更以数为谥。欲以一至万世。而死不盈 数月。天下四面攻之。兵破于项羽。地夺于刘氏。岂不哀哉。始皇不自知无辅弼之臣。无进谏 之士。纵恣行诛。是以道谀者偷合苟容。比其德则圣于尧舜。论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 莫之告也。诗云。匪言不能。胡斯畏忌。听言则对。讼言如醉。此之谓也。故圣王之制。史 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比谏。士传言谏。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 得闻其过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承有天下也。今陛下将兴尧舜之道。犹自勉以厚天下。损 食膳。不听乐。减外徭。止岁贡。省厩马以赋郡传。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匹以赈贫乏。 礼高年。平刑狱。天下悦喜。臣闻山东吏有布诏令。民虽老病。或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无 死。思见德化之所成。功业之所就矣。今闻或者陛下从方正贤俊之士。与之射猎。以伤大业。 臣窃悼之。愿止射猎。以岁二月定明堂。造太学。修先王之道。以成万世之基。上辄优游而纳 其言。然明堂太学。犹未足兴。是时吴王即山铸钱。而幸臣邓通亦赐铜山。得自铸钱。吴王邓 通钱甚盛矣。通。蜀人也。上尝梦欲上天而不能。有一黄头郎推之。顾见其衣后穿。觉而求之 渐台。见郎中邓通衣后穿。如梦中所见。遂宠幸之。通亦谨身媚上而已。不得预政事。有善相 者。相通云当贫饿死。故赐通铜山。得自铸钱。上尝亲宴饮通家。上病痈。通尝吮之。上曰。 谁最怜我者。通曰。莫若太子。上令太子吮痈而色难。得通前吮之。太子惭。由是心恚通。及 即位。以通盗去徼铸钱。遂尽案没入财物。卒穷饿寄死人家。徙代王武为怀阳王。徙太原王参 为代王。

六年冬十月桃李花。十一月。淮南王长谋反发觉。徙蜀郡。道死于雍。谥曰厉。初长居国 骄恣。不用汉法。出称警。入称跸。自作法令。上令将军薄昭与长书。责之曰。大王以千里为 宅居。以万人为臣妾。此高皇帝之厚德。今大王所行危亡之道。高皇帝之神灵。必不庙食于大 王之手矣。昔周公诛管蔡以宁周室。高帝废代王以便事。济北举兵。皇帝诛之以安汉。故周行 之于前。汉用之于后。今大王欲以亲戚之意。故望于上。大王终不可得也。宜急改行上书谢罪 。王得书不悦。复令人使闽越匈奴。与棘蒲侯太子柴奇谋反。群臣廷尉杂奏表请论如法制。诏 曰。朕不忍致法。其赦长死罪。废王。有司请徙长蜀郡邛都。于是尽诛所与谋者。载长以辎车 。令县次传送。给肉日五斤。酒五升。令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从之。长在道怨。不肯食而死。 乃以民礼葬于雍。置守墓三十家。而诛诸县送传不谨者。淮南王之徙也。中郎将楚人袁盎谏曰 。淮南王为人刚彊。行道有不遂。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将苦之耳。令还之。及长 死。上悲号甚恨。盎曰。陛下有高世之名三。此不足毁名。陛下在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 目不交睫。睡不解衣冠。汤药非陛下口所尝不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陛下亲以王者行之。 孝过曾参远矣。诸吕用事。大臣专制。陛下从代来。乘六乘之传。驰不测之渊。虽贲育之勇不 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让天下者三。南向让者再。夫许由一让而名立。陛下五让。过于许 由四矣。陛下迁淮南王。欲使改过。有司宿卫不慎。故病死。上意乃解。上从霸陵欲西驰下峻 阪。盎进攒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圣主不乘危。陛下乘六騑。驰不测之山。比有马 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上乃止。上幸上林苑。皇后慎夫人在禁中尝同坐。及 坐郎署。盎却慎夫人席。慎夫人怒。不肯坐。上怒起。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上下协和 。妾主岂可同坐哉。陛下所幸慎夫人。适所以祸之。独不见人豕乎。上乃悦。以语慎夫人。夫 人赐盎金五十斤。宦者赵同数毁盎。盎患之。盎兄子种谓盎曰。宜庭辱之。使其毁不用。后上 出。赵同参乘。盎伏之车前曰。古者天子所共与六尺乘舆者。皆天下豪俊。今汉虽乏人。陛下 独奈何与刑余之人共载。上笑推同下。同泣下车。

七年夏四月。赦天下。六月辛酉。未央宫阙罘罳灾。本志以为东阙。所以朝诸侯之门也。 罘罳在外。诸侯之象也。僭大之咎也。典客冯敬为御史大夫。

八年夏。封淮南王子四人。安为阜陵侯。勃为安阳侯。赐为周阳侯。良为东城侯。梁王太 傅贾谊。知上将复王之。谏曰。淮南王悖逆无道。陛下幸赦而迁之。疾病而死。天下谁不以王 死之为大当。今复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虽割之而王四子。四子一心。此非有白 公子胥兴于广都之中。必有专诸荆轲起于两楹之间矣。谊又上书言前世事曰。大臣彊者先反。 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制。国小则无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 臂。臂之使指。莫不从制。从制则天下安矣。割地定则为若干国。令诸侯王子孙。各以次授先 祖之分地。其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示无所私焉。 今进言者皆曰天下已治。臣独以为未也。夫抱火厝于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 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今大国之王幼弱。汉之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王皆冠。血 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疾而罢。彼自丞慰已下。偏置私人。则难作矣。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 急。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尚为难治。假使陛下居齐桓之处。将能九合诸侯而一匡天下乎。 假使韩信彭越黥布此数公存者。当此之时。陛下即位能自安乎。今为汉治者。无勤劳之苦。不 乏钟鼓之乐。可使诸侯轨道。天下顺治也。承奉宗庙。至孝也。以育群生。至仁也。垂法立业 。至明也。当时大治。使后世诵圣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罔极。以陛下之 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在下风。致此非难也。陛下谁惮之而久不为此。今天下之势方倒悬。 天子者。天下之首。蛮夷者。天下之足。夷狄征令。主上之操也。天下供贡。臣下之礼也。足 反居上。首顾居下。倒悬如此。莫之能解。甚为执事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必 系单于颈而制之死命。不猎猛敌而猎田豕。臣窃为陛下不取又今卖童仆者。为之文绣。衣之丝 屡。富人嘉会。以绮縠覆墙屋。是故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 优下贱得为后饰。天下之不危者。殆未之有也。三代有天下之长。而秦享世之短。其故可知也 。古之王者。太子始生而教。固以行矣。成王在襁褓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 太师。太保保其身体。太傅傅其德义。太师导之教训。又为置之三少。皆上大夫。少保少傅少 师。是与太子宴者也。逐去邪人。不使见邪行者。皆选天下端士。孝弟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 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生则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孔子曰。幼成若 天性。习惯若自然。及太子少长。即入于太学。承师道问。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 过之史。彻膳之宰。诽谤之木。敢谏之鼓。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敬也。养三老五更。 所以明孝弟也。行以和鸾。步中采荠。趋中大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忍其死 。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三代所以长久者。其辅翼太子。必有此 具也。及秦即不然。弃礼义辞让。而上告愬刑罚。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非斩劓人。则 夷三族。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杀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视杀人如刈草 莞。岂惟胡亥之性恶哉。所以导之者非其理也。人主之所慎。在其所趋舍。以礼义治民者积礼 义。以刑罚治民者积刑罚。礼义积而民和亲。刑罚积而民怨倍。教化行而民康乐。法令行而民 哀戚。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古者圣王制为等列。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廉耻节俭 。以治君子。大臣有罪。赐死而无戮辱。古者大臣有大谴呵。则白冠牦缨。盘水加剑。造请 室而请罪于上。不执缚系引而行。有大罪。北面跪而自裁。上不使人挫折而刑之。曰子大夫自 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上设廉耻以遇其臣。臣下则厉节行以报其上。上善其言。自是大臣有 罪不及刑狱。谊又以为代边近匈奴。而梁淮阳皆小。不足以御捍齐赵。淮阳足以捍吴楚。则无 山东之忧。万世之利。昔秦苦心劳力以除六属。今陛下垂拱以成六国之祸。不可以言智也。虽 身之无事。万年之后。传之弱子。不可以言仁爱。后上徙淮阳王武为梁王。王四十余城。有长 星出于东方。

九年夏大旱。
 
 
 

前汉孝文皇帝纪下卷第八

十 年冬。上行幸甘泉。将军薄昭有罪自杀。张释之为郎。十年不得调用。欲归。袁盎贤之。言于 上以为谒者仆射。上幸上林苑。释之从。登虎圈。上问上林尉禽兽簿。尉不能对。虎圈啬夫代 尉对。响应无穷。上曰。为吏不当如此邪。诏释之拜啬夫。欲为上林令。释之进曰。陛下以周 勃张相如何如人。上曰。长者也。释之曰。此两人称为长者。言事曾未出口。岂若啬夫喋喋利 口捷给哉。且秦任刀笔吏。争以苛察相高。故政陵迟至于土崩。今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 天下随风而争。口辩无实。上之化下。疾于影响。举错不可不察。上曰善。乃止。拜释之为公 车令。时梁王来朝。与太子共载。入朝不下司马门。释之禁止不得入朝。劾奏不敬。上乃免 冠谢太后曰。教儿子不谨。太后使使承诏赦太子及梁王。乃得入朝。后为中郎将。从上至霸陵 。上望北山。凄然伤怀。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斫漆。其坚岂可动哉。左右 皆曰善。释之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可隙。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 。上称善。

十一年冬十有一月。上行幸代。春正月。上至自代。夏六月。梁王楫薨。无子。国除。楫 。上之少子也。好读书。上爱之。故以贾谊为傅。王堕马薨。谊自伤为傅无状。旦暮哭泣。岁 余亦卒。谊时年三十。初河南太守吴公。以谊为门下吏。吴公以治郡第一。征入为廷尉。荐谊 为博士。至太中大夫。时年二十余。表陈政事。建立制度。上以谊才任公卿。绛侯灌婴等害之 。上乃疏之。后谊为长沙王太傅。谊过湘水。作赋以辞吊屈原。为傅数年。上复思谊。乃征之 。上方坐宣室。感鬼神事。与谊言至夜半。移席就之。既罢。上曰。吾久不见贾生。自谓胜之 。今见不如也。以为梁王太傅。贾谊谓汉土德。所着述凡五十八篇。匈奴寇边狄道。

十二年冬十有二月。河决东郡酸枣。溃金堤。春正月。赐诸侯王女邑各三千户。二月。出 孝惠后宫美人令得嫁。三月。诏曰。孝弟。天下之大顺也。力田。为生民之本也。三老。众民 之师也。廉直。吏民之所表也。朕甚嘉此二三大夫之行。其遣谒者劳赐各有差。及问民所疾苦 。是岁吴有马生角在耳前。上向右长三寸半。左角长二寸半。围皆二寸。本志以为吴后举兵为 逆之象也。

十三年夏。除秘祝之官。诏曰。秘祝之官。移过于下。朕弗取。其除之。名山大川。其在 诸侯封内。各有自奉祠。天子之官不领。齐及济南国废。令太祝岁时至祠。夏五月。诏除肉刑 。时齐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淳于公有女五人。无男。尝骂其女曰。生女不生男。缓急无有 益。小女缇萦自伤泣。乃随父到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国皆称廉平。今坐法当刑。妾闻 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赎。虽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妾愿没身为官奴。以赎父刑。使 得自新。天子悲怜其意。遂下令曰。夫训导不纯。而愚民陷焉。或欲改行为善。其道无由也。 夫刑者。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复。何其刑之痛而不得理也。其除肉刑。有以易之。遂改 定律。六月。诏除民田租。

荀悦曰。古者什一而税。以为天下之中正也。今汉民或百一而税。可谓鲜矣。然豪彊富人 。占田逾侈。输其赋太半。官收百一之税。民收太半之赋。官家之惠。优于三代。豪彊之暴。 酷于亡秦。是上惠不通。威福分于豪彊也。今不正其本。而务除租税。适足以资富彊。夫土地 者。天下之本也。春秋之义。诸侯不得专封。大夫不得专地。今豪民占田。或至数百千顷。富 过王侯。是自专封也。买卖由己。是自专地也。孝武时。董仲舒尝言宜限民占田。至哀帝时。 乃限民占田。不得过三十顷。虽有其制。卒不得施行。然三十顷有不平矣。且夫井田之制。宜 于民众之时。地广民稀。勿为可也。然欲废之于寡。立之于众。土地既富。列在豪彊。卒而规 之。并有怨心。则生纷乱。制度难行。由是观之。若高帝初定天下。及光武中兴之后。民人稀 少。立之易矣。就未悉备。井田之法。宜以口数占田。为立科限。民得耕种。不得买卖。以赡 民弱。以防兼并。且为制度张本。不亦宜乎。虽古今异制。损益随时。然纪纲大略。其致一也 。本志曰。古者建步立亩。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方一里 。是为九夫。八家共之。一夫一妇。受私田百亩。公田十亩。是为八百八十亩。余二十亩。以 为庐舍。出入相交。守望相接。疾病相救。民受田。上田夫百亩。中田夫二百亩。下田夫三百 亩。岁更之。换易其处。其家众男为余夫。亦以口受田。如此。士工商家受田。五口乃当农夫 一人。有赋有税。税谓公田什一。及工商衡虞之人也。赋谓供车马兵士徒之役也。民年二十受 田。六十归田。种谷必杂五种。以备灾害。田中不得有树。以妨五谷。力耕数芸。收获如寇盗 之至。还庐种桑。菜茹有畦。瓜瓠果蓏。殖于疆畔。鸡豚狗豕。无失其时。女修蚕织。五十 则可以衣帛。七十可以食肉。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 乡。万二千五百户。比长位下士。自此已上。稍登一级。至乡为卿矣。于是闾有序而乡有庠。 序以明教。庠以行礼。而视化焉。春令民毕出于野。其诗云。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则冬毕入于邑。其诗云。嗟我父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春则出。民闾首平旦坐于右垄。 比长坐于左垄。毕出而后归。夕亦如之。入者必持薪樵。轻重相分。斑白不提挈。冬则民既入 。妇人同巷。夜绩女工。一月得四十五功。必相从者。所以省费烛火。同巧拙而合习俗也。男 女有不得其所者。因而相与歌咏。各言其情。是月余子。以在序室。八岁入小学。学六家四方 五行书计之事。十五入大学。学先王礼乐。而知君臣之礼。其秀异者移乡学。学于庠序之异者 移于国学。学乎小学。诸侯岁贡小学之异者。移于天子之学。学于太学。命曰造士。然后爵命 焉。孟春之月。群后将散。行人振木铎以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太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 三年耕则余一年之畜。故三年有成。成此功也。故王者三载考绩。三考黜陟。九年耕。余三年 之食。进业日升。谓之升平。三升曰泰。二十七年。余九年食。谓之太平。而王业大成。刑措 不用。王道兴矣。故语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书曰。天秩有礼。天罚有罪。故圣人因天 秩而制五礼。因天罚而制五刑。建司马之官。设六军之众。因井田而制军赋。地方一里为井。 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成方十里。成十为众。众十为同。同方百里。同十为封。封十为畿。畿 方千里。故四井为邑。邑四为丘。丘十六井。有戎马一匹。牛三头。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 有戎马四匹。兵车一乘。牛十二头。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干戈备具。是谓司马之法。 一同百里。堤封万井。除山川坑堑城池邑居园囿街路。三千六百井。定出赋六千四百井。戎马 四百匹。兵车百乘。此卿大夫菜地之大者。是谓百乘之家。一封三百六十六里。堤封十万井。 定出赋六万四千井。戎马四千匹。兵车千乘。此诸侯之大者。谓之千乘之国。天子畿方千里。 堤封百万井。定出赋六十四万井。戎马四万匹。兵车万乘。戎马车徒干戈素具。春振旅以搜。 夏茇舍以苗。秋治兵以狝。冬大阅以狩。皆于农隙以讲事焉。五国为属。属有长。十国为连。 连有率。三十国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国为州。州有牧。牧有连。卒比年简车徒。卒正三年 简舆徒。群牧五年大简舆徒。此先王制土定业。班民设教。立武足兵之太法也。上过渭桥。有 人在桥下。乘舆马惊。捕之属廷尉。释之讯之。曰。远县人也。闻跸匿桥下久。已为行过。即 出。见车骑即走耳。释之奏犯跸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即令他马固不伤败 我乎。释之奏曰。法者天子之所与。天下共之。今如重之。是法不信于民。廷尉天下之平。今 一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措其足乎。上曰善。廷尉当如是也。其后有人盗高庙坐前玉 环者。下廷尉。奏当弃市。上大怒曰。此人无道。乃盗先帝器。吾欲置之族矣。释之曰。法如 是足矣。而有万一。愚人取长陵一坏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上乃许之。曰廷尉当如是也。释之 以议法公平。甚重于朝廷。尝公卿大会。立庭中。有王生者年老矣。善为黄老言。以处士召见 顾谓释之曰。为我结□。释之跪而结之。既罢。或以责王生。王生曰。吾老矣。且贱。自度终 无益于张廷尉。张廷尉方为名臣。故使结□。欲以重之。

十四年冬。匈奴老上单于寇边。以十四万骑入萧关。杀北地都尉□邛。遂至彭阳。使骑兵 入烧回中宫。候骑至雍。起烽火通甘泉。上遣王将军屯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 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骑卒十万。上亲劳军。勒兵车。令赐吏卒。上欲自征匈 奴。群臣谏不听。皇太后固止之。乃止。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内史栾布皆为将军。击匈奴 出塞。师还时。上辇过郎署。见郎署长冯唐。年七十余矣。问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对 曰。臣赵人。上曰。吾居代时。尚食监高祛数谓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吾每啜食。 意未尝不在钜鹿下也。父老知之。对曰。齐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臣大父赵时为将卒善廉 颇。臣父为代郡将时善李牧。故知其为人也。上曰。嗟乎。吾得廉颇李牧之为将。岂忧匈奴哉 。唐曰。陛下虽得之。不能用。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曰。公众辱我。独无闲处也。何以 言之。吾不能用也。唐谢因对曰。臣闻古之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自阃以内。寡人制之 。自阃以外。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卒。 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委任而责成功。牧乃得展其智力。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 抑疆秦。南距韩魏。当此之时赵几霸。会赵王迁立。用郭开谗而杀李牧。是以为秦所灭。今臣 闻魏尚为云中守。军市之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月一杀牛。以飨士卒军人。是以匈奴远 遁。不敢近云中之塞。虏尝大入。尚率车骑击之。所伤杀甚众。上功幕府。误差六级。文吏以 法绳之。陛下下之吏。削爵罚及之。其赏不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赏太轻。罚太重。 由此言之。陛下虽得颇牧。弗能用也。上悦。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拜唐为 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车骑士。至景帝时为楚相。卒为名臣。荀悦曰。以孝文之明也。本朝之 治。百寮之贤。而贾谊见逐。张释之十年不见省用。冯唐白首屈于郎署。岂不惜哉。夫以绛侯 之忠。功存社稷。而犹见疑。不亦痛乎。夫知贤之难。用人不易。忠臣自古之难也。虽在明世 。且犹若兹。而况乱君闇主者乎。然则屈原赴湘水。子胥鸱夷于江。安足恨哉。周勃质朴忠诚 。高祖以为安刘氏者必勃也。既定汉室。建立明主。眷眷之心。岂有异哉。狼狈失据。块然囚 执。俛首抚襟。屈于狱吏。岂不愍哉。夫忠臣之于其主。犹孝子之于其亲。尽心焉。尽力焉。 进而喜。非贪位。退而忧。非怀宠。结志于心。慕恋不已。进得及时。乐行其道。故仲尼去鲁 日迟迟而行。孟轲去齐三宿而后出境。彼诚仁圣之心。夫贾谊过湘水。吊屈原。恻怆恸怀。岂 徒忿怨而已哉。与夫苟患失之者。异类殊意矣。及其傅梁王。梁王薨。哭泣而从死。岂可谓不 忠乎。然人主不察。岂不哀哉。及释之屈而思归。冯唐困而后达。有可悼也。此忠臣所以泣血 。贤俊所以伤心也。上方忧匈奴。太子家令晁错上书言兵事曰。臣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 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山川丘阜 。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平陵。漫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也 。步兵十不当一。平易相远。山谷幽涧。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阵相近 。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楯二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蒙龙。枝叶接茂。此 矛鋋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阨相簿。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 。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不及。避难不毕。前后击解。与金鼓之指相失。此 多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 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无矢同。中不能入。与无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 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与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与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与敌也。君不 择将。以其国与敌也。此四者兵之要也。臣又闻小大异形。疆弱异势。险易异备。夫毕身以事 彊。小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 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侧。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疲劳。饥渴不困。中国 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此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 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 能当也。材官骤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 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兴数十万 之众。以诛数十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一之术也。虽然。兵者凶器。战者危事。以大为 小。以彊为弱。在俛仰之间耳。夫小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无及也。帝王之道。出于 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义者。其众数千人。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 劲弩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将之。即有阻险。则以此当之 。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当。表里各用其技。横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传曰 。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裁择。上嘉之。而赐玺书宠荅曰。皇 帝敬问太子家令所言兵体。闻之书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择 者不明。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错复上言云。远方之士。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 选常居之者。令室家田作。具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其外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步 。要害之处。通山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国造篱落。先为屋室。次具田器。及募 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一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 。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裳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其无夫若 无妻者。县官买与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居。塞下之人。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 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与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 避死亡。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此与东方之戎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 。上从之。错复言古之徙远方以实空虚也。相其阴阳之和。审其土地之宜。然后营立邑城。通 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之筑室。家有一堂两内。门户之开闭。置器物焉。民至者有居。 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之致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 姻。死生相恤。坟墓相从。室家完安。此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 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率。十连一邑。邑有假 侯。皆择其邑之贤才。习地形、知民情者。居则习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 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则声相知。足以相救。昼战 则眼相见。足以相识。欢爱之心。足以相死。然后劝之以重赏。威之以重罚。则死不旋踵矣。 春三月诏曰。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祠不祈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 闻祠官祝厘。皆归福于朕躬。不为百姓。朕甚媿之。是重吾不德也。其令祠官致敬。无有所祈 。鲁人公孙臣上书。言秦为水德。从所不胜。汉当为土德。其符当有黄龙见。丞相张苍好律历 。以汉为水德。河水没金堤其符也。公孙臣言非。是以罢之。于是从苍议。色尚外黑内赤。以 此从水德。

十五年春。黄龙见于成纪。上召公孙臣为傅士。从土德也。夏四月。上幸雍。始郊。见五 帝。修名山大川之祀。秋九月。举贤良直言。上策之曰。有司举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通于 人情之终始。及能直言极谏者。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于朝。亲谕朕 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四者之阙。悉陈其 志。无有所隐。着之于篇。朕亲览焉。太子家令晁错对曰。臣闻五帝神圣。其臣莫能过。故自 亲事动静。上配天。下顺地。中得人。众生之类。无不覆也。根着之徒。无不载也。昭以光明 。无偏异也。德上及飞鸟。下及水虫草木诸产。皆被其泽。然后阴阳调。万物茂。妖孽藏。符 瑞出。泽润天下。光被四海。此治国大体之功也。臣闻三王臣主皆贤。故合谋相附。政达于人 情。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 宁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也。其为法令。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动众使民 。出于人情而后为之。情之所恶。不以彊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乐其政而归其德 。百姓和亲。国家安宁。此明于人情终始之功也。臣闻五霸不及其臣。故属以国。任之以政。 五霸之佐。谨身履法。奉公无私。见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兴利除害。明赏慎罚。直言 极谏。补主之过。德匡天下。威正诸侯。此人臣极谏直言之功也。臣闻秦之衰世。任法戳而信 谗贼。宫室过度。嗜欲无极。法令烦僭。刑罚暴酷。奸邪之吏。乘其乱法。以成其威。上下瓦 解。内外咸怨。故绝嗣亡世。为异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宁之祸也。对奏。擢为太中 大夫。齐王肥薨。无子。国除。

十六年夏四月。上郊祀五帝于渭阳。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上。言长安东北有神气。成五 采色。若人冠冕焉。天下此瑞。宜立祠祠上帝。以合符应。于是始作渭阳五帝庙。同宇五殿五 门。各如其帝色。上亲郊祀。有辉光然属天。于是拜平为上大夫。五月。分齐为六国。立齐悼 惠王子六人。将闾为齐王。志为济北王。辟光为济南王。贤为淄川王。卬为胶西王。雄渠为胶 东王。立淮南厉王三子。安为淮南王。勃为衡山王。赐为庐江王。建成侯良薨。无后。秋九月 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寿。新原平令人献之。诈言阙下有神玉气。令天下大酺。是岁淮阳相申屠 嘉为御史大夫。

后元年冬十月。新原平诈发觉。遂谋反。诛夷二族。春三月。孝惠皇后张氏薨。

二年夏。上幸雍。还幸棫阳宫。六月代王参薨。匈奴和亲。八月戊辰。丞相张苍既免相。 年老口中无齿。以女子为乳母。年百余岁卒。着书八十篇。言阴阳律历事。苍之妻妾百数人。 庚午。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开封侯。陶清翟为御史大夫。有天狗下梁野。天狗如大流星。有 声。在其地类狗。光炎如火。数数顷地。

三年春正月。行幸代。秋大雨。昼夜不绝。四十五日。蓝田山水出流一百余家。汉水出坏 民室八十余家。所杀三百余人。

四年夏四月丙寅晦。日有食之。五月。赦天下。免诸官奴婢为庶人。上幸雍。

五年春正月。行幸陇西。三月行幸雍。六月齐城门下有狗生□。秋七月行幸代。

六年冬。匈奴三万骑入上郡。三万骑入云中。车骑将军李勉屯飞狐口。将军苏隐屯勾注。 将军张武屯北地。周勃子亚夫为将军。次细柳。将军刘礼次霸上。将军徐厉次棘门。以备胡。 单于退远。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大将军以下。出入以骑送迎拜谒。已而之细 柳军。军吏被甲执锐。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曰。天子将至。军尉曰。军中但闻将军令。不闻 天子诏。有顷。上至不得入。于是使使持节召将军亚夫曰。吾欲入劳军。亚夫传言开壁。门。 尉谓车骑曰。将军令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案辔徐行。至中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 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之改容式车。使人称诏。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 。群臣惊。上曰。嗟乎。此真将军也。霸上棘门如儿戏耳。月余。三军皆罢。拜亚夫为中尉。 上戒太子曰。即有急缓。周亚夫可任将军。夏大旱。蝗。令诸侯无入贡。弛山泽。减诸服御。 损郎吏员。发仓库以赈贫民。令得买爵。

七年春正月。辛未朔日有食之。夏六月。封窦广国为章武侯。拜中军尉周亚夫为车骑将军 。己亥。帝崩于未央宫。遗诏曰。盖闻万物之萌生。靡有不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 可甚哀。当今之世。咸喜生而恶死。皆厚葬以破其业。重服以伤其生。吾甚不取。且朕以不德 获保社稷。讬君王之上。二十余年。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永惟年之不长。惧于不终。 今乃幸以天年得终。时复供养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悲哀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临三日。 皆释服。无禁娶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跣足。绖带无过三寸。无布车 及兵器。无发民哭临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礼毕罢。非旦夕临。无得擅哭。服 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纤七日释服。他不在令者。皆以此令比数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 朕意。霸陵山川。宜因其故。无有所改。所幸慎夫人已下。至少使得令嫁。己巳皇帝葬霸陵。

荀悦曰。书云高宗谅闇。三年不言。孔子曰古之人皆然。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由来者 尚矣。今而废之。以亏大化。非礼也。虽然。以国家之重。慎其权柄。虽不谅闇。存其大体可 也。乙卯。故韩王信之子颓当及孙婴。率其众来降。封颓当为弓高侯。婴为襄城侯。

赞曰。本纪称孝文皇帝。宫室苑囿。车马御服。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身衣弋绨 。慎夫人虽幸。衣不曳地。帏帐无文绣。以示敦朴。爱费百金。不为露台。及治霸陵。皆瓦器 。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南越王尉佗自立为帝。以德怀之。匈奴背约。令守边 备。不发兵深入。无动劳百姓。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尝假借之。 张武等受赂金钱。重加赏赐。以媿其心。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断狱数百 。几致刑措。登显洪业。为汉太宗。甚盛矣哉。扬雄有言。文帝亲屈帝尊。以申亚夫之军令。 曷为不能用颇牧。彼将有所感激云尔。
 
 
 

前汉孝景皇帝纪卷第九

皇帝 丁未即位。秋九月有星孛于西方。其本值尾箕末。至牵牛及天汉。十六日不见。

元年冬十月。诏曰。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孝文皇帝德厚侔于天地。利泽施四海。而 庙乐不称。朕甚惧焉。其奏昭德四时之舞。丞相嘉等奏尊孝文庙为太宗。奏昭德四时之舞。令 郡国皆立太宗庙。四时舞孝文所作。以明天下之安和。夏六月。御史大夫陶青翟使匈奴。结和 亲。五月令民田收半租。太中大夫任成周仁为郎中令。仁为人阴重不泄。衣敝不饰。甚见亲信 。上自幸其家者再。赏赐甚厚。仁常固让。诸侯群臣赠遗无所受。

二年冬十一月。有星孛于西南。令天下男子年二十始赋。春三月。立皇子德为河闲王。阏 为临江王。余为淮阳王。非为汝南王。彭祖为广川王。发为长沙王。夏四月壬午。太皇太后崩 。六月。丞相申屠嘉薨。时内史晁错贵幸。穿太上皇庙壖垣为舍门。嘉奏请诛。错自归上。上 曰。此非真庙垣。又我使为之。错无罪。嘉曰。悔不先诛错。为所卖。遂欧血而死。嘉为人廉 直。初邓通侍文帝有慢。嘉曰。朝廷之礼。不可不肃。文帝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嘉檄 召通。通恐。入言文帝。帝曰。若往。吾今召若。通至。嘉责之曰。朝廷者。乃高皇帝之朝廷 。通小臣。乃敢戏殿上。大不敬当斩。通顿首出血。不赦。文帝使使持节召通。谢丞相曰。此 吾弄臣也。君释之。通乃得免。秋八月丁巳。御史大夫陶青翟为丞相。左内使晁错为御史大夫 。封萧何曾孙嘉为列侯。先是嘉兄则有罪失侯。梁王来朝。上与宴饮太后前。上从容言万岁之 后传于王。詹事窦婴者。太后从兄子。进曰。天下者高帝之天下。父子相传。汉之法矣。陛下 何得传梁王。太后怒。绝婴属籍。遂免。匈奴和亲。

三年冬十月。胶东下密人年七十余生角。角有毛。本志曰。老人。吴王象也。年七十七。 国象也。人不当生角。犹诸侯不当举兵向京师。七国将反之应也。十有一月。白项鸟与黑项鸟 共斗楚国苦县。白项鸟不胜。堕泗水中死者过半。十有二月。吴城门自倾。大船自覆。本志以 为金沴木也。吴地以船为家。天戒若曰国家将倾覆矣。春正月。淮阳王正殿灾。吴王濞。胶西 王卬。楚王戊。赵王遂。济南王辟光。淄川王贤。胶东王熊渠。皆谋反。初上为太子时。吴王 太子入朝。与上博。争道无礼于上。上以博局掷之而死。送丧至吴。吴王怒曰。天下一家。何 必来葬。复遣还长安。后称疾不朝。阴怀逆谋。时齐人邹阳。淮阴人枚乘。皆游吴。乘谏曰。 夫以一缕之丝。系千钧之重。上悬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深。虽至愚之人。犹知其绝矣。以君 所为。危于累卵。难于上天。若变所为。易于反掌。安于太山。今欲极天命之寿。弊无穷之乐 。终万乘之权。不出反掌之易。以居太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 惑也。阳亦数谏吴王不听。乘阳皆去游梁。晁错说上曰。吴王骄恣。阴有逆谋。今削之亦反。 不削亦反。削之其反疾而祸小。不削则其反迟而祸大。于是楚赵有罪先削。吴王恐祸及身。己 为使者自见胶西王。合谋发使。约诸侯七国同谋。南使南越。北连匈奴。吴王下令国中曰。寡 人年六十二。身自将。小儿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君年上与寡人同。下与小儿等。皆发。移 书郡国曰。汉贼臣晁错。侵夺诸侯地。陛下多疾志逸。不能省察。欲举兵诛之。敝国虽小。精 兵可得五十万人。南越分其卒半。以随寡人。寡人又得三十万。赵王固与胡王有约。寡人节衣 食。积金钱。修甲兵。聚粮食。夜以继日。至今三十余年。寡人金钱布天下。诸侯王日用之 不能尽。今人有能得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邑万户。以城邑降者。封万户。若率万人降者。 如大将军科。他皆以差受爵。吴楚反书上闻。晁错议欲令上自将兵。身留居守。计未定。错素 与袁盎有□。错言盎前为吴相。宜知王谋。而蔽匿不言。使至于是。欲请治盎。计未定。盎密 闻之。乃夜因告窦婴求见上。言吴所以反故。错方与上调兵食。上问盎。盎对曰。吴王无能为 也。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豪杰。白头举事。何以言吴无能为也。盎对曰。 吴王铜盐之利则有之。安得豪杰而诱之。吴王若得豪杰。亦将转而为义。则不反矣。吴之所诱 者。无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诱以反。错曰。盎荚之善。上问计将安出。盎曰。愿屏左 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错。错趋避东厢。意甚恨。盎对曰。 吴楚言晁错擅削诸侯地。故先共诛错。复其故地而罢兵。今计独有斩错。发使使吴楚七国。赦 其罪。复其故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上默然良久。遂从其计。斩错东市。拜盎为太常使。 使至吴。吴王曰。吾欲为东帝矣。即劫盎使为将。盎不听。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欲杀之 。初。盎为吴相时。从吏私盗奸盎侍婢。吏惧走。而盎驰自追之。遂以侍婢及侍儿赐之。及见 拘。从吏适在守盎。位为司马。乃夜与盎俱亡而还。枚乘献书谏吴王曰。昔秦西距胡戎之难。 北备榆中之关。南距羌笮之塞。东当六国之锋。六国乘信陵之籍。明苏秦之要。荆轲之威。并 力一心以备秦。然卒灭六国而并天下。何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 兼六国之众。修戎狄之义。而南朝羌笮。此其地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所明知也。今夫佞 谀之臣。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夫举吴兵 以资于汉。譬犹蝇蚋之附群牛。腐肉之齿利剑。锋刃始接。则无事矣。天下闻吴率失职诸候。 责先帝之遗诏。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矣。夫吴有 诸侯之位。而实富于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过于中国。此臣之所为大王乐也。今大王还兵疾 归。可十得其半。不然。汉知吴有吞天下之心。赫然加怒。羽林黄头。循江而下。袭大王之都 。虏东海之地。绝吴饷道。梁王饰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逼荥阳。待吴之饥。大王虽欲反 都。亦不得已。今大王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十里之内。张韩之将北地。弓高宿卫左右。兵不得 下壁。军不得休息。臣窃哀之。吴王不听。二月辛巳朔日有食之。邯郸有狗与豕交。本志以为 赵王勃乱失类。外交匈奴。似犬豕之行也。绛侯周勃子亚夫为太尉。将三十六军击吴楚。窦婴 为大将军。赐金五十斤。婴陈金庑下。军吏过。辄令取为用。金无人家者。婴屯兵荥阳。曲周 侯郦寄击赵。将军栾布击齐。太尉至霸上。赵涉以布衣遮道。说太尉曰。吴楚闻将军出兵。必 置伏兵奸人于崤渑阨塞之闲。且兵事尚神密。将军何不从此右关去。趣蓝田。出武关。指洛阳 。不过差一二日。直入武库。击□鸣鼓。诸侯闻之。以将军从天降而下也。亚夫从之。已而使 之搜崤渑闲。果得吴伏兵。乃请涉为护军。亚夫既至洛阳。见剧孟。喜曰。七国举事而不用孟 。吾知其无能为也。孟者洛阳人。为任侠。行似鲁朱家。亚夫问故父客邓都尉。计策安出。对 曰。吴楚兵锐甚。难与争锋。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吴必尽锐攻之。将军深沟高垒 勿与战。使轻兵绝淮泗之口。断吴饷道。使吴梁相弊而粮食竭。以全制其虚。吴必破矣。从之 。吴攻梁。梁王急。请救亚夫。亚夫不往。梁王上书请救。上诏亚夫救梁王。亚夫不奉诏。 坚壁昌邑。而使其淮泗口兵绝吴饷道。楚乏粮挑战。亚夫终不出。夜军中惊。而内相攻击。扰 乱至于帐下。亚夫坚卧不起。有顷乃自定矣。吴夜攻营壁东南。亚夫使为备西北。吴精兵果奔 西北不得入。吴楚既饥乏。乃引兵去。亚夫出精兵追击。大破之。是时弓高侯韩颓当为将军。 击吴楚功冠诸侯。吴王弃军。与壮军数千人亡走江南。保丹徒。遂□□三月吴楚平。越人斩吴 王头以降。吴之围梁也。梁将张羽韩安国距之。羽能力战。安国能持重。故吴兵不能进。楚王 戊军大败。自杀。戊初与吴通谋。大中大夫申公白公谏不听。胥靡之。衣赭衣。杵臼舂于市。 初。鲁有穆生及申公白公。皆与元王俱学诗于浮丘伯。浮丘伯者。荀卿门人也。元王常礼此三 人。穆生不饮酒。常为设醴。及王戊一朝失不设醴。穆生将去。申公白公。止之曰。不为先王 乎。穆生曰。先王之礼吾三人者。为道之存也。今而忽之。是亡道。亡道之君。胡可与久处。 易称知几其神乎。不去。楚人将钳我于市。遂谢病而去。申公白公独留。故及于难。胶东胶西 济南淄川赵王皆伏诛。徙广川王为赵王。初七国反连齐。齐王城守。留济南胶东淄川三国兵共 围齐。齐王使路中大夫使于天子。天子令还报齐坚守。路中大夫还。三国将劫而与之盟。令反 其言曰。吴已破汉矣。大夫既许。至城下。望见齐王。言汉发兵百万。使太尉击破吴楚。方引 兵救。齐必坚守。三国之兵杀之。齐被围急。阴与三国约。未定。会路中大夫至。复坚守。汉 将闻齐初有谋。欲击齐。齐王将闾惧自杀。上以齐迫胁非其罪。乃立其太子寿为王。济北王志 亦初与诸侯通谋。后乃坚守。闻齐王自杀而得立嗣。志亦欲自杀。齐人公孙蠼止之。因为说齐 梁王曰。夫济北之地。东接疆齐。南当吴越。北胁燕赵。此四分五裂之国。权不足以自守。 势不足以扞寇。虽坠犹失也。言于吴非其正计也。昔郑祭仲许宋人立公子突。以全其君。春秋 贤之。为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向使济北先见情实。则吴必先屠济北。招燕赵而总之。如此 。山东之从结而无□矣。今吴楚之王。练诸侯之兵。驱徒众而与天子争衡。济北独厉节坚守不 下。使吴失据而无助。跬行而独进。瓦解土崩。败而无救者。未必非济北之力。以区区之济北 。而与诸侯争疆。是犹羔犊而扞虎狼也。守职志不挠。可谓诚一矣。功议如此。尚见疑于上。 愿大王详思惟之。梁孝王悦。驰以闻。济北王得不坐。徙封于淄川。徙衡山王为济北王。吴之 反也。衡山王勃坚守无二心。故谥曰贞王。徙庐江王赐为衡山王。初吴楚使至淮南。王欲发兵 应之。其相曰。主必应之。臣愿为将。王属之兵。相因守城而距吴楚。会汉救兵至。故淮南王 得以完全。初晁错改制削诸侯地。错父从颍川来。谏止之。错曰。不然。社稷不安。父曰。刘 氏安矣。晁氏危矣。遂归去之。曰吾不忍见祸及其身。乃服药而死。后十余日吴楚反。晁氏族 矣。初谒者仆射邓公。以校尉击吴楚。还。上书言军事。上问吴楚反。闻晁错死。兵罢否。对 曰。吴楚为谋数十年。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不在错也。且晁错患诸侯疆大。故请削之 。以安京师。万世之利。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复雠。臣窃为陛下不 取也。上喟然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夏六月。立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续元王后。初 诸侯得自除吏。御史大夫已下官属。拟于天子。国家唯置丞相黄金印。自吴楚反之后。夺诸侯 权。为置二千石。去丞相曰相银印。其后唯得衣食租税而已。贫或乘牛车。时栾布有功封歙侯 。为燕相。有治迹。民为之立生祠。立皇子湍为胶西王。胜为中山王。赐民爵一级。徙淮南 王余为鲁王。徙汝南王非为江都王。王故吴国也。非年十五。有才气。吴之反也。非上书请击 吴。上赐非将军印。吴破。以军功封。赐天子旌旗。

荀悦曰。江都王赐天子旌旗过矣。夫唯盛德元功。有天子之勋。乃受异物。则周公其人也 。凡功者有赏而已。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人君之所司也。夫名设于 外。实应于内。事。制于始。志成于终。故王者慎之。

四年春。复置诸关。用传出入。夏四月己巳。立皇子荣为皇太子。彻为胶东王。六月。赦 天下。赐民爵一级。七月。临江王阏薨。谥哀。无子。国除。

五年春正月。作阳陵邑。夏。募民徙阳邑钱户二十万。遣公主妻匈奴单于。

六年冬十有二月。雷雨霖。秋九月。皇后薄氏废。皇后薄太后兄女。上为太子时。太后取 以配上无宠无子。故废。梁王来朝。上使乘舆驰驷马。逆梁王于阙下。入则侍帝。出则同舆。 梁王侍郎谒者着金貂。出入天子殿门。与汉官无异。居其国骄僭。营东苑。方三百余里。广睢 阳城七十里。得赐天子旌旗。千乘万骑。出称警。入言跸。拟于天子。珠玉宝器。多于京师。 招延游士。四方并至。梁王亲而有功。太后少子爱之。太后心欲以为汉嗣。大臣袁盎等十余人 议于前不听。梁王怒之。阴使人刺杀盎。其余人未得。上疑梁王所为。先是齐人公孙诡羊胜多 奇邪计。初见梁王。梁王赐千金。官至中尉。号将军。常为王内谋。上使使案梁捕胜诡。胜诡 等自杀。上召故云中太守田叔使案梁王。具得其事。还报曰。陛下无以梁为事也。今梁王不就 诛。是汉法不行也。若其伏法。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上善之。以为鲁相。 枚乘邹阳数谏梁王不听。及梁王事急。梁王赏阳千金。令求方略士。齐人王先生多奇。邹阳往 见之。王先生曰。必见王长君。长君者。王夫人兄也。阳发悟于心。遂见长君曰。窃闻长君女 弟幸于后宫。而长君行迹多不顺道理。今梁事既穷竟。梁王恐诛。此太后怫郁泣血。无所发怒 。侧目切齿于贵臣。恐长君危于累卵。长君诚为上言之。得无竟梁事。太后厚德长君。而长君 之女弟幸于两宫。金城之固也。昔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而舜封之有庳。仁人之于兄弟也。 不含怒。不宿怨。厚亲爱而已。鲁公子庆父使仆人杀子般。季友不探其情而诛焉。春秋以为失 亲亲之道。以此说天子。侥幸梁事得不治。长君曰敬诺。入言之。及梁内史韩安国。亦因长公 主解说。梁王卒得不治。初阳为胜诡所谗。王因囚之。将杀之。乃从狱中上疏曰。臣闻忠无 不报。信不见疑。盖有以然。今定虚矣。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 为秦昼长平之策。太白蚀昴。昭王疑之。夫精诚变于天地。而信不喻于两主。岂不哀哉。今臣 尽忠毕义。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出。而燕秦不悟矣。昔玉人献 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邢。是以箕子佯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 李斯之意。然后改楚王胡亥之听。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夫偏听生奸。独任或乱。是以鲁听 季孙之说而逐孔子。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辨。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者 。何则众口烁金。积毁销骨。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之。人莫不按剑而怒。何则。 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之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女无美恶。入 宫见妒。士无贤愚。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折胁于魏。卒为应侯。此 二人者。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特之交。故不能自免于谗谀之人。是以申徒狄蹈雍之 河。徐衍负石入海。皆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百里奚乞食于路。秦穆公授之以政。 宁戚饭牛车下。齐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官于朝。假誉于左右哉。感于心。合于行。 坚如胶漆。众口所不能离。岂惑于浮辞哉。是以圣主不牵于卑辞之语。不夺于众多之口。独化 于陶钧之上。而观乎昭旷之道。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砥砺名号者。不以利伤行。今 欲使天下寥廓之士。诱于威重之权。胁于势位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 右。则士有伏死窟穴岩石之中耳。安肯尽忠信而趣阙下者哉。书奏梁王。梁王立出之。以为上 客。枚乘以数谏吴王。上拜乘弘农都尉。乘久为诸侯上客。不乐为郡吏。后自免游于梁。田 叔既至鲁。鲁民以王取财。邀相自言者百余人。叔取渠率少笞怒之。曰王非汝王邪。何敢自言 王。王惭。乃取中府钱令偿之。相曰。王自使人偿之。今令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王好 游猎。叔常从。王辄休相就馆。叔坐苑外。曰吾王暴露。独何为舍。王以故不复出游。

七年冬十有一月庚寅。日有食之。春正月。皇太子荣废为临江王。荣者。帝长子栗姬之子 。上尝嘱诸子于栗姬。曰百岁后善视之。栗姬素怨。言不逊。上乃废姬及太子。栗姬以忧死。 二月。罢太尉官。夏四月乙巳。立皇后王氏。初。皇后嫁为金王孙妻。其母藏儿卜相之当贵。 乃夺金氏而内太子宫。王后方妊身。梦日入怀。遂生男。丁巳立胶东王彻为太子。实王皇后子 也。中尉卫绾为太子太傅。绾。太陵人也。为人谨慎敦厚。上为太子时。尝召文帝左右近臣饮 酒。绾独称疾不行。及上即位。将幸上林。诏绾参乘。上谓绾曰。今君知所以参乘乎。乃我为 太子时召君不来。故文皇帝有遗言曰。绾长者。善遇之。六月乙巳。丞相陶青翟免。太尉周亚 夫为丞相。是岁。太仆周舍为御史大夫。

中元元年夏四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封周昌孙荀为列侯。

二年春。令诸侯王薨。及列侯初封及之国。大源胪奏谥诔荚。列侯薨及诸侯王太傅初除之 官。大行奏谥诔筴。王薨。遣光禄大夫吊禭祠赗。视丧事。因立嗣。列侯薨。遣太中大夫吊祠 视丧事。立嗣。其葬。国得发民挽丧。穿复土治厮。无过三百人。事毕。春二月。临江王荣坐 侵宗庙壖垣为宫。上征荣。临江官属祖荣于北门外。升车轴折。父老泣曰。我王不还矣。至邸 。王诣中尉。郅都责讯王。王恐自杀。葬蓝田。有燕数千万头。衔土置厮上。百姓怜之。无子 国除。郅都。河东人也。为人刚勇而有气。公廉。尝称曰。背亲事君。固当奉节死职。终不顾 妻子矣。尝从上入上林。贾姬在厕。野豕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 曰。亡一姬。复一姬进。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上还。豕亦不伤贾姬。都为中尉。丞相 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之。贵戚宗室侧目而视。号曰苍鹰。是时济南瞷氏三百余家。豪猾放纵 。二千石莫能折也。及都为济南相。诛瞷氏首恶。郡中震栗。道不拾遗。旁十余郡畏都如大府 。后为雁门太守。匈奴不敢近雁门。胡王为偶人像都。令骑射莫能中。其见惮如此。匈奴中以 法。帝欲释之。太后以临江王之死也怨之。遂斩都。是时宁成周阳由。此皆严克为治。成为济 南都尉。郅都为前后都尉。皆步入府门。因吏谒见如县令。及成至。直凌都出其上。然都素闻 其声。亦与结欢。后成为中尉。其治放郅都。其廉弗及也。自此之后。吏治多放成由者已。是 时季布弟季心。亦任侠。立然诺。作气。盖关中方数千里士。争为之死。心为中尉。司马郅都 为中尉。不敢加也。夏四月有星孛于西方。立皇子越为广川王。寄为胶东王。秋七月。更郡为 太守。尉为都尉。九月。封楚赵傅相死事者四人子为列侯。甲戌晦。日有食之。

三年冬十有一月。罢诸侯王御史大夫官。夏四月旱。秋九月蝗。有星孛于西方。戊戌晦。 日有食之。既丞相周亚夫免。御史大夫周舍为丞相。立皇子乘为清河王。太子太傅卫绾为御史 大夫。

四年春三月。起德阳宫。夏蝗。秋。赦天下徙作阳陵者死罪。欲腐刑者许之。十月戊午。 日有食之。

五年夏四月。立皇子舜为常山王。六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秋八月己酉。未央东关灾。 九月。诏曰。狱者人之大命。死者不可复生。诸狱疑。虽文致于法。人心不厌者。辄谳之。

六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十有二月。定铸钱伪黄金法弃市令。春三月雨雪。夏四月 。梁王武薨。谥曰孝王。时梁王北猎。梁有献牛足出背上。本志以为牛祸。思心务乱之咎也。 乃分梁为五国。尽封梁孝王男五人。女五人。皆食汤沐邑。五月丙戌。立梁孝王子明为济川王 。勖为淄川王。彭离为济南王。定为山阳王。识为济阴王。不疑为衡山王。诏令吏二千石车朱 两轮。千石至六百石车朱左轮。诏有司减笞法。自除肉刑。之后。笞五百三百率多死者。故定 律笞五百曰三百。三百曰一百。犹尚不全。又诏曰。笞者。所以教之也。其宜定捶令。长五尺 。其本大一寸。末大半寸。皆平其节。当臀笞者不得更人。笞毕一人。笞乃更人。自是笞者得 全。六月。匈奴入雁门。至武威酒泉邑。入上郡取苑马。吏卒战死者三千人。秋七月辛亥晦。 日有食之。

后元元年春正月。诏曰。狱者。重事也。其疑狱。有令谳之。而后不当谳者不为失。三月 赦天下。赐民爵一级。中二千石诸侯相。爵右庶长。夏大酺五日。五月地震。秋七月丙午。丞 相周舍免。乙巳。先晦一日。日有食之。八月壬辰。御史大夫卫绾为丞相。卫尉直不疑为御史 大夫。不疑。南阳人也。好黄老术。隐名迹。初为郎。其同舍郎有告归者。误持其同舍郎金去 。郎意不疑。不疑买金偿之。后告归者还乃知之。或毁不疑淫嫂。不疑曰。我乃无兄。终不自 明矣。吴楚反时为将军。封塞侯。条侯周亚夫下狱死。时为父买尚方工官甲稍五百枝。可以葬 者。取庸治之。不与顾直。庸怒而上变反告之。事连亚夫。召至廷尉。责问君侯欲反邪。亚夫 曰。臣所买乃葬器。何谓反乎。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即反地下耳。初捕亚夫。亚夫欲自杀 。其夫人止之。及至廷尉。因不食五日。欧血死。亚夫为河内太守。许负相之曰。君侯三年为 侯。八年为将。九年为相。贵重于人臣无二。其后当饿死。纵理入口。饿死法也。居三岁。兄 胜有罪免。文帝封亚夫续绛侯后。尽如负言。上欲废栗姬太子。亚夫固争之不得。上由是疏之 。而梁孝王以吴楚之围。怨亚夫不救。每朝。尝与太后言亚夫之短。太后欲封其兄王信。上谦 让不许。太后曰。人生各以时行耳。窦长君在时不得侯。及死。其子彭祖乃侯。吾甚恨之。帝 趣侯信也。上曰。请得与丞相计之。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不如约者 天下共击之。上默然。遂不封。

荀悦曰。高皇帝刑白马而盟曰。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不如约者。当天下共击之。是 教下犯上而兴兵乱之阶也。若后人不修。是盟约不行也。书曰。法惟上行。不惟下行。若以为 典。未可通也。匈奴徐卢等五人降。上欲封之。亚夫曰。彼背其王。陛下何以责人臣守节哉。 上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之。

荀悦曰。春秋之义。许夷狄者不一而足也。若以利害由之。则以功封其逋逃之臣。赏有等 差。可无列土矣。上尝居禁中。召亚夫赐食。独置大胾无脔。又不置箸。亚夫心不平。顾谓掌 席者取箸。亚夫前食。既出。上目送之曰。此怏怏非少主之臣也。亚夫以数忤上意。故得罪也 。

二年冬十月。诏省列侯之国。春。匈奴入雁门。太守冯敬与战死。发车骑材官屯雁门。以 岁不登。禁食马粟。食马粟者没入之。封皇后兄王信为孟侯。夏四月诏曰。雕文刻镂。伤农事 者也。锦绣纂组。害女功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女功害则寒之原。夫饥寒并至。能不为非者 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以为天下先。不受献。减太官。省徭赋。欲天下 务农蚕。常有畜积。以备灾害。彊无凌弱。众不暴寡。耆老以寿终。孤幼得遂长。今岁或不登 。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为吏。以货赂为市。盗夺百姓。侵侮万民。县丞长吏。纵奸法与 盗。甚无谓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职。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布告天下。使明 知朕意。自汉初务劝农。累世承业。至是始天下殷富。家给人足。京师之钱累百巨亿。贯朽而 不可校。太仓之粟。充实露积于外。腐败而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守闾阎者 食梁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官为姓号。人人自爱。而重犯法。仁义兴焉。

三年春正月。诏万民采黄金珠玉者。坐赃为盗。诏曰。高年者人所尊敬。鳏寡孤独者人所 哀怜也。其令八岁以下。八十以上。及孕子未乳。当鞫系者。无讼系之。甲午。帝崩于未央宫 。遗赐诸侯王列侯马二驷。吏二千石黄金二斤。民户百钱。出宫人复终身。

赞曰。本纪称周秦之弊。密文峻法而奸不胜。汉兴。埽除苛政。与民休息。至于孝文。加 之恭俭。孝景遵业。五六十载之间。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周云成康汉称文景。美矣。
 
 
 

前汉孝武皇帝纪一卷第十

皇 帝甲子即位。年十六。二月癸酉。孝景帝葬阳陵。三月。尊太后母藏儿为平原君。封田蚡田胜 为列侯。藏儿初为槐里王仲妻。生太后。后改嫁长陵田氏。生蚡及胜。

建元元年冬十月。诏举贤良方正。丞相卫绾奏所举贤良。或治刑名纵横之术。乱国政。罢 之。春三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民年八十复二算。九十复甲卒。行三铢钱。夏四月。诏民 年九十已上。复子若孙。令奉供养。五月。诏修山川之祀。六月。丞相卫绾免。丙寅。魏其侯 窦婴为丞相。武安侯田蚡为太尉。秋七月。诏省卫士卒万人。罢苑马赐贫民。遣使者安车蒲轮 。束帛加璧。征鲁申公。议立明堂。申公年八十余矣。上问以政事。对曰。为治者不致于多言 。顾力行何如耳。拜为太中大夫。汉兴草创。尚简易。未甚用儒者。而窦太后好黄老术。故诸 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至上即位。乃崇立太学矣。

二年冬十月。丞相窦婴太尉田蚡皆免。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下狱死。蚡婴绾臧皆同心 。欲兴太学。建立明堂。以朝诸侯。而婴请无奏事太皇太后。又罢窦氏子弟无行者绝属籍。故 毁谤日至。窦太后怒。皆抵之罪。明堂遂不立。春二月丙戌朔。日有食之。三月己未。太常许 昌为丞相。夏四月戊申。有星如日。夜出。初置茂陵邑。徙郡国豪杰于茂陵。河内郭解在徙中 。卫将军为言解家贫不应徙。上曰。解布衣。权至使将军知之。此不贫也。及解徙。诸公赠送 出千余万。解任侠。睚眦上崖下柴。触死于尘中者甚众。藏匿 亡命。攻剽作奸。不可胜数。然折节恭约。厚施而薄望。解尝出。有人箕踞视之者。解问其姓 名。客欲杀之。解不听。乃阴使吏脱其徭役。其人乃肉袒谢罪。解□子与人争。不直。人杀之 。自归解。解曰。吾儿不直。公杀之故当。纵之。诸公闻之。皆多贤。解洛阳人。有相仇者。 贤豪居其间。以十数人不能和解。客乃令解见仇家。仇家听命。解夜至夜去。解乃谓仇家曰。 解如何从他郡夺人邑中权乎。且须士大夫复居其间。乃听之。其居家。夜过半后。门闾住居尝 十余乘。有与解忤者。少年辄为报仇。不使解知也。解兄子为解杀人。为其家人上书自讼之。 又杀之阙下。上捕解。解亡过临晋籍少翁。少翁素不知解。然慕其名。送之出关。自杀以绝口 语。其得人率如此。豪贤知与不知。闻声争与交欢。后捕得解。所犯皆在赦前。后有谤毁解者 。客杀之。断其舌。解实不知。有司奏解无罪。时公孙弘为丞相。以为解布衣。以睚眦杀人。 虽不知甚于知。遂族之。

荀悦曰。世有三游。德之贼也。一曰游侠。二曰游说。三曰游行。立气势。作威福。结私 交以立彊于世者。谓之游侠。饰辨辞。设诈谋。驰逐于天下。以要时势者。谓之游说。色取仁 以合时好。连党类。立虚誉。以为权利者。谓之游行。此三游者。乱之所由生也。伤道害德。 败法惑世。失先王之所慎也。国有四民。各修其业。不由四民之业者。谓之奸民。奸民不生。 王道乃成。凡此三游之作。生于季世。周秦之末。尤甚焉。上不明。下不正。制度不立。纲纪 废弛。以毁誉为荣辱。不核其真。以爱憎为利害。不论其实。以喜怒为赏罚。不察其理。上下 相冒。万事乖错。是以言论者计薄厚而吐辞。选举者度亲疏而举笔。善恶谬于众声。功罪乱于 王法。然则利不可以义求。害不可以道避也。是以君子犯礼。小人犯法。奔走驰骋。越职僭度 。饰华废实。竞趋时利。简父兄之尊。而崇宾客之礼。薄骨肉之恩。而笃朋友之爱。忘修身之 道。而求众人之誉。割衣食之业。以供飨宴之好。苞苴盈于门庭。聘问交于道路。书记繁于公 文。私务众于官事。于是流俗成矣。而正道坏矣。游侠之本。生于武毅。不挠久要。不忘平生 之言。见危授命。以救时难。而济同类。以正行之者谓之武毅。其失之甚者。至于为盗贼也。 游说之本。生于使乎四方。不辱君命。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则专对解结。辞之怿矣。 民之莫矣。以正行之者谓之辨智。其失之甚者。至于为诈绐徒众矣。游行之本。生于道德仁义 。泛爱容众。以文会友。和而不同。进德及时。乐行其道。以立功业于世。以正行之者。谓之 君子。其失之甚者。至于因事害私。为奸宄矣。其相去殊远。岂不哀哉。故大道之行。则三游 废矣。是以圣王在上。经国序民。正其制度。善恶要于公罪。而不淫于毁誉。听其言而责其 事。举其名而指其实。故实不应其声者谓之虚。情不覆其貌者谓之伪。毁誉失其真者谓之诬。 言事失其类者谓之罔。虚伪之行不得设。诬罔之辞不得行。有罪恶者无侥幸。无罪过者不忧惧 。请谒无所行。货赂无所用。民志定矣。民志既定。于是先之以德义。示之以好恶。奉业劝功 。以用本务。不求无益之物。不畜难得之货。绝靡丽之饰。遏利欲之巧。则淫流之民定矣。而 贪秽之俗清矣。息华文。去浮辞。禁伪辨。绝淫智。放百家之纷乱。一圣人之至道。则虚诞之 术绝。而道德有所定矣。尊天地而不渎。敬鬼神而远之。除小忌。去淫祀。绝奇怪。正人事。 则妖伪之言塞。而性命之理得矣。然后百姓上下皆反其本。人人亲其亲。尊其尊。修其身。守 其业。于是养之以仁惠。文之以礼乐。则风俗定而大化成矣。

三年春。河水决溢于平原。大饥。人民相食。赐茂陵徙者户钱二十万。田二顷。初作便门 桥。秋七月。有星孛于西北。济北王明废。迁房陵。坐杀太傅中尉。闽越围东瓯。告急。上以 问太尉武安侯田蚡。蚡以为越人相攻。其常事也。又数反复。不烦中国。自秦时弃之不内属。 有诏太中大夫严助诘蚡曰。但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诚能。何弃之。且秦时举咸阳而弃之。 何乃越乎。今小国以穷困告急于天子。天子不能救。当安所诉。又何以子万国。乃遣助使持节 。发会稽兵救之。未至。闽越走。九月丙子晦。日有食之。起上林苑。时上使太中大夫吾丘寿 王举籍。□厔以东。宜春以西。北至阿城。属之南山。堤封顷亩价直。欲除以为苑。侍郎东方 朔进谏曰。臣闻谦逊静悫。天应以福。骄盈奢靡。天应以祸。酆鄗之间。号曰土膏。其价亩直 一金。规以为苑。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不可一也。盛荆棘之大。崇虎狼之墟。坏民 厮墓。发民庐舍。令幼小怀土而思。耆老流泪而悲。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驰骑逐 东西。车辇驾南北。有浃沟大渠险阻之危。不可三也。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彊国富 民也。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叛。楚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人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上乃 赐金百斤。拜为太中大夫。然犹起上林苑。朔字曼倩。平原人也。好学。称为滑稽。年二十三 。初为郎中。上书自称。待诏公车。奉禄薄。朔谓侏儒曰。上欲尽杀汝。侏儒大恐。皆叩头号 泣。上召问朔。朔对曰。侏儒长三尺臣朔长九尺三寸。俸禄正等侏儒。侏儒饱欲死。臣朔饥欲 死。臣言可用。宜异其禄。不可用罢之。无但虚索长安米也。上大笑。使待诏金马门。稍稍亲 近之。上置守宫于盆下。使筮者射之。莫能中。朔自请布卦射之。曰臣欲以为龙复无角。臣 欲以为蛇复有足。跂跂脉脉善缘壁。此非守宫。当是蜥蜴。上曰善。复使射他物连中。辄赐帛 。时有幸倡优郭舍人等曰。朔幸中耳。乃复覆置树上寄生于盆中。曰。朔知之。榜臣百。不中 。赐臣帛。朔曰。是窭数也。舍人曰。朔果不能中。朔曰。湿肉为脍。干肉为脯。树上为寄生 。盆下为窭数。乃榜舍人百。朔对问响应。权变锋出。文章辞令。纵横无穷。上颇倡优畜之。 然而时发忠直之言极谏。尤亦以此异焉。朔因设客难己。用位卑以自慰谕。又设非有先生之论 。其辞曰。非有先生仕于吴。默然无言者三年。吴王怪而问之。曰可以谈矣。先生伏而唯唯。 王曰。可以谈矣。先生曰。于戏可言乎哉。谈何容易。王曰。何为其言也。寡人将听焉。先生 对曰。昔关龙逢深谏于桀。王子比干直言于纣。此二臣者。皆尽忠极虑。将以为君之荣。除君 之祸也。然以蒙不辜之戳。为天下笑。飞廉恶来。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雕琢刻镂之好。以 纳于上。快耳目之欲。以苟容为度。而见亲近。故宗庙崩弛。国家丘墟。夫卑身贱体。悦色微 辞。愉愉呴呴。终无益于主上之治。即志士仁人不忍为也。俨然而作矜庄之貌。深言直谏。上 以拂人主之邪。下以除百姓之害。则忤于时主之心。离于衰世之法。故养性爱命之士。莫肯进 也。遂隐居深山。以咏先圣之风。是以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后世称其人。如是邪主之行。 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于是吴王瞿然易容。为坐而听之。先生曰。昔伊尹负鼎于汤。太公 钓于渭滨。而遇文王。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诚得其君也。故能诛暴乱。总远方。 一统类。美风俗。而王业兴矣。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逢比干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 。于是吴王默然。俛而深思。仰而泣曰。嗟乎殆哉。予国之不亡也。绵绵哉。联联哉。于是 立明堂之朝。齐君臣之位。举贤才。布德惠于仁义。恭俭节约。减后宫之费。损车马之用。放 郑声。远佞人。省庖厨。去奢靡。卑宫室。坏苑囿。填池堑以与贫民。开内藏以赉贫乏。存耆 老。恤孤独。薄赋敛。省刑罚。行此三年。阴阳调和。万物咸宁。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 色。蓄积有余。囹圄空虚。凤凰来集。麒麟在郊。远方异俗。慕义向风。治乱之道。存亡之端 。若此易见。然而人主莫肯为也。悲夫。是时上以安车蒲轮迎枚乘。乘年老道死。而乘子皋亦 以谈说。能为辞赋。得幸比朔。上好自击熊豕。郎中司马相如。从上猎长杨。长卿上疏谏曰。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则贲育。然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 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险阻。射猛兽。卒然遇逸群之兽。骇于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 还。辕马不及旋踵。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而不及用。枯木朽株。尽为患难矣。是 以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矣。岂不殆哉。虽曰万全而无害。然本非天子所宜近也。且夫清 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况涉乎丰草。驰乎丘墟。前有利兽之乐。内无存变 之计。其为害也不难。上善之。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也。初家贫。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富 人卓王孙置酒请令。并请相如。相如善鼓琴。王孙寡女字文君。好音。夜奔相如。遂与俱归成 都。后家贫。夫妻酤酒临卬。卓王孙耻之。杜门不出。后不得已。乃厚分财物遗文君。而相如 作子虚赋。上得读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或对曰。司马相如所作也。上惊。乃召相 如。复奏上林赋。拜为郎中。子虚上林。皆言苑囿之美。卒归之于节俭。因讬以讽焉。相如口 吃而善着书。

四年夏。有气赤如血。六月旱。秋七月有星孛于东北。江都相陈人郑当时为内史。每朝候 上间。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名士。尝以为贤于己。禄赐尽以馈士大夫。家无余财。宾 客甚盛。及中废。宾客衰落。先是下邽翟公为廷尉。宾客填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复廷尉 。客复往。翟公大板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态 乃见。冬十月地震。是岁武彊侯严青翟为御史大夫。

五年春正月己巳朔。日有食之。行半两钱。罢三铢钱。初置五经博士。博士本秦官。掌通 古今。员至数十人。汉置五经而已。太常选人。年十八以上。好学补弟子。郡国有好文学。敬 乡里者。令与计偕。受业太常。补弟子一岁。辄课通经一艺。补文学掌故高弟。为郎中。其秀 才异等。太常以名闻。其下才不事学者罢之。是时庐江人文翁为蜀郡太守。其为人爱学。好教 化。见蜀地僻陋。有蛮夷之风。文翁乃选郡县小吏有才器者。辄给资用。令诸博士受业。还皆 以为右职。用察举之。又修起学宫于城中。学者复除徭役。尝选学宫童子所在。便坐受书。每 事尝出入行县。益从诸生。明经修行。传教出入。县邑见而荣之。由是蜀邑大化。学者比齐鲁 焉。郡国学校官。自文翁始也。夏四月。平原君薨。五月大蝗。秋八月。广川王越薨。清河王 乘薨。

六年春三月乙未。辽东高庙灾。夏四月壬子。高园便殿灾。上素服五日。其后太中大夫董 仲舒居家。推其意以高庙不当居辽东。高园便殿不当居陵旁。于礼不当立。庙在外。像诸侯不 正者。高园在内。像大臣不正者。天诫若曰。去诸侯大臣贵幸不正者云尔。时太中大夫主父偃 素妒嫉仲舒。窃其书奏之。仲舒下狱吏当死。诏宥之。本志以为淮南王田蚡之应也。五月丁亥 。太皇太后崩。六月癸未。丞相许昌免。武安侯田蚡为丞相。有星孛于东北方。秋七月。有星 出于东方。长终天。本志曰。是为蚩尤之旗。以彗星而终后曲见。则天子征伐四夷之应也。闽 越围南越。南越守天子约。不敢发兵。上遣大司农韩安国帅师出会稽。大行王恢出豫章。救之 。淮南王安上书谏曰。越方外之国。断发文身之人。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治之。自三代之盛明 。胡越不与受正朔。非彊不能服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古者封内甸服 。封外侯服。侯外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远近之势异也。越人名为蕃臣。实不给上事。 自相攻击耳。陛下以兵救之。是反以中国劳蛮夷也。且越人故数反覆。非一一不奉诏。举兵诛 之。臣恐中国兵革无时得息也。间岁以来不登。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举轮而逾岭。拖 舟而入水。行数千里。夹以深林丛竹。又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则生吐泄霍乱之病。曾未接 兵。死伤者必众多。或以越人众兵彊。能作难边地。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隔 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绝内外也。其入中国。必先下岭水。岭水之山。峻峭。漂石。破舟。 不可大船运粮下也。越人欲为变。必先由余干界内积粮食。而入山伐材治船。边地守候。诚使 谨防越人有伐材。辄收捕之。焚其积聚。虽百越无奈边城何也。臣闻越卒不下数十万人。所 以入者五倍。乃足挽车。奉饷不在其中。且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 水斗。便于用舟。中国之人。不知其地势。不能服其水土。虽有彊兵。百不当一。臣安窃为陛 下重之。臣闻闽越王弟甲杀其王。甲以诛死。其民众未有所属。陛下若欲纳之中国。遣重臣临 问存恤。施德垂赏。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若无用之。则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建其侯王。 此必委质为蕃臣矣。陛下以方寸之印。尺二之组。镇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 行。天下归服。今以兵深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窜。深入阻险。 背而去之。则复群聚。留而守之。卒劳粮乏。丁壮从军。老弱馈饷。男子不耕。妇人不织。居 者无食。行者无粮。万民苦于兵事。逃亡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臣闻秦时尝 使尉佗屠睢击南越。又使监禄凿渠通道。越逃入山林。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弥久。 士卒劳倦。越人乃出击之。秦师大败。乃发兵戍。当此之时。内外骚动。百姓疲弊。行者不还 。往者莫返。天下之人。皆不聊生。逃窜相聚。群为盗贼。是故山东之难兴矣。兵者凶器也。 一方有急。四面皆耸。臣恐变故奸邪。从此始矣。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以盛德之天 子。伐小蛮夷。而犹三年。言用兵之难也。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园。江汉为池 。人徒之众。足以奉千官之供。租税之入。足以供乘舆之御。玩心神明。秉执圣道。负黼扆。 凭玉几。南面而听断。号令天下。莫不响应。使元元之民。皆安土乐业。则泽被万世。施之无 穷。天下之安。犹若太山。而四维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间。烦汗马之劳。诗云。王犹允 塞。徐方既来。是时兵已出。未逾五岭。会闽越王弟余善杀王以降汉。罢兵。上嘉淮南王之 意。美将帅之功。乃遣严助喻淮南之意。且讽切南越。南越顿首。遣太子随助入侍。是时严助 荐邑子朱买臣为太中大夫。买臣因说东越王故居泉山。一夫守险。千夫不能上。今更徙南五百 里。居大泽中。今发兵浮海。直至泉山。陈舟列骑。席卷南行。必破灭也。上即拜买臣会稽太 守。上谓之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今还故乡富贵。于子如何。买臣顿首谢上。既到 郡。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俱击东越。大破有功。初。买臣家贫。好读书。樵薪自给。吟咏且行。 时人谓之痴。其妻耻之而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贵。今四十八矣。待我富贵。当报汝勤苦 。其妻恚曰。嘻。公终饿死耳。何以报我。遂改嫁。其后买臣尝负薪于墓间。故妻与其夫俱上 厮。以为得志。见买臣饥寒。呼饮食之。后数岁为会稽太守。故妻与其后夫治道。甚穷乏。买 臣命后车载其夫妇。置后园中。给衣食。经数月。妻自缢死。东海太守汲黯为王爵都尉。黯字 长孺。东郡人也。好直谏。上曰。吾欲兴政治。法尧舜。何如。黯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 。如何欲效尧舜之治乎。上大怒。变色而罢朝。群臣共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 令从旨顺意。陷主于不义乎。自丞相宴见。上或时不冠。至见黯必冠。上尝在武帐不冠。望见 黯奏事。避入帷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初南越人相攻。黯为中谒者使越。不至而报 上曰。越人相攻。其常俗也。不足劳天子之使者。河内失火。烧千余家。使黯视之。还曰。人 家屋相比。火相连。乃不足为怪。臣忧有甚于此者。忧河内饥民相食臣谨以按节。发河内粟以 赈饥民。请受矫制之罪。上贤而赦之。上尝问严助曰。汲黯何如人。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 以逾人。然至其辅少主。威四夷。守城郭。爱百姓。虽自谓贲育不能夺也。上曰然。古有社 稷之臣。黯近之矣。御史大夫严青翟免。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
 
 
 

前汉孝武皇帝纪二卷第十 一

元光元年冬。初令郡国贡孝廉各一人。董仲舒始开其议。仲舒、广川人 也。初景帝时为博士。下帷读书。弟子以次传授其业。或莫见面。盖三年不窥其园。其精专 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尊师之。后应贤良举。上策曰。夫守文之君。当涂之士。 皆欲明先王之道。以戴翼世主者甚众。然犹不能。岂所操持失其统欤。固天降命不可复反欤。 必推之于大中而后息欤。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称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 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昭其理。今欲风流而令行。轻刑而奸改。何修而臻于此。具明以喻朕 意。靡有所隐。仲舒对曰。臣谨案春秋。以观天人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 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降怪异以惊恐之。尚不知变。而后伤败乃至。自非大无道 之世。天欲尽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勉彊而已。勉彊学问。则闻见博而智益明矣。勉彊行道。则 德日起而大有功矣。诗云。夙夜匪懈。书云懋哉懋哉。皆勉彊之谓也。昔周道衰于幽厉。非道 亡也。而幽厉不由道也。宣王修文武之业。周道粲然复至矣。非天降命。不可复反也。所操持 悖谬。失其统也。臣闻非人力所致而自至者。此受命自然之符也。天下同心归之。若子归父母 。是亦受命之符也。夫天瑞应精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赤乌。此 盖受命之符也。及末代衰微。废德义。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 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矣。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 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寿。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纯粹。又治乱之所生。 故不能齐一也。尧舜行德则民仁寿。桀纣行暴则民鄙夭。夫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陶者之 所为。绥之斯安。动之斯来。此之谓也。臣谨案春秋。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 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下以正己所为也。然 则王者所为。必则于天道。天道之大者在于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德不失而岁功成。今废 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而欲德化之被四表。固难成也。春秋谓一为元。一者万物所 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本也。谓一为元者。示太始而欲正其本也。故为人君者。正其本心以正 朝廷。朝廷正以正万民。万民正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不皆正也。则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 和而万民植。福祥毕至而王道成矣。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伤不能致此 物。而身卑贱不能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又有能致之资。然而天地未一应瑞者。凡以教化 之不立。而万民不正故也。民之从利。如水之走下。非教化堤防之不能禁也。圣人之继乱世。 埽除其迹而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夫秦灭先圣之道。为苟且之治。故立十四年而亡。其遗 毒余戾。至今未灭。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为政而不行之甚者。必变而更化之。汉承 暴秦之后。宜变其迹。乃可善治。三代相救。夏尚忠。商尚敬。周尚文。今汉宜少损周之文。 用夏之忠。王者有改制之名。无变道之实。然所祖不同者。救病扶衰。所遭之变然也。又曰。 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美。不谓积日累久也。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才虽未久不害为 宰相。是以有司竭其务。治其业。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贤不肖不得其真 。宜勿以日月为功。诚以贤能为实。使郡国各择吏民之贤者。岁贡一人以给宿卫。所贡得贤者 有赏。不肖者行罚。如此率天下贤能。可得而官也。又曰。积小者大。慎微者着。积善在身。 犹长日加益。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消膏。人不见也。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孰能 识之。天之所分与。与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者大。不得取其小也。古之 食禄者。不食于民力。是与天意同也。昔公仪休相鲁。去织妇。拔园葵。曰臣也已食禄矣。又 夺园夫妻女工之利乎。夫遑遑求财利。常恐匮乏者。庶人之意也。遑遑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 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此言处君子之位者。不可以庶人行也。又曰。春秋 大一统。一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师师异道。人人异论。百家殊方。旨意不同。是 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非孔氏之术者。皆绝其 道。勿使并进。邪僻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仲舒对策。擢为江都 相。时易王甚骄而好勇。问仲舒曰。越王与大夫种后庸范蠡谋伐吴。遂灭之。孔子称殷有三仁 焉。寡人亦以越有三仁。仲舒对曰。昔鲁君伐齐。问柳下惠曰。吾伐齐何如。对曰不可。归而 有忧色。曰吾闻伐国者不可问仁人。此问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耳。且犹羞之。况设诈而伐吴 乎。由是言之。越曾无一仁矣。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故仲尼之门。 五尺之童。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王曰善哉。及其去位居家。绝不问家产业。以 修学着书为事。所着凡百三十篇。而说春秋事复数十篇。朝廷有大议。使者就其家而问之。国 家大议。多仲舒发之。春二月丙辰晦。日有食之。车骑将军李广屯云中。车骑将军程不识屯雁 门。以备匈奴。六月罢。广、陇西人也。为将得士众心。无部曲行阵。善就水草顿舍。人人自 便。不击刁斗自卫。幕府少文书。而程不识正行伍部曲营阵。击刁斗自卫。吏治军簿至明。士 卒不得自便。而俱为名将。夏四月。赦天下。复七国宗室削绝属籍。五月。诏举贤良。秋七月 癸未。先晦一日。日有食之。是岁天星尽动摇。上问候星者。对曰。星摇。民将劳也。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始诏公卿议伐匈奴。匈奴者。其先夏后氏之苗裔。其在于 古曰淳维。匈奴始祖名薰粥氏。山戎猃狁是也。始祖居于北边。随水草畜牧而转徙。居无城郭 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无文法。以言语为约束。其俗宽则射猎。急则习战。长兵则弓矢。 短兵则矛鋋。见利则进。不利则退。食肉衣皮。壮者食肥美。老者饮食其余。父死则妻其母。 弟兄死皆娶其妻。其俗有名不讳。无文字。自商周已来。世为中国患。至匈奴姓挛鞮氏。国人 称之曰撑犁孤涂。若单于匈奴。谓天为撑犁。谓子为孤涂。若言天子也。单于者。广大之貌。 言其单于然也。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军。左右大当户。凡二十四长。其大臣皆 世官职。左贤王将居东方。上谷之东。北接秽貊朝鲜。右贤王将居西方治上郡。西接氐羌。而 单于庭直代郡云中。岁正月。诸王长小会单于庭。五月。大会龙庭。而祭其先祖。天地鬼神。 秋大会蹛林。校阅人畜。其法拔刃尺者死。盗者没入其家财。单于朝拜日。夕拜月。其座长左 而北面。日尚戊巳。其送死有棺椁衣衾。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十人。举 事常随月。月盛壮则进兵。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则赐一卮酒。而得所虏获。因以与之 。得人因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趋利。秦始皇时。使蒙恬将数十万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 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临河。徙谴人民以充之。因山险溪峻。缮治之。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 是时匈奴单于曰头曼。头曼不胜秦北徙。十有余年。头曼太子名冒顿。杀父而立。是时东胡彊 盛。使使请冒顿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此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奈何与邻国 爱一马乎。遂与之。又使人请冒顿一阏氏。冒顿问左右。左右皆怒。请击之。冒顿曰。奈何 与邻国爱一女子乎。复以与之。东胡以冒顿为畏己。愈骄。匈奴间有弃地不居者千里。东胡又 使求之。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与之。于是冒顿大怒曰。此地者国之本也。何与之 有。斩言与地者。即上马。令有后出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不设备。遂破灭东胡。西击月 氐东并楼烦白羊河南。悉收秦所夺地。遂入侵燕代。北服浑窳屈射丁零高昆新黎之国。控弦之 士四士余万。自上古已来。唯冒顿为彊大。高帝有平城之围。时冒顿为书戏慢甚不敬。高后怒 。诏群臣议击之。樊哙曰。愿将十万众横行匈奴中。中郎将季布曰。哙可斩也。高帝困于平城 。哙为大将军。不能以四十万解高祖之围。而欲以十万乘横行匈奴中。是面谩也。且夷狄如禽 兽。得其善言不足喜。得其恶言不足怒。高后曰善。乃遣使报单于书。卑辞厚荅。遗以御车二 乘。马十骑。单于又遣使来谢。至文帝遗老上单于书。封以尺一牍。印曰皇帝敬问单于。单于 报以尺二牍。封皆大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自是数侵边。及单于 背约寇边无已。于是上议伐之。大行王恢曰。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请击之。御史大夫韩安 国以为匈奴轻疾之兵也。至如飙风。去如流电。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将卷甲亲举。深入长 驱。从行则迫胁。横行则中绝。徐行则后利。疾行则粮绝。难以为功。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 不以私怒伤天下公议。故高帝始结和亲。孝文遵其约。二圣之迹。足以为效。王恢曰。五帝不 相袭礼。三王不相沿乐。各因时宜也。且言击之者。固非发兵而深入也。将顺单于之欲。诱而 致之于边。选骁骑羽林壮士。阴为之备。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当其 后。单于必可擒也。上从恢议。夏六月。护国将军韩安国、饶骑将军李广、轻车将军公孙贺 、屯骑将军王恢、材官将军李息、袭匈奴。阴使雁门马邑豪聂壹诈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 斩马邑令以降。则物可尽得也。单于爱信之。令归为间。壹乃诈斩死罪囚头。悬邑城上。以示 单于使者。使者还。单于乃将十万骑入武川塞。是时汉兵三十余万伏马邑旁草中。王恢李息约 从代出击辎重。单于未到马邑百余里。雁门尉吏行徼。单于大惊而还曰。吾得尉吏。天也。以 为天王。乃远走。兵追至塞。不及乃罢。上大怒恢首谋。不出兵击单于辎重也。恢自杀。时主 父偃上书谏伐匈奴曰。臣闻怒者逆德。兵者凶器。争者末节。数战穷武。未有不悔者也。始皇 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窜。难得而制也。轻兵 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可以耕而食也。得其人。不可役而畜也。 胜必杀之。非仁德也。疲弊中国。甘心匈奴。非完计也。始皇不听。出兵攻胡。却地千里。皆 泽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戍河北。飞刍挽粟。以远转输。率三十钟而致一石。天下 所以叛也。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熟计之。 偃凡上十事。其一事谏伐匈奴。九事为律令。燕人徐乐上书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 解。秦之末世。天下大坏。是谓土崩。吴楚七国之时。是谓瓦解。今关东比年谷不登。民多困 穷。不安其处。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明主之要。期在于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 临淄人严安上书曰。今天下奢侈。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夫养失而泰。乐失而淫。礼失而 采。教失而伪。伪采淫泰。非范民之道也。是以天下逐利而已。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 富贫不相逾。以和其心。心和志定。则盗贼消。刑罚少。阴阳和。万物审也。昔秦北构祸于 胡。南树怨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野树。死者相望 。故绝世灭祀。穷兵之祸也。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变之患也。此三人同日上书。上皆召见 。谓之曰。公等家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皆拜郎中。而偃一岁四迁。至太中大夫。上自即位 好士。既举贤良。赴阙上书自卫者甚众。其上第者见尊宠。下者赐帛罢。若严助朱买臣吾丘寿 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皋胶仓终军严忌等。皆以材能。并在左右每大臣奏事。上 令助等辨论之。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秋九月。令民大酺五日。

三年春。河水徙顿丘。自东南入于渤海。夏五月。封高帝功臣后五人并为列侯。河决濮阳 。凡十六郡。发卒十万救河决。起龙渊宫。

四年冬十有二月。魏其侯窦婴弃市。初。婴之贵重也。田蚡常奉事之。及婴废而蚡甚用事 。蚡从婴请田。婴弗与。曰。老仆虽弃。宁可以势夺乎。故太仆颍川灌夫与婴善。亦怒蚡。蚡 闻之曰。蚡事魏其侯。无所不可。而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灌夫家在颍川横甚。蚡乃请案 灌夫家事。灌夫亦持蚡阴事。宾客和之俱止。蚡取燕王女为家人。太后诏列侯宗室皆当贺。婴 过要灌夫。欲与夫俱行。夫不欲往。婴曰。事已和矣。固请与行。夫行酒至蚡。蚡曰不得持满 。夫怒蚡。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释之。次至汝阴侯灌贤。程不识方相与耳语。未得持酒。 夫乃发怒。骂贤及程不识。蚡谓夫曰。程李俱为东西卫尉。今众辱程将军。独不为李将军地乎 。李将军者。李广也。夫素所敬也。夫曰。今日斩头穿胸。何知程李乎。座稍稍罢出。蚡令骑 留夫。或按夫头令谢。夫怒不肯谢。蚡乃麾骑缚夫。召御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灌夫骂坐不 敬。系居室。按其前事。遣吏分捕灌夫支属。皆弃市。窦婴欲救灌夫。其夫人止之。婴曰。终 不令灌仲孺死。婴独生。乃还其家。窃出上书召见。具言灌夫事不足诛。上欲赦之。蚡固争之 。上令两廷尉辨其事。御史大夫韩安国两顺之。主爵都尉汲黯是窦婴。内史郑当时亦是窦婴。 而复不坚其辞。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侯武安侯之短长。今日廷论。乃局趣效 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太后怒不食。曰我在也。而人皆籍吾兄弟。令我百岁后。皆 为鱼肉乎。上使御史薄责婴。劾系都司空。婴令兄子上书。幸复召见。初景帝时。婴常受遗诏 。曰事有不便。辄以便宜上书。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藏在婴家。丞相乃奏劾婴矫先帝令 。遂弃市。而灌氏族矣。春三月。丞相田蚡薨。蚡疾一身尽痛。若有人击之者。呼曰服罪服 罪。上使见鬼者瞻之。曰魏其侯与灌夫共手笞之。蚡初折节好士。以辨名誉。每奏事。语移曰 。所言辄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上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其用事如此。后甚骄恣 。尝请考工地。欲以益宅。上怒曰。何不遂取武库。蚡治宅舍。请甲第田园极膏腴。前堂罗钟 鼓。立曲旃。后室妇女以百数。珍物玩好狗马。不可胜数。淮南王安来朝。蚡以太尉迎安霸上 。谓安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帝孙。如一旦晏驾。非大王当立谁哉。淮南王大喜。多 厚赠蚡。至灌夫事。上不直蚡。以太后故屈。及后闻淮南王事。上曰。若武安侯在族之矣。初 魏其侯用事。宾客甚盛。后废弃。客皆移于武安侯。唯灌夫独不去。初。灌夫父张孟为颍阴侯 。灌婴舍人得幸。婴进之至二千石。故冒灌氏。姓。吴楚反时。孟以校尉战死。时夫从军。不 肯随归。愿取吴王头若将军。以报父雠。于是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 出壁门。莫敢进。独两人及骑奴十余人。驰入吴军之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复得前。还。独 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处。几至于死。创少瘳。复请行。太尉固留之乃止。由是勇义闻于 天下。夏四月。陨霜杀草。五月地震。赦天下。丁巳。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御史大夫韩安国免 。秋九月。中尉张欧为御史大夫。以仁厚见尊重。

五年春正月。河间王德薨。谥献王。德好学。修礼乐。造次必于儒者。道术之士。自四方 至者。皆得古文之书。先是来朝。上策问三十余事。具推道术而对。文约旨明。上甚重之。夏 。发巴蜀民治南夷道。南夷道君长有十数。夜郎最大。其西靡漠之属以十数。靡漠最大。自靡 漠以北。君长以十数。卬都最大。皆椎髻耕田。有聚邑。其外西自桐师以东至叶榆。名为越嶲 昆明。皆编发随畜迁徙。无常居。大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越嶲以东北。君长以十数。莋都最 大。自莋都以东北。君长以十数。冉駹最大。其俗或土着。或移徙。自冉駹以东北。君长以十 数。白马最大。此皆巴蜀外西南夷也。初楚庄王使将军庄跷。循江略地黔中南以西。跷至靡漠 。地方三百里。其旁平地肥饶数千里。既克定之。会秦夺楚巴黔中郡。道塞不通。跷因以其众 王靡漠。变服从其俗。秦时尝通伍人之道。于此诸国。颇置长吏。汉兴皆弃之。及大行王恢之 救越也。使鄱阳令唐蒙使于南越。越食蒙以枸酱。蒙问所从来。曰。从西北牂牁江。江广数千 里。出鄱禺城下。蒙因上书曰。南越地东西皆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今以长沙豫章往 来。水道绝难。窃闻夜郎精兵可数十万。若从夜郎浮船下牂牁。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可 通夜郎道为置吏。上许之。乃拜蒙中郎将。发巴蜀兵千余人。奉币帛见夜郎侯。喻以威德。为 置长吏。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道远。汉终不能有也。故皆且听命。司马相如亦言西南夷卬 莋可置都。上悦之。以相如为中郎将。往喻意。皆听命。后西南夷数反。发兵兴徭役。费用甚 多。相如知其难通。业已建之。乃假巴蜀之论以讽上。且以宣其使旨于百姓曰。盖闻天子之于 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已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二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 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使者之累也。夫卬莋西僰之人。 与中国不并也。其已久矣。仁者不能以德来。彊者不能以力并。意者殆不可乎。夫割齐民以附 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使者荅曰。盖世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 。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 厥功。天下宴然也。夫贤君之践位也。岂将委琐偓促。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悦而已哉 。将必崇论宏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两地。今封彊之内。 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地。舟车不通。人迹罕至。 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杀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 序。父兄不辜。冲幼奴虏。系缧嗥泣。内乡而怨曰。盖闻中国至仁。德洋恩普。品类群物。靡 不乐其所。今独曷为遗忘已。举踵思望。如枯旱之望雨。上圣之心。又焉能已矣。故乃北出师 以讨彊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之人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 沫若、徼牂牁。镂灵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 不闭。曶爽闇昧。得曜光明。偃甲兵于此。息攻伐于彼。遐迩同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 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凌迟。继周室之绝业。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恶得 已乎。方将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而扬雅颂。上咸五帝。下登三王。观者未睹旨。 听者未闻音。夫鹪鹏已翔于寥廓。而罗者犹视于薮泽。岂不哀哉。是时又发卒万人。治雁门阻 险。秋七月。大风拔木。乙巳。皇后陈氏废。皇后。堂邑侯陈午女也。午即婴孙也。婴封堂 邑侯。午尚长公主嫖。上为太子时。长公主有力焉。故太后取公主女配太子。及为皇后。骄恣 擅权宠十余年。无子。又挟妇人媚道。故废。时长公主寡居五十余矣。有董偃者。年十三。随 其母卖珠于主家。主见其姣好。因留第中。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使散财交士。令府中曰。董 君所散。一日金满百斤。帛满千匹。乃白之。其后主称疾。疾瘳。请上临之。欲因是以见董偃 。上曰。愿谒主人公。公主脱簪珥。徒跣顿首谢。因引偃。偃着绿帻碧□伏殿下。上为之起。 宠遇之。自是董偃贵宠闻于天下。后上为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纳董君。侍郎东方朔避戟而前 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子之礼。以伤王制。其 罪二也。偃不遵经学。以奢侈狗马。干上之欲。始为淫首。其罪三也。上默然。良久曰。吾业 以设酒。后而改之。朔曰。不可。夫宣室。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正不得入也。故淫乱之渐 。其变为篡。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庆父诛而鲁国全。管蔡戮而周室安。上曰善。更置酒北 宫。引纳董君。赐朔金三十斤。自偃之后。诸公主行多僻恣者矣。上妹之子尚上女夷安公主。 骄放犯罪死。左右为之请。上流涕曰。废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郊庙乎。乃哀不能自胜。朔进 曰。臣闻乐太甚则阳溢。悲太甚则阴损。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阿亲戚。陛下行之。天 下幸甚。臣昧死再拜上千万寿。上尝问朔曰。吾欲化天下。岂有道乎。朔对曰。孝文帝自衣戈 绨。足履革□。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昭然大化。今陛下崇 苑囿。起建章。左凤阙。右神明。号千门万户。木土衣缇绣。犬马被缋罽。宫人簪玳瑁。垂珠 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奇怪。撞千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 如此。而欲民不奢佚。事之难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摧甲乙之帐。焚之于四达之衢。却走 马之街。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可与比而治也。朔又上书自讼。独不得大官。因陈农战彊国 之计数万言。专用商鞅韩非之语。文旨放荡。颇复以诙谐。终不见用。八月。螟虫。征贤良文 学。上策之曰。盖闻上古至治。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阴阳和。风雨时。父不哭子。兄 不哭弟。人迹所及。跂行喙息。咸得其宜。今何修而臻此乎。仁义礼智。四者之宜。安所施设 。天人之符。废兴何如。淄川人公孙弘对曰。臣闻厚赏重刑。未足以劝善禁非。必信而已矣。 是故因能而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不作无用之器则赋敛省。不夺民时。不妨民 力。则百姓富。有德者进、无德者退。则朝廷明。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群臣悦。罚当罪则 奸邪止。赏当功则群下劝。凡此八者。治之本也。故养民者。禁之则不争。治之则不怨。有礼 则不暴。爱之则亲上。此有天下之急也。罚不违义。则民服而不离。和不远礼。则民亲而不慢 。故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者。此道素行也。臣闻之。气同则相从。声比则相应。人主和 德于上。则万类和洽于下。故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也。 故曰阴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山不童。泽不涸。嘉禾兴。朱草生。此和之至也。故 形和则无疾。无疾则不失。故父不哭子。兄不哭弟。远方民物。莫不蒙化。此和之极也。臣闻 之。致利害。除爱憎。无私谓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谓之义。进退有度。尊卑有分。谓之礼 。擅杀生之柄。通壅塞之路。谓之权。审轻重之数。论得失之道。使远近情伪。必见于上。谓 之智术。凡此四者。治之大用也。得其要术。则天下安乐。法设而不用。不得其术。则主昏 于上。官乱于下。故天无私亲。顺之则和起。逆之则害生。此天人之符也。时对者百余人。太 常奏弘第居下策。上擢弘对为第一。召入见。容貌甚丽。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弘又上疏曰 。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笃。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弊而不行。令倦而不听。使邪吏行弊政 。用倦令治薄民。不可得而治。此政之所以失也。臣闻周公旦治天下。期年而变。二年而化。 五年而定。唯下之所志。上以书荅焉。问弘称周公之治。弘能自视孰与周公贤。对曰。臣愚浅 薄。无敢比于周公。虽然。愚心晓然见治道之所以然也。夫虎豹牛马。禽兽之不可制者。及其 教驯服习。唯人之从。臣闻揉曲木者不累日。销金石者不累月。夫人之于利害好恶。岂比禽兽 木石之类哉。期年而变。臣弘尝切迟之。上嘉异其言。
 
 
 

前汉孝武皇帝纪三卷第十 二

元光六年冬。初算商车。春。穿漕渠通渭。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遣 骑将军公孙敖出代。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 卫青者。卫夫人子夫之弟也。父郑季。河东平阳人也。初季与主家僮卫媪私通生青。青冒姓为 卫氏。青长姊君孺。即公孙贺妻也。尝有相者曰。贵人也。当封侯。青曰。人奴之生。得无笞 骂足矣。安得封侯乎。及子夫自平阳公主家僮得幸于上。立为夫人。陈皇后之大长公主捕囚青 。欲杀之。公孙敖为骑郎。与壮士募青。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侍中。子夫女弟贵故与陈掌通 。上乃召贵掌及公孙敖。卫青之宠始隆矣。其时诸将皆无功。唯青颇斩首虏。赐爵关内侯。而 李广为匈奴所生得。单于闻李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广初被创。胡骑置两马间。络囊 盛之。广伪死。渐渐腾而上马。抱胡儿而鞭马南驰。匈奴数百骑追之。广取胡儿弓。射杀追骑 。遂得免。后下吏。赎为庶人。夏大旱蝗。六月行幸雍。秋匈奴盗边。遣将军韩安国屯渔阳。

元朔元年冬十有一月。诏曰。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今或至阖郡 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壅于上闻也。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 。其议不举贤者罪。有司奏议曰。古者诸侯贡士。一适谓之好德。再适谓之贤。贤三适谓之有 功。乃加九锡。不贡士。一则黜爵。二则黜地。三则黜爵地毕。夫附下罔上者死。附上罔下者 刑。与闻国政。而无益于民者斥。在上位而不进贤者退。此所以劝善黜恶也。不举孝。不奉诏 。当以不敬论。不察廉。不胜任也。当免。奏可。十有二月。江东王非薨。谥曰易。王非好勇 。有气力。治宫室。招四方豪杰。骄奢甚盛。春三月甲子。立皇后卫氏。赦天下。秋。匈奴入 辽西。杀太守。入渔阳雁门。败都尉。遣将军卫青出雁门。将军李息出代。获首虏数千级东夷 秽貊君南闾等口二十八万人降。以为苍海郡。鲁王余薨。谥曰恭王。余好治宫室苑囿狗马。长 沙王发薨。谥曰定王。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避。而夜进其侍者。景 帝醉不知而幸之。遂有身。及生子。因名发。以母微无宠。故王居卑湿贫国。

二年冬。赐淮南王淄川王几杖无朝。春正月。令诸侯王得以邑土分子弟。于是藩国子弟毕 侯矣。是时主父偃说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淫。急 则怨叛。以法割削。则邪逆萌生。近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适嗣代立。余无尺土。愿 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彼人人喜得所愿。实不分其国。而久久稍弱。又曰。茂陵初成。天 下豪杰兼并之家。可使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匈奴入上谷渔阳。遣将军卫青李息出云 中。西至符篱。获首虏数千级。收河南地北。置朔方五原郡。封青为长平侯。校尉苏建有功。 封平陵侯。建筑朔方城。校尉张次公有功。封岸头侯。二月乙亥晦日有食之。夏。募民徙朔方 十万户。徙郡国豪杰于茂陵。秋。燕王定国有罪自杀。无后国除。定国与父康王姬奸。生子男 一人。夺弟妻为姬。与子女三人奸。故诛。齐王次昌自杀。无后国除。先是主父偃常求纳女于 王宫。王太后不听。时王内淫乱。主父偃言之于上。上拜偃为齐相。以正其事。偃验王后宫宦 者。辞及王与姊妹奸。偃使人以此动王。王年少。恐慑自杀。公孙弘以为齐王以忧死无后。偃 本首恶。非诛偃无以谢天下。遂族偃。偃。齐人也。初游说山东不遇。乃曰。丈夫生若不五鼎 食。死即当五鼎烹。即西入关。既获贵宠。宾客辐辏。及其死也。莫之收视。唯孔奢葬之。上 闻之。谓孔奢为长者。

三年春。罢苍梧郡。三月赦天下。夏。匈奴伊雅斜单于入代。杀太守。入雁门。杀略千余 人。六月庚申。皇太后崩。御史大夫张欧免。内史公孙弘为御史大夫。秋罢西南夷屯。公孙弘 以为疲弊中国。以奉无用之地。请罢之。筑朔方城。令人大酺五日。

四年冬。行幸甘泉。夏。匈奴入代定襄上郡。杀数千人。

五年春大旱。车骑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高阙。骁骑将军公孙贺。游击将军苏建。彊弩将 军李蔡。出朔方。将军李息。将军张次公。出右北平。凡十余万骑。击匈奴右贤王。右贤王方 饮酒。以为汉兵远不能至也。卫青径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乃将数百骑驰。溃围北遁 。仅以身免。得右贤王裨将十余人。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产数千万。还师屯于塞上。诏即军 中。拜青为大将军。益封八千七百户。而封青三子为列侯。青固辞子封。上不听。将军公孙贺 李蔡护军都尉公孙敖校尉李朔赵不虞戎奴都尉韩说。皆以功封列侯。卫青既登大将军。贵宠甚 盛。自公卿以下莫敢不拜。唯汲黯与亢礼。或以责黯。黯曰。夫以大将军之尊。而有揖客。反 不重乎。大将军闻而贤之。夏六月。诏礼官劝学。明礼崇化。举遗逸以厉贤才。秋。匈奴入代 杀都尉。冬十有一月乙丑。丞相薛光免。御史大夫公孙弘为丞相。封平津侯。丞相未有以侯拜 者。至弘始拜而封。丞相封侯自弘始也。

荀悦曰。丞相始拜而封。非典也。夫封必以功。不闻以位。孔子曰。如有所誉。必有所试 矣。誉必待试。况于赏乎。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刑剭。凶。若不胜任。覆乱鼎实。刑将 加之。况于封乎。初。弘牧豕于海上。年四十余。乃学春秋。尝为博士。使匈奴。不称上意罢 。后应贤良举。上甚贤之。起徒步。数年位至宰相。年八十矣。弘于是起客馆。延贤人与参谋 议。请博士置弟子员。学者益广。故人宾客皆仰衣食。身为布被脱粟。饭一肉食。家无余财。 主爵都尉汲黯。数面诘弘于上前。曰弘每与臣等议事。至上前即背之以从欲。大不忠。上问弘 。弘曰。知臣者以为忠。不知臣者以为不忠。黯又曰。公孙弘位为三公。而为布被。是诈也。 上问弘。弘曰。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之奢。桓公以霸。上不僭于君。晏子相齐。食不重肉。 妾不衣帛。齐因以治。下不比于民。今弘布被。诚诈也。欲以为名。且无黯之忠。陛下安闻此 言。上以弘为有让。益厚待之。弘为人慎厚。事后母孝谨。辩论有理。习文法吏变事。饰以儒 术。每朝会议。开陈其两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廷争。然外宽内深。意忌主父偃。偃尝与 弘有□。竟报其私。弘与仲舒同学。不如仲舒。仲舒以弘为谀。胶西王纵恣。数害长吏。乃言 仲舒使相胶西王。王素闻仲舒贤。善待之。仲舒正身率下。所居而治。

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公孙敖左将军公孙贺前将军赵信右将军苏建后将军李广彊弩将军李沮 。凡十余万骑。出定襄。斩首虏三千级。还休士马于定襄云中雁门。赦天下。夏四月。卫青复 出。将六将军。逾绝漠北。大克获。苏建赵信以三千骑。独遇单于。战败。信遂降匈奴。建独 以身免归。大将军议其罪。议郎周霸等曰。自大将军出。未曾斩一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 军威。军正闳长史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擒也。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百余 。士尽死无二心。自归而斩之。是示后人无返意也。青曰善。青幸得以肺肝待罪行阵之闲。不 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军威。甚失人臣意。且以臣之尊宠。不敢擅诛于外。其归天于。天子自 裁之。于是以讽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将吏皆曰善。遂囚建。上至长安。赦之。赎为庶人 。忧死。六月。诏曰。朕闻五帝不相复礼。三代不相同法。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今中国一 统。而北边未安。朕甚悼之。其置武功赏官以宠战士。校尉张骞从卫青有功。封博望侯。骞者 。汉中人也。初为郎。应募使月氏。时匈奴杀月氏。王遂西徙。故汉欲与月氏击匈奴。骞行为 匈奴所得。留骞十余岁。与妻有子。然骞常持汉节不失。后亡到月氏。月氏未有报匈奴意。骞 留月氏岁余乃还。并南山从羌中来归。复为匈奴所得。留之岁余。会单于死。国内乱。骞乃与 其胡妻来归。汉拜为太中大夫。初骞行百余人。十三年乃归。唯骞与唐邑氏奴二人得还。骞身 所到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国名。具为上言之。西域本三十六国。后分为五十四国 。皆在匈奴之西。婼羌国沮沫国精绝国戎卢国渠勒国皮山国乌耗国西夜国蒲犁国依耐国无雷国 捐毒国桃槐国休循国疏勒国尉头国乌贪国卑陵国渠类谷国隋立师国单桓国蒲类国西沮弥国劫 日国孙胡国三山国车师山国。凡二十七国。小国也。小者七百户。上者千户也。扞弥国于阗国 难完国莎东国温宿国龟兹国尉梨国危项国鄢耆国。凡此九国。次大国。小者千余户。大者六七 千户。南北有大山。东则接汉。阨以玉门阳关。西则限以葱岭中山。中央有大河。其河有两源 。一出葱岭。一出于阗。于阗在南山下。河北流。与葱岭河合。东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盐泽 。去阳关三千余里。广长三四百里。其水停居。冬夏不增减。皆以为潜行地下。南出于积石山 。为中国河云。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四道。行从鄯善旁出南山西行。至莎居为南道。南道西 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自车师旁北山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葱岭则出大宛康 居奄蔡鄢耆。西域诸国。大率土着。有城郭田畜。与匈奴异俗。皆役属匈奴。匈奴赋税之取给 焉。皮山国去长安万五千里。自皮山以西。至大头痛山小头痛山。身热赤土之阪。令人身热无 色。头痛呕吐。驴畜尽然。又有三池盘石悬度之阪。狭者尺七寸。长者径三十里。临峥嵘不测 之渊。行者步骑相持。绳索相牵引。三千余里。乌孙王号昆弥。治赤城。去长安八千九百里。 户十二万。口六十万。大国也。地方五千余里。东接匈奴。西界大宛。南与城郭诸国接。其俗 与匈奴同。其处土多雨寒。而国多马。故属匈奴。后稍彊盛。徒羁縻而已。不肯往朝会。罽宾 国王治修苏城。去长安万二千里。土地平坦温和。有苜蓿杂果奇木。种五谷稻。多蒲桃竹漆。 治园池。民雕文刻镂。治宫室。织罽刺文绣。好酒食。有金银铜锡以为器。有市肆。然以银为 钱。文为骑马。曼为人面。出封牛水牛犀象大狗沐猴孔雀珠玑珊蝴琉璃。其他畜与诸国同。安 息国王治潘兜城。去长安万二千六百里。地方数千里。城郭数百。有车船商贾。书革旁行为 书。记其俗与罽宾国同。亦以银为钱。文为王面。曼为夫人面。一王死辄改其钱。出犬马大雀 。大宛国王治贵山城。去长安万二千五百五十里。户四十万。与安息同俗。出蒲萄苜蓿。以蒲 萄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数十年不败。出马。马汗血。言其先天马子也。大月氏本匈奴同 俗。居炖煌祈连山间。匈奴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乃远去。西过大宛。击大 夏而臣之。国都妫水。其土地与安息同俗。其余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号小月氏焉。大夏本 无大君长。往往置小君长。有五翕侯。一曰未密翕侯。二曰双靡翕侯。三曰贵霜翕侯。四曰盼 顾翕侯。五曰高附翕侯。康居国在乌孙西北。去长安万二千三百里。户十三万。口六十万。与 大月氏同俗。奄蔡国在康居西北。去长安万二千里。与康居同俗。临大泽。无津涯。盖北海河 也。乌戈国去长安万五千三百里。出狮子犀牛。其钱文为人头。曼为骑马;自乌戈行可百余日 。至条支国。去长安万二千三百里。临西海。出善幻人。有大鸟卵如瓮。长老传闻条支西有弱 水。西王母所居。亦未尝见。条支西行可百余日近日所处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高万二千五百 余里。日月所以相避。隐为光明。自张骞使大夏之后。穷河源隐。恶睹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 州山川。尚书近之矣。禹本纪山经有所考焉。十有一月癸酉晦。日有食之。

元狩元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获白麟一角。有五号有奇木。众枝旁出。复合于上。 上以问群臣。谒者终军对曰。昔武王中流未济。白鱼入于王舟。今郊礼未见于神祗。而获兽以 馈。此天所以示飨而上通之符合也。盖六●退飞。逆也。白鱼登舟。顺也。夫明闇之征。上乱 飞鸟。下动渊鱼。各以类推。今野兽并角。明同本也。众枝内附。示无外也。若此之应。殆将 有解编发。削左衽。袭冠带。要衣裳。而慕化者焉。可恭己而待之。宜因昭时令日。改定告元 。苴白茅于江淮。发嘉号于营丘。以应缉熙。使着事者有所纪焉。由是改元朔为元狩。是岁北 地匈奴名王率众来降。十一月。淮南王安。衡山王赐谋反。诛之。安好读书。招致宾客方术之 士数千人。作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书八卷。言神仙黄白之事。上以安属诸父。甚 尊重之。初。安朝上。使作离骚赋。且受诏。食时毕。上每与燕会。昏暮乃罢。建元六年彗星 见。或谓安曰。天下兵当大起。安心以为上未有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乃治战攻具。积 金钱。赂遗郡国游士。群臣贾客。江淮间多轻薄。妄以妖言阿谀安。又以厉王迁徙感激之后。 安坐拥阏求奋击明奴者。雷被等废格明诏。当弃市。官削二县。安由是怨望。反谋益甚。初将 作乱。召中郎伍被。欲与计事。呼之曰将军。伍被曰。王安得此亡国之言邪。昔者子胥谏吴王 。吴王不用。曰吾今见麋鹿游于姑苏之台。今臣将见王宫中生荆棘。而露沾衣也。于是系被父 母囚之。三月。王复召被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否。臣将为大王划计耳。王曰。天下治乎乱 乎。被曰。窃观朝廷纪纲之叙。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虽未太平。然犹为治也。王 曰。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臣闻大将军。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用 。骑上下山谷若飞。材力绝人。常为士卒先。须休乃敢舍。穿井得水乃敢饮。军罢。士卒已逾 河乃渡。上所赐金钱。尽以赏赐。虽古名将不能过也。王不悦。复曰。公以吴王之起兵非也。 被曰。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受几杖而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举兵而西。破败而还 。身灭祀绝。为天下笑。夫以吴众不能成功者何。诚逆天违理。而不见时也。王曰。男子之所 死者一言耳。且吴王何知反。今我令楼缓轻兵。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颍川之兵。蹇轘辕守伊 阙之道。陈定发南阳之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洛阳耳。何足忧。人言绝成皋之口。天下不 通。据大川之险。招天下之兵。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后王恐谋泄。谓被 曰。吾欲遂发兵。天下劳苦有间矣。诸侯颇有失行者。皆自疑。我举兵而西向。必有应者。无 应则还略衡山。势不得不发。被曰。略衡山以致庐江。有浔阳之船。守下雉之城。结九江之浦 。杜豫章之口。彊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保会稽。南通劲越。屈彊江淮之间。可以延岁 月之寿矣。未见其福。王曰。陈胜吴广。奋臂大呼。比至戏。众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精兵 可二十万。公何言无福。被曰。臣不敢避子胥之诛。愿王无为吴王之听。往者秦为无道。残贼 天下。杀儒术之士。燔诗书。弃礼义。任刑法。转海滨之粟。致乎江西。当此之时。男子疾耕 。不足于粮馈。女子纺绩。不足以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尝致千百万 。僵尸满野。流血千里。于是百姓力屈。欲为乱者十室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仙。多齎童男 女三千余人。五种百工而行。徐福至平原大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怨痛。欲为乱者十室而六 。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佗知中国劳极。乃止王南越。行者不还。往者莫返。于是百姓 心离瓦解。欲为乱者十室而七。兴百万之众。作阿房之宫。收大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 子。兄不安弟。政苛刑惨。民皆引领而望。侧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怨上。欲为乱者十室而 八。于是胜广大呼。刘项并会。天下响应。百姓愿之。若枯旱之望雨。故能起行阵之间。以成 帝王之业。今大王见高祖得之易。独不见近世之吴楚乎。当今陛下临制。海内一。齐天下。口 虽未言。声疾雷电。令虽未发。行化如神。心有所怀。威动千里。下之应上。犹影响也大将军 材能。非直章邯杨熊也。且大王之兵众。未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又万倍于秦时。王以 陈胜论之。臣窃以为过矣。臣闻箕子过故国而悲泣。作麦秀之歌。痛纣之不用比干也。孟子曰 。纣贵为天子。死曾不如匹夫。是纣先自绝于天下矣。非死之日。天去之也。臣窃悲大王弃千 乘之君。将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身死于东宫也。被因流涕而起。后复召被曰。苟如公言。 不可徼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计。方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地广美。徙 者不足以实其地。可伪为丞相御史诈书。诏徙郡国豪杰及耏罪已上赦令。除家产五十万已上。 皆徙朔方郡。益发兵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右都尉司空上林都中官诏狱官书。罪诸侯太子及 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因使辩士随而说之。傥可以徼幸。王曰。如此可也。然吾以为不 至于此。诈作皇帝玉玺。丞相御史大夫中二千石、将军都官令丞相旁近郡太守相都尉印绶。因 汉使持节法官。欲如伍被计。又使人伪得罪而西。使大将军丞相一旦发兵。则刺杀大将军卫青 。而说丞相弘已下。如发蒙耳。又曰。汲黯喜直谏。守节死义。唯悼黯也。欲发国中兵。恐丞 相二千石不听。谋伪失火宫中。丞相二千石救火。因杀之。又欲令人持羽檄从南方来。呼曰 南越兵入。又欲因以发兵。后王更以他事。大臣多逮系狱者。无所任。未敢发兵。伍被知事已 发觉。诣吏自告。与淮南王谋反踪迹如此。上以被雅辞多称汉美。欲勿诛。廷尉张汤争之曰。 被首为反计。罪无赦。遂族被。而淮南王自杀。党与死者数万人。初严助之使南越。淮南王与 相结。及淮南王来朝。厚赂遗助。交私论议。廷尉张汤以为助腹心之臣。而外交诸侯。当诛。 助坐弃市。有司以衡山王淮南王亲弟。请追捕衡山王。上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 会衡山王谋发觉。初衡山王阴知淮南王谋。畏淮南王并其国。以为淮南王发西。欲起兵江淮间 而有之。阴与淮南王约束作反具。公卿诣遣宗正大行治衡山王。王闻之自杀。十有二月大雨雪 。民冻死。夏四月赦天下。乙卯立皇太子据。遣谒者巡行天下。赐民年九十已上。及鳏寡孤独 。三老孝悌力田。帛各有差。五月乙巳晦。日有食之。从旁左太史占曰。凡日食。从上失君。 从旁失臣。从下失人。匈奴入上谷。杀数百人。
 
 
 

前汉孝武皇帝纪四卷第十 三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春三月戊寅。丞相公孙弘薨。壬辰。御 史大夫李蔡为丞相。张汤为御史大夫。骠骑将军霍去病将万骑出陇西。逾乌盭。讨漱濮。陟 狐奴。历五国。生获匈奴单于子。转战五日。过鄢耆山千有余里。合短兵。鏖皋兰下。斩虏侯 王。执混邪王及相国都尉。收休屠王祭天金人。去病者。卫青姊少儿子也。父霍仲孺为县吏。 给事平阳公主家。与少儿私通。生去病。去病初以侍中为嫖姚校尉。从卫青击匈奴有功。封冠 军侯。及至是役。增封一千二百户。夏。马生余吾水中。南越献驯象能言鸟。将军去病公孙敖 出北地二千余里。过居延。斩首虏三万余级。匈奴入雁门。杀略数百人。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 广将兵出右北平。广将四千余骑副之。与张骞异道。匈奴数万骑围广。广军士震恐。广乃使其 子敢从数十骑。直贯突胡骑中。出其左右而还。谓广曰。胡骑易与耳。军士心乃安。稍为营阵 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射矢且尽。广乃持满无发。广身自以大箭射其裨 将。杀数十人。胡虏稍稍解去。会日暮。吏士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明旦复力战。而张骞以 万骑至。匈奴乃解去。广骑略尽。独得以身免。亦杀虏三千余人。广既归。以其所杀获自当。 无罪无赏。张骞以后期当斩。赎为庶人。广亦为庶人。广尝夜游田间饮还。霸陵尉呵止广。广 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几何。匈奴入辽西。 召拜广右北平太守。广请尉俱至军所。而斩之。江都王建有罪自杀。初易王薨。建居服外舍。 召易王所幸淖姬等十九人。及女弟信臣等。与奸通。建游章台。令子乘小船。建蹈覆其船。四 人皆溺。二人死。复游雷陂。天大风。建使郎二人乘小船。入波中。船覆。郎溺投水。乍见乍 没。建临视之。大笑以为乐。卒皆死。宫人女子有过。辄裸令击鼓。或置树上。久者三十日。 乃得衣。或从狼啮杀之。见观而笑之。或闭人令饿死。凡杀人无辜者三十五人。建欲令人与 禽兽交而生子。令宫人与羝羊及狗交。自知罪多。国中人欲告之。建遂谋反。作黄屋盖。刻皇 帝玺。作汉节。赂闽越。约有急相助。建时载其父所赐天子旌旗出入。后事发觉。有司奏建无 道。虽桀纣之恶。不至于是。当以谋反法诛。廷尉宗正即问建。建自杀。本传云。鲁哀者言。 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信哉斯言。虽欲不危亡。不可得也 。是以古之人以宴安为鸩毒。无德而富贵。谓之不幸。汉兴。诸侯王率多骄淫失道。何则。沈 溺于放恣之中。居势使之然也。自凡人犹系于习俗。何况哀公之伦乎。夫唯大雅。卓尔不群。 河间献王近之矣。胶东王寄薨。淮南王谋反时。寄渐闻其事。私作战守备。及后治淮南王事。 上令下吏。辞出之。寄后自伤悔。发病死。不敢置祠。后上立寄长子贤为王。秋。混邪王率众 四万余人来降。封为列侯。单于怒曰。混邪王休屠王数为汉所破。单于欲诛之。故二王谋降汉 。休屠王后悔。混邪杀之。并其众以降。合四万余人。置五属国以处之。以其地为武威酒泉郡 。而休屠王子曰日磾。与母阏氏及弟伦。俱没入官。输黄门养马。休屠王祭天作金人。故曰金 氏。上游后庭视马。后宫满●掌养事数十人。莫不窃视。磾独不敢视。马又肥好。日磾长八尺 二寸。容貌甚严丽。上异而问之。以状对。即日拜为马监。后为光禄大夫侍中。上甚信爱之。 赏赐累千金。出则参乘。入则侍帷幄。贵戚左右皆曰。陛下安得一胡儿。而反贵重之。上益厚 焉。日磾母教二子有法度。母病死。上图母形于甘泉宫。日磾每朝。见母画像。尝拜泣而后去 。日磾二子皆为上弄儿。其后弄儿壮大不谨。自殿下与宫人戏。日磾见之。即杀之。上大怒。 日磾言其状。上为泣而心敬。日磾侍左右数十年。未尝忤视。上赐守宫女。不敢近之。其谨 慎如此。

三年春。有星孛于东方。夏大旱。五月赦天下。立胶东康王少子庆为六安王。庆、寄之爱 子也。上怜焉。故立之。封萧何曾孙庆为酂侯。先是庆父则嗣有罪免。故以弟子胜嗣。有罪免 侯。故以兄子庆嗣。何后。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千余人。遣谒者举吏民能假贷贫民者 。一以名闻。是时混邪王新降。县官费众。仓库空竭。贫民流徙。皆仰给贷于县官。县官无以 赈之。河南人卜式以钱二十万与太守。助廪贫民。时富民多匿财者。唯式愿出家财。上召拜为 郎中。赐爵左庶长。复田十顷。布告天下。以讽百姓。式以田畜为事。有羊千余头。先是时击 匈奴。式上书愿输家财半以助边。上问式欲官乎。对曰不愿。又问家有冤乎。曰无也。以为天 子诛匈奴。贤者宜尽节。有财者宜输之。则匈奴可灭也。时丞相公孙弘以为此非人情。不轨之 臣。不可以为化。不许之。及式为郎中。上乃使式牧羊上林苑中。羊肥息。上见问而善之。式 曰。非独羊。治民亦犹是。以时起居。恶者辄去之。无令败群。上奇其言。拜缑氏令。吏民便 之。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半。是岁发谪吏卒。穿昆明池。

四年春。有司言关东流民。凡七十二万五千口。县官无以衣食赈廪。用度不足。请收银锡 。以白鹿皮。造白金及皮币以足用。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 缋为皮币。直三十万。王侯宗室朝觐。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又以银锡为白金三品。其一 重八两圆之。其文龙。名曰撰。直三千。其二差小而方之。其文曰马。直五百。其三复小堕之 。其文曰龟。直三百。销半两钱。更铸五铢钱。重如其文。又盗铸作币罪死。于是孔仅为大司 农丞。领管盐铁。桑弘羊。洛阳贾人子。以能心计。年十三为侍中。言利事皆析秋毫。而始算 缗钱及车船矣。其后弘羊请置大司农部丞数十人。分主郡国。各得往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各 以其物。商贾所贩卖为赋。而相准输。置平准官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诸物。官尽笼天下之货 物。贵则卖之。贱则买之。富商大贾无所侔大利。物皆反其本。而物不得踊贵。故抑天下之物 。名曰平准。又请令民得以粟补吏。罪人得以赎死。及入粟为吏。复各有差。于是民不益赋。 而国用饶足。乃赐弘羊爵左庶长。黄金二百斤。会天大旱。上令百官请雨。太子傅卜式言于上 曰。县官当衣食租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贩卖求利。独烹弘羊。天乃雨。是时董仲舒 说上曰。古税民不过什一。使民岁不过三日。民财用。内足以养老尽孝。外足以事上供税。上 足以畜妻子。故民悦而从上。至秦则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道。除井田之制。富者田连 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人专川泽之利。营山林之饶。荒淫越制。邑有人君之尊。里有王侯之 富。小民安得不困。又加月有吏卒。征卫屯戍。一岁力役。四十倍于古。田税口赋。二十倍于 古。或耕豪杰之田。见税什五。故尝衣马牛之衣。食犬豕之食。又重以贪暴之吏。刑戮妄行 。民无所聊生。逃亡山林。并为盗贼。断狱一岁以十万数。汉兴。遵而未改。古井田法虽难卒 行。宜少近古。限民占田。塞兼并之路。盐铁皆归于民。去奴婢。除专杀之威。薄赋敛。省徭 役以宽民。然后可治也。其言未施行。有星孛于东北。夏有长星出于西北。大将军卫青将四将 军出定襄。将军去病出代。各万余骑。步兵数十万。青到漠北。围单于。斩首万九千级。单于 遁走。追至置颜山乃还。去病与左贤王战。斩首虏七万余级。封狼居胥山乃还。前将军李广、 右将军赵食其、皆后期。广自杀。食其赎死。广与大将军别道。迷而后期。大将军遣长吏责问 广。令诣幕府对。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述而失道。岂非天邪。且广年 已六十余。终不能使复对刀笔吏矣。遂自刎死。百姓闻之。知与不知。莫不垂泣。广初文帝时 。以良家子从军。文帝奇其才。曰。使广遭高帝。万户侯岂足道哉。及吴楚反时。战昌邑下显 名。后为上郡太守。匈奴入上郡。上使中贵人助广击匈奴。中贵人将数十骑出。见匈奴三人与 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告广。广曰。此必匈奴射雕者。乃从百余骑驰。射杀 二人。生得一人。匈奴数千骑望见广。以为诱骑。惊出兵。上山而阵。广直前来至匈奴二里止 。令皆下马解鞍。有白马将军出护兵。广射杀之。复还。解鞍纵马。胡兵怪之。卒不敢击。会 日已暮。胡以为汉有伏兵。乃夜遁走。尝猎。见草中石。以为伏虎。射之。入石没羽。视之石 也。他日射之。终不能入。广之军吏士卒多以军功封侯者。而广终不得封。初西羌反。广诱降 者八百余人。而同日尽杀之。望气者王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将军所以不封侯也。

五年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有罪自杀。赐葬地阳陵二十亩。盗取长陵三亩。又侵神道壖地 一亩。葬其中。行五铢钱。徙天下大奸猾吏民于边。关内侯郎中令李敢。怨卫青之恨其父也。 乃击青伤之。讳而匿之。居无几何。敢从上甘泉。霍去病怨敢伤青。射杀敢。上为讳云鹿触杀 之。夏四月乙丑。太子太傅严青翟为丞相。

六年冬十月雨水无冰。夏四月乙巳朔。立皇子闳为齐王。赐策曰。惟元狩六年夏四月乙巳 皇帝使御史大夫张汤。庙立皇子闳为齐王。曰。呜呼小子闳。受兹青土。朕承天序。唯崇稽古 。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藩辅。呜呼念之哉。龚朕之诏。唯命不于常。人之好明德显。 厥有不臧。无乃凶于乃国害于尔躬。呜呼。保国有民。可不慎欤。王其勖哉。立皇子旦为燕王 。胥为广陵王。皆赐策。六月乙卯。诏遣博士六人。分巡天下。存孤寡。恤废病。赈穷乏。劝 孝悌。举独行之君子。秋七月。大司马骠骑大将军霍去病薨。发属国玄甲阵。自长安至茂陵。 为厮茔象祁连山。谥曰景桓侯。去病为将。敢深入赴利。不顾其难。然士卒或乏粮食。上尝教 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如何耳。其不蹈用古兵法。上为治第。对曰。匈奴不灭。臣何以家 为。去病后甚贵宠。而卫青稍衰。宾客故人。皆去青而事去病。唯故益州刺史任安不肯去。初 。去病既壮大。乃自知为霍仲孺子。会为骠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乃迎见仲孺。大为置田 宅奴婢而去。还复过之。仲孺小子光。字子孟。年十余岁。因将光西入关。仕光为郎。迁侍中 。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则同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 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元鼎元年夏五月。赦天下。大酺五日。六月。得宝鼎于河东汾水上。荐见于宗庙。藏于甘 泉宫。鼎大八尺一寸。高三尺六寸。群臣伏贺曰。陛下得周鼎。侍中光禄大夫吾丘寿王。独曰 非周鼎。上怒。召而问之。对曰。周有明德。上天报应。鼎为周出。故为周宝。今陛下恢崇大 业。天瑞并至。昔秦始皇出鼎于彭城县。而不能得。天祚有德。而宝鼎自出。此天所以与汉。 乃汉宝。非周宝也。上曰善。赐金五十斤。初公孙弘奏禁民无持弓弩。曰一贼弯弩。百吏不敢 前。此盗贼所以难容也。上下共议。寿王对曰。大射之礼。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之道也。臣 闻圣人合射以教人。不闻弓矢以为禁也。攻夺之罪死。而犹不禁。大奸之重诛。而固不避也。 臣恐邪人挟之。吏不能止。良民自卫。而抵罪犯禁。是擅贼虐而夺民救也。窃以为无益于禁奸 。而令学之者不得修其业。不甚便。上以难弘。弘屈服焉。寿王。字子赣。涿郡人也。后坐事 诛。济东王彭离有罪废焉。上庸博士徐偃。使循行天下郡国。矫制胶东鲁国鼓铸盐铁。御史大 夫张汤劾奏偃。法至死。偃对以为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为社稷。利国家。存万民者。 专之可也。汤不能屈其义。有诏使中谒者终军问其状。终军语偃曰。古者诸侯。国异政。家殊 俗。安危之势。呼吸成变。故有专己之义。今天下为一。春秋之义。王者无外。偃修封域之中 。而辞以出境。何也。且盐铁郡国有余藏。且二国废不足为害。而以安社稷为辞也。偃以前三 奏不许。而直矫制作威福。此明王所必加诛也。凡偃铸铁。欲及春耕种赡民器。今鲁之鼓铸。 当先具其器备。至秋乃能举火。此言与实倍也。枉尺直寻。孟子犹称不可。今所犯罪重。所就 者少。偃自以为必死而为之邪。将幸诛不加。欲以采名也。偃辞屈。下御史大夫服罪。终军 。济南人也。年十八。选为博士。到府受遣。太守贤而友之。军揖太守而去。徒而入关。关吏 与繻日。还当合符。军曰。大丈夫西游。终不徒还。弃繻去。及军为谒者。使行郡国。建节东 出关。关吏识之曰。此使者前弃繻生也。

二年冬十有一月。御史大夫张汤有罪自杀。御史中丞李文与汤有□。汤所厚吏鲁谒居。阴 使人上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治。论杀文。而德厚谒居。谒居病。汤亲为之摩足。赵王素怨汤 。上书告汤大臣。乃与吏谒居摩足。疑与为大奸。丞相长吏朱买臣等素怨汤。亦言汤且欲为请 奏。所爱幸贾人田信等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上以问汤。汤不服罪。于是上使使迫 责汤。汤为书谢。因曰。陷臣者三长史也。遂自杀。昆弟诸子欲厚葬之。汤母曰。汤为大臣。 被恶言而死。何厚葬之有。载以牛车。有棺无椁。上闻之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乃尽诛买臣等 。初。汤好文。涉深刻。与太中大夫赵禹共定律令。禹官至少府。亦深刻。然禹意在奉公孤立 。而汤佞智以谀世主。接士大夫。造请诸公。不避寒暑。以得声誉。上甚信用之。每朝奏事。 日旰忘食。丞相充位而已。天下事皆决于汤。汤尝病。上亲问疾。匈奴尝求和亲。群臣议上前 。博士狄山以和亲为便。汤曰。此愚儒无知。山曰。臣固愚。愚忠。不若汤诈忠也。上作色曰 。吾使山居一郡。能无使虏人盗乎。山曰不能。曰居一县。又曰不能。复曰居一鄣。山自度穷 且下吏。因曰能。遣山乘一鄣。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群臣畏汤。莫敢言矣。汤子安 世。少为郎。给事中尚书。精勤于职。休沐未尝出行。后上方幸河东。亡书三箧。诏问莫能知 。唯安世识之。具作其事。后购得本书以相校。无所遗失。上奇其才。擢为尚书郎中令。安世 宽仁。与父行异。十有二月。丞相严青翟下狱死。春起柏梁台。三月大雨雪。辛亥。太子太傅 赵周为丞相。夏大雨水。关中饿死者以千数。秋九月。诏曰。仁不异远。义不辞难。江陵饥寒 。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遣博士分循天下。吏民有能救饥困者。具举以闻。

三年冬十月。徙函谷关于新安。以故关为弘农县。十有一月。令民有告缗者。以其半与之 。春正月戊子。阳陵园灾。夏四月雨雹。关东郡国七十余县饥。人相食。常山王舜薨。谥曰宪 王。王子勃嗣。有罪废。徙房陵。立宪王中子平为真定王。徙代王义为清河王。

四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东行幸汾阴。十有一月甲子。立后土祠于汾阴。礼毕。行 幸荥阳。还至洛阳。诏问周王后。得孽子嘉。封为周子南君。以奉周祀。春二月。中山王胜薨 。谥曰靖王。胜乐酒。好内色。有男子百二十余人。夏。封方术士栾大为乐通侯。位上将军。 栾大。胶东人也。以方术言于上曰。臣尝往东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臣师曰。黄金可成。河 水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将军。则方术之士。掩口不能言矣。文 成将军者。齐人也。姓李。字少翁。以方术进。拜为文成将军。上以客礼待之。于甘泉宫中。 画太乙诸鬼神像所设祭祀。欲以致其神。岁余。其方不效。乃为帛书以饭牛。伪言牛腹中有奇 书。杀而祀之。上识其手书。问之果服。乃诛。上既杀文成而悔之。及得栾大甚喜。乃大敢为 大言。处之不疑。上使验小方。斗棋。棋自相触。大言能致其师。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 。令有亲属。以客礼待之。上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凡四将军 四印。赐列侯甲第。僮十人。乘舆●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以卫长公主妻之。齎黄金万斤。 上亲至其家。自公主大臣将军卿相已下。皆致酒其家。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者衣羽衣。夜立 白茆上。大亦衣羽衣立白茆上。受印绶。以示不臣。于是五利将军。尝夜祠其家。欲下其神。 后装欲入东海中。云求其师。至大山。不敢入海。上使人随而验之。皆妄言不效。先是方士李 少君。乃言能致物却老。少君尝至武安侯家。有老人年九十余。少君乃言与老人大父游猎处。 老人为儿时识其家处。一坐尽惊。上有古铜器。以问少君。少君对曰。此器。齐桓十年陈于柏 寝下。案其刻铭。果齐桓公器。时皆谓少君数百岁人也。少君言祠灶可致物如丹砂。可化为 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而蓬莱仙人可得见也。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其 后方多不效。而少君病死。道士以为化去不死也。齐人公孙卿。言黄帝得宝鼎。而神化登于天 。谶书言汉兴正当黄帝之运。汉之圣德者。在高祖之孙。上曰。嗟乎。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 子如脱屣尔。拜卿为郎。使候神于太室。是时言神怪方术者以万数。入海求仙人者数千人。上 幸东莱。夜见大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大人迹。诸方士后皆无验。上益厌倦。然犹羁縻不 绝。冀望其真。上尝疾病。有巫为上致神君。贵者曰太乙。其次曰太禁。司命之属皆从之。云 非可见。但闻其言。言与人音等也。时去则若风肃然。尝以夜至。或以昼至。或居室帷幄中。 上礼之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通饮食。所欲言。又置祷官。张羽旗。设祭具。以祀神君所。 上使人记之。其言世俗所知。亦无余殊者。而上心甚善之。其事秘。世莫传也。而信以为神矣 。

荀悦曰。易称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各当其理。而不相乱也。过则有故。气变 而然也。若夫大石自立。僵柳复起。此形神之异也。男子化为女。死人复生。此含气之异也。 鬼神髣佛在于人间。言语音声。此精神之异也。夫岂形神之怪异哉。各以类感。因应而然。善 则为瑞。恶则为异。瑞则生吉。恶则生祸。精气之际。自然之符也。故逆天之理。则神失其节 。而妖神妄兴。逆地之理。则形失其节。而妖形妄生。逆中和之理。则含血失其节。而妖物妄 生。此其大旨也。若夫神君之类。精神之异。非求请所能致也。又非可以求福而禳灾矣。且其 人不自知其所然而然。况其能为神乎。凡物之怪。亦皆如之。春秋传曰。作事不时。怨讟起于 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者。当武帝之世。赋役烦众。民力雕弊。加以好神仙之术。□诞妖怪之 人。四方并集。皆虚而无实。故无形而言者至矣。于洪范言僭则生时妖。此盖怨讟所生。时妖 之类也。故通于道。正身以应万物。则精神形气。各返其本矣。秋。马生渥洼水中。九月辛巳 。丞相赵周下狱死。丙申。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立帝山宪王舜少子裔为泗水王。
 
 
 

前汉孝武皇帝纪卷第十四

五 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遂登陇崆峒而还。十有二月辛巳朔旦冬至。始立泰畤于甘泉。夏 五月。谏议大夫终军使者安国少季使南越。欲令入朝。比内诸侯。军自请愿受大冠。衣长缨。 必羁王之颈。致之阙下。军既至。越王听命。上大悦。赐南越王大臣印绶。令一用汉法。使者 留镇抚之。王太后皆庄严将入朝。越相吕嘉不欲内属。初尉他言事天子。期无失礼。要之不可 以怵好言入见。亡国之势也。故他欲入朝而不果。王太后置酒。请使者及嘉等。欲因使者权谋 。因以诛嘉。使者相倚伏。莫敢发。嘉觉之则趋出称疾。阴谋作乱。令国中曰。王少年。太后 中国人。与使者安国少季私通。专欲内属。无顾我越民社稷万世之计。遂攻杀太后及王。尽 杀使者。齐相卜式上书。愿父子将兵死南越。以尽臣节。上不遣而贤之。赐爵关内侯。黄金四 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丁丑晦。日有食之。秋。有蛙虾蟆斗阙下。上遣伏波将军路□德。 楼船将军杨仆。戈船将军严助。下濑将军祖广明。因击南越。别道出咸阳。会番禺城下。九月 。列侯坐献黄金酎祭宗庙不如法。夺爵者百六十人。栾大乐通侯坐诬罔腰斩。西羌众十余万人 反。与匈奴通使。攻安定。围枹罕。匈奴入五原。杀太守。

六年冬十月。遣将军李息征西羌。上将幸缑氏。至安邑桐乡。闻南越破。因改桐乡为闻喜 县。春。至汲新中乡。得吕嘉首。因以中乡为获嘉县。以南越地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址九真 日南珠崖儋耳九郡。又遣将军韩说平西南夷。以其地为武都牂牁越嶲沈黎文山五郡。秋东越王 余善反。遣横海将军韩说等击之。又遣浮海将军公孙贺出九原。彊弩将军赵破奴出令居。击匈 奴。皆出塞二千余里。不见虏而还。乃分武威酒泉郡。置张掖炖煌。徙民以实之。是岁。齐相 卜式为御史大夫。

元封元年冬十月。上自帅师巡边。置十二部将军。勒兵十八万骑。连旌旗径千余里。历上 郡西河五原。出长安城。北登单于台。望朔方。临北海。威震匈奴。遣使者邴吉告乌维单于曰 。南越王头巳悬于汉矣。今天子自将待边。单于能战。亟来。不能则臣服。何但逃伏漠北寒苦 之地。为单于垄焉。单于怒。囚吉。迁之北海上。然终不敢出。上还祠皇帝于泰山。迺归甘泉 。东越杀其王余善以降。迁其民于江淮之间。遂空其地。春正月。行幸缑氏。登□高。闻声称 万岁者三。群臣吏卒。莫不称皆闻之。于是封太室。以三百户为奉邑。禁民无伐其山木。复其 民。遂东巡海上。御史大夫卜式贬为太子太傅。内史倪宽为御史大夫。夏四月癸卯。上遂登封 太岳。初议封禅。诸儒对者五十余人。未有所定。先是司马相如病故。有遣书言封禅事。上以 问内史倪宽。宽曰。陛下躬发圣德。统缉群元。宗祀天地。荐礼百神。精神所向。征兆必报。 天地并应。瑞符着明。封太山。禅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节也。将举大事。优游数年。使 群臣人人自画。终莫能成。唯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玉振。以顺承天。庆垂万世之 基。上乃自制礼仪。采儒术以文焉。拜宽为御史大夫。从封禅。行。自太山复东巡海至碣石。 自辽西历北边九原。归于甘泉。初梁相有褚大通。通五经。为博士时。倪宽为弟子。及御史大 夫缺。上征大通。自以为得御史大夫。至洛阳。闻宽为之。大通大笑。及至。与宽议封禅于上 前。大通不及宽。乃退而服曰。上诚知人。赐太山所过。民年七十巳上。及孤老帛。秋无出租 算。赐天下民爵。女子百户牛酒。五月。归甘泉。秋。有星孛于东井。又孛于三台。本志以为 其后卫太子乱之应。齐王闳薨。无子国除。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春正月。行幸缑氏。遂至东莱。夏四月。祠太山。至瓠子 。临决河。令从臣等将军巳下。皆负薪塞河。作瓠子之歌。赦所过徒。赐孤独高年米。行还。 筑通天台于甘泉。作飞廉馆于长安。公孙卿言仙人可见。陛下每在常处。故不见。故作通天台 以候神。朝鲜王反。杀辽东太守。募天下死罪击朝鲜。朝鲜本秦时属辽东。汉兴以为其远难守 。故辽水为塞。卢绾之反也。燕人卫满亡命。聚党千余人在辽。居秦故地。稍稍侵属其东小蛮 夷而王之。地方数千里。保塞外为臣。传子到孙。至右渠抗命不宾。故于是而伐之。六月。甘 泉宫中生芝草九茎。上嘉之。乃赦天下。作芝房之歌。秋。作明堂于太山下。遣楼船将军杨仆 。左将军荀彘。将应募罪人击朝鲜。又遣将军郭昌等平西南夷未服者。以为益州郡。

三年春。作角抵戏。以享外国朝献者。三百余里内人皆观。夏。朝鲜斩其王右渠以降。以 其地为乐浪临屯玄菟贞番四郡。杨仆坐失亡多。免为庶人。荀彘坐争功弃市。秋七月。济西王 瑞薨。瑞数犯法。有司请诛瑞。上不忍。凡再削国。去大半。瑞怨讟。瑞杜其南门。从一门出 入。宫室府库坏漏。财物以巨万计尽腐。终不复收省。吏二千石欲以法治瑞。瑞辄求其罪诘之 。无罪者药之。所杀伤二千石甚众。无子国除。武都氏人反。分徙酒泉郡。十二月雨雹如马头 。

四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通回中道。遂北出萧关。至代而还。行幸河东。春三月祠 后土。有神光集于灵坛。一夜三见。夏大旱。民多渴死。秋。匈奴寇边。遣将军郭昌屯朔方。

五年冬。上南巡至于盛唐。望祀虞舜于九嶷。登灊天柱山。自浔阳浮江。亲射蛟鱼于江中 。获之。遂北至琅邪。傍蒲浪海。所过礼祀名山大川。春三月。还至泰山增封。甲子。祀高祖 于明堂以配天。因朝诸侯王。列侯受郡国计。夏四月。赦天下。赐鳏寡帛贫穷者粟。所幸县无 出租赋。大司马大将军卫青薨。谥曰烈侯。青既尊贵。而平阳侯曹孛有恶病。就国薨。长公主 问列侯谁贤者。左右皆言大将军。公主笑曰。此常骑从我。奈何。左右曰。于今尊贵无比。于 是主讽太后。太后白之上。乃诏青尚平阳公主。与主合葬。起厮像庐山。初置刺史。部十二州 。诏曰。盖有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功。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至千里。士 或负俗之累而立成功名。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才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以闻。

六年冬。幸回中。春作首山宫。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赦汾阴殊死巳下。赐天下贫民帛 。益州昆明反。遣将军郭昌击之。夏。京师民观角抵于上林。秋大旱蝗。

太初元年冬十月。行幸太山。十有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祠上帝于明堂。乙酉。柏梁台灾 。夏侯始昌先言其灾日。始昌。鲁人也。明于阴阳以术进。而为梁王太傅。上甚重之。以选昌 为王太傅。十有二月。□高里。祠后土。东临渤海。望祀蓬莱。还受计于甘泉宫。春二月。起 建章宫。夏五月。正律历。以寅月为正首。色尚黄。数用五。定官名。正律历。协音乐。昔夏 以寅月为正。殷以丑月为正。周以子月为正。承三统。十一月。干之初九。其位在子。天气始 起。生阴阳之化。故子为天统。六月坤之初六。其位在未。阴受阳任。成刚柔之刑。其冲在丑 。故十二月为地统。正月干之九三。万物凑出于地。人奉之而承之。故寅为人统。自夏殷及周 。三变而复故。汉用夏正。天统始施化于子半。日萌生而色赤。地统受之于丑始。化而色黄。 半日色化而白。人统受之于寅始。孽成而黑。至寅半日生色青。故夏色尚黑。殷色尚白。周色 尚赤。律历。一曰备数。二曰和声。三曰审度。四曰嘉量。五曰权衡。参伍以变。错综其数。 校之气物。和之心耳。以达自然之数。以顺性命之理。数者。一十百千万也。本起黄钟之数。 始于一。积之无穷。以周备事物之数。职在太史掌之。声者。宫商角征羽。所以谐八音。正情 性。移风俗也。八音者。土曰缶。匏曰笙。皮曰鼓。竹曰管。丝曰弦。石曰磬。金曰钟。木曰 柷敔。角者。触也。物出于地。载芒角也。征者。祉也。物盛而繁祉也。宫者。中也。商者。 量也。物盛而可量度也。羽者。宇也。物聚而覆宇之也。合之五行。则角为木。于五常为仁。 于五事为貌。商为金为义为言。征为火为礼为视。羽为水为智为听。宫为土为信为思为心。宫 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征为事。羽为物。六律。律法也。以统气类物。子曰黄钟。寅曰太 族。辰曰姑洗。午曰蕤宾。申曰夷则。戊曰无射。六吕。吕。助也。以助阳宣气。未曰林钟。 酉曰南吕。亥曰应钟。丑曰大吕。卯曰夹钟。巳曰中吕。黄钟。黄中色也。钟。种也。言以中 色布种物也。大吕。吕。助阳也。太族。族。凑也。言凑地上尔也。夹钟。夹辅阳也。姑洗。 姑。固也。洗。洁也。言固洁物也。中吕。阴始起未发。居中而助阳也。蕤宾。蕤。继也。宾 。导也。言阳导物而继之也。林钟。林。居也。言阴受阳任。居钟物也。夷则。夷。伤也。则 。法也。言阳正法。使阴夷当伤之物也。南吕。南。任也。阴受阳。任成物也。无射。射。厌 也。阳究阴。成终而复始。无厌之也。应钟。阴应阳而后钟物也。五声之本。生于黄钟。黄钟 之律。长九寸为管。或损或益。以定五声。九六相生。阴阳之应。故三分黄钟。损一下生林钟 。三分林钟。益一上生太族。三分太族。损一下生南吕。三分南吕,益一上生姑洗。三分姑洗 。损一下生应钟。三分应钟。益一上生蕤宾。三分蕤宾。损一下生大吕。三分大吕。益一上生 夷则。三分夷则。损一下生夹钟。三分夹钟。益一上生无射。三分无射。损一下生中吕。阴阳 相生。自黄钟始。而左转八八六十四为位。其法皆用铜。职在太乐。太常掌之。度者。分寸尺 丈引也。所以度长短也。本起于黄钟之长。以秬黍之中者。一黍广度之。九十分黄钟之长。一 黍为一分。十分为一寸。十寸为尺。十尺为丈。十丈为一引。而五度审矣。职在内官。廷尉掌 之。量者。籥合升斗斛也。所以量多少。本起黄钟之籥。以秬黍之中者。千有二百实为一籥。 十籥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斛。而五量为嘉矣。籥者兴也。合者。合也。升者。 登也。斗者。聚也。斛者。角也。职在太仓。大司农掌之。权衡者。所以平轻重铢两斤钧石 也。本起黄钟之重。籥容千有二百黍。重十二铢。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 四钧为石。铢者。从微至见。可殊异也。两者。两钟之重也。二十四气为象。斤者。明也。三 百八十四铢为易。二篇之文。阴阳变动之象。十六两为斤。斤者。四时乘四方之象也。钧者。 以平均物也。三十斤。一月之象也。石者。大也。权之大者也。四钧。四时之象也。重一百二 十斤。十二月之象也。而五权备矣。物与权均而生衡。衡运而生规。规圆而生矩。矩方而生绳 。绳直而生物定矣。是谓五则。君臣用焉。以定国礼。百工由焉。以为法式。职在鸿胪。鸿胪 掌之。夫推历生律。制器。权衡规矩。准绳度量。探赜索隐。钩深致远。莫不用焉。匈奴单于 好杀伐。左右大都尉。欲杀单于以降汉。于是使因杆将军公孙敖。筑受降城于塞外。事觉。左 右大都尉诛死。秋八月。行幸安定。发天下谪民。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征大宛。秋。大蝗自东方 飞至炖煌。

二年春正月戊申。丞相石庆薨。庆即奋之小子。世以淳厚为行。奋四子皆以孝谨。位至二 千石。故景帝并其号曰万石君。万石君过宫门阙。必下车步走。见路马必轼。子孙胜冠者在侧 。虽燕必冠。申申如也。童仆侃侃如也。唯谨尔。上赐食于家。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前。其 执丧哀戚。而子孙遵教亦如之。以敬谨闻于郡国。奋长子建。为郎中令。建奏事。事下建读之 。而马字少一点。建惊恐曰。死罪矣。其畏惧如此。有言于上。屏人言极切。廷见若不能言。 庆为太仆从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鞭数马毕。乃举手曰六马。庆于兄弟最为轻易。然犹如此 。诸孙皆孝。唯建最甚。万石君卒。建在丧。扶杖乃能行。岁余亦死。初庆为齐相。齐相慕其 家行。不言而治。及为丞相。厚谨而已。太仆公孙贺为丞相。二月行幸河东。祠后土。令天下 大酺五日。膢五日。祠门户比腊。夏五月。藉吏民而补车骑马。秋蝗。遣浚稽将军赵破奴将二 万骑出朔方击匈奴。为匈奴八万骑所围。遂没其军。破奴居匈奴中十余年。后亡归汉。冬十有 二月。御史大夫倪宽卒。初宽以儒学进。家贫。受业博士。尝为弟子都养。时行赁作。带经而 锄。休息辄诵读。为廷尉卒吏。以不习吏事。除为从史。徙之北地视畜。数年还。廷尉适有疑 奏。已再见却矣。掾吏莫知所为。宽言其意。事即得可。后上问张汤。前奏事非掾吏所为。谁 为之。汤对曰。臣从史倪宽。汤由是以宽为奏谳掾。徙为侍御史。见上。问尚书经义数事。为 太中大夫。迁左内史。民甚信重之。后有军发左内史粟负租。课殿当免。吏民闻之。输租襁负 不绝。课更以最。

三年春正月。行巡狩海上。胶东相王延广为御史大夫。夏四月。还修封泰山。禅石闾。遣 光禄大夫徐息筑五原塞外列城。西北到卢朐山。游击将军韩说将兵屯之。彊弩将军路博德筑居 延城。秋。匈奴黎湖涂单于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入张掖酒泉。杀都尉。

四年春正月。贰师将军李广利斩大宛王首。获汗血马。初广利将骑六千。步兵数万人。至 贰师城下取善马。西至郁夷城。当道小国各城守。不肯给食。食乏而还。往来二岁。到炖煌。 士卒十遣二三。上书请罢兵。上大怒。乃益发兵卒六万人。负从者不豫。牛十万。马二万。驴 骡馲驼以十万数。多齎粮。转运奉军。天下骚动。广利遂进兵。当道小国皆送迎给廪食。径到 大宛城。围宛三十余日。宛中贵人共杀其王母寡。奉其首。出食给军。悉出善马。汉择取其善 马十匹。中马三千余匹。乃共与立宛贵人昧察为王。与盟而还。诸所过小国。皆遣子弟从入献 见。因为质焉。还玉门关。死者万余人。马数千余匹。行乏食。战死甚多。将吏贪。不爱士卒 。故死亡者多。上以为万里而伐。不录其过。乃封广利为海西侯。封骑士赵弟杀郁城王为新畤 侯。拜卿三人。二千石数百人。千户以下千有余人。广利者。李夫人兄也。广利弟延年。性知 音。善歌舞。上爱之。乃为新声变曲。闻者莫不感动。而李夫人亦善舞。甚姣丽有宠。李夫人 病笃。上自临候之。夫人蒙被。上问而谢曰。妾闻妇人貌不修饰。不见君父。妾不敢宴堕见。 上曰。夫人病甚。殆将不起。宜见我嘱讬兄弟乎。将加赐千斤。而与兄弟尊官乎。李夫人答曰 。尊官在帝。不在一见。上固欲见之。夫人遂转向壁歔欷不复言。于是上不悦而起。姊妹让之 曰。贵人独不见嘱讬兄弟邪。何为恨上如此。夫人曰。所以不见帝者。乃所以深讬兄弟也。夫 以色事人者。衰则爱弛。爱弛则思绝。上所以恋恋者。乃以为平生容貌。今见我颜色毁坏。必 有咄弃我意。尚复肯追思悯录其兄弟哉。及夫人卒。上以后礼葬之。图画其形于甘泉宫。而尊 重其兄弟。广利为将军。延年为协律都尉。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有方士少翁。言能致其神。 乃夜张烛。设帷幄。陈酒食。而令上居他帷。遥见好女子如李夫人。还帐。坐而眇然。不得就 视。初。上发谶书曰。神马当从西北来。后得乌孙好马。名曰天马。及得宛马。马汗血。言其 先天马子也。名曰天马。更名乌孙马曰西北极马。上甚好宛马。每使使者相望于道。率十辈。 大者数百人。小者百余人。一岁中使多者十余辈。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五六岁而还 。不能无侵盗币物。及使失旨者。辄案重罪以激怒之。因复求使自赎。由是使无穷已。而轻犯 法。募吏民自占使者。无问所从来皆遣之。而汉使穷河源矣。外国朝贡并至。上乃悉从外国客 。巡行至海上。大都多人民则过之。观民人府库之饶厚。赏赐作角抵戏。出奇戏。酒池肉林。 以观示之。秋。起明光宫。冬行幸回中。徙弘农都尉。治武关。税出入者。以给吏卒食。大宛 既破。外国振恐。上欲遂困匈奴。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齐 桓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于是复图匈奴矣。遣中郎将苏武至匈奴。匈奴留武不得归。武固 执汉节。不肯降。

天汉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匈奴使使来献大羽白牦。 夏大旱。五月赦天下。秋。发谪戍屯五原。监军御史穿北军垒垣。以为贾区宇。军正丞胡建欲 诛之。阴约其从卒。监军御史与诸校尉列坐。建趋至拜谒。因令卒引御史斩之。诸校尉惊愕不 知所谓。建遂上奏曰。监军御史。穿北军垣以为贾利。于使文吏。议不至重。高皇帝法曰。璧 垒已定。穿逾不由路。是谓奸人。奸人者杀之。臣谨案军法曰正无属将军。将军有罪以闻。二 千石以下行军法焉。臣谨案以法斩。上壮其节制。书答曰。国容不入军容。军容不入国容。何 文吏也。建有何疑焉。是岁济南太守王延年为御史大夫。

二年春。行幸东海还。幸回中。夏五月。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匈奴。斩首 虏万余级。因杆将军出西河。骑都尉李陵将步卒五千出居延。与鞮汗单于战。斩首万余级。陵 兵败降匈奴。陵者。李广孙。敢兄当户之子。上使陵为贰师将军督辎重。陵稽首曰。愿得自当 一队。上曰。吾无骑与汝。陵曰。不用骑。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 。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遇。以骑三万攻陵。陵千余弩俱发。应弦皆倒。虏还走上山。陵追击 之。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贤王。驰兵八万骑攻陵。陵且战且却。南行数日。抵山谷中 。复大战。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烧陵。陵亦令军纵火 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自步斗树木间。复杀虏数千。因发连 弩射。单于下走。是日捕得生口。言单于曰。此汉精兵也。日引吾南行近塞。得无有伏兵乎。 诸君长皆曰。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胜。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匈奴复 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是日战数十合。复力战。杀伤虏二千余人。 虏不利欲去。会陵军中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军无后救。射矢且尽。单于大喜进 兵。使骑并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趋降。遂遮道攻陵。四面射。矢下如雨。陵矢且尽。 即弃军去。士卒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入山谷。单于入遮。从山上坠石 下。士卒多死。不得行。陵曰。兵败。吾死矣。军吏或劝陵降。陵曰。吾不死。非壮士也。陵 叹曰。使人有数十矢。足以免矣。今无兵复战。令军士人持三升糒。一片冰。令各散去。遮虏 鄣相待。陵与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数十人。虏千骑追之。延年死。陵曰。无面目以报陛下 。遂降。士卒分散。脱至塞者四百余人。陵败处去塞百余里。单于以大女妻陵。立为右校王。 上闻陵降。大怒。大臣忧惧。太史公司马迁上言陵功。以陵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初上 遣贰师将军出时。令陵为助兵。及陵与单于相持。而贰师无功。上以迁欲沮贰师。为陵游说。 后捕得匈奴生口。言陵教单于为兵法。上怒。乃族陵家。而下迁腐刑。陵闻之曰。教单于为兵 者。乃绪也。非陵也。李绪者。故塞外都尉。先是降匈奴。陵痛其家以绪诛。乃使人刺杀绪。 司马子长既遭李陵之祸。喟然而叹。幽而发愤。遂着史记。始自黄帝以及秦汉。为太史公记。 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益州刺史任安与迁书。责以不推贤贡士。迁报书曰。仆赖先人绪业。 得待罪辇毂下。三十余年矣。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庭末议。不能引纲维。尽思虑。今以亏形 在●茸之间。当何言哉。昔卫灵公与雍渠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为之寒心。同子 参乘。袁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奈何使刀锯之余。荐天下之豪杰哉。仆少负不羁之气。长无乡 曲之誉。幸得奉薄技。出入周卫。而事乃有大谬。夫仆与李陵。趋舍异路。素非相善也。然观 其为人。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尝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仆以为有国士之 风。夫人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亦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驱保妻子之臣。 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痛心。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距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 挑彊胡。挫亿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给。悉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 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李陵一呼劳军。军士无不奋躬流涕。沬血饮泣。张空卷。冒白刃 。北首争死敌场。虽古名将。不见过也。身虽陷败。其所摧破。亦足暴功于天下。仆以为陵 之不死。直欲得当报汉也。时主上闻陵败。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量 。欲效其款款之愚。因推此意以言之。欲以广主上之意。上以仆非沮贰师而为陵游说。遂下之 于吏。拳拳之忠。终不能自明列。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仆 闻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色。其次不辱辞令。且藏获婢妾。犹能引决。仆所以引 忍苟活。身陷粪土之中而不辞者。私心有所不尽。疾没世而名不称于后世也。昔西伯拘而演周 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明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足。兵法修列。 仆窃不自量。讬于无能之辞。欲网罗天下放逸旧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 之言。仆诚以着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后人。虽万被戮。岂有悔哉。太史公记。凡百三十篇。 五十余万言。迁父谈亦为太史公。自叙其先。重黎之后。世掌天地官也。本传曰。司马迁据左 氏春秋国语。采世家战国策。逮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迄于天汉。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摭经 传。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忤。又其是非颇谬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 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奸利而羞贫贱。此其所蔽也。然则刘向扬雄。博极群书 。皆称迁有良史之才。服其善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野。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 恶。故谓之实录。泰山琅邪群盗徐勃等。阻山攻城。断道路。遣直指使者暴胜之等。衣绣衣。 仗斧钺。分部逐捕。刺史郡守已下皆伏诛。

三年春二月。御史大夫王延年有罪自杀。执金吾杜周为御史大夫。初搉酒酤。三月。上行 幸太山。修封禅。祠明堂。因受计还北海。祠恒山。瘗玄玉。夏大旱。四月。赦天下。所过无 出田租。秋。匈奴入雁门。太守坐畏懦弃市。

四年春正月。朝诸侯王于甘泉宫。贰师将军李广利将六万余骑。步兵七万人出朔方。因杆 将军公孙敖将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雁门。游击将军韩说将步兵三万人出五原。彊弩将军路博德将 步兵万余人。与贰师将。军会。与匈奴战不利。皆引还。夏四月。立皇子髆为昌邑王。秋九月 。令死罪人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
 
 
 

前汉孝武皇帝纪卷第十五

太 始元年春正月。因杆将军公孙敖。坐妻为巫蛊腰斩。徙郡国吏民豪杰于茂陵。陵在云阳。己已 晦日有食之。夏六月赦天下。

二年春正月。行幸回中。秋大旱。九月募死罪入赎钱五十万。减死罪一等。御史大夫杜周 卒。周。南阳人也。为吏深刻。为廷尉。诏狱繁多。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余人。郡国 一岁或千余章。大者连罪证案数百人。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里。近者数百里。会诏狱因责章 告不服。以掠笞而定之。于是闻有罪者皆亡匿。系狱久者十余年。赦而相告。言大抵尽诬。以 为不道。廷尉及中都官诏狱。罪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余万人。尝冬狱未竟。会立春有宽大 令。周蹋地叹曰。复假吾数十日。足吾事矣。其酷暴如此。及为御史大夫。两子夹河为郡守。 赀累巨万。治民皆酷暴。而少子延年。字幼公。行宽厚云。光禄大夫暴胜之为御史大夫。赵中 大夫白公穿渠引泾水。首起池阳谷口。尾入栎阳渭水。广袤一百里。溉田四千五百余顷。因名 曰白渠。民得饶。歌之曰。田于何所。池阳谷口。郑国在前。白渠在后。举锸成云。决渠为雨 。水流灶下。鱼跳入釜。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衣食京师。百万余口。 言此两渠之饶也。郑国。昔韩国之小水工也。韩患秦东伐。欲罢劳之。乃遣郑国说秦。令凿渠 引泾水。自中山以西抵湖口为渠。缘北山东注洛水。三百余里。以溉田。中作而情觉。秦欲杀 郑国。郑国曰。始臣为计。然渠成亦秦之利。臣为韩延数年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秦以为 然。卒使就渠。溉田四万余顷。收皆一亩一钟。于是关中沃野。无凶年之忧。秦以富彊。因以 名为郑国渠。昔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有令名。至文侯曾孙襄王。与郡臣饮酒。王祝曰。 令吾臣皆如西门豹之为臣也。史起进曰。魏氏之行田以百亩。邺独以三百亩。是恶田也。漳水 在旁。西门豹不知用之。若知而不兴。是不仁也。若其不知。是不智也。夫仁智而豹未之尽 。何足法也。于是以史起为邺令。遂决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民歌之曰。邺有令名为史公 。决漳水兮溉邺旁。终古斥卤兮生稻粮。百姓丰足。民用宁康。皆言水之大利也。

三年春正月。行幸甘泉宫。飨外国客。二月。令天下大酺五日。行幸东海。获赤雁。幸琅 邪。祀日成山。登之罘山称万岁。冬。赐行所过户钱五千。鳏寡孤独帛。人二匹。

四年春二月。行幸泰山。壬午。祀高祖于明堂。以配上帝。因受计。癸未。祀孝景皇帝于 明堂。甲申。修封禅。丙戌。□石闾。夏四月辛亥。行幸不其山。祀神于交门宫。若有神飨坐 拜者。五月。行还。幸建章宫。大置酒。赦天下。秋七月。赵地有蛇自郭外入。与邑中蛇群斗 。孝文庙下。邑中蛇死。冬十月甲寅晦。日有食之。十有二月。行幸雍。祠五畤。遂至安定北 地。

征和元年春正月。行还。幸建章宫。三月。赵王彭祖薨。谥敬肃。彭祖巧佞足恭。心刻。 好法律。常以诡诈求相二千石。言语微短。辄书以迫劫之。及污以奸利。二千石无能满岁者。 辄被罪刑。夏大旱。冬十有二月。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闭长安城门索之。十有一日乃解。 巫蛊起。

二年春正月。丞相公孙贺下狱死。是时朝廷多事。督责大臣。初。贺顿首流涕。不受印绶 。上不听。贺惧曰。祸从此始矣。贺子敬声有罪下狱。是时诏捕京师大侠阳陵朱安世不能得。 贺自请逐捕安世。以赎子罪。上许之。果得安世。安世大笑曰。丞相祸及族矣。遂从狱中上书 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及使巫者祭祀驰道埋桐偶人。咒咀上。事下有司案验贺。穷治所犯。遂 父子俱死狱中。而家族矣。涿郡铁官铸冶销金。皆飞上天。三月丁已。涿郡太守刘屈牦为丞相 。夏四月。大风。发屋拔树。闰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皆坐巫蛊死。行幸甘泉宫。秋七月 。使使者江充掘巫蛊于太子宫。巫蛊之祸。始自朱安世。成于江充。充赵人也。为敬肃王上客 。赵太子丹疑充以己阴事语王。收捕充不得。尽杀其父兄。充亡入关。上书告赵太子罪至死。 会赦得免。充为人魁岸。容貌甚壮。初上见充。望而异之。谓左右曰。燕国固多奇士。以充为 直指使者。督三辅盗贼。充从上至甘泉。还逢太子家人乘车行驰道中。充以属吏。奏没入其车 马。太子使人谢罪。不听。遂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迁水衡都尉。后上使充治 巫蛊事。充将胡巫掘地求桐人。及为他奸怪征验。辄收栲。烧金钳灼彊服之。民辄相引以巫蛊 。劾以大逆亡道。死者数万人。莫敢讼其冤。充与太子有隙。恐上一旦晏驾。为太子所诛。因 言宫中有巫蛊气。上令案道侯韩说黄门苏文等助充。充先治后宫希幸御夫人。以次及皇后。遂 及太子宫。云得桐木人。太子少傅石德。谓太子曰。上疾甚。在甘泉。皇后诸吏家请问。皆不 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独不念秦扶苏邪。今无以自明。乃收充穷治奸诈。壬子 。太子诈令客为使者。收捕充等。韩说格死。苏文亡归甘泉。太子使人白太后。太后发武库 兵长乐宫卫士。太子亲临。骂充曰。赵亡虏。乱赵国父子未足邪。今乃乱吾父子。遂斩充以徇 。告百官曰江充反。炙胡巫于上林中。长安扰乱。言太子反。上闻怒。诏丞相发三辅近县兵捕 反者。太子惧。遣使者矫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发武库兵。召监北军使者任安发北军兵。安受 节。已而闭军门。不肯应太子。太子因而驱四市人合数万人。逢丞相。合战五六日。死者数万 人。流血入沟中。庚寅。太子败出走。南奔覆盎城门得出。皇后自杀。司直田仁部不闭城门。 坐令太子得出。丞相欲斩之。御史大夫暴胜之曰。司直二千石。当先请之。丞相乃止。上闻之 大怒。责问胜之曰。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是也。大夫何敢擅之。胜之自杀。任安坐受太子 节。怀二心。与田仁皆腰斩。诸太子宾客皆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之。吏士剽掠者皆徙 炖煌。

荀悦曰。任安之斩也。是开后人遂恶而无变计也。易曰。不远复。旡祇悔。元吉。太子在 外。始置屯兵长安城诸城门。以太子持赤节。故更节加以黄毛。上怒甚。群臣忧惶。莫知所出 。壶关三老上书曰。臣闻父犹天。母犹地。子犹万民也。天平地宁。阴阳和调。万物乃茂。父 慈母爱。室家得中。子乃孝顺。阴阳不和。则万物夭伤。父子不和。则室家丧亡。昔孝已孝而 被谤。伯奇仁而放流。骨肉至亲。父子相疑。何则。积毁之所生也。今皇太子为汉适嗣。承万 世之业。继祖宗之重。亲皇帝之宗子也。江充。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 以迫蹴太子。造饰奸诈。亲戚隔绝。太子进不得见上。退则困于乱臣。独含冤结愤而无告诉。 不胜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逃遁。子盗父兵以救难者。欲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诗云 。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往者江充谗赵太子。天下谁不闻。其罪固宜诛戮。陛下不省察。深过 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攻之。又使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唯陛下 宽心慰意。无患太子之非。亟罢兵甲。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眷眷。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阙 下。书奏。上感悟之。八月辛亥。太子死于湖。太子亡到主人。家贫。织屦以给太子。太子有 故人。阴使求之。发觉。吏围捕太子。太子闭室自经。男子张富昌为卒。足蹋户开。新安令李 寿趋抱解太子。主人公格斗死。皇孙二人皆遇害。后巫蛊事多不信。上知太子之无罪也。乃封 李寿为抱侯。张富昌为蹋踶侯。而高庙令田千秋。复讼太子冤曰。臣梦见一白头翁教臣上言。 曰子弄父兵。罪当可赦。天子之子。过误杀人。何罪哉。上悟曰。是高庙之灵。使公觉朕也。 公当遂为吾辅佐。乃擢拜千秋为大鸿胪。而族江充家。焚苏文于横桥上。及湖加兵于太子。 皆族之。作思子台于湖。天下闻而悲之。癸亥地震。九月大鸿胪商丘成为御史大夫。立赵敬肃 王小子偃为平千王。匈奴入上谷五原。杀略吏民。

三年春正月。行幸雍。祠五畤。至安定北地。匈奴入酒泉。杀两都尉。二月。贰师将军李 广利将十万人出五原。御史大夫商丘成将二万人出西河。重合侯马通将四万骑出酒泉。成至浚 稽山。多斩首虏。通至天柱山。虏引去。因招降车师。皆引还。广利兵败。降匈奴。夏五月赦 天下。六月壬寅。丞相屈牦下狱。腰斩。屈牦者。中山靖王子也。贰师初与屈牦辞。曰愿君早 请昌邑王为太子。太子若立。君有何忧哉。屈牦许诺。屈牦女为广利子妻。而昌邑王。李夫人 子也。故欲共立之。上闻其言而恶之。后屈牦妻坐为巫蛊咒诅。屈牦腰斩。妻枭首。广利妻子 亦见收。广利闻之惧。降于匈奴。遂族矣。秋大蝗。

四年春正月。行幸东莱。临大海。二月丁酉。有陨石于雍。二时天晴。晏然无云。有红气 。苍黄色。若飞鸟。集成阳宫南。陨星于雍。声闻四百余里。坠而为石。其色黑如●。三月。 上行幸钜鹿。还幸泰山。修封禅。庚寅。祠高祖于明堂。癸巳□石闾。夏六月。还幸甘泉。丁 巳。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千秋无他材能术学。敦厚有智。居位自称。逾于前后数公。是时天 下疲于兵革。上亦悔之。而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大夫奏。言故轮台以东。皆故国处。 有溉灌田。其旁小国少锥刀。贵黄铁绵缯。可以易谷。臣愚以为可遣屯田卒诣轮台。置校尉二 人。通利沟渠。田一岁有积谷。募民敢徙者。诣田所就畜。积为产业。稍稍筑亭。连城而西。 以威西国。辅乌孙为便。事上。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以助边用。 是困老弱孤独也。今又请田轮台。曩者朕之不明。兴师远攻。遣贰师将军。古者出师。卿大夫 与谋。参以蓍龟。不吉不行。乃者遍召群臣。又筮之卦。得大过。爻在九五。曰匈奴困败。方 士占星气。太卜蓍龟。皆为吉。匈奴必破。时不可失。卜诸将。贰师最吉。朕亲发贰师。诏之 必无深入。今计谋卦兆皆反谬。贰师军败。士卒离散略尽。悲痛常在朕心。今有司请远田轮台 。欲起亭燧。是唯益扰天下。非所以忧民也。朕不忍闻。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务本劝农 。无乏武备而已。由是不复出军。封丞相为富民侯。而劝耕农。自是田多垦辟。而兵革休息。 本志曰。孝武之世。图利制匈奴。患其兼从西国。结党南羌。乃表河曲。列四郡。开玉门关。 通西域。以断匈奴之右臂。隔绝南羌月支。单于失援。由是远遁漠北。而漠南无王庭。遭直文 景玄默。养民五世。天下殷富。财力有余。士马彊盛。故能积群货。睹犀象玳瑁。则开犍为 朱崖七郡。感枸酱竹杖。则开牂牁越嶲。闻天马蒲萄。则通大宛安息。自是之后。明珠文贝犀 象翠羽之珍。盈于后宫。氍毹琪□蒲萄龙文鱼目汗血名马。充于黄门。巨象狮子猛兽大雀之群 。实于外囿。殊方异物。四面而至。于是广开上林。穿昆明池。营千门万户之宫。立神明通天 之台。造甲乙之帐。络以隋珠荆璧。天子负黼黻。袭翠被。凭玉几而居其中。设酒池肉林。以 飨四夷之客。作巴渝都卢海中砀极漫演鱼龙角抵之戏。以观视之。及赂遗赠送。万里相奉。师 旅之费。不可胜计。至于用度不足。以榷酒酤。管盐铁。白金造皮币。算至船车。租及六畜。 民力屈。财货竭。因之以凶年。群盗并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绣衣。持斧钺。斩断 于郡国。然后胜之。是以末年遂弃轮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诏。岂非圣人之所悔哉。且通西域。 近有龙堆。远则葱岭。身热头痛悬度之阨。淮南杜钦扬雄之论。皆以为此天地所以分别区域。 隔绝内外也。书曰。西戎即序。禹但就而序之。非威德之盛。无以致其贡物也。西戎诸国。各 有君长。兵众贫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不相亲附。匈奴徒能得其马畜旃罽。而不能总帅。 与之进退。与汉隔绝。道里尤远。得之不为益。失之不为损。盛德在我。无取于彼。夫匈奴之 为患久矣。汉兴已来。忠言嘉谋之臣。曷尝不运筹算。相与争于庙堂之上乎。然总其要归。两 科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之利害。未究匈奴之始终也 。昔和亲之论。发于娄敬。是时天下初定。新遭平城之难。故从其言。孝惠高后。遵而不违。 匈奴寇盗。不为衰止。单于反加骄慢。逮至孝文。与通关市。妻以汉女。厚赐其赂。岁以千金 。而匈奴数背约束。边地屡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感惟前后无益于边。乃赫然发愤。遂身 贯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阵。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顾 问冯唐与论师。喟然叹息。思古名臣。此则和亲无益之明效也。仲舒亲见四世之事。犹欲复守 旧文。颇增其要约。以为义感君子。利动贪人。又如匈奴者。非可以仁义议也。独行说者以厚 利结之于天耳。故于厚利以敦其意。与盟于天以坚其要。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匈奴虽欲展转。 奈失重利何。奈欺上天何。奈杀爱子何。夫赋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费。城郭之固。无以异 于贞士之约。而使边城守境之臣。父兄缓带。稚子含哺。胡马不窥于长城。而羽檄不行于中国 。不亦便于天下乎。察仲舒之论。考诸行事。乃知未有合于当时。而有阙于后世也。当武帝时 。虽征伐克暴。而士马物故。略与相当。虽开河南之野。建朔方之郡。亦弃造阳之北九百余里 。匈奴之民。每来降汉。单于亦辄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其桀骜尚如此。安肯以爱子为质乎。 此不合当时之言也。若不置质。空约和亲。是袭孝文既往之悔。而长匈奴无已之诈也。夫不选 守边境武略之臣。修鄣隧备塞之具。砺长戟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寇。而务赋敛于民。远行货 赂。割剥百姓。以奉寇雠。信甘言。守空约。而冀胡马之不窥。不亦过乎。及至后世。匈奴衰 弱。乃遣子入侍。而单于或弃其子。苟贪财利。不顾言约。虏掠所获。岁亿万计。而和亲赂遗 。不过千金。安肯不弃质而重利也。仲舒之言于是过也。夫先王度中土。立封畿。分九州。列 五服。均土贡。制内外。修刑政。或昭文德。远近之势异也。是以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 之人。贪而好利。被发左衽。人面兽心。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食饮不同。言语不通。 是以圣王禽兽畜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之则师劳而致寇。得其土 。不可耕而食。得其民。不可抚而畜也。是以明王外而不内。疏而不戚。政教不及其民。正朔 不加其国。来则惩以御之。去则备而守之。其慕义贡献。则接以礼让。羁縻不绝。使曲在彼。 盖圣人制御蛮夷之常道也。秋七月辛酉晦。日有食之。不尽如钩。

后元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遂幸安定。昌邑王髆薨。谥曰哀王。夏六月。御史 大夫商丘成有罪。自杀。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反。侍中驸马都尉金日磾。奉车都尉 霍光。骠骑都尉上官桀。讨之。初何罗与江充善。而通以诛太子时有功。封之。及上灭充家。 何罗兄弟惧。日磾视其志意非常。阴察其动静。罗亦觉之。不敢发。上幸林光宫。日磾疾卧庐 中。何罗与弟通及小弟安成。谋杀使者。矫节制以发兵。明旦。上卧未起。何罗无何从外入。 日磾心动。入坐户内。须臾。何罗袖白刃从东厢入。上见日磾色变。走趋卧内欲入。触宝瑟而 僵。日磾得抱何罗。因传曰何罗反。左右欲格之。上恐并中日磾。上曰勿格。日磾捽投何罗殿 下。得擒缚之。穷治皆伏辜。秋七月地震。往往涌出水。

二年春正月。朝诸侯王宗室于甘泉宫。赐宗室。二月行幸盩厔五柞宫。上疾笃。侍中光禄 大夫霍光问嗣焉。上曰。君未喻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矣。先是上画周公辅成王朝 诸侯图以赐光。光顿首让。曰臣不如日磾。日磾曰。臣外国人。将令匈奴轻汉。三月乙卯。拜 光禄大夫司马大将军。日磾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 皆拜床下。与丞相田千秋。俱受遗诏。辅少主。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不得为嗣。少 子弗陵者。钩弋夫人赵婕妤之子也。初上巡狩过河间。望气者言此邑中有奇女子气。上使召之 。既至。两手皆卷。上子扪之。即时伸。由是得号为卷夫人。居钩弋宫。大有宠。妊身十四月 而生子。上曰。昔尧十四月而生。钩弋子亦然。名其所生门曰尧母门。初上欲立钩弋子为太子 。以其母年少。女主持政心难之。会钩弋有过。乃谴以忧死。乙酉立皇子弗陵为皇太子。丁丑 。帝崩于五柞宫。入殡于未央宫。

赞曰。本纪称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 焉。孝武之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艺。遂畴咨海内。举其俊乂与立功。兴太学。修郊祀 。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礼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国典。发号令。文章粲然可述。后 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才大略.文帝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以加 焉。
 
 
 

前汉孝昭皇帝纪卷第十六

皇 帝戊辰即位。年八岁。谒高庙。三月甲申。孝武帝葬茂陵。帝姊鄂邑公主益汤沐邑。为长公主 。供养省中。大将军霍光秉政。领尚书事。车骑将军金日磾。左将军上官桀副焉。夏六月。赦 天下。秋七月。有星孛于东方。济北王宽坐悖人伦祝诅。有司请诛。上遣大鸿胪利召王。王以 刃自刎死。赐长公主及宗室昆弟各有差。追尊赵婕妤为皇太后。起云陵。冬。匈奴入朔方。杀 略吏民。发军屯西河。左将军桀行北边。

始元元年春二月。黄鹄下建章宫。太液池中。公卿上寿。赐诸侯王列侯宗室金钱各有差。 己亥。上耕于钩盾弄田。益封燕王广陵王及鄂邑长公主。各万三千户。夏为太后起园庙云陵。 益州廉头姑缯牂牁谈指同并二十四邑皆反。遣水衡都尉吕破胡募吏民。及发犍为蜀郡奔命。击 益州。大破之。有司请河内属冀州。河东属并州。秋七月。赦天下。赐民百户牛酒。大雨。渭 桥绝。八月齐孝王孙刘泽谋反。欲杀青州刺史隽不疑。发觉。皆伏诛。迁不疑为京兆尹。赐钱 百万。金日磾辅政岁余。病困。大将军光白封日磾。卧授印绶。一日薨。赐葬具厮地。送以轻 车介士军陈至茂陵。谥曰敬侯。闰月。遣故廷尉王平等五人持节行郡国。举贤良。问民所疾苦 。冤失职者。冬无冰。

二年春正月。大将军光。左将军桀。皆以前捕斩反虏侍中仆射莽何罗重合侯马通功。封光 为博陆侯。桀为安阳侯。时卫尉王莽子男忽侍中。扬语曰。帝病。忽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 子事。群儿自相贵耳。光闻之。切让王莽。莽酖杀忽。以宗室毋在位者。举茂才刘辟彊。刘长 乐。皆为光禄大夫。辟彊守长乐卫尉。三月。遣使者振贷贫民毋种食者。秋八月。诏曰。往年 灾害多。今年蚕麦伤。所振贷种食物收算。毋令民出今年田租。冬发习战射士诣朔方。调故吏 将屯田张掖郡。

三年春二月。有星孛于西北。秋。募民徙云陵。赐钱田宅。冬十月。凤凰集东海。遣使者 祠其处。十一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四年春三月甲寅。立皇后上官氏。赦天下。词讼在后二年前。皆勿听治。初。桀子安娶霍 光女。结昏相亲。光每休沐出。桀常代光入决事。鄂邑盖长公主。私近子客河间丁外人。上与 大将军闻之。不绝主欢。有诏外人付长主。长主内周阳氏女。令配耦帝。时上官安有女。即霍 光外孙。安因光命内之。光以为尚幼。不听。安素与丁外人善。说外人曰。闻长主内女安子。 容貌端正。诚因长主时得入为后。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成之在于足下。汉家故事。 尝以列侯尚主。足下何有不封侯乎。外人喜。言于长主。长主以为然。诏召安女入为婕妤。安 为骑都尉。月余。遂立为皇后。以后父封桑乐侯。食邑千五百户。迁车骑将军。夏六月。皇后 见高庙。赐长公主丞相列侯中二千石以下。及郎吏宗室。钱帛各有差。徙三辅富人云陵。赐钱 户十万。秋七月。诏曰。比岁不登。民匮于食。流庸未尽还。往时令民共出马。其止勿出。诸 给中都官者且减之。冬遣大鸿胪田广明击益州。廷尉李种坐故纵死罪。弃市。

五年春正月。追尊皇太后父为顺成侯。夏阳有男子。乘黄犊车诣北阙。自谓卫太子。上使 公卿中二千石杂识视之。聚观者数万人。右将军勒兵阙下。以备非常。丞相已下至者。并不敢 言。京兆尹隽不疑后至。叱从吏收之。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昔卫蒯瞆违命出 奔。辄拒而不纳。春秋美之。今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自来此。是罪人也。遂送诣狱 。穷治奸诈。遂讯服。本夏阳人也。姓成。名方遂。居湖。以卜筮为事。有故太子舍人尝就方 遂卜。谓之曰。子之貌甚似卫太子。遂缘其言。乃诣阙。廷尉还召其乡里张禄者。皆识知之。 方遂坐诬罔腰斩。一云姓张。名延年。霍光曰。大臣当用经术士。方明于大义。光欲以女妻不 疑。固辞。畏盛满也。后以病免于家。夏六月。封皇后父骠骑将军上官安为乐乡侯。罢儋耳番 禺九真郡。秋。大鸿胪田光明。军正王平。击益州。斩捕虏三万余人。获畜产五万余头。

六年春正月。上耕于上林。二月。诏有司举贤良文学。问民疾苦。议罢盐铁榷酤。中郎将 苏武自匈奴还。武。京兆人。故将军建之子。初使匈奴。张胜为副。及假节。使常惠等从。是 时浑邪王姊子句町王。及长水虞常。皆前归汉。后降在匈奴中。复欲归汉。谋杀匈奴近臣卫律 。律者。本长水湖人也。生在汉中。后降匈奴。常惠素与胜善。胜知其谋。会事发觉。胜乃语 武。武惊曰。事如此。必及我。见祸乃死。后矣。欲自杀。常惠等止之。单于召武受辞。武曰 。屈节辱命。何面目以生。引佩刀自刎。绝半日复苏。单于嘉其节。欲降之。后疾愈。单于将 杀虞常等。召武皆会。欲因此际降武。先击虞常等。令卫律以剑击胜。胜请降。律后以剑拟武 。武不动。律曰。律前负汉归匈奴。赐号称王。拥众数万。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 草野。谁复知之。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怒骂律曰 。汝为人臣不忠。背叛于□□何用见汝为兄弟乎。律知武终不可胁。单于欲必降之。乃置武大 窖中。绝不与饮食。七日天雨雪。武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单于徙武北海上无人处 。使牧羝羊。曰羊有乳。乃得归汉。武掘野鼠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毛尽落 。五六年。单于弟于靬王弋猎海上。见武能结网纺缴檠治弓弩。于靬王爱之。阴给衣食。赐武 马畜。三岁余于靬王死。丁零盗武牛羊。武复穷厄。会李陵降匈奴。单于使陵降武。谓武曰。 陵来时。子卿太夫人已死。妻已更嫁。昆弟或抵罪。或疾病死。室家已尽。今单于必欲降子卿 。子卿终不得归矣。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来时。忽忽如狂。自以痛负汉。子卿不 欲降。何以过陵。武曰。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无所恨。愿勿复言。陵与武饮酒 数日。复曰。子卿一听陵言。武曰。自己分死久矣。少卿必欲降武。武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 子前。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卫律。罪上通天。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后 武闻武帝崩。南向号哭数日。呕血。及上即位。与匈奴和亲。汉使至匈奴。常惠数私见。使教 之曰。陛下亲射上林中。得白雁。足有系帛丹书。言武等在荒泽中。使者以语单于。单于惊。 谢使者曰。武等实在。许遣之。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名扬于匈奴。功显于汉朝 。虽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足以过。子卿。陵虽驽怯。汉且贳陵罪。得全其老母。得奋大耻 之节。志在庶几乎曹刿于柯之盟。此陵宿昔所不忘也。今汉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当复何顾 乎。君已矣。令子卿知吾意耳。异域之人。一别长绝。陵起舞歌曰。经万里兮渡沙漠。为将军 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石摧。士众灭兮名已颓。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兮。单于遂遣武 归汉。而陵终匈奴中。初。武使出百余人。在匈奴十九年。凡从还者九人。诏武谒孝武陵园庙 。拜为典属国。赐钱二百万。公田十二顷。宅一区。常惠徐胜赵终王良等拜郎中。赐帛各二百 匹。其六人赐钱各十万。归家复终身。夏大旱雩。秋七月罢榷酤官。取天水陇西张掖各二县。 以为金城郡。句町侯无波。帅其君长人民击反者有功。立无波为句町王。

元凤元年春。立泗水戴王子援为泗水王。戴王前薨。以无子国除。后宫有遗腹子援。相内 史不以奏言。上闻而怜之。乃立援为王。相内史下狱。武都氏人反。遣执金吾马适建等。将三 辅太常徒皆免刑。击之。夏六月。赦天下。秋七月乙亥晦。日有食之。既。九月。鄂邑长公主 。燕王旦。左将军上官桀。桀子骠骑将军安。御史大夫桑弘羊。皆谋反伏诛。上官桀父子骄放 。长公主供养上于内。桑弘羊为国兴利。自伐其功。各欲为子弟党类求官。以私于光。光不听 。由是与光争权。欲害之。诈使人为燕王旦上书。言光出都肄邸羽林。道上称警跸。太官先置 。又擅调发益幕府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候光休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弘羊当 与大臣共执退光。书奏。上不肯下。召光。光入。上曰。此书诈也。将军无罪。光曰。陛下何 以知之。上曰。以将军之广明都肄邸。皆道属耳。调校尉未满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 为非。不须益幕府校尉。时上年十四。左右尚书皆惊。而上书者果亡。后桀等数毁光。上辄怒 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躬。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言。乃谋令公主置酒请 光。伏兵杀之。因废帝。诱迎立燕王。燕王至杀之。因立桀为帝。燕王与驿者书相报。许立桀 为王。外连诸郡国。郡国豪杰以千数。燕王以为事必成。令群臣皆装。是时天大雨。虹下属燕 王宫。宫中井水皆竭。有黄鼠舞燕王殿前端门中。视之不去。一日一夜死者数千。殿上户自闭 不可开。厕中豕群出。坏灶。衔釜六中枚置殿门前。乌鹊自斗宫中。乌死。天火烧燕南城门。 大风坏宫城楼板树木。流星坠地。后妃已下皆恐。王惊病。燕占灾者言。当有兵围城。其在十 月。汉当有大臣戳死者。会盖主舍人父燕仓知其谋。以告大司农杨敞。敞告谏议大夫杜延年 以闻。桀等伏诛。燕王闻之。谓相平曰。事已败。遂发兵乎。相平曰。左将军已死。百姓皆知 之。不可发也。王忧懑。会宾客群臣置酒。会使者至。赐王玺书曰。与王骨肉至亲。敌吾一体 。乃与他族异姓谋害社稷。亲其所疏。疏其所亲。有悖逆之心。无忠爱之义。如使古人有知。 当何面目复奉齐酎。见高祖之庙乎。旦以绶自绞死。后夫人随王死者二十余人。诏赦燕太子建 为庶人。谥旦曰剌王。赦燕吏民。杜延年燕仓皆封侯。杨敞以大臣不即以闻。不封。其为桀等 所误。未觉发者。除其罪。本志以为乌鹊斗燕王宫中。乌死。近黑祥也。楚王戊时。乌鹊群斗 于野。而白者死。燕王一乌一鹊斗于宫。而黑者死。俱诛反乱之祥。同占理合。此天人之明表 也。楚□阳举兵于外。大败于野。故众乌白而金色者死。燕王阴谋未发。独王自杀于内。故一 乌如水色者死。此天道精微之效也。燕南城门者。通汉道也。而火烧之者。燕往来通言。奸谋 之戒也。豕出者。近豕祸也。听之不聪。暴急之咎也。坏灶陈釜于庭者。示不复用也。而宫室 将废焉。黄鼠舞端门者。近黄祥也。思心雾乱之应。将败死亡之象也。庚午。右扶风王欣为御 使大夫。

二年夏六月。赦天下。问民所疾苦。

三年春正月。泰山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围。入地八尺。三石为足。石自立后 。有白头乌数千。下集其旁。昌邑社中枯木复生。上林苑中枯柳。断而自起。复生。有虫食其 叶成文。曰公孙病已当立。符节令鲁人眭弘治春秋。晓灾异。上书言大石自立。僵柳复起。当 有匹庶为天子者。枯树复生故废之家。公孙氏当复兴乎。汉家承尧之后。有传国之运。当求贤 人。禅帝位以退。自封百里。以顺天命。孟意亦不审知其所在。孟坐误妖言惑众伏诛。及宣帝 起民间而立。以弘子为郎。冬。辽东乌丸反。天子拜范明友为度辽将军击之。斩首六千余级。 获三王首。

四年春正月甲戌。丞相车千秋薨。千秋者。本齐田氏也。以年老。上优之。得乘小车上殿 。故世谓之小车丞相。因氏焉。二月乙丑。御史大夫王欣为丞相。欣始为范阳令。暴胜之为直 指使者。欲斩之。欣解衣伏踬。仰曰。使者专杀生之柄。威震郡国。今斩一欣。不足以增威。 不如特有所宽。以明恩贷。今尽死力。胜之遂赦之不诛。荐欣。征为右辅都尉。遂进至丞相。 大司农杨敞为御史大夫。夏四月。渡辽将军范明友。以破乌丸功。及前定益州功。封平陵侯。 平乐监傅介子使持节。诛楼兰王。是时楼兰杀汉使者。介子自请于霍光曰。愿往杀之。以威示 诸国。于是齎金币。扬言以赐外国。楼兰王不承之。介子阳引而西。曰。天子以金币赐诸国。 而不来。我将西矣。多出金币以示其驿使。楼兰王贪汉物。因往见使者。介子言。天子使我私 报王。随介子入帐中。屏人语。壮士二人从后刺之。刃交于胸。左右皆散走。介子告谕。以王 负汉罪大矣。天子遣我诛王。当更立太子前在汉者。汉兵方至无敢动。动则灭国矣。遂立其王 子安师。持斩王首。归悬北阙。封介子为义阳侯。五月丁亥。孝文庙正殿灾。六月赦天下。

五年春正月。广陵王来朝。秋罢象郡。冬十一月大雷。十二月庚午。丞相王欣薨。

六年夏。赦天下。右将军光禄勋张安世。以宿卫忠谨。封富平侯。乌丸复犯塞。度辽将军 范明友击之。冬十有一月乙丑。御史大夫杨敞为丞相。敞。华阴人也。以谨厚为霍光所亲。少 府蔡义为御史大夫。

元平元年春二月。诏减口赋钱什三。庚辰。有流星大如月。西行。众星皆从之。乙丑。有 云如狗。朱色。尾长三丈。侠汉西行。本志以为大星如月者。诸大臣之象也。天以东行为顺。 西行为逆。此大臣将行权以安社稷。星占曰。太白散为天狗。为卒起。卒起见。祸无时。大臣 运柄。将安社稷。夏四月癸未。帝崩于未央宫。无嗣。大臣议所立。武帝子独有广陵王胥。胥 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心计不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而立王季。文王废伯邑考 而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心。光以书示丞相敞等。 乃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诏。迎昌邑王贺。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六月壬申 。皇帝葬于平陵。贺即位。行淫乱。光忧懑。恐及祸。以问大司农田延年。议欲以废王。延年 曰。伊尹废太甲以安殷宗庙。后世称忠。将军若如此。即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为给事中。 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定谋。是时天阴。昼夜不见日月。二十余日。贺欲出。光禄大夫夏侯胜当车 谏曰。天久阴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出欲何之。贺怒。缚胜以属吏。光以为安世泄语。安 世实不知。乃召问胜。胜曰。在洪范。皇之不极。厥罚恒阴。即有下伐上。光与安世大惊。由 是重经术士。遂召丞相已下群臣。会议未央宫。光言。昌邑王行淫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 皆失色。莫敢对者。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者。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 。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危。如使汉家绝嗣。将军虽死。何以见先帝于地下。今日之议。不可旋 踵。群臣后应者。臣请以剑斩之。光谢言。九卿责光是也。于是议者皆叩头。唯大将军命。光 遂白皇太后。皇太后被珠襦。坐武帐中。群臣已下。皆以次上殿。召昌邑王听诏。奏曰。昌 邑王典丧。服斩衰。无悲哀之心。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略人子女。私内传舍。引昌邑从官驺 奴三百人。常与居禁闼内。戏笑殿中。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使御史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 赠君卿。娶妻十人。今大行在前殿。发乐府器。引纳昌邑乐人鼓吹。徘徊歌舞。乘法驾驱驰北 宫。召皇太后御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与孝昭宫人蒙等淫乱。取诸侯王列侯墨绶。以并佩 昌邑郎官者免奴。即位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荒淫 迷惑。失帝王义。五刑之属。莫大于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绝之于天下。昌邑王不可以 承宗庙。当废。臣请有司以太牢告祀高庙皇太后诏曰可。王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 失其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称天子。遂下解玉玺组绶。奉上皇太后。王出。群臣随送。 王西面拜曰。臣愚戆不任汉事。遂起就乘舆副车。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下。 臣等负王。不敢负社稷。光涕泣而去。王归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群臣。坐无辅导之训 。悉诛三百余人。唯中尉王吉字子阳。郎中令龚遂字少卿。以忠直数谏。得灭死罪一等。河南 王式。字翁思。为贺师。治事使者责问式。何以无谏书。式曰。臣以三百五篇诗授王。至于忠 臣孝子之篇。未尝不反覆为王言之。至于危亡失道之君。未尝不流涕为王言之。臣以三百五篇 诗谏王。何以为无书。亦得减死。为世儒宗。初。贺之在国也。好游猎。无节度。王吉上疏谏 曰。大王不好经术。而好逸游。伏轼蹲衔。驰骋不止。口倦于叱吒。手勤于辔箠。身劳于车舆 。朝则冒霜雾。昼则犯埃尘。夏则为大暑之所暴炙。冬则为风霜之所偃薄。非所以养性命。隆 仁义也。夫广厦之下。旃茵之上。明师在前。劝颂在后。上及唐虞之隆。下及殷周之盛。考 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欣欣然发愤忘食。日新其德。其乐岂徒衔镳之间哉。王每放纵失道。 吉辄谏争。龚遂亦数直谏。陈祸福。号泣。謇謇无巳。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曰。臣痛社稷 危也。面刺王过。王至掩耳趋走。曰郎中令善媿人。及国中皆畏惮焉。及王之征也。吉遂又数 纳谏。王不能用。遂至于废。于是迎卫太子之孙病已而立焉。是为孝宣帝。

荀悦曰。昌邑之废。岂不哀哉。书曰。殷王纣自绝于天。易曰。斯其所取灾。言自取之也 。故曰。有六主焉。有王主。有治主。有存主。有哀主。有危主。有亡主。体正性仁。心明智 固。动以为人。不以为己。是谓王主。克已恕躬。好问力行。动以从义。不以纵情。是谓治主 。勤事守业。不敢怠荒。动以先公。不以先私。是谓存主。悖逆交争。公私并行。一得一失。 不纯道度。是谓哀主。情过于义。私多于公。制度殊限。政令失常。是谓危主。亲用谗邪。放 逐忠贤。纵情遂欲。不顾礼度。出入游放。不拘仪禁。赏赐行私。以越公用。忿怒施罚。以逾 法制。遂非文过。知而不改。忠信壅塞。直谏诛戮。是谓亡主。故王主能致兴平。治主能行其 政。存主能保其国。哀主遭无难则庶几得全。有难则殆。危主遇无难则幸而免。有难则亡。亡 主必亡而已矣。夫王主为人而后已利焉。治主从义而后情得焉。存主先公而后私立焉。故遵亡 主之行。而求存主之福。行危主之政。而求治主之业。蹈哀主之迹。而求王主之功。不可得也 。夫为善之至易。莫易于人主。立业之至难。莫难于人主。至福之所隆。莫大于人主。至祸之 所加。莫深于人主。夫行至易以立至难。便计也。兴至福而降至祸。厚实也。其要不远。在乎 所存而已矣。虽在下才。可以庶几。然迹观前后。中人左右。多不免于乱亡。何则。沈于宴安 。诱于谄导。放于情欲。不思之咎也。仁远乎哉。存之则至。是以昔者明王。战战兢兢。如履 虎尾。劳谦日昊。夙夜不怠。诚达于此理也。故有六王。亦有六臣。有王臣。有良臣。有直臣 。有具臣。有嬖臣。有佞臣。以道事君。匪躬之故。达节通方。立功兴化。是谓王臣。忠顺不 失。夙夜匪懈。顺理处和。以辅上德。是谓良臣。犯颜逆意。抵失不挠。直谏遏非。不避死 罪。是谓直臣。奉法守职。无能往来。是谓具臣。便嬖苟容。顺意从谀。是谓嬖臣。倾险谗害 。诬下惑上。专权擅宠。唯利是务。是谓佞臣。或有君而无臣。或有臣而无君。同善则治。同 恶则乱。杂则交争。故明主慎所用也。六主之有轻重。六臣之有简易。其存亡成败之机。在于 是矣。可不尽而深览乎。

赞曰。本纪称昔者周成王以孺子继统。而有管蔡四国流言之变。孝昭以幼年即位。亦有燕 盖上官逆乱之谋。成王不疑周公。孝昭卒任霍光。各因其时以成。大矣哉。承孝武奢侈余弊。 师旅之后。海内虚耗。户口减半霍光知时务之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至始元元凤之间。匈奴和 亲。百姓充实。举贤良文学。问民所疾苦。议盐铁。罢搉酤。尊号为昭。不亦宜乎。
 
 
 

前汉孝宣皇帝纪卷第十七

皇 帝初生数月。遭巫蛊事。幽于郡邸狱。廷尉监鲁国邴吉。字少卿。治巫蛊事于郡邸狱。悯曾孙 之无辜。择女徒谨厚者。使保养曾孙。置闲燥处。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于是武帝遣使 者。分条中都官狱中系者。欲尽杀之。及使者至郡邸。狱官闭门拒使者曰。皇孙在此。他人无 辜死犹不可。况亲曾孙乎。使者自夕至明不入。还以闻。因劾奏吉。武帝亦悟。曰天使之然也 。赦天下郡邸狱。巫蛊者亦不决。曾孙拘系五年。吉私给衣食。占视甚有厚恩。后收养于掖庭 令张贺。尝事卫太子。奉养曾孙甚谨。以私财供给之。既壮。为取暴室啬夫许广汉女为妻。因 依广汉兄弟。及祖母家史氏。受诗于东海澓中翁。高才好学。足下有毛。居止数有神光照耀 。每买饼。所从买家辄大售。亦以此自怪。秋七月庚申。征入未央殿。封武阳侯。遂即皇帝位 。见于高庙。年十八。八月己巳。丞相杨敞薨。九月大赦天下。戊寅。御史大夫蔡义为丞相。 年老短小。两吏扶夹乃能行。众庶咸曰。大将军苟可用专制者。光闻之曰。以为天子师。宜为 丞相。何谓乎。初义以诗授昭帝。其人守学。旡咎而已。戊辰。左冯翊田广明为御史大夫。冬 十有一月。立皇后许氏。群臣方议所立。上乃求微时故剑。群臣知其旨。乃奏立许婕妤为皇后 。父广汉自以刑人。不宜居位。封为昌城君。后封平恩侯。皇后归长乐宫。长乐宫初置屯卫。

本始元年春正月。遣使者持节。诏诸郡国。谨牧养民以风化。大将军霍光稽首归政。上谦 让不听。遂委任焉。事皆先闻光。然后奏御。益封光万七千户。赏赐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 杂彩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三千匹。甲第一区。将军张安世封万户侯。其余各以次受封 。夏四月庚午地震。五月凤皇集胶东千乘。赦天下。赐吏民爵。勿收田租赋。六月诏曰。故太 子在湖。未有谥号。岁时祀。其议谥。具置园邑。有司奏请。礼为人后者为人之子。故降其父 母不得祭。尊祖之义也。陛下为孝昭后。承祖宗之祀。制礼不逾阃。臣愚以为亲谥。父宜曰悼 考。母曰悼后。比诸侯国。置奉邑三百尺。故皇太子曰戾园。置奉邑二百家。史良姊号曰戾夫 人。置守厮四十家。园置长丞周卫。奉守如法。太子有妃。有良姊。有孺子。凡二等。皆称皇 孙。史良姊者。鲁国人也。兄曰恭。有三子。曰高曾玄。后皆封列侯。悼后王氏。涿郡人。兄 曰无辜。封平昌侯。次曰武。封昌乐侯。赐外祖父母号曰博平君。食邑万一千户。追尊外祖父 母乃始为恩成侯。诏涿郡治厮。置园邑四百家。长丞奉守如法。秋七月。立燕刺王太子建为广 阳王。广陵王胥少子弘为高密王。廷尉史钜鹿路温舒上书曰。臣闻齐有无知之祸。桓公以兴。 晋有骊姬之难。文公用霸。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入为太宗。由是观之。祸乱之作 。以开有德也。昭帝即世无嗣。大臣忧懑。昌邑即位。淫乱而废。是乃皇天所以开至圣也。夫 继变乱之后。必有隽异之德。此圣贤所以推天命也。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 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受始之统。荡涤烦文。除民疾苦。存亡继绝。以应天 意。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者皆欲人死。非憎之也。 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功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者皆欲人死。非憎之也。自安之道。 在人之死也。夫人之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捶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妄 辞以示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导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炼而周密内之。盖奏者当成之时。 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余罪。何则。文致之法明也。语曰。画地为狱誓不入。刻木为吏议不 对。此皆嫉吏悲痛之辞。故曰天下之患。莫不甚于狱。上善其言。迁广阳王和府长吏。后为临 淮太守。治有异迹。

二年春。大司农田延年有罪。自杀。延年。齐人也。以定策安社稷。封阳城侯。官发僦民 车牛三万乘。载沙便桥下。送置陵上。车直钱一千。延年诈增车直二千。坐盗益三千万。御史 大夫田广明谓霍光曰。春秋之义。以功覆过。当废昌邑王时。非田子宾。大事莫成。今县官出 三千万钱与之。何苦乎。光曰然。子宾实勇士。当发大义时。震动朝廷。光因举手抚心曰。使 我至今日病悸。晓大司农通往就狱。得与公卿议之。延年曰。幸得县官宽我耳。何面目入牢狱 。遂自刎而死。夏四月。诏有司议孝武庙乐。六月庚午。尊孝武庙曰世宗。奏盛德文始四时五 行之舞。凡武德昭德盛德之舞。所以尊祖宗也。诸帝庙皆当奉文始四时五行之舞。武帝巡狩所 幸郡国。皆当立庙告祠。祠世宗庙日。有白鹤集后庭。以立世宗庙。告祠孝昭寝庙。复有雁五 采集殿前。西河郡立世宗庙。有神光兴于殿侧。又兴于房中。如铠火状。广川郡立世宗庙。殿 上有钟音。房户自开。夜有光。殿上尽明。初议立世宗庙。长信少府夏侯胜。以为武帝多杀士 众。竭民财力。奢侈无度。不宜立庙。胜坐毁谤诏书。毁先帝不道。及丞相长史黄霸阿不举劾 。皆下狱久系。霸欲从胜受业。胜辞死罪。霸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胜贤其言。遂授霸尚书 。系更再冬。讲不怠。会赦。胜出为谏议大夫给事中。荐霸扬州刺史。霸。字次公。淮阳人。 胜字长公。夏侯始昌之族子。胜为人质朴无威仪。见上时。误谓上为君。或自称字上前。上更 以是亲信之。尝见出道上语。上闻而让之。胜曰。陛下言善。臣故扬之。尧言布于天下。至今 诵之。臣以可传故耳。朝廷每有大议。上谓胜曰。先生通正言。无惩前事。初皇太后听政。霍 光以令太后从胜受尚书。及胜卒。太后缟素五日。儒者以为荣。

三年春正月癸亥。皇后许氏崩。初霍光夫人显有小女。欲贵。皇后当产疾。显阴使医淳于 衍行毒药。后有人上书。告诸医治疾无状者。皆收系。显恐急。具状谘光。因曰既已失计为之 。无令吏急衍。光惊愕默然。后奏上。置衍勿论。事不发觉。夏大旱。五月、御史大夫田广明 为祁连将军。与蒲类将军赵充国。虎牙将军田顺。度辽将军范明友。前将军韩增。凡兵十五万 。与校尉常惠。持节护乌孙兵。并击匈奴。初匈奴数侵边。又西伐乌孙。武帝欲与乌孙共击匈 奴。故以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妻乌孙昆弥。昆弥以马千匹为聘礼。汉为公主备属官。内官 侍御数百人。公主自为宫室居。岁时与昆弥饮食言语不通。公主悲愁。上闻而怜之。间岁遣使 者。遗之甚厚。细君卒。复以楚王戊之孙女解愁。为公主以继之。于是匈奴复侵乌孙昆弥。昆 弥与公主上书。请共击御奴。乌孙自将五万骑。常惠与乌孙获匈奴父行与嫂。名王都尉已下。 四万余级。牛马骆驼七十余万头。乌孙皆自取其虏获。时匈奴闻汉大出兵。皆将老弱。驱畜产 远遁逃。故汉军所得少。而祁连将军。虎牙将军有罪。皆自杀。常惠封长罴侯。匈奴由是人民 畜产死亡者众。而国虚耗矣。其冬单于自将击乌孙。会天大雨雪。一日深一丈余。匈奴人民畜 产冻死。还者十无一二。于是丁零乘弱攻其北。乌丸入其东。乌孙入其西。又重以饥饿。死者 十三。匈奴大困。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治。匈奴遂弱矣。六月乙丑。丞相蔡义薨。甲 辰。长信少府韦贤为丞相。大司农魏相为御史大夫。

四年春正月。遣使赈贫民。减大官。损膳省宰。乐府减乐人。三月乙亥。立皇后霍氏。光 女也。赐丞相已下至郎吏。金帛各有差。赦天下。夏四月壬寅。郡国四十九地震。或山崩泉出 。宗庙隳落。上素服避正殿。五月大赦。凤皇集北海安丘。秋。广川王去有罪。废徙上庸。自 杀。去者。惠王越之孙。初事师受易。师数谏正之。去后以师为内史掾。师数使内史禁切王家 。欲以示正之。去怒。阴使人杀师父子。不发觉。其后用幸姬昭信等之谗。杀姬昭平等二人。 恐语泄。复杀婢三人。昭信又曰。梦见昭平等。去曰。虏乃敢复见。不畏我邪。掘尸皆烧之为 灰。后立昭信为后。又阴谮幸姬陶望卿。疑与郎吏有私。去即祼望卿。令诸姬各持烧铁共灼之 。望卿走投井未死。割其唇鼻。断其舌。昭信与去共支解。置大镬中。又取桃灰毒药并煮之。 连日复杀其女弟都。后去数召姬荣爱。与之饮酒。昭信谗之。投井中。出之未死。烧刀灼溃两 眼。生割两股。销铅锡灌口中。爱死。支解。以棘埋之。诸得幸者。昭信见谗杀凡十四人。皆 埋宫中。昭信又谓去曰。诸姬淫佚难禁。请闭诸舍门。无令得妄出入。使其大婢为仆射。主外 永巷。尽闭封诸舍门。上钥于太后。太后置酒。乃召见昭信与去。从十余婢。传歌游戏。望卿 母求二女尸。昭信令奴杀之。后捕奴。得辞伏状。内史相劾状奏之。有司请捕诛去。上不忍致 法。废徙之蜀。昭信弃市。

地节元年春正月。有星孛于西方。太白二丈。本志云。太白为天之将军。彗孛加之。埽灭 之象也。三月。假郡国贫民田。夏六月。诏宗室。属籍未尽而罪绝者。复属使得自新。冬十有 一月。楚王延寿谋反。自杀。十有二月癸亥晦。日有食之。

二年春正月庚午。大司马将军霍光疾病。上自临问。为之涕泣。及薨。皇太后亲自临丧。 太中大夫御史持节护丧事。中二千石治幕府墓厮。上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玉珠 玑玉含。椊棺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藏椁一十五具。东园温明秘器。皆如乘舆制度。载 光柩以辒辌车。黄屋左纛。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阵至茂陵。以送葬。谥曰宣成侯。畴其爵 邑。复其后世。如萧相国。子禹嗣为左将军。复使光兄子云。侍中奉车都尉云弟乐平侯山。领 尚书事。示不专政。以优崇霍氏也。夏四月戊辰。立皇太子。大赦天下。霍光既薨、光夫人显 改光生时所造茔制。而更奢大之。起出三阙。筑神道。北临昭台。南出罘罳。盛饰辇道。通属 永巷。而幽良人婢妾以守之。广治第舍。作乘舆驾辇。加画绣茵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 以五彩丝挽显于第中游戏。与光所幸监奴冯子都淫。而禹山等缮治第宅。走马驰逐。及山兄冠 军侯云。当朝谒。数称疾。私出游猎。或遣苍头代朝谒。莫敢谴者。而显及诸女。昼夜出入长 信宫殿中无度。及上立太子。显怒不饮食。欧血三日。曰此乃民间子。安得立。后有子。反当 为王邪。后教皇后鸠太子。皇后数召太子赐食。阿保必先尝之。后挟毒药不得行。霍氏与御史 大夫家争道。欲蹋大夫门。御史叩头谢。奴乃去。其放纵如此。御史大夫魏相上书。言霍氏骄 奢。恐浸大不可得制。宜有损夺其盛权。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后。又故上事。皆有二封。 其一封录尚书事。当先发。所言不善。辄不奏。相复白去副封。以防壅塞。上善之。诏相给事 中。相字弱翁。济阴人也。于是上亲政事。群臣得以径奏封事。上五日一听朝。丞相以下。各 依职奏事。采纳其言。考试功能。侍中尚书虽功劳当迁。辄厚加赏赐。不数改易。枢机周密 。品式具备。是以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及拜刺史郡守。辅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由。退而 考察其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者。必知其所以然。上尝曰。庶民所以安于田里。而无怨 恨太息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以为长吏者。民之本也。数变易 则下不安。民知其上久。不敢欺罔。则民从化。故二千石不可数迁徙。有治理之效者。辄玺书 勉励。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辄选所长而迁次用之。故民安其上。吏劝其业矣。 时颇修武帝故事。宫室车服。盛于昭帝时。任用能吏。谏议大夫王吉上书曰。今世俗吏治民者 。非有礼义仁信称旨。可世世通行者也。徒设刑以守之。欲以为治者。不知其所由。意以为穿 凿。各取一切。是以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国异政。人殊俗。诈伪萌生。刑罚无极。质朴 日消。恩爱浸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虚言也。愿陛下承天心。发大义。与大臣 公卿。延及儒生。述礼乐。明王制。驱一世之民。致于仁寿之域。则治何以不若成康。寿何以 不若高宗。窃见当世趋务。不合于道者。谨以条奏。吉又以世俗嫁娶太早。未知有为父母之道 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人多夭。聘妻送女无节。则贫人耻不相及。故有不举子者。夫得任 子弟为官。失举贤之义。又汉家列侯尚公主。诸侯列国。入承公主。使男事女。夫屈于妇。逆 阴阳之位。皆宜改正。时上不纳吉言。乃谢病归。

荀悦曰。尚公主之制。人道之大伦也。昔尧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易曰。帝乙归妹。 以祉元吉。春秋称王姬归于齐。古之达礼也。男替女凌。则淫暴之变生矣。礼自上降。则昏乱 于下者众矣。三纲之首。可不慎乎。夫成大化者。必稽古立中。务以正其本也。凡吉所言。古 之道也。

三年春正月。诏曰。胶东相王成。劳来不怠。流民自至者八万余口。治有异等。其秩成中 二千石。赐爵关内侯。夏四月戊辰。车骑将军光禄勋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如故。京师大 雨雹。大行治礼丞萧望之上疏。愿口陈灾异。上在民间时。素闻萧长倩名。曰此东海萧生邪。 问其状。对曰。春秋鲁昭公三年大雨雹。是时季孙专权。卒逐昭公。向使鲁公察其变。宜无此 害。附枝大者败本心。私家盛者公室危。陛下以圣德居位。思政求贤。此尧舜之用心也。然祥 瑞未臻。阴阳不和。是大臣任政。一姓专权之所致也。惟明主亲万机。举贤良。以为腹心。公 道立则奸邪塞。奸邪塞则私权废矣。对奏。拜望之为谒者。是时招贤良。纳直言。多上书言便 宜者。辄下望之问状。或用或罢。所献奏皆可。望之迁谏议大夫。丞相司直。岁中三迁。初霍 光秉政。长史邴吉。荐王仲翁与望之等数人。时吏民见光者。皆露索去刀兵。两吏挟持之。望 之独不听。自引出阁。光令吏勿持。既见。责曰。将军辅翼幼君。将流大化。是以天下之士。 延颈企踵。争愿自效。令士见者皆露索挟持。恐非周公辅相成王之礼。致白屋之意也。于是光 独不用望之。而仲翁等皆补大将军吏。二岁间。仲翁至光禄大夫给事中。而望之以对策甲科。 为郎署小苑东门长。仲翁出。从传呼甚宠。顾谓望之曰。不肯碌碌。反抱关木。望之曰。各从 其志。望之复失郎。至是乃得用焉。是时光兄子中郎将冠军侯云。乐平侯山。皆以过就第。山 阳太守张敞上书曰。臣闻公子季友有功于鲁。大夫赵衰有功于晋。大夫田宽有功于齐。皆畴其 官位。延及子孙。后田氏篡齐。赵氏分晋。季氏专鲁。仲尼作春秋。迹盛衰。讥世卿尤甚。今 朝臣皆明言陛下褒宠大将军以报功德。足矣。宜罢王侯皆就国。明诏以恩德不听。群臣以义 固争之。久而后许之。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以朝臣为知礼。今朝廷不闻直声。而令明 诏自亲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两侯已出。人情不能相远也。以臣心度之。大司马及其枝属。 必有畏惧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计也。上善其言。五月甲申。丞相韦贤以老病。锡金鞍车驷 马。薨于家。子弘为太常丞。贤以弘当为嗣。太常职当陵庙。烦剧多过。敕令自免。弘怀让不 去官。及贤病笃。弘坐宗庙事系狱。未决。室家问贤当为后者。贤恚恨不肯言。于是门下生。 与贤宗家计议。共矫贤令。使家丞上书。言大行以小子河南都尉玄成为后。玄成闻当嗣。即徉 狂。验。不得已乃使封爵。上高其行。以玄成为河南太守。弘为大都尉。迁为东海太守。后玄 成为列侯。侍祠孝惠庙。雨淖。不驾马车。而骑马至庙下。削爵为关内侯。玄成自伤贬父爵。 乃为诗自责曰。惟我小子。不肃会同。坠彼舆服。黜此附庸。赫赫显爵。自我坠之。微微附庸 。自我招之。谁为忍愧。寄之我颜。孰将遐狂。从之夷蛮。于赫三事。匪俊匪作。于蔑小人。 终焉其度。谁谓华高。跂其齐而。谁谓德广。厉其庶而。誉我小子。不贰其尤。坠彼令爵。由 此择辞。四方群后。我监我视。威仪舆服。唯肃是履。六月壬申。御史大夫魏相为丞相。太子 太傅邴吉为御史大夫。少傅东海疏广。字仲翁。为太子太傅。平恩侯许伯为太子少傅。以太子 尚幼。伯欲使其弟舜监护太子家事。上以问广。广对曰。太子国储副君。官属师友。必取天下 英俊。不宜独亲外家。且太子有太傅有少傅。官属以备。今复取舜监护家事。非所以广太子德 于天下也。上善其言而止。广兄子受为太子家令。亦恭谨而好礼。上幸太子宫。受迎谒应对。 及置酒侍宴。奉觞上寿。辞礼闲雅。上甚欢悦。顷之拜受为少傅。父子并为师傅。每朝。太 傅在前。少傅在后。朝廷以为荣。九月壬辰地震。冬十月。诏举方正直言极谏之士。罢车骑将 军右将军屯兵。诏池苑未幸御者。假与贫民。郡国宫馆勿修治。流民还乡者。假公田贷种食。 且勿算事。冬十有一月。诏郡国举孝弟有行义者各一人。十有二月。初置廷尉平四人。秩六百 石。谏议大夫郑昌上疏言。今明主躬垂明听。虽不置廷尉平。狱将自正。若开后嗣、不若删定 律令。律令一定。愚民知其所避畏。奸吏无所弄权柄。今不正其本。而救其末。世衰毁。则廷 尉平招权而为乱首矣。省汶山郡。并蜀郡。
 
 
 

前汉孝宣皇帝纪卷第十八

四 年春正月。封萧何孙建为酂侯。诏民有太父母父母丧。勿徭事。夏五月。山阳济阴雹如鸡子。 地深一尺五寸。杀二十余人。飞鸟皆死。诏曰。自今子有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太父母。皆勿 治。其父母匿子。夫匿妻。太父母匿孙。罪殊死以下。皆诣廷尉以闻。立广川惠王孙文为广川 王。秋七月。大司马霍禹谋反诛。初霍氏显杀许后。事颇漏泄而未察。上乃徙霍氏诸女婿在内 。及为将校者。皆为郡守。更以禹为大司马。罢其屯兵。霍氏由是恐惧。而显乃以许后事告禹 等。禹等惊恐曰。县官所以斥逐诸女婿。必以是故也。霍云所亲张放。谓云曰。可令太夫人言 于太后。先杀丞相及平恩侯。移徙陛下。在太后耳。男子张章告之。事下廷尉。执金吾捕霍 山及张放等。后有诏勿捕。山等愈恐。曰恶端已见之。久尤未发。发即族我矣。不如先之。遂 谋反。令太后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因令其女婿光禄勋范明友等。承太后制。引斩丞 相平恩侯。因废帝而立禹。会发觉。云山明友等自杀。禹具五刑。显腰斩。先是禹梦见第门皆 坏。有人发第端门屋瓦。投之地。就视之则不见。先是茂陵徐福上疏曰。霍氏太盛。陛下即爱 厚之。宜以时抑割。无令亡。书三上。辄不报闻。霍氏既诛。而告霍氏反者。金安上等五人皆 封侯。或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旁有积薪。客曰。更为曲突。远徙 其薪。不者恐有火患。主人不听。俄而其家失火。邻人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 。灼烂者在上。其余以功次坐。而言曲突者不得与焉。或谓主人曰。向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 。终无火患。今论功请客。不及曲突徙薪。曲突徙薪。反无恩泽。焦头烂额。复为上客邪。主 人乃悟而请之。向使徐福之言早行。国无列土之费。而臣亡逆乱之败矣。上乃赐福帛千匹。以 为郎中。初。禹与张安世长子千秋俱为郎中。将兵从击匈奴还。霍光问千秋战斗方略。山川形 势。千秋口对兵事。画地成图。无所忘失。光复问禹。禹不能对。光由是贤千秋。以禹为不才 。乃叹曰。霍氏世衰。而张氏兴矣。八月己酉。皇后霍氏废处昭台宫。九月诏曰。今系者或以 笞无辜。饥寒冻死狱中。何为用心逆人道也。朕甚痛之。其令郡国岁上系囚。以笞掠若病死者 。所坐名县爵里。丞相御史课殿最以闻。十有二月。清河王延年有罪。废迁防陵。渤海太守龚 遂。以治民有绩征。先是渤海左右数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禁。遂以选为太守。时年 七十余。形貌短小。上望而心轻之。问遂曰。渤海扰乱。将何以息其盗贼。遂对曰。渤海遐 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尔。今欲使 臣胜之邪。将安之邪。上闻遂对甚悦。曰。选用贤良。故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犹治 乱丝。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陛下诏丞相御史。且勿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以便宜行 事。上许之。加锡黄金。未至郡。郡界遣兵以迎遂。遂于是移书。罢追捕盗贼。吏民诸持锄钩 田器。皆为良民。吏无得问。持兵者乃为盗贼。悉遣迎兵。为单车至府。郡中翕然。盗亦皆罢 。又多劫掠。闻教令即时解散。皆持锄钩。于是郡内悉平。民安土乐业。乃开仓廪。假贷贫民 。选用良吏。慰安收养焉。齐俗奢侈。好为末技。不作田种。遂乃躬率以节约。使民卖刀剑。 买牛犊。曰何为带牛而佩犊乎。劝民农桑。课民收剑。数年之间。民皆富足。而狱讼息止。上 征遂到。将见。议曹掾王生谓遂曰。天子即问君何以为理者。君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 也。上嘉其言有让。叹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也。遂对曰。议曹掾教戒臣。上拜遂为水 衡都尉。而王生为水衡丞。以褒显遂。

元康元年春正月。龟兹王及其夫人来朝。龟兹夫人。即乌孙公主女也。自以得尚汉外孙。 故请朝。上纳之。赠赐甚厚焉。号夫人曰公主。龟兹王乐汉衣服制度。归国。治宫室。作徼道 。周卫。出入传呼。撞钟鼓。如汉家仪。外国为之语曰。驴非驴。马非马。龟兹王。所谓骡也 。以杜陵东原上为初陵。更名杜县为杜陵。徙丞相将军列侯吏二千石赀百万者于杜陵。凤皇集 太山陈留。甘露降于未央宫。三月。赦天下徙勤事者。赐吏民爵。鳏寡孤独帛。夏五月。立皇 考庙。益奉明国百户。为奉明县。有司奏言。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悼考园宜称 尊号曰皇考。立庙置县。尊戾夫人曰戾太后。置园庙奉邑。益戾园各满三百家。复高祖功臣绛 侯周勃等三十六人子孙。世世勿绝嗣。其无适后者。复其次。秋八月。诏举通文学者。冬置建 章卫尉。

二年春正月。诏曰。书曰。文王作罚。刑兹无赦。今吏修身奉法。未能有称。朕甚悯焉。 其赦天下。厉精更治。二月乙丑。立皇后王氏。赐丞相已下至郎从官。锦帛各有差。王氏之先 。有功于高祖。赐爵关内侯。至王皇后父奉光。上在民间时与相识。有女当适人。夫辄死。及 上即位。乃纳之后宫为婕妤。是时诸爱宠婕妤皆有子。上惩霍后之欲鸩太子也。以王婕妤无子 有宠。乃立之。以母养太子。封父奉光为卬城候。夏五月。诏曰。吏用法式。或以心巧。析律 二端。深浅不平。增辞饰非。以成其罪。奏不如实。上无由得知。或擅兴徭役。饰厨传。称过 客。越职逾法。以取名誉。二千石皆察官属。勿用此人。今民颇被疾疫之灾。其令郡国被灾甚 者。无出今年租。诏曰。闻古者天子之名。难知而易讳。而今百姓。多上书触讳以犯罪。朕甚 怜之。其改讳询触讳在令前。赦之。冬京兆尹赵广汉有罪。腰斩。广汉字子都。涿郡人也。坐 杀人不辜。丞相按验之。广汉疑丞相夫人杀侍婢。以此胁丞相。丞相按之甚急。广汉乃将吏突 之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堂下。收奴婢十余人考问其事。丞相上书自陈曰妻实不杀婢。婢有过自 杀耳。丞相司直劾奏广汉。摧辱大臣。欲以劫持。奉公不道。上乃下广汉廷尉狱。又坐杀人不 辜治罪。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初。广汉为京兆尹廉明。抑疆扶弱。小民得职。而吏士尽心 。其盗贼奸邪。纤微皆知之。长安少年数人。会穷里空舍。谋欲劫人。语未及竟。广汉知之。 使吏捕治之。具伏。富人苏回为郎。二人私劫质之。有顷。广汉至。晓贼曰。释质束手。善相 遇。幸逢赦。贼惊愕即出叩头。广汉为跪谢曰。幸全活郎。甚厚。遂送狱。敕吏谨遇之。给酒 肉。冬当断。预为调棺敛具。皆曰死无所恨矣。广汉尝召湖都亭长。湖亭长西经界上。界上 亭长戏曰。为我通问赵君。湖亭长至。广汉曰。界上亭长谢我。何故不为致问。其摘奸发伏如 神。皆此类也。广汉奏令长安游徼狱秩百石。其后百石吏皆差自重。不敢枉法。京兆清正。长 老称之。以汉兴京兆尹无及广汉者。百姓追思而歌之。初为颍川太守。诛大姓首恶。郡中震栗 。一切治理威名。流闻匈奴。及匈奴降言者。匈奴中皆闻广汉。然好用新进少年。率多果敢之 计。侵犯贵戚大臣。卒以此败焉。车师王乌贵靡初和于匈奴。后降汉。又恐匈奴攻之。惧而奔 乌孙。汉使者郑吉田于渠黎。乃迎车师王妻子。传送长安。赏赐甚厚。四夷朝会。常尊显而示 之。乃立车师太子军宿为车师王。徙居渠黎。而吉等田车师故地。匈奴争之。而攻汉屯田者。 赵充国等议欲因匈奴衰弱。出兵击之。丞相谏曰。臣闻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 于已。不得已而应之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胜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 。利人土地宝货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人民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 兵。兵骄者灭。此非但人事。乃天道也。自顷匈奴常有善意。所得汉民。辄奉归之。未有犯于 边境。虽争田。车师故地。不足以置意。中国今诸将军。欲兴兵入夺其地。臣愚不知此兵欲何 名也。今边境困乏。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兵出 虽胜。必有后忧。今郡国守相。率多不精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郡国盗贼繁多。今左右不 忧。乃欲发兵报纤微之忿于远夷。此乃所谓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上乃弃车 师之地。丞相又奏言古有羲和之官。以承四时之节。以敬授民事。人君动静。奉顺阴阳。则和 气应而灾害不生。自高皇帝时。有主四时之官。臣愿陛下选用明经通知阴阳者四人。各主一 事。明言所职。以顺阴阳。上从之。丞相敕掾吏案事郡国。若休告还府。辄白四方得失异闻。 盗贼灾变。辄奏言之。以广视听。是岁乌孙昆弥上书。愿以汉外孙楚公主子元贵靡为嗣。得复 尚汉公主。上以楚公主弟子相夫妻之。送至炖煌。闻乌孙昆弥死。元贵靡不得立。乃还。答公 主侍者冯嫽。常持节为汉公主使外国。外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上乃征冯夫人问乌孙状。而 遣谒者送冯夫人轺车持节。诏昆弥乌孙就居。以为小昆弥。而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两昆弥之号 。自此始也。

三年春。神雀集泰山。有鸟五色。以万数。飞过京师。翱翔属县。赐诸侯王将军列侯二千 石。至郎从官。帛各有差。赐天下吏民爵。鳏寡孤独高年帛。三月诏曰。盖闻象有罪而舜封之 有痹。骨肉之亲。放而不诛。其封故昌邑王贺子为海昏侯。又曰。御史大夫邴吉。中郎将史鲁 。史玄。长乐卫尉许舜。侍中光禄大夫许延寿。皆与朕有旧恩。故掖廷令张贺。辅导朕躬。厥 功茂矣。诗不云乎无德不报。其封贺子侍中中郎彭祖为阳都侯。追谥贺为哀侯。吉鲁玄舜延寿 皆列侯。故人及郡邸狱复作。尝有阿保之功者。皆以差受禄赐。是时掖宫婢名则。令民夫上书 自陈。尝有阿保之功。下掖庭令问则。则辞引御史大夫邴吉知状。吉识之。谓则曰。汝尝坐养 皇孙不谨。督笞之。安得有功。独渭城胡组。惟阳郭征卿有恩耳。诏求组征卿皆已死。有子孙 皆受厚赏。免则为庶人。赐钱十万。上见具问则。乃知吉有旧恩。贤其不言。会吉病笃。封吉 为博阳侯。就加印绶。及其生存也。太子太博夏侯胜曰。臣闻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以及子孙 。今者吉未获报。而病甚。非其死疾也。后吉瘳。上书固辞封。上不听。及杜陵陈遂。字长子 。上微时。与上游戏博奕。数负遂。上即位。稍见进用。至太原太守。乃遂赐玺书曰。制诏太 原太守。官尊禄重。可以偿遂博负矣。妻君宁时在旁知状。遂乃上书谢恩。曰事在元平元年赦 前。其见厚如此。元帝时。遂为京兆尹。后至廷尉。遂孙遵。字孟公。以好宾客着名。身长八 尺余。容貌甚伟。贵戚豪杰。咸敬重之。所在辐辏。莫不震动。为河南太守。作私书与京师故 人。召善书吏十人于前。遵凭儿口授与书吏。且省官事。书数百封。亲疏各有意气。海南人大 惊。性善书。与人尺牍。莫不藏之以为荣。然好酒奢放。不拘礼度。与张敞之孙张竦。字伯 松。相善。而竦好学问。节约自守。并着名字。仕宦相及。遵谓竦曰。足下苦身自约。而我放 意自恣。官爵功名。不减于子。而我独差乐。顾不优邪。竦曰。人各有长短。子欲学我亦不能 。吾欲效子亦败矣。夏六月。立皇子钦为淮阳王。钦者。张妤婕之子也。好经学法律。聪达有 才。上甚爱之。而张婕妤最幸有宠。上有意欲立张婕妤子钦。然以太子起于细微。上少时依许 氏。及即位而许后已杀死。故不忍废也。是岁皇太子冠。既学通论语孝经。太傅疏广谓少傅受 曰。吾闻知止不辱。知足不殆。功成名遂而身退。天之道也。即日广受俱谢病。上疏乞骸骨。 上以其年老。皆许之。赐黄金各二十斤。而皇太子赠以金五十斤。公卿大夫。故人邑子。为祖 道于东都门外。送者车数百两。及道路观者。莫不叹息。皆曰贤哉二大夫。广受既归东海。令 其家供酒食。诸族人乡里相与娱乐。数问其家金尽未。昆弟诸老。谓宜为子颇立产业。广曰。 吾自有旧田庐。子孙勤力于中。足以供衣食。今复增益之。但教子孙怠惰耳。贤而多财。则损 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人之所怨。吾既无以教化其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其怨 。及此金者。圣主所以惠老臣也。故乐与其乡党宗族。共受其赐。以尽吾余日。不亦可乎。于 是宗正阳成侯刘德者。辟彊之子也。亦抑损自守。家产不过百金。余与昆弟宾客。终不积财。 霍光秉政。欲以女妻德。德不敢娶。畏盛满也。好黄老术。有智略。少时数召见。武帝谓之千 里驹。德治淮南狱。尽得淮南秘书。德小子向。字子政。幼而诵习之。以为奇。奏言黄金可成 。上令向典尚方铸作事。费金甚多。不验。向坐伪铸黄金。下狱当死。德上书讼向。有司奏德 讼子罪。失大臣之体。会德病卒。上亦奇向有才。得减死论。后立谷梁春秋。上因令向受谷 梁春秋传。与诸儒讲五经于石渠。拜郎中给事黄门。迁谏议大夫给事中。向后为宗正。向为人 简易。无威仪。廉清乐道。不交接世俗。专精思于经术。昼读书传。夜观天文。或寝不达旦。

四年春正月。诏曰。朕惟耋老之人。发齿堕落。血气衰微。亦无暴虐之心。今或罹文法。 拘执囹圄。不终天命。朕甚怜之。自今以来。诸年八十以上。非诬告杀伤人。他皆勿坐。遣太 中大夫李彊等十二人。循行天下。存问孤寡。观风俗。察吏治得失。举茂才异论之士。二月。 河东霍征史等谋反诛。三月诏曰。乃者神雀五采以万数。集长乐未央北宫高寝甘泉泰畤殿中。 及上林苑。朕之不逮。寡于德厚。屡获嘉祥。非朕之任。其赐天下吏民爵。三老孝弟力田。鳏 寡孤独各有差。秋八月。赐功臣适后黄金。人二千斤。赐故右扶风尹翁归子黄金百斤。以奉其 祭祀。翁归。字子沈。其清洁语不及私。温良谦退。不以行能骄人。然任刑威。京师畏之。其 奸邪游侠。皆有名藉。盗贼发。其比伍辄使以类推迹其所过抵。率常如其言。初。田延年为河 东太守。召见故吏五六十人。令有文者东。有武者西。翁归独伏不肯起。将曰。文武兼备。惟 所施设。延年乃与语。大奇之。自以为不及。翁归遂举孝廉。后为东海太守。过辞廷尉。于定 国欲以邑子二人嘱讬。且令坐后堂待见。及与翁归语终日。不敢见之。己而谓其邑子曰。此贤 将。汝不任事也。且不可干以私。丙寅。大司马卫将军张安世薨。安世以大司马领尚书事。职 典枢机。谨慎周密者。定大政已决。辄称病出。闻有诏令乃大惊。使吏之丞相府问焉。自朝廷 大臣。莫知其预议也。常有所荐。其人来谢安世。安世大恨之。以为举能达贤。岂有私谢邪。 后绝不通。有郎功高不调。自言安世。安世曰。以君之功高。明主所知。绝不许。已而郎果自 迁。幕府长史或谓安世曰。将军为明主股肱。而士无所进。议者以为讥。安世曰。明主在上。 贤不肖较然。人臣自修而已。安知士而荐之。其匿名迹。远权势。皆如此。然安世家僮七百 人。各有技巧。积累纤微。故能殖其货。富将拟过霍氏。然身衣戈绨。夫人纺绩。车服甚节。 安世薨。子延寿为嗣。自以身无功德。何以久堪先人大国。数上书让减户邑。又因从弟阳都侯 彭祖。口陈至诚。彭祖。初上微时。与同砚席读书。上亲之。上以延寿为有让。乃徙封平原侯 。户口如故。租税减半。遣使至乌孙求车师前王。是岁车师王乌贵靡自乌孙至。赐第舍。令与 妻子居。是时比年丰。嘉谷玄稷。降于郡国。金芝九茎。产于函德殿铜池中。九真献奇兽。南 郡获白虎。献其皮骨爪牙。神雀仍集。
 
 
 

前汉孝宣皇帝纪卷第十九

神 雀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赐天下勤事吏及民爵。鳏寡孤独 高年帛。所赈贷贫民勿收。行所过无出田租。诏曰。夫江海、百川之大者。今阙无祀。其令祠 官以时祠江海及洛水。胶东王相张敞为京兆尹。敞字子高。河东人。先是敞为洛阳太守。郡内 清治。上书自请曰。山阳户九万三千。计盗贼未得者十七人。他课皆如此。臣久居闲处。而忘 国事。非忠臣也。请治剧郡。时胶东盗贼并起。长吏不能治。乃拜敞为胶东王相。至郡。明设 购赏。开贼盗令相捕斩除罪。吏追捕有功。上名尚书。调补县令者数人。国中清平。王太后数 游猎。敞上书谏曰。臣闻秦王好淫声。华阳后为之不听郑卫之曲。楚庄王好畋猎。樊姬为之 不食鸟兽之肉。口非恶甘旨。耳非恶丝竹也。所以抑心意。绝嗜欲者。将欲率二君全宗祀也。 礼。君母出门则乘軿辎。下堂则从傅母。进退则鸣佩玉。内饰则结纫绸缪。此则至尊至贵。所 以自敛制。不自恣纵之义也。今后姿质淑美。慈爱宽仁。诸侯莫不闻之。而少以畋猎从恣为名 。于是以此上闻。亦未宜也。唯观览于往古。合行于来今。令后姬有法则。臣下有所称颂。及 为京兆尹。长安多盗贼。自赵广汉后。守尹皆不称职。敞到则求问长安父老。偷长得数人。皆 温厚。出从僮骑。闾里以为长者。敞皆召见责问。赦其罪。令致诸偷。偷长曰。今君一旦召诣 府。恐诸偷惊散。请一切受署。敞皆补为吏。遣归休。置酒。诸小偷悉贺。饮酒醉。偷长阴以 赭土污其衣。吏坐里门阅出。衣赭污者悉收。一旦乃得数百人。由此桴鼓希鸣。世无偷盗。敞 治京兆。修广汉之迹。其方略耳目不及广汉。然颇以经术儒雅。以辅其政。不纯用刑。故能免 于戮。西羌反。夏四月后将军赵充国讨西羌。充国字翁孙。陇西人也。时年七十六。初出兵。 上问谁可将者。充国曰。无逾老臣。愿陛下以兵属老臣。勿以为忧。上笑曰诺。充国既行。尝 以远斥候为务。行必有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遂至西部都尉府 。日飨军士。虏数挑战。充国坚守。于是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山。北边空虚。 势不能久。或曰至秋冬乃进兵。此虏在境外之策也。今虏朝夕为寇。胡地苦寒。汉马不能冬。 屯兵在武威张掖酒泉。万骑已上可以悉发。以七月上旬齎三十日粮。分兵并出张掖酒泉。合击 罕幵在鲜水之上者。虏以畜产为命。今皆离散。兵出虽不尽诛。且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 军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振壤。上下其书于充国。充国以为武贤欲轻引万骑。为两 道出张掖酒泉。回远千里。以一马自驮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 以追逐。勤劳而至。虏必商军进退。稍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必据前险。守 后阨。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而武贤以为可夺畜产虏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又武威 张掖皆当北塞。有通谷水草。臣恐匈奴与羌有谋。且欲大入。其郡兵尤不可悉发。先零首为叛 逆。他种劫略。故臣欲捐罕幵闇昧之过。隐而勿彰。先行先零之诛以振动之。宜悔过反善。因 舍其罪。选良吏抚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长策也。上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兵 盛。而负罕幵之助。不先破罕幵。则先零亦未可图也。上乃拜侍中许延寿为彊弩将军。即拜酒 泉太守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奏。因以书敕切让充国曰。将军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 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畜食。多藏匿山林中。依险阻。将军士卒寒。手足皲瘃。宁有利乎。 将军不念中国之费。而欲以岁数而胜微。将军谁不乐此者。今诏破羌将军武贤等击罕幵。将军 其自引兵便道西并进。虽不相及使虏闻东方北方兵并来。分散其心意。离其党与。虽不能殄灭 。当有瓦解者。勿复有疑。夏六月有星孛于东方。秋七月大旱。充国上书曰。臣前奉诏告谕罕 幵。宣天子至德。以解其谋。罕幵之属。皆知明诏。今先零已为寇日久。而罕幵未有所犯。今 先击罕幵。释先零。赦有罪。诛无辜。去一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先零欲为背叛。故 与罕幵解仇结约。其心恐汉兵至而罕幵背之。先击罕幵。而先零必救之。以坚其交。迫胁诸小 国种附者稍集。虏兵浸多。用力数倍。恐国家忧累繇十年数。不一二岁而已。臣之愚计。先诛 先零。则罕幵之属。不烦兵而服之矣。以今进兵。诚未见其利。上乃玺书报从充国计击先零 。充国引兵至先零。虏久屯聚解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水道阨狭。充国曰。此穷寇 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乃徐行驱之。虏赴水溺死数百人。乃降。斩首五百 余级。虏遂败走。获牛马羊十万余头。车四十余两。兵至罕幵地。令军无燔烧聚落。刍牧田中 。罕幵羌闻之喜曰。汉兵果不击我。豪靡忘使人来言。愿得故地。充国以闻。未报。靡忘自来 归充国。充国以闻。赐饮食。遣还谕种人。罕幵竟不烦兵而降。上赐充国书。令破羌将军为充 国副。进兵击先零。时先零降者万余人。充国度其必壤。欲罢骑兵。留屯田。或谏曰。将军数 不奉诏。一旦绣衣来责。将军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能安。今此利病之间。又何足争。充国曰 。是何言之不忠也。今汉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事也。 诸君徒欲自营。不为国计也。吾固以死争之。明主可以忠言。遂上屯田罢兵状。奏曰。虏易以 计破。难以用兵。臣愚以为击之不便。今吏士马牛谷粮刍□之费甚重。转输不能给。愿罢骑兵 。留屯田。兵士屯要害处。益畜积。省大费。谨上屯田处器用簿。上报曰。如将军计。虏何时 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其熟计复奏。充国上状曰。帝王之兵。以全取胜。今虏亡其美地茂草。 寄讬远遁。骨肉离心。人有叛志。散师屯田。以待其变。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臣谨条屯田便 宜十一事。分步兵九校。吏士各万人。留屯田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排抑羌 虏。使不得肥饶之地。分破其众。成相叛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 一月之食。度支田土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漕运谷至临羌。以示胡虏 。扬威武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伐材木。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 不出。使虏因窜于风寒之地。罹于疾疫霜露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亡经险阻远迫死伤之 患。八也。内无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无惊动河南大小罕幵。使生他变 之忧。十也。治皇□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申威西极。使师从枕席上过。十一也。 既省大费。徭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诏复报曰。将军独不计虏兵将攻挠屯田者。及杀略 人民。将何以止之。大小罕幵前言。我告汉军先零所在。兵久不往。得无不分别人而并击我邪 。其意常恐。今兵不出。得无变生。与先零为一。熟计复奏。充国奏曰。虞失地远客。分散饥 寒。皆闻天子明诏令相捕斩之赏。臣愚以为其势自坏。今留屯田。地势平易。多高山远望之便 。部曲相保。堑垒木樵。便兵饰弩。烽火相连。势足并力。以逸待劳。兵之大利。骑兵虽罢。 虏见屯田为必擒之具。必有土崩以归之意。宜不久矣。今虞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种中 。远来为寇。又见屯田兵精。必不敢将其累重还归故地。若为小寇。势不足患。臣闻战不必胜 。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敢劳众。释坐胜之道。乘从危之势。兵不见其利。而内自疲弊。贬 重自损。非所以示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不可空。如是徭役自复发也。且 匈奴不可不备。乌桓不可不忧。今见转运烦费。倾国家不虞之用。以赡一隅。臣愚以为不便。 且校尉临众。宣明威德。奉厚币。抚循罕幵羌众。喻以明诏。必无异心。不足以疑故出兵。臣 今奉诏出塞。引军远攻。罢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无尺寸之功。偷得避嫌之便。而无 后咎。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不敢避斧钺之诛。谨昧死以闻。充国初奏事。 议臣非难充国。十七人中十五人。最在后十三人。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于是诏报 听之。京兆尹张敞上书。言充国兵在外已经夏。发陇西以北安定以西吏民给输。田事废。业无 余积。虽羌虏必破。来春民必困乏。愿令诸有罪。非盗贼受财杀人犯不道者。皆得以差入谷。 比八郡赎罪。务益致谷。以备预百姓之急。事下有司。左冯翊萧望之曰。民含阴阳之气。有仁 义利欲之心。在上之教化。虽尧舜在上。不能去民利欲之心。而能令其利欲不胜仁义也。虽桀 纣在上。不能去民好义之心。而能令其好义不胜利欲也。故尧舜桀纣之分。在于义利而已矣。 故道民不可不慎也。令民以粟赎罪。则富者得生。贫者独死。是贫富异刑而法不一也。人情父 兄囚絷。闻以财得生。为人子弟者。将不顾死伤之患。败乱之行。以赴财利。求亲戚一人得生 。十人已死。如此则伯夷之行坏。公绰之名灭。政教一倾。不可卒复。古者藏财于人。不足则 取之。有余则与之。故诗云。爰及矜人。哀此鳏寡。上惠下也。又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下惠上也。今西边之役。民失作业。虽户赋口敛以赡其用。古之通道也。百姓莫以为非。以死 救生恐未可。陛下布德施教。教化既成。尧舜无以加也。今议开利路以伤既成之化。臣窃痛之 。上复下其议。敞曰。令罪人出钱减死。便于烦扰良民横兴赋敛。又诸盗贼及杀人犯不道者皆 不得赎。首匿见知纵犯所不当得为之。属议者或颇言其法不可蠲除。今因此令赎甚明。何伤教 化所乱。甫刑之罚小过。赦薄罪。赎有金选之品。其所从来久矣。何贼之敢生。今凉州方秋饶 之时。民尚饥乏。况至来春。必将大困。不早虑赈恤必全之策。而引常经以难常人。常人可与 守经。未可与从权也。望之复对曰。先帝圣明。贤良在位。立宪垂法。为无穷之基。故今布令 曰。边郡数被兵难饥寒。夭绝天年。父母相失。天下共给其费。故为军旅卒暴之事。臣闻天 汉四年。常使罪人赎罪。出钱五十万。减死一等。豪彊吏民。请夺假借。至为盗贼以赎罪。奸 邪并起。臣以为使死罪赎之败也。故曰不便。时丞相御史大夫以为羌虏且破。转输略足相给。 遂不施行敞议。赐大司农朱邑子黄金百斤。以奉祭祀。邑字仲卿。庐江人。身为列卿。居处节 约。奉禄以供九族乡党。家无余财。敦厚公正。不可交以私。上甚重之。将死。属其子曰。我 故桐乡啬夫。其民爱我。必葬我桐乡。后世子孙奉祀。不如桐乡。桐乡民为起立祠。岁时常祭 之。是岁韩增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封龙□侯。

二年春正月乙丑。甘露降。凤皇集于京师。群鸟从之有万数。夏五月西羌平。斩其首恶大 豪杨玉首以降。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赦天下。后将军充国还。所善浩星赐。迎说充国曰。 众人皆以破羌彊弩将军出击。斩首获降。虏以破坏。然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必自 服矣。虽然。将军即见上。宜归功于二将军。充国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之功 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余命。一为陛下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 卒以其意对。上然其计。武贤由是怨充国。上书告充国子中郎将邛。前从军在西羌时。言车骑 将军张安世。常不快上意。上数欲诛之。邛家将军为上言安世事孝武皇帝数十年。称忠谨。宜 见全恕。由是得免。邛又坐禁止。而入至充国幕府司马中乱屯兵。邛下吏自杀。充国乞骸骨。 赐金。安车驷马。免罢就第。充国初以司马从二师将军击匈奴。大为虏所困。汉军乏食数日。 死伤者多。充国与壮士百余人溃围陷阵。二师引军随之。遂得解。身被二十余疮。武帝叹之。 擢为车骑将军长史。太始之际。与霍光定策安宗庙。封营平侯。秋。匈奴大乱。日逐王先贤单 于来降时卫司马会稽人郑吉使护鄯善西南道。以攻破车师。日逐王请降于吉。吉发诸国兵五万 人。迎日逐王。口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及河曲。颇有亡者。吉追斩之。遂将诣京师。封 日逐王为归德侯。吉为安远侯。使吉并护车师以西北道。故号都护。都护之号。自吉始也。于 是吉始中西域而立幕府。治□垒城。镇抚诸国。汉之号令。颁于西域。始自张骞。而成于郑吉 。九月。司隶校尉盖宽饶下狱自杀。宽饶魏人。为儒学者所宗。刚直公清。数干犯上意。在位 久不迁越。先之者多。宽饶自伐其行能。意终不满。时上方用刑法。任中书官。宽饶奏封事 曰。方今圣道浸微。儒术不行。以刑狱为周召。以法律为诗书。又引易传。言五帝官天下。三 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孙。官以传圣贤。若四时之运。成功者去。不得其人。不居其位。书奏。 上以宽饶为怨谤。下其书。时执金吾议。以为宽饶旨意欲求禅。大逆不道。遂下狱。谏议大夫 郑昌上书曰。司隶校尉。食不求饱。居不求安。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身之义。上无许史之属 。下无金张之讬。职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与。上书谏国事。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 与大夫之后。官以谏为名。不敢不言。上不听。遂下廷尉。宽饶引佩剑自杀。宽饶为司隶。京 师肃清。居贫。子弟常步行。自戍北边。然性颇深刻。刺举无所回避。贵戚大臣。人人相与为 怨。平恩侯许伯入第。丞相御史大夫中二千石皆贺。宽饶不贺。许伯请之。乃往。从西阶上。 东向特坐。许伯自酌。宽饶曰。无多酌我。我有酒狂。丞相笑曰。次公醒而如狂。何必酒也。 坐皆属目卑下之。酒酣作乐。长信少府檀长卿起舞。为沐猴与狗斗。坐皆大笑。宽饶不悦。仰 视屋而叹曰。富贵无常。忽辄易人。如此传舍。所阅多矣。唯谨慎者得久矣。君侯可不戒之。 因起趋出。劾奏长信少府。以列卿而猴舞。失礼不敬。上欲罪少府。许伯为请。乃止。宽饶初 为卫尉司马。先是司马在部。见卫尉拜谒。尝为卫尉徭役。使市买。宽饶案旧令。遂揖卫尉。 卫尉私使宽饶。宽饶以令诣府门谒辞尚书。尚书责问卫尉。由是不敢私使。而司马不拜。宽饶 为司马。断其单衣令短。躬案行士卒。抚循之甚有恩信。及岁尽交代。上临飨。罢卫士卒。数 千人皆叩头。请留一年。以报宽饶厚德。匈奴单于遣名王奉献贺正。始和亲。

三年春。起乐游苑。二月丙辰。丞相魏相薨。四月戊辰。御史大夫邴吉为丞相。吉起刑法 小吏。及为丞相。以礼让临下。掾吏尝有罪。辄与长休假。无案验。吉曰。丞相府有案吏之名 。窃陋焉。公府不案吏。自吉始也。驭吏嗜酒。醉欧吐吉车茵。西曹白命斥之。吉曰。以醉之 失去士。此人将安所容乎。西曹忍之。此不过污丞相车茵耳。后边虏入塞。发奔命卒。至此驭 吏习边事。见驿骑持赤白囊。知虏入塞。遽白吉。因曰。恐虏复入。长吏皆老。不任兵马。宜 可预视。吉即案省。未毕。有召问至。吉具对。御史大夫不能详知所以。得谴让。而吉见谓忧 边思职。吉叹曰。士无不可容。向不闻驭吏之言。何见劳勉之有。吉尝逢见郡斗。死伤横道边 。不问。前行见人逐牛。牛吐舌喘息。吉使骑问逐牛行几里已喘。掾吏独谓丞相前后失问。以 讥吉。吉曰。人斗相杀。长安令京兆尹之职。岁尽。丞相课其殿最。奏行赏罚而已。丞相不亲 小事。非所以道路问也。方春少阳用事。未可以暑。恐牛近行用暑喘。此时气失节。恐有所伤 害。三公典调阴阳。职所当忧。是以问之。吉子显为议曹掾。从祝高祖庙。至夕牲日。乃使出 取斋衣。吉怒曰。宗庙至重。而显不敬。亡吾爵者必显也。秋七月甲子。大鸿胪萧望之为御史 大夫。八月诏曰。吏不廉平。则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禄薄。欲无侵涣难矣。其益吏百 石已下。俸五十斛。是岁光禄大夫梁丘贺为少府。贺字长翁。琅邪人。初以能心计为武骑。后 为郎。上祠孝昭庙。先驱。旄头大剑。挺坠于地。首陷泥中。刃向上。乘舆马惊。于是上召贺 筮之。曰有兵不吉。上还。乃使有司代祠。是时霍氏外孙任宣为代郡太守。坐谋反诛。宣子章 为公车丞。夜亡。乃玄祛服。入庙。执戟郎间。欲为逆。发觉伏诛。其后明而入庙。自此始 也。贺以筮有应。由是近幸。为大夫至少府。为人小心周密。上信重之。贺明易。贺子临亦精 于易。为黄门侍郎。讲论于石渠。

四年春二月。诏曰。迺者凤皇甘露。降集京师。嘉瑞并见。修兴五帝太一后土之祠。鸾凤 翱翔。降集于旁。齐戒之暮。神光显着。及荐鬯之夕。神光交错。或登于天。或降于地。从四 方来集于坛。上帝嘉飨。海内承福。其赦天下。赐民爵。鳏寡高年帛。夏五月。颍川太守黄霸 。以治行尤异。秩二千石。赐爵关内侯。加赐黄金百斤。颍川吏民有行义者。爵人二级。力田 一级。其贞洁顺女赐帛。霸为政。尚先教化。而后刑罚。务农桑。节用殖财。去食谷马。聪明 尽知下情。尝使吏人有所案察。吏还。霸劳曰。甚苦。食于道旁。乃为鸟所盗肉。吏大惊以为 神。以霸且知其委曲。毫厘不敢有隐。民有鳏寡孤独死者。霸告吏曰。某处大木可为棺。某亭 猪子可为祭。吏往皆如其言。吏民不知所出。皆称神明。奸人去入他境。许丞老病耳聋。督邮 白欲逐之。霸不听。或问其故。曰。数易长吏。送故迎新之费。乃为奸吏因缘。公私费耗甚多 。皆出于民。新长吏又未必贤。凡治道去其太甚耳。霸外宽内明。得吏民心。户口岁增。治为 天下第一。五月。诏郡国举贤良。匈奴遣弟呼留若胜之来朝。冬十月。有凤十一集杜陵。十有 一月。河南太守严延年有罪弃市。延年为治严酷。冬月传属县囚会府下。流血数里。河南号曰 屠伯。府丞年老颇悖。素畏延年。恐见中伤。延年实亲厚之。而丞愈自恐。自筮得死卦。乃求 告。至京师上书。言延年罪名十事。拜奏。因饮药自杀。以明不欺。事下案验。有此数事。延 年坐诽谤政理不道。先是延年母从东海来。适见报囚。母怒延年曰。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 行矣去汝东归。埽除墓地待汝耳。母还归。复为宗族昆弟言之。后岁余而诛矣。延年虽酷。然 敏于政事。令行禁止。郡国肃清。先是为涿郡太守。豪彊放纵。盗贼横行。吏民皆曰。宁负 二千石。无负豪彊大家。延年至则案诛大姓高氏等。所杀十人。郡中畏栗。道不拾遗。初上即 位。延年为御史。劾奏霍光擅废立主上。无人臣礼。大不道。奏虽寝。朝廷肃然敬惮之。延年 兄弟五人。皆有吏才。至二千石大官。东洋贤于严母。号曰万石严妪。延年次弟彭祖。有才艺 。学春秋。明传经注记。即名严氏春秋也。官至左冯翊太子太傅。不求当世。为儒者宗。或谓 彭祖曰。天时不胜人事。君不修小礼曲意。无贵人左右之助。经义虽高。不至宰相矣。愿少自 勉。彭祖曰。大凡通经术。故当修先王之道。何可委曲从容。苟求富贵乎。卒以太傅官终。十 有二月。凤皇集上林。
 
 
 

前汉孝宣皇帝纪卷第二十

五 凤元年春正月。上幸甘泉宫。郊泰畤。皇太子冠。赐列侯嗣子爵五大夫。男子为父后者爵一级 。冬十有二月乙酉朔。日有蚀之。左冯翊韩延寿有罪。弃市。延寿字长公。燕人也。先是为东 郡太守。放散官钱。奢僭逾制。御史大夫萧望之按验之。丞相邴吉以为更大赦。不须考。会御 史当案问东郡事。望之因令并得问之。延寿闻之。即案劾望之。在左冯翊时。放散禀牺官钱数 十万。吏掠治急。引与望之为奸。延寿劾望之。案殿门禁止望之。望之自奏。职在总领天下。 闻事不得不问。而为延寿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寿。各令穷竟所考。望之果无事实。而御史案 验东郡。具得延寿在东郡时试骑士。治饰兵车画龙虎朱雀。延寿驾驷马车羽葆。鼓车歌车。 功曹引车驾驷马载棨戟。五骑为伍。分左右部。军正假司马十人持幢傍毂。延寿坐射室。骑吏 持戟夹陛列。卫骑士兵车四面营阵被甲鞮●居马上抱弩负籣。又使骑士戏车弄马。又取官铜物 候月蚀。铸作剑钩镡。放效尚方。取官钱帛。私假徭役吏民。及饰车骑甲。用三百万以上。于 是望之劾奏延寿上僭不道。事下公卿。公卿议以延寿前既无状。又诬诉典法大臣。欲以解罪。 狡猾不道。坐弃市死。然延寿为治。甚得吏民心。吏民数千人送至渭桥。老小扶持车毂。莫不 涕泣。初延寿以父义谏燕刺王而死。霍光显赏其子。擢延寿为谏议大夫。迁颍川太守。承赵广 汉之后。初。广汉患郡俗名党大族相依。以凭凌长吏。乃阴交构之。以生其隙。于是吏民多相 怨雠。风俗漓薄。延寿乃道之以礼让。和辑其俗。俾有制度。为之礼节。养生送死。不逾礼法 。百姓遵用其教。卖偶人车马。下埋伪物者弃之市。道徙为东郡太守。政理大行。吏民畏而爱 之。其或欺负之者。延寿痛自刻责。岂其负之。何以至此。吏民闻之自伤悔。不复欺犯。其县 尉至刺死。及门下掾自刭。人救之不死。因失喑不能言。延寿闻之自伤。对掾吏涕泣。遣医治 之甚厚。复其家。延寿尝出临上车。骑吏一人后至。敕功曹议罚。府门卒当车前。愿有所言。 因曰。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今旦明府早驾。久驻而不出。骑吏父至府门。骑吏趋 出。父适反。会明府登车。以敬父而受罚。得无毁大化乎。延寿车中举手曰。微子。太守不自 知过。还舍。召见府门卒。遂特用之。卒是老书生。闻延寿贤。故自隐于门下。以延寿在东郡 治。为天下最。及守冯翊。行县至高陵。邑人有兄弟讼田自言者。延寿伤之。深自责。称病不 听事。卧传舍。而县令丞三老亦自系待罪。于是讼者深自悔。皆髡钳肉袒谢罪。请以田相让 。及死不复敢争。延寿见。勉励之。乃起视事。郡中翕然。转相劝励。周遍二十四县。莫复以 辞讼自言者。推其至诚。吏民不忍欺也。治官茂矣。

二年春正月。行幸雍。祠五畤。夏四月。大司马车骑将车韩增薨。增者。故韩王信之曾孙 。安道侯说之子。增为人宽和自守。以温颜逊辞。承上接下。历事三主。甚重于朝廷。五月将 军许延寿为大司马车骑将军。秋八月。诏曰。夫婚姻之道。人伦之大者。酒食之会。所以行礼 乐也。今郡国二千石。或擅为苛禁。禁民嫁娶。不得具酒食相贺召。由是废乡党之礼。使民无 所乐。非所以导民也。诗不云乎。民之失德。干糇以愆。勿为苛禁。匈奴掘衍单于。为其众所 叛。兵败而自杀。于是匈奴大乱。五单于争立。议者多云。匈奴为害日久。今可因其乱。举兵 灭之。萧望之对曰。春秋晋士□兴兵侵齐。闻齐侯卒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服孝 子。义足以动诸侯。前单于慕化和亲。夷狄莫不闻矣。不幸为贼臣所杀。而今伐之。是乘乱而 幸灾也。兵不以义动。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微弱。救其灾患。四夷闻之。咸贵中 国之仁义。若遂蒙恩。得复其位。必称臣服从。此德义之盛也。上从之。壬午御史大夫萧望之 贬为太子太傅。太傅黄霸为御史大夫。是时邴吉年老。上重之。望之奏言三公非其人。则三光 不明。今岁星少光。咎在臣等。上以望之意在轻丞相。诘问望之。望之免冠置对。后丞相司直 。奏言故事。丞相病。明日御史大夫辄问病。朝奏事会廷中。差处丞相后。丞相谢御史大夫。 稍揖进之。今丞相数病。望之不问。会廷中。与丞相均礼。又望之自擅。使守吏自给车马。至 杜陵视家事。小吏冠法冠。为妻先引。又使买卖私所附益。凡十三万三千。上由此策贬之。冬 十有一月。匈奴呼遫累单于率众来降。封为列侯。十有二月。平通侯杨恽坐怨望不道。腰斩。 恽。丞相敞弟。以发霍氏反事。封为光禄勋。公廉好义。让千万财分昆弟宗族。然自伐其贤 能。性好刻害。发人阴伏。轻慢士人。卒以此败。太仆戴长乐与恽有隙。告之曰。安昌侯乘车 奔入北掖门。恽曰。尝闻奔车抵殿门。门关折。马死。而昭帝崩。今复如此。恽观西关上。指 桀纣画像曰。天子过此。一二问其过。可以得为师矣。人有尧舜不称而言桀纣。又曰。天久阴 不雨。春秋所记。夏侯君所言。上行必不至河东矣。上以为戏语。悖逆绝理。下廷尉。廷尉奏 大逆不道。请捕治之。上不忍致法。免为庶人。居家治产业。起室宅。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 智略之士也。与恽书戒之。以为大臣废退。当阖门恐惧。不当治产业。通宾客也。恽报书曰。 自惟罪过已重。长为农夫。故修贾竖之事。耕桑以给公上。不意当复以此为讥也。夫河西郡地 。魏文侯所兴。有段千木田子方遗风。尚节俭。明去就之分。今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山谷间昆 戎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移人。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今盛汉之隆。愿勉旃无多谈。恽兄子 安平侯谭。谓恽曰。西河太守杜侯。前以过绌。今复征为御史大夫。侯罪薄。又有功劳。且复 用。恽曰。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谭曰。县官实然。盖司隶。韩冯翊。俱尽力吏。皆坐 事诛。驺马隈佐成告之。下廷尉案验。得恽与会宗书。上恶。遂诛恽。妻子徙合浦。谭坐不谏 止恽。与相应答。有怨望语。免为庶人。公卿奏收朋党友皆免官。京兆尹张敞亦被奏。独寝不 下。会敞使捕贼掾吏絮舜又所案验。以敞当免。曰五日京兆尹耳。不肯为案事。敞闻之。即收 舜。彊致之死罪。舜家自告。上欲令敞自便利。即先下敞。坐杨恽事免。敞诣阙上印绶。因从 阙下亡命。于是京兆吏民解弛。桴鼓起。而冀州都中有大贼。上思敞功效。即下诏所在召敞。 拜冀州刺史。广川王同族刘调等为贼窟。藏于王家。敞自将吏民兵车数百两围王宫。果得调 等于殿屋重轑中。乃斩调。悬其首于王宫门。因劾奏王。上不忍致法。削其户。冀州盗贼禁止 。迁太原太守。郡中清净。所在治理。

荀悦曰。天子无私惠。王法不曲成。若张敞之比。以议能之法宥之。可也。使之亡。非也 。

三年春正月癸卯。丞相邴吉薨。谥曰定侯。子显嗣。有罪。上不忍绝。削爵为关内侯。二 月壬辰。御史大夫黄霸为丞相。霸长于治民。及为丞相。纲纪风采。不及魏相邴吉于定国。三 月。行幸河东。祠后土。神光并见。烛燿齐宫。十有余刻。辛丑。凤皇集长乐宫。文章五采。 留十余刻。吏民并睹。赐民爵一级。鳏寡孤独帛。令民大酺五日。时天下殷富。数有嘉应。益 州刺史王褒欲宣风化于其民。王褒作中和乐职。宣布歌诗。选好事童子何武等。令依鹿鸣之声 。习而歌之。上召武。帝观之皆赐帛。曰。此盛德之事。吾何以当之。益州刺史因奏王褒有逸 才。能为文。上乃征之待诏。后召褒为颂。颂圣主得贤臣之意。褒对曰。春秋五始之要。在乎 审己正统而已。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所任贤则趋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则事力少而成效多 。故工之用钝器也。劳筋苦骨。终日矻矻。及至巧冶铸干将之朴。清水淬其锋。越砥敛其锷。 水断蛟龙。陆剸犀革。忽若彗汜画涂。如此。乃使离娄督绳。公输削墨。虽崇台五层。延袤百 尺。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故服絺绤之凉者。不苦盛暑之郁燠。袭狐貉之暖者。不忧至寒之 凄惨。何则。有其具者易其备。夫贤人君子。亦圣主之所以易海内也。昔周公躬吐握之劳。故 有圄空之隆。齐桓设庭燎之礼。故有匡合之功。由是观之。明君人者勤于求贤。而佚于得人。 人臣亦然。故世必有仁圣之主。而后有贤明之臣。故虎□而风起。龙兴而致云。蟋蟀侯秋吟。 蜉蝣出以阴。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故圣王必待贤臣而弘 功业。隽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上下俱欲。欢然交欣。千载一会。愉悦无斁。翼乎如鸿毛之遇 顺风。沛乎若巨鱼之纵大壑。其得意如此。则胡禁不止。何令不行。化溢四表。横被无穷。 遐夷贡献。万祥必臻。是以圣主不遍窥望而视以明。不殚倾耳而听以聪。恩从祥风遨。德与和 气游。太平之责塞。优游之望得。遵游自然之势。恬淡无为之场。休征自至。寿考无疆。何必 偃仰屈伸若彭祖。煦嘘呼吸如乔松。眇然绝俗离世哉。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信乎其以 宁也。是时上颇好神仙。故褒对及之。顷之拜褒为谏议大夫。数为辞赋。方士言益州有金马碧 鸡之宝。可祭致之。使褒祠焉。褒道病死。六月辛已。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安和宽裕 。论议持平。称为名臣。是岁置西河属国都爵。以处匈奴降者。

四年春正月。广陵王胥有罪。自杀。胥好倡乐逸游。力能扛鼎。空手搏罴豕猛兽。动作无 法度。昭帝时数使巫祝诅。上即位。胥曰。太子孙何以反得立。复祝诅如前。楚王延寿谋反。 胥与私通书。延寿既诛。辞连及胥。有诏勿治。后复祝诅。胥宫中棘生十茎。茎赤叶白如素。 池中水变。赤鱼死。有鼠舞王后庭中。后祝诅事发觉。有司案验。胥惶恐自杀。谥曰厉王。其 子为庶人。匈奴单于臣道弟谷蠡王入侍。以边寨无寇。减戍卒十二。大司农丞耿寿昌为算。能 商功利。奏言故事岁漕关东谷四百余斛。以给京师。用卒六万人。宜籴三辅弘农河南上党太原 郡谷。足给京师。可以省关东漕卒半。又奏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增价而籴以利农。贵时减价 出粜。以赡贫民。名曰常平仓。民便之。乃赐寿昌爵关内侯。是时籴谷甚贱。农人少利。故设 常平仓。而蔡揆以好农而为使者。劝农于郡国。昔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以为地方百里 。提封九万顷。除山泽邑居。三分减一为六万顷。治田劝农。则亩益三斗。不劝。损亦如之。 增减转为谷百八十万石矣。故农事不可以不劝。籴甚贵则伤民。籴甚贱则伤农。民伤则离散。 农伤则国贫。故甚贵甚贱。其伤一也。善为国者。使民无伤而农益劝。今五口之家。治田百亩 。岁常不足以自供。若不幸即有疾病死丧之费。则至于甚困。是以民不劝耕。而籴至于甚贵也 。是故善平籴者。必视岁上中下。上熟自四。中熟自三。下熟自倍。饥亦如之。故上熟。官籴 三而舍一。中熟。官籴二而舍一。下熟。官籴一而舍一。使民适足。价平则止。小饥则发。小 熟之所敛而籴之。中饥。则发中熟之所敛而籴之。大饥。则发大熟之所敛而籴之。以相赡补。 故虽遭饥馑。籴不幸贵。而民不散。谷价常平。行之魏国。魏国彊富。夏四月辛丑朔。日有 食之。是谓正月朔。慝未作。春秋左氏传以为重。遣丞相御史掾吏二十四人。循行天下。举冤 狱。察擅为苛禁深刻不改者。

甘露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匈奴呼韩王单于。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而呼 韩邪兄左贤王。自立为郅支单于。遣子入侍。三月丁巳。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延寿薨。夏四月。 黄龙见新丰。建章未央长乐宫钟。及笋虞铜人。皆生毛。长二寸许。甲申太上皇庙灾。甲辰孝 文庙灾。上素服五日。冬呼韩邪单于遣弟左贤王朝贺。

二年春正月。立皇太子嚣为定陶王后。徙为楚王。诏曰。乃者凤皇甘露降集。黄龙登兴。 醴泉滂流。枯槁荣茂。神光并见。咸受祯祥。其赦天下。减民算三十。赐诸侯王丞相将军二千 石。金钱各有差。赐民爵。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高年帛。朱崖郡乱。夏四月。遣护军都尉 张禄将兵击之。御史大夫杜延年。赐安车驷马免。五月己丑。廷尉于定国为御史大夫。秋九月 。立皇子宇为东平王。冬十月幸云阳宫。营平侯赵充国薨。谥曰壮武侯。以功德与霍光等。图 画相次于未央宫。第一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光。次曰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次曰车骑将军 龙□侯韩增。次曰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陵侯邴吉。次曰御 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阳城侯刘德。次曰少傅梁丘贺。次曰太子太傅萧望之。次曰典 属国苏武。皆有功德。知名当世。以明着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至成帝时。西羌 常有警。成帝思将帅之臣。诏黄门侍郎扬雄。即充国画像而颂之曰。明灵惟先。戎有先零。先 零猖狂。侵我西疆。汉命虎臣。惟后将军。整我六师。是讨是震。既临其域。喻以威德。有守 矜功。谓之弗克。请奋其旅。于罕之羌。天子命我。从之鲜阳。营平守节。屡奏封章。料敌制 胜。威谋靡亢。遂克西戎。旅师于京。鬼方宾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诗人歌之 。乃列于雅。在汉中兴。充国作武。纠纠桓桓。亦绍厥绪。

三年春正月。行幸甘泉宫。郊泰畤。匈奴呼韩邪单于为郅支所破。遂称臣来朝。上议其仪 。丞相霸御史大夫定国议。以为圣主先诸夏而后夷狄。其礼仪宜如诸侯王。位次其下。太子太 傅萧望之议曰。单于夷狄礼仪。非正朔所加。故称敌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蛮 夷稽首称藩。中国让而不臣。此羁縻之义谦厚之礼也。书曰。戎狄荒服。言其来往荒忽无常。 如使匈奴后嗣。不阙于朝飨。不为叛臣。行让行乎蛮夷。福祚延于无穷。此万事之长策也。上 令单于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藩臣而不名。赐以玺绶冠带衣裳。安车驷马。黄金锦绣绘絮。使有 司导单于先行就邸。

荀悦曰。春秋之义。王者无外。欲一于天下也。书曰。西戎即序。言皆顺从其序也。道理 辽远。人物介绝。人事所不至。血气所不沾。不告谕以文辞。故正朔不及。礼义不加。非导之 也。其势然也。王者必则天地。天无不覆。地无不载。故盛德之主则亦如之。九州之外。谓之 藩国。蛮夷之君。列于五服。诗云。自彼氐羌。莫敢不来王。故要荒之地。必奉王贡。若不供 职。则有辞让。号令加焉。非敌国之谓也。故远不间亲。狄不乱华。轻重有序。赏罚有章。此 先王之大礼。故舞四夷之乐于四门之外。不备其礼。故不见于先祖。献其志意音声而已。望之 欲待以不臣之礼。加之以王公之上。僭度失序。以乱天常。非礼也。若以权时之宜。则异论矣 。二月。单于罢归。遣卫将军车骑将军骑都尉。万六千骑送单于。单于归幕。南保光禄城。而 郅支单于远遁。匈奴遂定。诏曰。乃者凤皇集新蔡。众鸟四面行列而立以万数。其赐汝南太守 帛百疋。新蔡长吏三老孝弟力田鳏寡孤独帛各有差。赐吏民爵二级。无出今年租。三月己巳。 丞相黄霸薨。五月甲午。御史大夫于定国为丞相。初。定国父于公为东海剡县狱吏郡决曹掾。 决狱甚明。罹法者皆无恨。郡中为之立生祠。东海有孝妇。少寡无子。养老姑甚谨。姑欲嫁之 。终不肯去。姑告邻人曰。我年老久累丁壮。其后姑自刭而死。姑女告妇杀我母。吏验治甚急 。孝妇自诬服。具狱上府。于公以为妇孝。养姑十余年。以孝闻于天下。必不杀也。太守不听 。于公争不得。乃抱具狱。哭于府门上。因辞病去。郡中枯旱三年。及后太守方召于公。于公 曰。前有孝妇。不当死。枉诛。咎傥在是乎。于是太守杀牛自祭孝妇。因表其墓。天乃大雨。 于公其里门闾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曰。少高大。令容驷马高盖。我治狱多阴德。子孙必 兴。故人为之语曰。于公高门以待封。严母除地以望丧。定国少为文法吏。及在卿位。乃迎师 学春秋。身执经北面。备弟子礼。谦让恭敬。士虽贫贱徒步。皆与均礼。为廷尉八年。持法平 端。朝廷称之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天下自不冤。然好饮酒。至一 石不能乱。益精明。邴吉之薨也。荐杜延年。于定国。陈万年。皆以次见用。后太仆陈万年为 御史大夫。万年。沛人也。外行廉平。内行修饰。在位称职。然善事人。邴吉疾病。中二千石 以下谒问疾。吉遣家丞谢之。已皆去。惟万年独留。昏夜乃归。好为曲意如此。子咸。刚直有 异才。万年尝召咸床下教戒之。咸睡。头触屏风。万年怒之。咸叩头谢曰。具晓所言。大人乃 教咸谄也。万年乃不复言。咸后为御史中丞执法。殿中公卿以下。皆敬惮之。颇言石显长短。 为显所奏。坐漏泄省中语下狱减死。后历州郡。所在令行禁止。官至少府。其治严酷仿严延年 。然性奢侈。其廉不及。诏诸儒博士讲五经同异于石渠。太子太傅望之平其议。上亲称制临决 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谷梁公羊春秋左氏传博士。冬。乌孙公主求归。年七十余矣 。与乌孙男女二人俱来。赐田宅奴婢。朝见仪比于公主焉。

四年夏。广川王海阳有罪废。迁房陵。冬十月丁卯。未央宫宣室合灾。

黄龙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礼赐如初。二月。单于归国 。诏曰。朕既不明。数申诏公卿大夫顺民所疾苦。今吏或以不禁奸邪为宽大。纵释有罪为不苛 。或以酷恶为贤。皆失其中。奉诏宣化如此。岂不谬哉。方今天下少事。赋役省减。兵革不动 。而民多贫。盗贼不止。其咎安在。上计簿。务为欺慢以避其课。三公不以为意。朕将何任。 御史计簿有疑不实者案之。使真伪无相乱。三月。星孛于王良合道。入紫微宫。是岁未央宫殿 辂軨。宫中雌雉化为雄毛。衣变而不鸣。无距。冬十有二月甲戌。帝崩于未央宫。

赞曰。本纪称孝宣之治。信赏必罚。综核名实。政事文学法治之士。咸精其能。至于技巧 器械之资。后世鲜能及之。亦足以知吏称其职。民安其业。遭值匈奴乖乱。推亡固存。申威北 敌。单于慕义。稽首称藩。功光祖宗。业垂后嗣。可谓中兴。德侔殷高宗周宣矣。汉武之世。 得贤为盛。公孙弘倪宽。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卜式发迹于牧羊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斯 位乎。孝武践祚。方用文武。求贤如不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偃而欢息。群士慕义。异 人并出。卜式试于刍牧。桑弘羊擢于贾竖。卫青奋于奴仆。日磾出于降虏。斯亦当时板筑牧羊 之徒明矣。汉之得人。于斯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倪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 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律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 严助朱买臣。历数则唐都洛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帅则卫 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磾。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至孝宣 承统。继修鸿业。亦讲论六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 进。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邵 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张敞之属。皆有功迹。见于后世。参之名臣。亦其次也。
 
 
 

前汉孝元皇帝纪卷第二十 一

皇帝癸未即位。年二十六。初宣帝寝疾。引外属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傅 萧望之。少府周堪。至京中。拜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堪为光禄大夫 。皆受遗诏辅政。领尚书事。望之荐谏议大夫刘向。以博学忠直。为散骑宗正给事中。

初元元年春正月辛丑。孝宣皇帝葬杜陵。赦天下。赐诸侯王公列侯金。二千石以下钱帛各 有差。封皇后兄侍中中郎将王舜为安平侯。丙午。立皇后王氏。封皇后父禁为阳平侯。禁即魏 郡元城人也。其先齐田氏。济北王安之后。其子孙废为庶人。时人谓之王家田氏焉。禁父字翁 孺。武帝时为绣衣御史。捕逐群盗党与。及长吏多所纵活。而暴胜之奏杀二千石以下。及通行 酒食相连坐者。大郡至斩万有余人。翁孺以奉使不称职免。翁孺叹曰。吾闻活千人者。有封子 孙。吾所活万余人矣。后世其兴乎。翁孺徙居魏郡。元城人建公曰。昔春秋时沙麓崩。晋史卜 之曰。阴为阳雄。土火相乘。沙麓崩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兴。其齐田氏乎。元城东郭五 鹿墟。即沙麓地也。今翁孺徙。正值其地。日月当之矣。皇后字正君。方妊正君。梦月入怀。 长大许嫁。未入门。夫辄死。禁怪之。相者言当大贵。年十八。宣帝时入掖庭为家人子。以配 太子。一见殿内。即幸有娠。生男即成帝也。遣使者征琅邪王吉贡禹。吉年老。道病卒。禹至 。拜谏议大夫。王吉与禹相善。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言其趋舍同也。始吉居长安。东家 有枣枝垂吉庭中。吉妇取其枣以啖吉。吉后知之。乃去其妇。东家见吉去妇。欲伐树。邻人止 之。因固请吉妇还。里中为之语曰。东家有树。王阳去妇。东家树完。去妇复还。其励节如此 。贡禹。字少翁。初为河南令。以职事为府官所责。免冠谢。禹曰。冠一免。岂可复冠。遂去 官。以明经洁行自修。上既见禹。虚己问以政事。禹曰。古者宫室有制度。宫女不过九人。秣 马不过八匹。墙涂而不雕。木磨而不刻。车服器物。皆不文画。苑囿不过数十里。与民共之。 高祖孝文孝景皇帝。修古节俭。宫女不过十余人。厩马不过百余四。后世转为奢侈。臣下亦 相仿效。故大夫僭诸侯。诸侯僭天子。天子过天道。今齐三服官。作工数千人。一岁所费数千 万。杯碗器物。皆文画金首饰之。厩马数万匹。民饥而死。或人相食。厩马食粟。患其大肥。 乃日步作之。王者受命于天。为民父母。固当如是乎。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 后宫。及弃天下。昭帝幼弱。霍光不知礼正。多藏金银财物鸟兽六畜之类。凡百九十物。又取 后宫女置园陵。大失礼。逆天心。后遂遵之。使天下化成。下及百姓。皆逾制度。唯陛下大减 损舆服御物。三分去二。察后宫贤女。留二十余人。余悉归之。及诸园陵女无子者。宜皆遣之 。厩马可无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以为田猎之囿。余皆复为田。以赐贫民。天生圣人。 盖为万民。非独令自娱乐而已。此独可以圣心。参诸天地。揆之往古。不可与臣下议也。若其 阿意顺旨。随君上下。臣禹不胜眷眷。不敢不尽愚。上喜。纳其忠。诏三辅太常郡国。公田及 苑可省者。以赈贫民。凡禹所言。后多施行之。夏四月。光禄大夫王褒等七人。循行天下。存 问耆老。鳏寡孤独失职之民。登延贤俊。招显侧陋。观风俗之化。诏国被灾害甚者。无出今年 租赋。江淮陂湖园池。以贷贫民。勿收租税。赐宗室属藉者马一匹至二驷。孝弟力田鳏寡孤独 帛。吏民五十户牛酒。秋八月。属国降胡万余人亡入匈奴。九月。关东诸郡国十一大水。人饥 相食。诏宫馆希幸御者勿缮治。减食谷马。食肉兽。诏列侯举茂才。匈奴呼韩邪单于上书。言 民众困乏。诏云中五原郡。转二万斛谷以给之。

二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赐云阳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立皇弟音为清河王。 二月戊午。陇西地震。毁落太上皇庙。败县道及城郭宫寺屋室。压杀人众。山崩地裂。水泉皆 涌。三月。立广陵厉王太子弟霸为王。罢黄门乘舆。及狗马水衡禁苑少府佽飞外池严□池田。 假于贫民。诏郡国灾甚者无出租赋。赦天下。夏四月。立皇太子。赐御史大夫爵。关内侯中二 千石右庶长天下当为父后者爵一级。列侯钱各有差。

荀悦曰。赏罚者。国家之利器也。所以惩恶劝善。不以喜加赏。不以怒增刑。列侯重爵。 不可以虚加也。秋七月己酉。地震。诏举直言极谏之士。东海翼奉。字少君。待诏。对曰。臣 闻人气内逆。则感动天地。天变见于星气日蚀。地变见于奇物震动。所以然者。阳用其形。犹 人有五脏六体。五脏象天。六体象地。故五脏病则气色变于面。六体病则伸屈见于形。地震者 。阴气盛也。古者朝廷必有同姓。以明亲亲。必有异姓。以明贤贤。今左右无同姓。独以舅后 之家为亲。异姓之臣又疏。二后之党满朝。阴气之盛。不亦宜乎。臣又闻建章未央宫人各以百 数。皆不得天性。宜为设员。出其过制。今异至不应。灾将随之。其法为大水。然极阴生阳。 反为大旱。甚则将有火灾。春秋宋伯姬灾是也。奉又上疏曰。臣闻昔盘庚改邑。以起殷道。圣 人美之。今国家郊禘寝庙祭祀之礼。多不应古。宫室苑囿奢侈。臣愚以为诚难安居而易改作。 欲陛下徙都洛阳。安成周之居。兼盘庚之德。改正制度。无有缮治宫室不急之费。三岁可余一 岁之畜。臣闻天道有常。五道无常。无常者所以应有常。必有非常之主。然后立非常之功。愿 陛下留神虑。上异其言。奉好灾异占候之术。为博士谏议大夫。是时史高典治尚书事。而萧望 之为副。然望之名儒。有师傅恩。上信任之。多所贡荐。高充位而已。长安令杨兴说高曰。将 军以亲戚辅政。贵于天下无二。然众庶议论休誉。不专在将军。何也。此诚有所闻。以将军幕 府。海内莫不仰望。而所举不过私门宾客。乳母子弟。人情忽不自知。然一夫窃议。语流天下 。夫富贵在身。而列士不举。是有狐白之裘而反衣之。古人疾其如此。故卑体劳心。以求贤为 务。传曰以贤难得。故曰事不待贤。以食难得。故曰饱不俟食。惑之甚者。今平原文学匡衡 。才智有余。经学绝伦。但以无阶朝廷。故随牒在远方。将军诚召在幕府。即学士翕然归心。 荐之朝廷。必为国器。以是显示庶众。名流后世。不亦可乎。高然其言。辟衡为议曹史。荐为 郎中。时萧望之。周堪。刘向。及侍中金敞。安上子。中正敢言。此四人者同心辅政。而中书 令弘恭。仆射石显。比于史高。与望之不同。恭显皆尝坐法腐刑为宦者。自宣帝见任用矣。及 上即位。多不亲政事。遂委显等。望之以为尚书政本。宜以贤明之选。自武帝游晏后庭。欲更 用士人。由是大与高恭显等有隙。待诏郑朋华龙等者。皆倾巧人也。行污秽欲入。堪等不纳。 更入许史。因求见上。怨毁望之等。恭显遂令朋龙等上书。告望之欲罢车骑将军。疏退许史。 候望之休沐日。令二人上书。事下恭显。恭显奏望之及堪向。党与相构。谮诉大臣。谤毁亲戚 。欲以专权。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诏谒者召致廷尉。上不省为下狱。可其奏。后闻系狱。 上惊曰。非但廷尉问邪。乃责显恭。即日出望之等令视事。显恭因令史高言上曰。陛下新即位 。未有德化闻于天下。先验师傅。既下狱。又虚出之。宜因没免之。于是诏收望之印绶。及堪 向敞。连坐皆免。而朋龙为黄门侍郎。自此忠臣退而奸臣用事。六月。关东大饥。齐地人相食 。秋七月。诏吏发仓廪府库赈饥寒者。上重望之不已。乃下诏曰。故前将军望之。傅朕八年。 厥功茂矣。其赐爵关内侯。食邑六百户。给事中。朝朔望。上方欲以望之为宰相。会望之子侍 中散骑常侍中郎将伋上书。讼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奏望之前所坐明白。无谮诉者。而教子上 书。称引无辜之言。失大臣之体。大不敬。请捕之。显恭等知望之素高节不屈。奏曰。望之深 怨望。归非于上。自以讬师傅恩德终不坐。非颇屈于牢狱。抑其怏怏之心。则圣朝无以施德 厚。上曰。萧太傅素刚直。安肯就狱。显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罪。必无所忧。上乃可其 奏。显等于是遣谒者促召望之。因命太常急发执金吾围其第。候者至。望之欲自杀。其夫人止 之。以为非天子意。望之以问门下生朱云。素刚直好节士。教之自裁。望之乃叹曰。吾尝备位 宰相。年余六十矣。而入狱以求生。不亦鄙乎。遂饮药而卒。上闻之大惊。拊手曰。吾固疑其 不就狱。果然。杀吾贤相。大官方上食。不肯食。涕泣哀动左右。于是召显等责问。皆免冠谢 。良久乃解。其子伋嗣爵关内侯。岁时当遣使者祀望之厮。暨终世。望之八子。育咸由伋。皆 至九卿。育初为茂陵令。会考课。时漆令以殿责问。育为之请扶风。扶风大怒曰。君课第六。 裁自脱耳。何暇与左右言。及罢出。传茂陵令诣后曹。当以职事对。育直出不还。书佐随牵之 。育按剑曰。萧育杜陵男子。何诣后曹。遂趋出。欲去官。明旦。会诏召入。拜司隶。过扶风 府门。而官属掾吏数百人。皆拜谒于车下。咸由所在。皆以功绩着闻。名流后世。是岁丞相府 家。雌鸡伏子。渐化为雄。有冠距鸣。弘恭病死。石显为中书令。车骑将军韩昌。光禄大夫张 猛。送呼韩邪侍子以归。昌猛见单于益盛。又闻大臣多劝单于北归者。恐既北则难约束。因与 单于盟约曰。汉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世子孙。无得相诈相杀。有盗窃相报。行其诛赏。其有寇 。发兵相救。敢有背约。受天不祥。令子孙世世尽无违盟。昌猛与单于登弱水东山。刑白马。 以月支王头。斫为饮器。饮血盟而旋。公卿议者。以为单于虽北。犹不能为害。昌猛擅以国家 世世子孙诅盟。罪至不道。有诏昌猛以赎论。勿解盟。

三年春。令诸侯相位在郡守下。珠崖郡山南县反。上博谋群臣。欲击之。待诏贾捐之对曰 。臣闻尧舜。圣之盛也。禹入圣域而不优。故孔子称尧曰大哉。舜曰韶尽美矣。禹曰吾无间然 矣。以三圣之德。地不过数千里。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北尽朔裔。南暨声教。豫声教者则 治之。不欲豫者不彊治。殷周之时。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而 君臣歌德。颂声并作。及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而天下内叛。孝文偃武行文。时有献千里马 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师行三十里为程。骑行五十里为程。朕乘千里马。独安之乎 。乃还马。敕四方无来献。当此时。天下无事。断狱数百。及孝武皇帝。西连诸国。至于安西 。东过碣石。至于乐浪。北却匈奴数万里。南制南海为八郡。兵革数起。父战于前。子斗于后 。女子乘亭鄣。孤儿啼于道。老母寡妇。饮泣街巷。设虚祭于道旁。招神魂于万里之外。廓地 泰大。征伐不休。而天下断狱余数万人。今关东困乏。至有嫁妻卖子。此社稷之忧。诗云。蠢 尔蛮荆。大邦为雠。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叛。自古而患之。何况反覆南方万里外之蛮 乎。骆越之人。父子同卧。而俗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有之不足郡县置也。弃之不足惜也 。不击之不损威。臣窃以往时羌浑言之。暴师曾不满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余万钱。大 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驱士众。捐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 地。非所以拯饥馑。全元元也。方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本非冠带之国。 禹贡所不及。春秋所不理。皆可便宜废之。无以为。上以问丞相定国。御史大夫陈万年。万年 以为当击之。定国以捐之议是。上乃罢珠崖郡。民欲内属者处之。不欲者勿强。上数见捐之 。言多纳用。后为石显所毁。稀复得见。其后长安令杨兴以才能幸于上。捐之欲因求见。谓兴 曰。令我得见上言。君兰京兆尹立可得。我前后所荐。皆如其言。兴曰。县官尝言兴逾滕薛大 夫。我易助也。使君房为尚书令。胜五鹿充宗甚远。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兰为京兆尹。 京兆尹郡国之首。尚书百官本也。天下宜大治。士则不隔矣。兴曰。石显上所信用。今且以合 意。则得入矣。捐之因与兴共为奏。称荐石显。又荐兴京兆尹。显闻其议。白之。乃下兴捐之 狱。有司劾捐之兴。怀诈伪更相荐举。漏泄省中语。罔上不道。捐之弃市。兴减死。夏四月己 未。茂陵白鹤馆灾。本志以为白鹤馆。五里走马之馆。不当在山陵昭穆之地。天戒若曰。去贵 幸游逸不正之臣。勿在正位。病石显之象也。赦天下。夏旱。立长沙炀王弟宗为王。封故海昏 侯贺子为侯。六月诏曰。朕惟众庶之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劳于非业之作。卫于不居之宫。其 罢建章甘泉卫士。令各就农。诏丞相御史。举天下明阴阳者各三人。

四年春正月。行幸甘泉宫。郊泰畤。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赦汾阴徒。所过无出租赋 。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帛。皇后曾祖父济南平陵王伯墓门梓柱。更生枝叶。 上出屋。本志以为王氏将兴之象也。

五年春正月。以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次位诸侯王。三月。行幸雍。祠五畤。夏四月。有 星孛于参。诏太官无日杀。所供各减半。乘舆秣马。无乏正事而已。罢角抵戏。上林宫馆希幸 御者。齐三服官。北假田官。盐铁官。常平仓。博士弟子无置员。以广学者。省刑罚。凡七十 余事。御史大夫陈万年卒。六月辛酉。长信少府贡禹为御史大夫。禹奏言。古者民无赋算口钱 。今民生子三岁则出口钱。故民重加困。产子辄不举。甚可痛之。宜令今儿生七岁去齿。乃出 口钱。年二十乃算。又奏言。武帝时令人犯法赎罪。入粟者补吏。是以国乱民贫。盗贼并起。 郡国畏法。则使巧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奸宄不胜。则取勇猛苛暴能威服下者。使居大位。 故无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慢而便巧者尊于朝。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行为犬豕。财富势足。 是为贤耳。故谓居官而致富者为雄桀。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兄劝其弟。父勉其子。俗之败坏 。乃至于此。宜除赎罪之法。选举不以实及有赃者。辄行其罪。无但免官。则贵孝弟。贱贾人 。进贤能廉直。而天下治矣。十有二月丁未。贡禹卒。丁巳。长信少府薛广德为御史大夫。初 。郅支单于怨汉拥护呼韩邪单于。乃求其侍子。汉遣卫司马谷吉送之。郅支单于乃杀吉。遂依 康居而居焉。时诸葛丰为司隶。劾举无所迥避。京师为之语曰。闲何阔。逢诸葛。上嘉之。加 丰光禄大夫。侍中许章不奉法度。宾客犯法。章相连。丰按劾章。欲奏其事。适逢章私出丰驻 车举节。诏章下狱收。章窘迫驰车去。丰追之。章因而入宫。自归于上。丰亦上奏。因收夺丰 节。司隶去节。自丰始也。
 
 
 

前汉孝元皇帝纪卷第二十 二

永光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免云阳徒。赐民爵一级。女子 百户牛酒。鳏寡孤独高年帛。所过无出田租。上留射猎。御史大夫薛广德上书言。窃见关东 困极。民人流移。陛下日日撞亡秦之钟。听郑卫之乐。驰骋干戈。纵恣于野。不恤百姓。臣诚 悼之。今士卒暴露。从官劳倦。愿陛下亟反宫。与天下同忧乐。上即日还宫。诏丞相御史大夫 举质朴敦厚逊让有行者。三月。殒霜。杀麦苗。诏曰。朕之不明。无以知贤。佞人在位。哲人 壅蔽。民渐俗薄。去礼触刑。岂不哀哉。其赦天下。令励自新。各务农亩。无田者假贷种食。 赐吏六百石以上爵。五大夫勤事吏爵二级。名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高年帛。秋七月 己未。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赐金安车驷马。免。上自酹祭宗庙。出便门。欲御楼船。薛广德 当乘舆免冠顿首曰。宜从桥。上曰。大夫冠广德曰。陛下不听臣言。臣自刎颈。以血污车轮。 陛下不得渡矣。上不悦。先驱光禄大夫张猛曰。主圣臣直。从桥安。乘船危。御史大夫言可听 。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乃从桥。广德病。赐安车驷马。免。辛亥。太傅韦玄成为御史大夫 。九月戊子。侍中尉王接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接者。宣帝舅王无敬之子也。冬十有二月。丞相 于定国赐安车驷马。免。子永嗣位。至御史。尚馆陶公主施。施者。宣帝长女也。贤而有行。 永以选尚焉。周堪复为光禄勋。与张猛皆给事中。见亲任。而石显等数赞毁之。刘向以草莽臣 上书曰。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萧韶九成。凤 皇来仪。击磬拊石。百兽率舞。及至周之开基西郊。杂集众贤。莫不肃和。崇推让之风。以息 忿争之讼。周咏文王之德。其诗曰。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武王周公。 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欢于外。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祖。其诗曰。有来雍雍。至止肃 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诸臣和于下。天应报于上。故周颂曰。降福穣穣。贻我来麰。下 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诗人疾而刺之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众小人在位。而 邪议潝潝相是而背君子。其诗曰。潝潝訾訾。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 具是依。君子独处。守正不挠。众枉勉彊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谮愬。其诗曰。僶俛从事。不 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嗷嗷。当此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其诗曰。日有蚀之。亦恐之丑。 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其诗曰。百川 沸腾。山厮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霜降失节。不以其时。其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 。民之讹言。亦孔之将。此皆不知贤不肖易位之所致也。自此之后。天下大乱。厉王奔彘。幽 王见弑。尹氏世卿而专恣。诸侯背反而不朝。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蚀三十六。地震五。山陵 崩阤二。彗星见三。野鸡夜鸣。常星不见。夜中星殒如雨者一。火炎十四。长狄入中国三。五 石殒坠。六鶂退飞。冬糜。有蜚。鸲鹆来巢。昼晦。冬无冰。李梅冬实。七月霜降。草木死。 八月杀菽。大雨雹。雷电失序。水旱饥馑。蝗螽俱出。众灾并起。当此之时。祸乱辄应。弑君 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周室多祸。晋败其师于贸戎。 郑伤桓王。戎执其使。五大夫争权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迟。不能复兴。由此观之。气 和致祥。气乖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德。古今之通义也。当今邪正杂 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乖忤。分曹为党。更相谮愬。不可称言。是以灾异 并起。皆妖气之所致也。夫履衰周之迹。循诗人之刺。而欲成太平。致雅颂。犹却行而求及前 人也。谗邪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行善政。而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消 矣。怀多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者贤人退。群枉盛者正 士消。故易有否泰。善恶相消。诗曰。雨雪麃麃。见睍聿消。昔舜禹与欢兜共工杂处尧朝。周 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之时。皆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 。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孔子与季孟。俱事于鲁。李斯与叔孙通。并宦于秦。定公始皇贤 李斯与季孟。而消孔子叔孙通。故以大乱。夫治乱之端。在于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 诗云。我必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固也。昔孔子与颜渊子贡更相称举。不为朋党。禹稷皋陶 更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而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引其类聚于朝。故易曰。 飞龙在天。大人造也。在下位。则与类俱进。故易曰。拔芽连茹。以其汇。征吉。今奸邪与贤 臣并进。在交战之内。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此天地所以见诫。灾异所以重至也。自 古圣王为有无诛而治者。故舜有四放之罚。孔子有两观之诛。今以陛下之圣明。宜深思天地之 心。察两观四放之意。鉴否泰之卦。观雨雪之诗。历唐周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 。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时之变。仰鉴前古之事。宜放远佞人之党。广开众正之路 。决断狐疑。分明去就。则百异消灭。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显等见其书而愈与许 史比周而怨向。向等遂禁锢十余年。初。上内重周堪。而患诸谮愬无所信。时长安令杨兴。尝 称举堪。上欲以为助。乃问兴曰。朝臣不可光禄勋。何也。兴。倾巧士也。谓上疑堪。因顺旨 曰。非独不可于朝廷。自州里亦不可。臣前见堪等与刘向谋毁骨肉。议者以为当诛。故臣前言 不可也。上曰。然此何罪而当诛也。今宜如何。兴曰。臣愚以为赐爵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勿令典事。明主不忘师傅之恩。此最计之得者。上尤是疑焉。又惜其才。乃迁堪为河东太守 。张猛为槐里令。后下诏曰。河东太守堪。先帝贤臣。命之傅朕。论议正直。忧国之心。以不 阿尊事贵。孤特寡助黜退。往者。众臣每有灾异。讬咎此人。朕迫逼于俗。不得专心。堪出之 后。天变仍臻。众亦晻然。堪治郡未期年。而三老官属有识之士。称说其美。使者过郡。靡人 不称。此固足以彰先帝知人。朕有以自明也。其复征堪。拜光禄大夫给事中。领尚书事。堪病 卒。而显遂诬张猛。令自杀。显知专权。恐左右耳目。一旦通己者。乃时还诚。取一信以为验 。显尝出使。自白曰。恐后漏尽还。请称诏开门。上许之。显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后果有人 上书告显。专命矫诏。上笑以其书示显。显因泣下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群下无不妒 嫉。欲陷害者。类如此非一。愚臣微诚不能以一身快万众。任天下怨也。愿归枢机之职。充后 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上以为然而怜之。数劳免之。益信任。厚其赏赐。赀至万数。初。显 杀望之。知天下怨己。因荐贡禹而深礼事之。明进贤不妒望之。其设变诈以自解免。皆此类也 。显见左将军冯奉世父子为公卿着名。心欲附之。因荐奉世中子谒者逡为侍中。逡因言显专权 不可任。上怒。免逡。归郎官。后御史大夫缺。群臣皆荐昭仪兄野王。上以问显。显曰。九卿 无出野王上。然昭仪兄也。恐后世以陛下越度众贤。私后宫之亲。上曰。善。吾不见是。乃不 用。野王曰。人皆以内宠贵。我独以内宠贱。自此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矣。

荀悦曰。夫佞臣之惑君主也甚矣。故孔子曰。远佞人。非但不用而已。乃远而绝之。隔塞 其源。戒之极也。察观其言行。未必合于道者。必此人也。此亦察人情之一端也。伪生于多巧 。邪生于多欲。是以君子不尚也。礼。与其奢也宁俭。事。与其烦也宁略。言。与其华也宁质 。行。与其彩也宁朴。孔子曰。政者。正也。夫要道之本。正己而已矣。平直真实者。正之主 也。故德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后授其赏。罪必 核其真。然后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后贵之。言必核其真。然后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后用 之。事必核其真。然后修之。一物不称。则荣辱赏罚。从而绳之。故众正积于上。万事实于下 。先王之道。如斯而已矣。

二年。春二月。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高年孝弟力田帛。丁酉 。御史大夫韦玄成为丞相。左扶风郑弘为御史大夫。弘所在着名迹法度条教。为后世所称。三 月壬戌朔。日有蚀之。六月。诏曰。元元之民。困于饥馑。朕为民父母。德不能覆而加其刑。 甚自伤焉。其赦天下。时灾异数发。上问言事得失者。博士匡衡上疏曰。夫朝廷者。天下之桢 干。公卿大夫。相与修礼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民不暴。上义高节。则民兴行。宽柔 和顺。则众相爱。此四者。明王所以不严而治也。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自专 之士。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 皆在本也。诗云。京邑翼翼。四方是则。今长安天子之都也。亲承圣化。其习俗无以异于远方 。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仿效之。宜正之本朝。使海内昭然。易其视听。道德兴于京 师。淑问扬于疆外。然后大教成也。传曰。审好恶。治性情。而王道兴矣。治性情之道。必彊 己之不足。而审己之有余。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大察。寡闻少见者。戒于拥蔽。勇猛刚彊者。 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沈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审己之 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伪巧之徒。不敢比周而妄进矣。今俗吏致治。不奉 礼让。而尚苛暴。贪财而慕势。故犯法者众。奸邪不止。陛下哀愍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 。而今日赦令。明日犯法。相随而入狱。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犹不息。是时赦令数。故衡 对及之。

荀悦曰。夫赦者。权时之宜。非常典也。汉兴。承秦兵革之后。太愚之世。比屋可刑。故 设三章之法。大赦之。令荡涤秽流。与民更始。时势然也。后世承业。袭而不革。失时宜矣。 若惠文之世。无所赦之。若孝景之时。七国皆乱。异心并起。奸邪非一。及武帝末。赋役繁兴 。群贼并起。加太子之事。巫蛊之祸。天下纷然。百姓无聊。人不自安。及光武之际。拨乱之 后。如此之比。宜无赦矣。君臣失礼。政教陵迟。犯法者众。亡命流窜而不擒获。前后相积。 布满山野。势穷刑蹙。将为群盗。或刑政失中。猛暴横作。怨枉繁多。天下忧惨。群狱奸昏。 难得而治。承此之后。宜为赦也。或赦大逆。或赦轻罪。或赦一方。或赦天下。期于应变济时 也。秋七月。西羌反。遣右将军冯奉世击之。奉世字子明。上党人也。徙杜陵。初。前将军韩 增举之。自宣帝时。为名臣矣。上议出兵。奉世曰。虏无过三万人。而兵法当倍用六万。然羌 众。弓矛之兵耳。器不锋利。可四万人守屯足矣。议发万人。奉世曰。国家战守之备久废。夷 狄皆有轻边之心。今以万人分屯数处。虏见兵少。必无畏惧。战则兵挫。守则不足。如此。怯 弱之形见。羌人乘利。诸种并会。臣恐中国之役。不得止于四万人也。故少发师而旷日。与一 举而疾决。功相万倍固争之。不能得。有诏益二千人。于是奉世将万二千骑。以两裨将至陇西 。分兵数处。又别遣校尉救民于广阳上谷。羌虏众多。汉兵为羌所败。杀两校尉。奉世具上地 形部众多少之计。愿益三万六千乃足。上乃大为发兵六万人。拜太常任千秋为奋威将军以助之 。奉世上书。愿得其众。不烦大将。上不听。遂并进兵。羌虏大破。斩首数千级。余皆走出塞 。八月。天雨草如莎。相摎结如弹丸。是岁。有献雄鸡生角者。本志以为黄龙元初永光鸡变 三见。王氏僭位之萌也。黄龙元年而宣帝崩。上即位。皇后将立。应是正宫之中。雌鸡为雄。 不鸣不将无距者。贵始萌而未成也。元初元年。封王婕妤父为丞相。内史禁为平阳侯。婕妤立 为皇后。故应是也。丞相府史家雌鸡为雄。即丞相内史女之应也。伏子者。明己有子。将距者 。尊已成也。以永光二年。禁薨。子奉嗣侯为侍中卫尉。始见用雄鸡生角。明布威行权。从此 始也。卒成篡之渐矣。

三年春。西羌平。军罢。奉世还。以有功。赐爵关内侯。食邑五百户。三月。立皇太子康 为济阴王。夏四月癸未。大司马王接薨。七月壬戌。左将军许嘉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嘉。上之 元舅。即广汉弟延寿之子。广汉无子。嘉奉其祀。冬十有一月己丑。地震。雨水。大雾。复盐 铁官。博士弟子员以用不足。民多复除故也。

四年。春二月。赦天下。所赈贷贫民。勿收责。三月。行幸雍。祠五畤。六月甲戌。孝宣 帝园东阙灾。戊寅晦。日有蚀之。诏曰。盖闻明王在上。忠臣布职。则群生和乐。方外蒙泽。 今朕闇于王道。夙夜忧惧。不通其理。靡瞻不眩。靡听不惑。是以教令多违。民心未得。邪说 虚进。事无成功。此天下所着闻也。公卿大夫。好恶未同。或缘奸作邪。侵削细民。元元安所 归命哉。诗不云乎。今此下民。亦孔之哀。自今以后。公卿大夫。其勉思天戒。慎身修永。以 辅朕之不逮。直言尽意。无有所讳。秋七月。罢卫思后园及戾园。冬十月乙丑。罢祖庙在郡国 者。先是。贡禹奏言。古者天子七庙。今孝景皆亲尽。宜毁。及郡国庙不依古礼。宜止。未及 施行而禹卒。于是追思禹言。乃下诏议。丞相玄成御史大夫弘等十七人皆曰。臣闻祭者皆由中 出。生于心者也。惟圣人为能飨帝。孝子为能飨亲。立庙于京师之居。躬亲承事。四海之内。 各以其职来祭。尊尊之大义也。五帝三王不易之道也。诗云。有来雍雍。至止肃肃。春秋之义 。父不祭于支庶之宅。君不祭于臣仆之家。王不祭于下土诸侯。臣等愚。以为宗庙在郡国。一 切勿修。奏可。因罢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园。皆不奉祀。置吏守而已。诸侯 分属三辅。以渭城亭部北原上以为初陵。诏曰。往者缘臣子之义。奏徙郡国民以奉园陵。今百 姓远弃先祖坟墓。破业失产。亲戚分离。人怀思慕之心。家有不自安之意。是以东垂被虚耗之 灾。关中有无聊之民。非久长之策。诗不云乎。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 初陵无置县邑。使天下安土乐业。无有摇动之心。又罢先后父母奉邑。

五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东。祀后土。秋。颍川水出流。杀人民 。吏从官员被害者与告。士卒遣还。冬。上幸长杨。布车骑大腊。十有二月乙酉。毁太上皇孝 惠帝寝园。是时。丞相列侯中二千石博士等四十四人奏议曰。礼。始受命诸侯始封之君。皆为 太祖。继太祖五庙。皆迭毁。毁庙主。藏于太祖。五年而再殷祭。言一禘一祫。祫祭者。言毁 庙及未毁庙之主合食于太祖。父为昭。子为穆。孙复为昭。古之正礼。祭义曰。王者禘其祖之 所自出。而以祖配之。而不为立庙。亲尽也。立亲庙四。亲亲也。周之所立七庙者。以后稷始 封。文武受命而王。是以三庙不毁。与亲庙四而七焉。非有后稷始封文武受命之功。皆亲尽而 毁。成王承二王之业。制礼作乐。功德茂盛。庙犹从毁。以行为谥而已。臣愚以高祖受命定天 下。宜为高帝太祖之庙。世世不毁。太上皇孝文孝惠孝景庙。皆亲尽宜毁。皇考庙亲未尽。如 是。宜皆就太祖庙序昭穆。如礼。大司马许嘉等二十九人。以为孝文皇帝德化茂盛。宜为帝者 太宗之庙。廷尉忠以为孝武皇帝改正朔。易服色。攘四夷。宜为世宗之庙。谏议大夫尹更始等 十六人。以为皇考庙上序于昭穆。非正礼。宜毁。于是上重序昭穆。立庙而已。世宗留不毁。

建昭元年。春正月。戊辰。有石陨于梁国六。三月。行幸雍。祀五畤。秋八月。有白蛾群 飞蔽日。从东都门至轵道。冬河间王元有罪废。迁房陵。罢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寝园。上幸虎圈 斗兽。后宫昭仪等皆坐。熊逸出圈。攀槛。欲及上。左右贵人傅昭仪等皆惊走。冯婕妤直前当 熊而立。左右格杀熊。上问婕妤曰。人情惊惧。何故当熊。对曰。妾闻猛兽得人而止。恐至御 座。故以身当之。上嗟叹而嘉之。傅昭仪甚惭。由是与婕妤有隙。婕妤。即右将军冯奉世之女 。傅昭仪者。少为上官太后才人。自上为太子。得进幸。为人有才略。善事人。下至宫人左右 。饮酒醊地。皆祝延之。甚宠。有男。是为定国恭王。上欲殊于后宫。故曰昭仪。位次皇后。 昭仪之号自此始也。
 
 
 

前汉孝元皇帝纪卷第二十 三

二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益三河 郡太守秩中二千石。户十二万。为大郡。夏四月。赦天下。六月。立皇子兴为信都王。兴母 婕妤为昭仪。闰月丁酉。太皇太后上官氏崩。冬十有一月。齐楚地震。大雨雪。深五尺。树折 屋坏。魏郡太守京房弃市。房子君明。东郡人也。为郎中。以言灾异屡中。上亲幸。房尝宴见 。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何人也。上曰。君不明也。而任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任 之邪。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曰。今何以验之不贤。上曰。以其时乱君危而知之。房曰 。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二君。而非笑之。时任竖刁易牙赵高。治政日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 觉悟乎。上曰。惟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悟。安得危亡。房因 免冠顿首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示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以来。灾异并出。人民饥 馑。盗贼不禁。视今为治邪。乱邪。所任者谁与。房旨谓石显。上亦知之。曰。然幸其愈于彼 。又以为不在此人。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也。是时。房 奏考功课吏法。上令房上弟子晓考功者。欲试用之。房荐上弟子姚平任良。愿以为刺史。臣得 通藉殿中。为奏事。以防拥隔。石显等进言。用弟子不若师。上欲以房为刺史。显等知刺史当 得径奏事。因言为刺史。恐太守不与同心。宜以为郡守。房自请岁尽得乘传奏事。上许之。房 既拜。上封事曰。辛酉以来。雾气衰去。太阳清明。臣独欣然。以为陛下有所定也。然少阴倍 力而乘消息。臣疑陛下犹不得如意。臣出之后。恐为执事者所蔽。身死而功不成。及辛巳。雾 气复乘。太阳侵色。此上大夫侵阳之气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闲。必有隔绝臣。令不得乘传 奏事者。房未发。显果白。诏止房无乘传奏事。房至新丰。复上奏曰。臣以六月言遯卦不交。 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为灾。至七月。涌水出。臣弟子姚平谓臣曰。房可谓知道。未可谓 信道也。今涌水出。道人当逐死。尚复何言。臣独谓曰。陛下与臣尤厚。虽死臣犹言也。平又 谓曰。房可谓小忠。未可谓大忠也。昔秦之时。赵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 而成。故秦之乱也。正先趣之也。今臣守郡。窃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无使臣塞涌水之灾异。当 正先之必死。为姚平所笑。房至陕。复上封事曰。乃者丙戌小雾。丁亥雾衰去。然少阴并力而 乘消息。戊子益盛。至壬辰五十分。雾气复起。此消息欲正杂卦之党。并力而争安危之机。不 可不察。己丑。有还风。尽辛卯而太阳复侵色。至癸巳。日月相薄。此邪阴用事。而太阳为之 疑也。臣去稍远。太阳侵夺。愿陛下察焉。房去月余。竟征下狱。房妻父张博。淮阳王之舅也 。欲为淮阳王求入朝。谓房曰。淮阳王入朝。可以为助。因使房谓淮阳王求入朝奏章。又房为 上道幽厉之事出。对御史大夫郑弘道之。显告房张博诽谤朝廷。诖误诸侯。窥导以邪意。漏泄 省中语。博腰斩。房弃市。时年三十一。房治易。事梁人焦赣。赣为外黄令。以伺候先知奸邪 。盗贼不得发。尝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其说长于灾变。分为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有 占验焉。郑弘坐与房言。免。光禄勋匡衡为御史大夫。

三年。夏。令三辅都尉及大郡都尉秩皆二千石。六月甲辰。丞相韦玄成薨。秋七月。御史 大夫匡衡为丞相。戊辰。卫尉李延寿为御史大夫。副校尉甘延寿陈汤。矫制发戊己校尉屯田吏 士。及西域羌胡兵。攻郅支单于。冬。斩郅支首。传诣京师。时郅支彊暴。东击乌孙。西胁大 宛诸国。汉遣使三辈。至康居。求谷吉等尸。郅支不肯奉诏。而困辱汉使。上书矫慢。曰。康 居困危已久。愿归彊汉。于是汤与延寿等谋曰。郅支单于。威名远震。今乌孙。胁大宛。欲降 伏康居。如得此三国。北击伊娄。西取安息。南排月支。数月之间。城郭诸国危矣。郅支分离 。所在绝远。无城郭彊弩之守。如发兵直诣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以自保。千载之功 。可一朝而定。延寿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众所见。事必不从。会 延寿久病。汤独矫制发诸国兵。延寿闻之。起。大惊。欲止之。汤按剑叱延寿曰。大众已集。 竖子欲沮吾众邪。延寿遂从。汉兵合四万余人。延寿汤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形势兵状。即引 兵分为六校尉。其三校尉从南道逾葱领。经大宛。其三校尉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经康居。 万余骑救之。数奔营。不利辄却。汉兵遂烧木城。城中人皆入土城。汉兵四面推橹楯并入土城 。单于被创死。得汉使节及谷吉等所赉帛书。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级。生虏百四十五 人。降虏五千余人。上议其功。丞相匡衡大夫李延寿及石显。皆以为延寿汤擅兴师矫制。幸得 不诛。不宜加爵土。又遣吏讯验汤私盗金事。皆不与汤。故宗正刘向上疏曰。郅支单于。杀汉 使吏士以百数。事暴于外国。伤威毁重。陛下赫然欲讨之。意未尝忘。延寿汤承圣旨。倚神灵 。总百蛮之军。揽城郭之兵。出万死之计。入绝域之地。遂陷康居。屠五重城。搴翕侯之旗 。斩郅支之首。悬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而埽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蛮夷率服。稽首 来宾。群臣之功。莫有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尹吉甫。为宣王诛玁狁。而百蛮从之。其诗曰。驒 驒惇惇。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获非其丑。今延寿汤 所诛。威振天下。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燕 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千里之镐。犹以为远。况万里之外。齐桓先有匡周之功 。后有灭项之罪。君子计功补过。近事贰师李广利。损五万之众。糜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 而仅获骏马四十匹。虽获宛王之首。不足复费。而私罪甚众。孝武以为万里之伐。不录其过。 厚加封赏。今康居之国。盛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汉使。甚于留马。延寿汤不烦汉 使。不费斗储。比于贰师。功德相百倍。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列土 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长罗 安远。大功未着。小恶数布。臣窃痛之。上于是赦汤等矫制贪秽小罪。封延寿为宜城侯。汤为 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延寿为长水校尉。汤为射声校尉。延寿。北地人也。本为羽林士。超 逾羽林亭楼。以材力进。汤字子公。山阳人也。家贫无行。初。富平侯张敞举汤为茂才。汤待 迁。父死不奔丧。坐下狱。论敞举非其人。削户二百。会敞薨。谥曰缪侯。汤立功西域。世以 为张敞知人。初。宣帝时。前将军韩增举冯奉世以为卫侯。使持节。送大宛诸国客。时莎车王 与诸国共杀汉所置莎车王万年。并杀汉使者奚充国。匈奴发兵攻莎车师不能下。而莎车遣扬言 曰。北道诸国已降匈奴。于是攻劫南道。与之盟而背汉。鄯善以西。皆绝不通。奉世以莎车 日彊。其势难制。必危西域。乃矫以节。告谕诸国王。各发其兵。合万五千人。追击莎车。莎 车王自杀。传其首诣长安。诸国遂平。威振西域。宣帝谓韩增曰。贺将军举得人也。议封奉世 以为侯。丞相将军皆曰。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定社稷。专之可也。宜加爵位。少府萧望之 以为奉使有所指。而擅矫制违命。今封奉世关内侯。后奉使者。竞逐利要功于夷狄。为国家生 事。不可长也。宣帝从望之议。及甘延寿之封也。杜延年子钦上疏追讼奉世前功。曰。比罪则 郅支薄。量功则莎车众。用师则奉世寡。制胜则奉世于边境为功多。虑危则延寿于国家为祸深 。其违命生事。则与奉世同。延寿割地而封。奉世独不见录。臣闻功同赏异。则劳臣疑。罪均 刑别。则百姓惑。愿陛下下有司议之。上为前世事不录。

荀悦曰。成其功。义足封。追录前可也。春秋之义。毁泉台则恶之。舍中军则善之。各由 其宜也。夫矫制之事。先王之所慎也。不得已而行之。若矫大而功小者。罪之可也。矫小而功 大者。赏之可也。功过相敌。如斯而已可也。权其轻重而为之制宜焉。

四年。春正月。以讨郅支单于功告祠郊庙。赦天下。夏六月甲申。中山王竟薨。蓝田地震 。山崩。拥灞水。安阳岸崩。壅泾水。泾水逆流。

五年。春二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三老孝弟力田鳏寡孤独帛。夏六月 庚申。复戾后园。壬申晦。日有食之。秋七月庚子。复太上皇寝庙园原庙。昭灵后武哀王卫思 后昭哀后庙园。上寝疾。梦祖宗谴罢郡国庙园。上少弟楚孝王亦梦焉。上召问丞相匡衡。议欲 复。衡言不可。衡乃祷高祖孝文孝景庙。陈言礼正。咎在臣。衡当受其咎。皇帝宜蒙福佑。尽 祷诸庙。上疾久不平。皆复修旧祀如故。山阳社中大槐树。吏民伐断之。其夜。树自复立故处 。

竟宁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单于请妻汉女以自亲。赐单于待诏掖庭王嫱字 昭君为阏氏。单于上书愿保塞。请罢边备塞上下。有司议皆以为便。郎中令侯应以为不可许。 上诘问状。对曰。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 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是苑囿也。至孝武。出师征伐。斥夺其地。攘之于漠北。建塞徼。起亭 隧。筑外城。而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少安。漠北地平。少草木。多大砂。匈奴来寇抄。 无所藏隐。从塞以南。径深山大谷。往来差难。边境长老言。匈奴失阴山。后过之。无不哭。 如罢备边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单于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 辱。彊则骄逆。天性然也。前以罢外城。省亭隧。今才足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 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则。刑罚之禁。愚民犹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 。自中国尚设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绝臣下之觊觎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单于而已。亦为 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与汉交通。吏民贪利。侵盗 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叛。世世不绝。今罢乘塞。则生慢易忿争之渐。五也。往者从 军。多没不还者。其子孙贫困。一旦走出。从其亲戚。六也。又边人奴婢。怨苦欲走者多。自 知匈奴中乐。无奈边候急切。何时有走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群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 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余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柴僵落溪谷之间。 稍稍率徒卒筑治。费功久远。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胜虑其始终。欲以一切息徭役。十年之后 。百年之内。卒有他变。障塞败坏。亭戍灭绝。当发戍屯治缮。累世之功。不可卒就。九也 。若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卫。必深德汉。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 狄之隙。以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策。上乃使车骑军口喻单于曰 。中国亦有关梁。非徒以备外。亦以防中国之奸邪放纵。出为寇害。故为制度以专众心。遂不 罢塞焉。皇太子冠。初。定陶恭王有才艺。晓音乐。而太子颇有酒色之失。王皇后无宠。上有 意欲立定陶王为太子。数称其才。乐陵侯史丹者。悼皇后之舅。史恭之孙。为侍中。护太子家 。于是丹进曰。所谓才者。敏而好学。温故知新。皇太子是也。若乃器人于丝竹鼓鼙之间。是 则陈惠李微高于匡衡。可为相国也。于是上默而笑。后上疾甚。数问景帝时立胶东王故事。丹 泣涕。因以死争之。上亦以太子先帝所爱。卒不易。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寿卒。三月丙寅。太 子太傅张谭为御史大夫。癸未。复孝惠寝庙园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寝庙园等。夏五月壬辰。帝崩 于未央宫。匡衡复奏言。前以上体不平。故复诸祀。卒不蒙福。请悉罢。于是毁太上皇孝惠孝 景帝庙。罢孝昭太后昭灵太后武哀王昭哀后寝庙园。丞相御史大夫奏石显及其党。皆免官。显 徙居故乡济南。忧懑不食。道病死。显之归也。留其器物什数百万。以与故所厚万章。章不受 。曰。石氏之祸。万氏反当为福邪。章者。长安大侠。为京兆尹门下督。尝从至殿中。侍中诸 贵人争趋揖。章莫与京兆尹言者。后京兆尹不复从章。章既游侠。亦得显力。及王遵为京兆尹 。诛豪桀。乃杀章。

荀悦曰。自汉兴以来至于兹。祖宗之治迹。可得而观也。祖宗开建大业。统辟元功。度量 规矩。不可尚也。时天下初定。庶事草创。故韶夏之音。未有闻焉。孝文皇帝克己复礼。躬行 玄默。遂至升平。而刑罚几措。时称古典。未能悉备制度。玄雅礼乐之风阙焉。故太平之功不 兴。孝武皇帝规恢万事之业。安固后嗣之基。内修文学。外耀武威。延天下之士。济济盈朝。 兴事创制。无所不施。先王之风。灿然复存矣。然犹好其文。不尽其实。发其始。不要其终。 奢侈无限。穷兵极武。百姓空竭。万民疲弊。当此之时。天下骚动。海内无聊。而孝文之业衰 矣。孝宣皇帝任法审刑。综核名实。听断精明。事业修理。下无隐情。是以功光前世。号为中 宗。然不甚用儒术。从谏如流。下善齐肃。宾礼旧老。优容宽直。其仁心文德。足以为贤主矣 。而佞臣石显用事。隳其大业。明不照奸。决不断恶。岂不惜哉。昔齐桓公任管仲以霸。任竖 刁以乱。一人之身。唯所措之。夫万事之情。常立于得失之原。治乱荣辱之机。可不惜哉。杨 朱哭多岐。墨翟悲素丝。伤其本同而末殊。孔子曰远佞人。诗云取彼谗人投畀豺虎。疾之深也 。若夫石显。可以痛心泣血矣。岂不疾之哉。初。宣帝任刑法。元帝谏之。劝以用儒术。宣帝 不听。乃叹曰。乱我家者。必太子也。故凡世之论政治者。或称教化。或称刑法。或言先教而 后刑。或言先刑而后教。或言教化宜详。或曰教化宜简。或曰刑法宜略。或曰刑法宜轻。或曰 宜重。皆引为政之一方。未究治体之终始。圣人之大德也。圣人之道。必则天地。制之以五行 以通其变。是以博而不泥。夫德刑并行。天地常道也。先王之道。上教化而下刑法。右文德而 左武功。此其义也。或先教化。或先刑法。所遇然也。拨乱抑彊。则先刑法。扶弱绥新。则 先教化。安平之世。则刑教并用。大乱无教。大治无刑。乱之无教。势不行也。治之无刑。时 不用也。教初必简。刑始必略。则其渐也。教化之隆。莫不兴行。然后责备。刑法之定。莫不 避罪。然后求密。未可以备。谓之虐教。未可以密。谓之峻刑。虐教伤化。峻刑害民。君子弗 由也。设必违之教。不量民力之未能。是陷民于恶也。故谓之伤化。设必犯之法。不度民情之 不堪。是陷民于罪也。故谓之害民。莫不兴行。则毫毛之善可得而劝也。然后教备。莫不避罪 。则纤芥之恶可得而禁也。然后刑密。故孔子曰。不严以莅之。则民不禁也。严以莅之。动之 不以礼。未善也。是言礼刑之并施也。吾末如之何。言教之不行也。可以胜残去杀矣。言刑之 不用也。周礼曰。治新国。用轻典。略其初也。春秋之义。贬纤芥之恶。备至密也。孔子曰。 行有余力。则可以学文。简于始也。绘事后素。成有终也。夫通于天人之理。达于变化之数。 故能达于道。故圣人则天。贤者法地。考之天道。参之典经。然后用于正矣。

赞曰。本纪称孝元皇帝多才艺。善史书。鼓琴。吹洞箫。自度声曲。分别节度。穷极要妙 。少好儒术。及即位。征用儒生。委之以政。贡薛韦匡。迭为宰相。而上牵制文义。优游不断 。然宽弘尽下。出于恭俭。号令温雅。有古人之风烈。
 
 
 

前汉孝成皇帝纪卷第二十 四

皇帝以宣帝时生。号曰世适皇孙。宣帝爱之。自名曰骜。字太孙。帝置 左右。三岁而宣帝崩。及为太子。尝被急召。不敢绝驰道行。元帝迟之。以状对。帝悦。乃 着令。令太子得绝道行。自此始也。六月乙未。即皇帝位。元舅侍中卫尉平阳侯王凤为大司马 大将军。领尚书事。有司奏言乘舆狗马禽兽皆非。不宜以葬。奏可。秋七月。孝元皇帝葬渭陵 。冬十有一月。大赦天下。

建始元年。春正月乙丑。皇祖宗悼考庙灾。本志以为悼考庙不正。不宜立。王凤秉政。不 正之象也。立故河间王弟良为河间王。有星孛于营室。罢上林诏狱。二月。赐诸侯王以下至吏 二千石黄金。吏千石以下至二百石。宗室有属藉者。三老孝弟力田鳏寡孤独。钱帛各有差。吏 民五十户牛酒。粟五斛。大赦天下。右将军长史姚尹使匈奴还。去塞百余里。暴风火起。烧杀 尹等十余人。封舅王崇为安城侯。赐舅谭商立根逢时五人等爵关内侯。王凤兄弟八人。第二曰 曼。早亡。不侯。夏四月。黄雾四塞终夜。下着地如黄土尘。上问群臣。谏议大夫杨兴博士驷 胜等以为阴气侵阳气之象。高祖之约。非有功不侯。今太后诸弟。皆以无功而侯。非高祖之约 。故天为见异以谴失行。上以为然。凤于是乃惧。上书言陛下初即位。思慕谅闇。故诏臣凤典 领尚书事。上无以明圣德。下无以益政治。今有孛星赤黄之异。咎在臣凤。伏愿显戮以谢天下 。今谅闇已毕。大义皆举。宜亲览万机以当天心。因乞骸骨辞归。上报曰。朕承先帝圣绪。涉 道未深。不明事情。是以阴阳错缪。日色无光。赤黄之气。充塞天下。咎在朕躬。今大将军引 过自欲辞尚书事。归大将军印绶。罢大司马官。是明朕委任大将军庶几有惑。其专心固意。辅 朕不逮。六月。有蝇数万。集未央殿中朝者坐。秋。长信少府邵信臣奏。罢上林宫馆希幸御者 二十五所。又奏冬生菜。彊加温火。非时而生。人不宜以供奉养。信臣字翁卿。九江人也。始 为南阳太守。乃为民兴利。开通沟渠水门。灌溉三万余顷。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其化大行。吏 民亲爱之曰邵父。上赐信臣黄金四十斤。迁河南太守。治化当为第一。遂入为少府。八月戊午 。有两月相承。晨在东方。京房易传曰。君弱而妇人彊。为阴所乘。则两月并出。九月戊子 。有流星大如瓠。出于文昌宫。光烛地。长四五丈。委曲蛇形。以贯紫微宫。冬十有二月。作 长安南北郊。罢甘泉汾阴祀。匡衡之议也。衡奏议曰。帝王之事。莫大于承天。承天之序。莫 大于郊祀。祭天之南郊。就天之义也。祭地之北郊。即阴之象也。往者孝武皇帝居甘泉宫。即 于云阳。立泰畤。今行幸长安。郊见皇天。反北之太阴。祠后土。反东之少阳。事与古制殊。 又至云阳。行溪谷中。阨狭百余里。汾阳即渡大川。有风波舟楫之危。皆非圣主所宜。数乘郡 县治道供帐。吏人困苦。百姓烦费。劳所保之民。行危险之地。殊未合于承天之意也。昔周文 武郊于酆镐。成王郊于洛邑。各因其居宜。可徙郊长安。又言郊柴飨地之意。埽地而祭。尚质 也。歌大吕。舞云门。以候天神。歌太族。舞咸池。以竣地祗。其牲用犊。其席用□桔。其器 用陶匏。皆因天地之性。以为神祗功德至大。虽修精微而备庶物。犹不足以报功。故尚质贵诚 。以彰天地之德。今甘泉紫微。殿有文章刻镂黼黻文绣之饰。又置女乐石坛仙人祠瘗鸾辂骍驹 偶人龙马之属。皆宜勿修。又雍鄜密上下畤及陈仓宝鸡祠。本秦侯以其意所立。非礼也。及北 畤。皆高祖未定时立。不宜复修。奏可。本志。初。秦文公猎于汧渭之间。卜居而吉。文公梦 黄蛇自天而下属于地。其口止于鄜衍。文公问史敦。史敦曰。此上帝之征。君宜祠之。于是作 鄜畤。郊祭白帝焉。文王获古石缶。于陈仓北阪上祠之。其神尝以夜下。光辉如流星。从东南 来。集于祀坛。至地。则若雄鸡。其声殷殷云。野雉夜雊。名曰陈宝。其神或岁数来。或岁不 至。后秦文公作密畤。祠青帝后。秦灵公于吴阳作上畤。祠黄帝。作下畤。祠炎帝。及高祖自 汉中东击项藉入关。问群臣曰。吾闻天有五帝。今所祠有四。何也。群臣莫知其说。高祖曰 。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曰北畤。而洪范八政三曰祀。祀者。所以昭孝事祖 宗。通神明也。旁及四夷。莫不修之。下及鸟兽豺獭有祭。是以皇王为之典礼。故有神民之官 。各司其序。使不相乱也。民神异业。敬而不黩。故神降之嘉岁。灾祸不至。及乎末世。飨祀 无度。昏黩齐明。而神不蠲。嘉瑞不降而灾祸至矣。昔共工氏霸有九州。其子曰勾龙。能平水 土。故祠为社。烈山氏王天下。有子曰柱。能播植嘉谷。故祠为稷。虞书曰。肆类于上帝。禋 于六宗。遍于群神。又巡于四岳。而柴祭焉。及殷之十三世帝武丁。祭之明日。有雉登鼎耳以 雊。武丁惧而修德。梦得傅说版筑。以为相。殷道复兴。号曰高宗。其后五世。帝乙慢神悖礼 。震死。及至周公相成王。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凡天子祭天下名山大 川。怀柔百神。咸秩无文。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诸侯祭其疆内名山大川。大夫祭其门户 井灶中霤。是谓五祀。士庶人祭祖考而已。淫祀有禁。及季氏旅于泰山。仲尼讥之曰。务名之 义。敬鬼神而远之。先王正人事而已。不苟求福于神祇。不由其道。则神不飨也。又有八神祠 。一曰天主。祠天。其居临淄南郊山下。二曰地主。祠太山梁父。三曰岳主。祠蚩尤。在东平 陆监乡。四曰阴主。祠三山。五曰阳主。祠之罘山。六曰月主。祠之莱山。皆在齐北。七曰日 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齐东北。以迎日出。八曰四时主。祠琅邪。八祠所从来久矣。 莫知其所起。或曰。齐太公以来作之八神祀。上过则因祀之。去则已。长安南北郊之日。有大 风拔甘泉泰畤中木十围已上者。皆出。

二年。春正月。罢雍五畤。二月辛巳。上始郊祀长安南郊。有神光并见。闰月。以渭城延 陵亭为初陵。诏举贤良方正。二月。北宫井水溢出南流。元帝时童谣歌曰。井水溢。灭灶烟。 灌玉堂。流金门。本志以为阴象。春秋前有鸲鹆之谣。后有来巢之验。卒有昭公居外之应。井 。阴也。灶。阳也。玉堂金门。至尊之居。阴盛而灭阳。窃有宫室之象。王氏之应。又有童谣 歌曰。邪径败良田。谗巧害忠贤。桂树花不实。黄雀巢其颠。故为人所羡。今为人所怜。本志 为桂树色赤。汉家之象。不实。无嗣也。黄雀。王氏之象。颠。将有汉室。辛丑。上始祀后土 于北郊。丙午。立皇后许氏。大将军许嘉女也。罢少府技巧官。夏大旱。东平王牟有罪。削二 县。秋。罢太子博望苑。赐宗室朝请者。减乘舆厩马。丞相匡衡又奏郡国候神方士使者。所祠 凡六百八十三所。其二百八所应祀。或疑无明文。不可奉祀。其余四百七十五所。不应祀。请 罢之。又奏高帝武帝宣帝所立山川群祠。凡百二十余所。非典。皆罢之。候神方士使者副使待 诏七十余人皆罢归。

三年春。赦天下囚徒。赐孝弟力田爵三级。诸逋租赋。赈贷勿收。秋。关中大雨水四十余 日。京师人无故相惊。言大水至。百姓奔走号呼。长安中大乱。上亲御前殿。召公卿议。大将 军王凤以为太后及上与后宫。可御舟船。令吏民百姓上长安城。群臣皆从王凤议。王商者。宣 帝舅乐昌侯武之子。曰。自古无道之国。水犹不冒入城郭。今政治和平。何为当有大水一旦暴 至。此必讹言。不宜令民上城重惊百姓耳。上乃止。有顷。长安中稍稍自定。上叹美商之固守 。数称其议。凤甚惭。自恨失言。渭城女子陈持弓。年九岁。走入城门。入未央宫掖庭殿门。 门卫者莫见。至勾楯禁中觉而得。本志以为民以水相惊者。阴气盛也。小女入宫殿者。下人将 因女宠而居有宫室之象也。名曰持弓有似周家□弧之祥。易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后有王莽 篡天下。陈氏之后也。秋八月癸丑。大司马将军许嘉。赐金安车驷马。免。御史大夫张谭坐选 举不实免。冬十月。光禄大夫尹忠为御史大夫。十二月戊申朔。日有蚀之。其夜。地震未央宫 中。诏举方正直言极谏。长安人谷永者。卫司马谷吉之子。对策曰。灾异之发。各以象其类。 日蚀须女之分。地震宫墙之内。二咎同日发。厥咎不远。意者陛下志在闺闱。不恤政事。举措 失中。内宠大盛。诚留意于正身。勉彊于力行。损宴私之志。放淫溺之乐。罢倡优之笑。绝不 飨之义。循礼而动。力行不倦。无淫于酒色。无逸于游畋。未有其身正而臣下邪者也。夫妇之 际。安危之机也。昔舜厘正二妃以崇圣德。幽王惑于褒姒而周室沦亡。诚修后宫之政。明尊卑 之序。贵不专妒。贱者咸进。各得其职。以广继嗣之统。息白华之怨。后宫亲属。勿预政事。 以远皇甫之类。损女党之权。未有闺门理而天下乱者也。夫治远自近始。习善在左右。昔龙 作纳言。帝命惟允。四辅既备。成王靡有过事。经曰。亦惟先正克左右。未有左右正而百官枉 者也。治天下者。尊贤考功则治。简贤退功则乱。诚审思知人之术。论才选士。必称其职。明 度量以旌其能。考功实以定其德。无以比周之虚誉。无听浸润之谮愬。则抱功修职之吏。无蔽 拥之忧。比周邪伪之徒。不得妄进。小人日消。英乂日隆。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涉幽明。 未有功赏得于前。众贤布于官而不治者也。尧遭洪水之灾。天下无乖叛之难者。德厚恩深。无 怨于天下也。秦居平土。一夫大呼。而天下分崩离析者。刑罚深酷。吏行残贼。诚宜选温良尚 德之士。以亲百姓。以治民命。务省徭役。不夺民时。使咸安土乐业。经曰。怀保小民。惠鲜 鳏寡。未有德厚吏良而民叛者也。此五者。王政之纲纪。臣闻灾异。皇天所以谴告人主。犹严 父之明诫。经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传曰。六沴作见。若不恭御。六沴既侵。六极其下。 惟陛下留神。大将军武库令杜钦对曰。臣闻日蚀地震。阳微阴盛。臣者君之阴。子者父之阴。 妇者夫之阴。夷狄者中国之阴。春秋传日蚀三十六。地震五。或夷狄侵中国。或政权在臣下。 或妻不承夫。或臣子背君父。事虽不同。其类一也。臣窃睹人事以考变异。则本朝大臣。无不 自安之人。外戚亲属。无乖刺之心。关东诸侯。无彊大之国。边陲夷狄。无逆礼之节。此殆为 后宫。日以戊申。蚀时加未。戊未。土也。宫中之部。其夜地震未央宫殿中。此必适妾将有争 宠相害而为患者。陛下内推至诚。深思其变。则咎异何足消灭。如不留神。听于庶事。奢侈纵 欲。虽无变异。社稷之忧也。钦字子夏。目偏盲。与茂陵杜业同姓字。俱好学。以才能称。故 京师谓钦为盲子夏。钦乃作小冠以自别。于是更谓钦为小冠子夏。钦素依附王氏。说凤曰。 礼。一娶九女。所以极阳数。广继嗣。重祖宗者也。必即举求窈窕之女。不问其色。所以助治 内也。侄娣虽缺。亦不复补。所以养寿塞争。故后妃有贞淑之行。则胤嗣有贤圣之君。制度有 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寿考之福。废而不由。则女德无厌。女德无厌。则寿命不究于高年。书云 。或三四年。言逸欲之生害也。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 于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源不可以救。而后来异态。后来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庶 有间适之心。是以晋献公被纳谗之谤。申生受无辜之罪。今圣主富于春秋。未有适嗣。将军辅 政。宜因初始之隆。尊九女之制。为万世之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弁之作。可为寒心。凤白太 后。太后以为故事无之。凤又不能立制度。循故事而已。越嶲山崩。丁丑。丞相匡衡免。初。 封乐安乡侯。以关陌为界。初元年。误以平陵陌为关陌。多四百顷。积十余年。郡乃定国界。 上计薄。言丞相府衡讽掾属。郡不从。故所郡即复以四百顷付乐安乡侯衡收租谷。有司奏衡监 临守主。专地盗土。于是坐免为庶人。衡字稚圭。东海人。父世为农夫。家贫好学。佣作以供 资用。又精力过绝人。善说诗。衡子咸。亦明经术。位历九卿。

四年。春正月癸卯。有石陨于槁四。陨于肥累二。罢中书宦官。初置尚书员五人。三月甲 申。左将军王商为丞相。夏四月。雨雪。五月。谒者丞陈临。杀司隶校尉袁丰于殿中。秋。桃 李实。大雨水十余日。河决东郡金堤。沈溉兖豫。入平原千乘济南。凡灌四郡三十三县。败毁 官寺民屋庐四万所。九月。长安城南鼠巢树上。桐柏尤多。巢中无子。冬十有一月。御史大夫 尹忠。以河决不忧职。自杀。壬戌。少府张忠御史大夫河堤使者王延世。以竹落长四丈大九围 盛石。以两船夹载而下之。二十六日。河堤成。上嘉其功。拜为光禄大夫。赐爵关内侯。黄金 百斤。是岁。京辅都尉王尊领京兆尹。尊字子贡。涿郡人也。为人果勇。初为护羌校尉。送军 粮而羌反绝粮道。羌兵数万围尊。尊以千余骑突羌虏得免。后为益州刺史。先是。琅邪王阳为 益州刺史。行部。至邛□九折阪。叹曰。奉先人遗体。奈何数乘此险。后以病去。及尊行部至 阪上。问吏曰。此非王阳所畏阪邪。叱其御者驱之。曰。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居部二岁 。徼外蛮夷皆归附。会坐事免官。会南山群贼数百人。为吏民害。发校尉将射士十余人捕逐。 岁余不能擒。于是以尊为京辅都尉。领京兆尹事。旬月之间。盗贼清平。乃以尊复为东郡太守 。河水盛溢。尊杀白马祠水神。亲执圭璧。使巫筴祝暮应止宿堤上。吏民数千人争叩头求之。 尊宿堤上终不去。及水盛堤坏。吏民皆走。惟主簿泣在尊旁。尊立不动。而水波稍稍却。上嘉 尊勇节。秩尊中二千石。赐黄金二十斤。

河平元年。春正月。匈奴复秣累单于。遣右贤王伊邪莫演奉献来朝。正月。既罢使者。送 至蒲阪。伊邪莫演言。我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复还归。公卿议者。咸言宜如故事。 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以单于屈体称臣。奉使朝贺。无有二心。而今反受其逋逃之 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开有罪之臣。绝慕义之君。假如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 未知利害。使人诈降以卜吉凶。如受之。亏德沮善。今单于自疏。或使者诈伪反间。欲因以生 隙。受之适合其契。使得归曲而责直。此诚边塞安危之源。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不如勿 受。上从之。问其降状。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归。复位如故。又不肯令见汉使。二月庚子。 泰山桑谷。有鸢焚其巢。巢然堕地。有三鸢鷇烧死。长安男子石良刘歆。相与同居。有物如人 状在室中。击之。为狗而走。后有数人。被甲持弓弩至良家。良等格击之。或死或伤。皆狗也 。自二月至六月乃止。夏四月乙亥晦。日有蚀之。不尽如钩。在东井六度。光禄大夫刘向曰。 四月交于五月。同于孝惠。日同于孝昭。东井京师地。具说其占。恐害继嗣。大赦天下。六月 。罢典属国官。并大鸿胪官。秋九月。复太上皇庙园。是时刑书烦多。上诏曰。周之甫刑。大 辟之属有二百。今大辟之刑千有余条。律令烦多。欲以晓喻众庶。不亦难乎。所以夭绝无辜。 岂不哀哉。其议减死刑及可蠲除约省者。令较然易知。书不云乎。惟刑之恤。其审核之。务惟 古法。朕将尽心览焉。时有司不能广宣主恩。建立法度。徒学细微小事。以塞诏书而已。本志 曰。昔周五刑之典。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剕罪五百。杀罪五百。所谓刑平国用中 典者。至穆王命甫侯作五刑以诰四方。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 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凡五刑之属三千。稍稍烦多矣。及至战国。韩任申不害。秦用商 鞅。起连坐之法。造参夷之诛。增加肉刑大辟为凿额抽胁镬烹之刑。而法禁等酷矣。至高祖初 入秦。约法三章。号为宽略。网漏吞舟之鱼。然时尚有夷三族之令。当三族者。先黥劓左右指 。笞杀之。枭其首。菹其骨肉于市。其诽谤骂诅者。又先断其舌。故谓之具五刑。高后元年。 除三族罪。至于孝文。遂除肉刑。而斩右趾者弃市。斩左足者。笞五百。劓罪笞三百。率不胜 笞。多死。孝景诏定捶令。笞者乃得全。及孝武之时。酷吏击断。奸宄不胜。于是使张汤赵禹 之属修定法令。作见知。故纵监临部主之法。缓深故之罪。急纵出之诛。其后有奸猾巧法。转 相比况。死罪决事。比至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事。文书盈于机阁。典掌不能遍睹。是以郡国承用 者班駮。或罪同而论异。奸吏因缘为市。所欲活。即傅生议。所欲陷。则与死比。宣帝即位。 深悼之。始置延尉平。元帝初立。下诏曰。夫法令者。所以抑暴扶弱。欲其难犯而易避。今法 律烦多。自典者不能分明。而欲以罗元元之不逮。斯岂刑之中哉。其议定出令。及至孝成。重 下明诏及公卿。卒不能定。昔荀卿言曰。俗说曰。古有象刑无肉刑。是不然矣。以为古之人莫 触其罪邪。岂独无肉刑者。亦不用象刑矣。若有重罪而直轻其刑。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 。罪至重而刑轻。民无所畏。乱莫大焉。夫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刑不当罪。不祥 莫大焉。所谓象刑。惟明言象天道而作刑。荀卿之言既然。今之除肉刑者。本欲以全人也。今 去髡钳一等。转而入于大辟。以死罔民。失其本意矣。故死者甚众。刑重之所致也。至乎穿窬 之盗。忿怒伤人。吏为奸贼。若此之恶。髡钳之罚。又不足惩也。故刑者甚众。民既不畏。 又曾不耻。刑轻之所生也。死刑既重。而生刑太轻。民易犯之。故俗之能吏。公以杀盗为威。 专杀者胜任。奉法者不治。乱名伤治。不可胜条。是以网密而奸不塞。刑繁而民愈慢。由刑不 正之故。宜原其本。删定律令。正其大辟。其余罪次于古当生触死者。皆可募行肉刑。及伤人 盗吏受财枉法者。皆从古刑。诋欺文致细微之法。悉蠲除之。如此。则刑可畏而禁易避。吏不 专杀。法无二门。轻重当。民命全矣。

二年。春正月。沛郡铁官铸铁不下。隆隆如雷声。又如鼓音。工十三人皆惊走。音止乃还 。视地。陷数尺。炉分为十。一炉中销铁。散如流星飞去。夏四月。楚国雨雹。大如釜。六月 。封舅禁为平阳侯。莽为成都侯。立为红阳侯。根为曲阳侯。逢时为高平侯。同日受封。故世 为五侯。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势职。盈满朝廷。政事皆决。左右。常荐刘向少 子歆通达有异才。上召见。甚悦之。欲以为中常侍。取衣冠临当拜。左右曰。未知大将军旨意 。上曰。此小事。何须问大将军。左右叩首固争之。上于是语凤。凤以为不可。乃止。当权用 事如此。公卿见凤。侧目而视。郡国刺史太守相。皆出其门。时五侯群弟。竞为奢侈。起治第 室。百姓歌之曰。五侯俱起。曲阳最怒。坏决高都。连境外杜。土山渐台。象西白虎。其奢汰 如此。然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财施与。以相高尚。时谷永与齐人楼护。俱为五侯上客。 各有所亲。不得左右。唯护尽入其门。各得其欢心。交结士大夫。无所不倾。护。医者子也。 为人短小。精辨议论。常依名节。听之者皆竦。时人为之语曰。谷子云之笔札。楼君卿之唇舌 。言其甚见信用也。及护母死。送葬引车至二三千乘。闾里为之语曰。五侯治丧楼君卿。为天 水太守免归家。大司马王商亲枉车骑。至其闾巷吊问之。是时。谷口有郑子真。西蜀有严君平 。皆修行自保。非其食不食。凤慕其名。以礼聘子真。子真遂不屈。君平卜于成都市。以卜筮 为业。而可以惠人。人有非正之问。则依蓍龟以言利害。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弟言依于顺。 各因其势。导之以善。曰。从吾言者。已过半矣。或日阅数人。得百钱足以自养。则闭肆下帷 。而授老子经。博览无不通。依老子之言。着五十余万言。李彊为益州牧。将发京师。谓扬 雄曰。吾真得严君平为吏矣。雄曰。君备礼而待之。其人可见不可屈也。彊以为不然。及见君 平。不可屈之。叹曰。扬子云诚知人。可谓哲矣。
 
 
 

前汉孝成皇帝纪卷第二十 五

三年。春二月。楚王嚣来朝。诏曰。嚣孝弟仁慈。在国二十余年。纤介 之过未尝闻。书不云乎。用德彰厥善。其封嚣子勋为广戚侯。二月丙戌。犍为地震。山崩。 拥江水逆流。秋八月乙卯晦。日蚀。光禄大夫刘向。校中秘书。谒者臣农。使使求遗书于天下 。故典籍益博矣。刘向典校经传。考集异同。云。易。始自鲁商瞿子木。受于孔子。以授鲁槁 庇子庸。子庸授江东馯臂子弓。子弓授燕人周丑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子乘授齐国田何 子装。及秦焚诗书。以易为卜筮之书。独不焚。汉兴。田何以易授民。故言易者。本之田何焉 。灾川人杨叔传其学。武帝时。为大中大夫。由是有杨氏学。梁人丁宽受易田何。为梁孝王将 军距吴楚。着易说三万言。宽授槐里田王孙。王孙授沛人施雠。东海孟喜。琅邪梁丘贺。雠为 博士。喜为丞相掾。由是有施孟梁丘之学。此三家者。宣帝之时立之。京房受易于梁人焦延寿 。独得隐士之说。讬之孟氏。刘向校易说。皆祖之田何。唯京房为异党。不与孟氏同。由是有 京氏学。元帝时立之。东莱人费直。治易长于筮。无章句。徒彖象系辞十篇文言解说上下经。 沛人高相。略与费氏同。专说阴阳灾异。此二家。未立于学官。唯费氏经与鲁古文同。尚书本 自济南伏生。为秦博士。及秦焚书。乃辟藏其书。汉兴。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得二十九篇 。文帝欲征伏生。时年九十余。不能行。遣晁错往受之。千乘人欧阳伯和传其学。而济南张生 传尚书。授夏侯始昌。始昌传族子胜。胜传从兄子建。建又事欧阳氏。颇与胜异。由是为大小 夏侯之学。宣帝时立之。鲁恭王坏孔子宅。以广其宫。得古文尚书。多十六篇。及论语孝经。 武帝时。孔安国家献之。会巫蛊事。未列于学官。诗。始自鲁申公作古训。燕人韩婴。为文帝 博士。作诗外传。齐人辕固生为景帝博士。亦作诗外内传。由是有鲁韩齐之学。赵人有毛公。 为河间献王博士。作诗外传。谓得子夏所传。由是为毛诗。列于学官。礼。始于鲁高堂生。 传士礼十八篇。多不备。鲁人徐生。善为礼容。文帝时。为礼官大夫。宣帝时。为少府。后仓 最为明礼。而沛人戴圣戴德传其业。由是有后仓大小戴之学。其礼古经五十六篇。出于鲁壁中 。犹未能备。歆以周官十六篇为周礼。王莽时。歆奏。以为礼经。置博士。乐。自汉兴。制氏 以知雅乐声律。世在乐官。但纪铿锵鼓舞而已。不能言其义。河间献王与毛公等共采周官与诸 子乐事者。乃为乐记。及刘向校秘书。得古乐记二十三篇。与献王记不同。春秋。鲁人谷梁赤 齐人公羊高。各为春秋作传。景帝时。胡母子都与董仲舒治春秋公羊。皆为博士。瑕丘人江公 治谷梁。与仲舒议春秋。不及仲舒。武帝时。遂崇立公羊。而东平嬴公受其业。昭帝时。为谏 议大夫。授鲁国眭孟。孟授东海严彭祖。彭祖授颜安乐。由是有颜严之学。沛人蔡千秋治谷梁 。与公羊家并议帝前。帝善谷梁说。擢千秋为谏议大夫。遂立谷梁。始鲁人左丘明。又为春秋 作传。汉兴。张苍贾谊皆为左氏训。刘歆尤善左氏。平帝时。立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 后复皆废。及论语有齐鲁之说。又有古文。凡经皆古文。凡书有六本。谓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 注假借也。有六体。谓古文奇字篆书隶书虫书也。秦时狱官。多事省文。从易。施之于徒隶。 故谓之隶书。昔周之末。孔子既殁。后世诸子。各着篇章。欲崇广道艺。成一家之说。旨趣不 同。故分为九家。有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 官。明教化者也。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明成败兴废。然后知秉要持权。故尚无为也。阴阳 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昊天。以授民时者也。法家者流。盖出理官也。名家者流。盖 出于理官。民位不同。体亦异数。故正名也。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官。茅屋采椽。是以 尚俭。宗祀严父。是以右鬼神。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尚贤。顺四时五行。 是以非命。以孝示天下。是以尚同。纵横家者流。盖出行人之官。遭变用权。受命而不受辞。 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农家者流。盖出于农稷之官。各引一端。高尚其事。其言虽殊。譬犹 水火。相灭亦相生也。舍所短。取所长。足以通万方之略矣。又有小说家者流。盖出于街谈巷 议。所造及赋诵兵书术数方伎。皆典籍苑囿。有采于异同者也。刘向卒。上复使向子歆继卒父 业。而歆遂撰群书而奏七略。有辑略。有诗赋略。有六艺略。有诸子略。有兵书略。有术数略 。有方伎略。共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自是以来。稍稍复增集。

荀悦曰。经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阴阳之 节。在于四时五行。仁义之大体。在于三纲六纪。上下咸序。五品有章。淫则荒越。民失其性 。于是在上者。则天之经。因地之义。立度宣教。以制其中。施之当时。则为道德。垂之后世 。则为典经。皆所以总统纲纪。崇立王业。及至末俗。异端并生。诸子造谊。以乱大伦。于是 微言绝。群议缪焉。故仲尼畏而忧之。咏叹斯文。是圣人笃文之至也。若乃季路之言何必读书 然后为学。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夫潜地窟者而不睹天明。守冬株者而不识夏荣。 非通照之术也。然博览之家。不知其秽。兼而善之。是大田之莠。与苗并兴。则良农之所悼也 。质朴之士。不择其美。兼而弃之。是昆山之玉。与石俱捐。则卞和之所痛也。故孔子曰。博 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孝武皇帝时。董仲舒推崇孔氏。抑绌百家。至刘向父子 。典校经籍。而新义分方。九流区别。典籍益彰矣。自非至圣之崇。孰能定天下之疑。是以后 贤异心。各有损益。中兴之后。大司农郑众。侍中贾逵。各为春秋左氏传作解注。孝桓帝时。 故南郡太守马融着易解。颇生异说。及臣悦叔父故司徒爽。着易传。据爻象。承应阴阳变化之 义。以十篇之文。解说经意。由是兖豫之言易者。咸传荀氏学。而马氏亦颇行。于是爽又着诗 传。皆附正义。无他说。又去圣久远。道义难明。而古文尚书毛诗左氏春秋周官。通人学者。 多好尚之。然希各得立于学官也。是时。夜郎王兴与勾町王及各诸外国。更相攻伐。遣大中大 夫张匡。持节以和解之。兴不承诏命。刻木为汉使而射之。于是以临邛陈立为牂柯太守。立喻 告兴。兴不从命。立奏请诛之而未报。立从数千人出行县。至兴国。且同亭召兴。兴以从邑 各数百人诣立。立责数兴。因斩兴头。巴君曰。将军诛无状。请出晓士众。皆释兵降。勾町王 等。其王震恐。乃入粟牛羊以劳士众。立还归郡。兴妻父翁指。与兴子务邪。收余兵迫胁旁邑 。立奏募诸蛮夷与都尉长吏攻翁指等。蛮夷共斩其首以降。西夷遂平。会巴蜀郡多盗贼。徙立 为巴郡太守秩中二千石。爵左庶长。后徙天水太守。劝耕农。为天下最。赐黄金四十斤。

四年。春正月。匈奴单于来朝。引见白虎殿。丞相王商坐未央廷。商为人有威重。长八尺 余。身体盛大。容貌绝人。单于见商谒拜。商起。离坐与言。单于仰视商容貌。迁延郤退。甚 畏敬之。赦天下。二月。单于罢归。三月癸丑朔。日有蚀之。遣光禄大夫博士孟嘉等行次河所 。伤败不能自存者。赈贷收葬之。壬辰。长陵临泾岸崩。壅水。夏四月壬寅。丞相王商免。王 凤既以议水事恨商。而琅邪郡有灾害。商按太守杨肜。凤为肜请。商不听。遂奏免肜。而按果 寝不下。凤由是重怨商。乃令人诬告商与父侍婢奸。商女弟淫逸。使奴杀其父。又疑商教杀之 。上欲勿治。凤固争之。遂收丞相印绶。商免三日。发病而欧血死。

荀悦曰。王商言水不至。非以见智也。非以伤凤也。欲将忠主安民。事不得已。而凤以为 慨恨。冯婕妤之当熊。非欲见勇也。非欲求媚也。非以高左右也。恻怛于心。将以救上。而傅 昭仪以为隙。皆至于死。真可痛乎。夫独智不容于世。独行不畜于时。是以昔人所以自退也。 虽退犹不得自免。是以离世深藏。以天之高而不敢举首。以地之厚而不敢投足。诗云。谓天盖 高。不敢不跼。谓地盖厚。不敢不蹐。哀今之人。胡为虺蜴。本不敢立于人间。况敢立于朝乎 。自守犹不免患。况敢守于时乎。无过犹见诬枉。而况敢有罪乎。闭口而获诽谤。况敢直言乎 。虽隐身深藏犹不得免。是以宁武子佯愚。接舆为狂。困之至也。人无狂愚之虑者。则不得自 安于世。是以屈原怨而自沈。鲍焦愤而矫死。悲自甚也。虽死犹惧形骸之不深。魂神之不远。 故徐衍负石入海。申屠狄蹈瓮之河。痛之极也。悲夫。以六合之大。匹夫之微。而一身无所容 焉。岂不哀哉。是以古人畏患。苟免以计安身。挠直为曲。斫方为圆。秽素丝之洁。推亮直之 心。是以羊舌职受盗于王室。蘧伯玉可卷而怀之。以死易生。以存易亡。难乎哉。夏六月丙午 。光禄大夫张禹为丞相。禹字子文。河内人。上为太子时。禹为博士。以论语孝经授上。而博 士郑宽中以尚书授上。皆赐爵关内侯。禹为人谨厚。然内殖货财。多买田。至四百顷。皆泾渭 溉灌。极高腴上贾。财物皆称是。庚戌。楚王嚣薨。山阳火生石中。改元为阳朔。

阳朔元年。春二月丁未。晦。日有蚀之。三月。赦天下。冬。京兆尹王章下狱死。章。泰 山人也。好节义。敢直言。元帝时。为左曹中郎将。为石显所排。免。上即位。大将军王凤专 权。举章为司隶校尉。贵戚皆敬惮之。以选。为京兆尹。章虽为凤所举。疾凤专权。不亲附凤 。乃奏封事。召见。言凤诬罔不忠。不堪任用。上悟。谓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闻吾社稷 计。且唯贤知贤。君试为朕求可以自辅者。因荐琅邪太守冯野王。上欲以代凤。时凤弟侍中王 音私听之。告凤。凤惧。称病就第。乃上书乞骸骨。辞旨甚哀切。太后闻之。流涕不食。上少 而亲凤。亦不忍废凤。复起视事。先是。凤进小妇弟为美人。已尝适人。章以为羌胡尚杀首子 以荡肠以正世。而凤进已出之女。不忠不敬。于是尚书劾奏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补吏而荐。 欲令在朝。阿附诸侯。又比上于夷狄。非所宜言。罪至大逆。死狱中。妻子徙合浦。初。章学 长安疾。病无被。卧牛衣中。与妻子辞诀涕泣。其妻怒之曰。仲卿京师尊贵。在朝廷者。谁逾 仲卿也。今疾病困厄。不自激昂。乃反涕泣。何其鄙也。及上封事。妻止之曰。人当知足。独 不念牛衣中事邪。章曰。非女子所知也。及章下狱。妻子皆收系。章小女年十二。夜起号泣曰 。我君死矣。狱上。呼囚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刚。先死者必我君也。章果已死。众庶愍 而痛之。先是王尊为京兆尹。及章死。王吉子骏为京兆尹。皆有能名。故京兆为之语曰。前有 赵张。后有三王。九江人梅福。以布衣因县道上书言变事。曰。故京兆尹王章。质性忠直。非 有反逆之辜。而戮及妻子。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罪。然不能争。天下以言 为戒。此最国家之大患也。群臣顺旨。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试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 善者。试下之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可见矣。方今君命圮绝。而主威夺。外 戚之权。日以盛隆。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 以贤师良傅。教以孝弟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 者也。后福又上书曰。臣闻不在其位而谋其政者。越职也。位卑而言高。触罪也。越职触罪。 危言世患。虽伏锧横分。臣之愿也。守职不言。没齿全身。死之日。尸未腐而名灭。虽有齐景 之位。伏枥千驷。臣不贪也。故愿一登文石之阶。陟丹霄之途。当户牖之法。坐展平生之愚。 虑。虽无益于当时。有遗于后世。此臣寝所以不安。食所以忘味也。昔武王伐纣。未及下车而 存五帝之后。封殷于宋。绍夏于杞。明着三统。示不独有。春秋经曰。宋杀其大夫。谷梁传曰 。其下称名氏。以其存祖位。尊之也。此言孔子故殷后也。虽非正统。封其子孙。以为殷。礼 亦宜之。传曰。贤者子孙。宜有土地。而况圣人。又殷之后哉。今仲尼之庙。不出阙里。孔氏 子孙。不免编户。以圣人之德。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诚能据仲尼之素功以封 其子孙。则国家必获其福。又陛下之名。与天无极。何则。追圣人之素功。封其子孙。未有法 也。若能为之。后世必以为法。不灭之名。可不勉哉。福自以疏远。又讥切王氏。前后数上书 。辄不见纳。及后王莽专政。福一朝其妻子去九江。人传以为仙去。其后有人见福于会稽。变 姓名为市门吏。

二年。春寒失节。三月。赦天下。御史大夫张忠卒。夏四月丁卯。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 夫。五月。除吏八百石五百石秩。秋。关东大水。八月甲戌。定陶王康薨。

三年。三月。有石陨于东郡八。夏六月。颍川铁官徒申屠圣等八百十人。杀长吏。盗库兵 。自称将军。经历郡国。遣丞相长史丞逐捕。以军兴从事。皆伏辜。秋八月丁巳。大司马大将 军王凤薨。凤病笃。上临问。执其手垂泣曰。将军而有不讳。平陵侯谭。次将军矣。凤顿首泣 曰。谭等虽于臣至亲。行皆奢侈。不如御史大夫音谨饬。臣敢以死争之。初。谭尝倨。不肯事 凤。而音恭敬。凤荐之。凤薨。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秉政。而谭镇城门兵。音以从舅越次。小 心亲职。上嘉焉。封安阳侯。而谭见音越度。与音有隙。不受城门职而薨。上闵悔之。乃令成 都侯立作特进。领城门兵。得举吏如大将军府。郎中魏都杜业说音曰。恩深者其养谨。爱至者 其报详。夫戚而不见异。亲而不见殊。孰能无怨。此棠棣角弓之所为作也。昔秦伯有千乘之国 。而不能容其母弟。春秋讥焉。周邵则不然。忠以相辅。义以相匡。不以圣德独兼国宠。分职 于陕。并为辅弼。故内无怨恨之隙。外无轻侮之嫌。俱飨天佑。两荷高名。盖以此也。窃见成 都侯。明诏所以优宠。将军宜承顺圣意。加异往时。每事凡谊。必与及之。昔魏文侯悟大雁之 献。而父子益亲。陈平供一饭之馔。而将相加欢。所接虽在楹陛俎豆之间。其为国折冲厌难。 岂不远哉。音甚纳其言。而业后为凉州刺史。冬十月丁卯。光禄勋于永为御史大夫。

四年。春二月。赦天下。夏四月。雨雪。秋九月壬申。东平王宇薨。闰月壬戌。御史大夫 于永卒。

鸿嘉元年。春正月癸巳。少府薛宣为御史大夫。二月壬午。行幸初陵。赦作徒。以新丰戏 乡为昌陵县。奉初陵。赐天下名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高年帛。逋贷不入者勿收。 三月庚戌。丞相张禹。赐金安车驷马免。夏四月庚辰。御史大夫薛宣为丞相。宣。东海人也。 为人清净有恩。好威仪。进止雍容。甚可观也。然经术浅薄。长于政事。初为不其丞。琅邪太 守赵贡者。广汉兄子。谓宣曰。薛君。丞相德也。我两子亦中丞相史。察宣孝廉。遂历州郡。 所在树名迹。众职修治。及为丞相。颇号烦碎。而赵公两子除为丞相史。京兆尹王骏为御史大 夫。诏民年未满十岁。贼斗杀人及犯殊死者。上请廷尉以闻。得减死。冬。黄龙见真定。

二年。春。行幸云阳。二月。博士行乡饮酒礼。有雉飞集于庭。历阶升堂而雊。后集诸府 。又集承明殿门屋上。大司马音上书言灾异天戒。后日。上诏音曰。朕闻捕得雉。毛羽颇摧折 。类拘执者。得无人为之邪。对曰。皇天见灾异。欲以戒人主。不知谁为佞谄之计。诖误圣德 。左右阿谀者甚众。不待臣音。臣音复谀如是。而使陛下不觉悟。大祸且至。臣音当先受诛。 陛下即位十五年。继嗣不立。而日夜出游。外有微行之害。内有疾痛之忧。而终不改。天尚不 能感动陛下。臣何敢望独有极言。待死而已。是时。上好为微行。谷永谏曰。易称得臣无家。 言王者得臣天下。故无私家也。今陛下弃万乘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高美之尊号。好匹夫 之卑字。崇聚僄轻无义之人。以为私客。置私田于民间。畜私奴婢车马北宫。数挺身独行。与 小人晨夜相随。乌集醉饱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混殽无别。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执干戈于空宫 。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昔虢公为无道。有神降曰。赐尔。土田言。将以庶人受 土田也。诸侯闻曰。犹为失国。而况王者畜私田财物。为庶人之事乎。时太后及诸舅皆忧上无 继嗣。数为微行。故推谷永令切谏而为之内应。诏举敦厚行义能直言者。夏。徙郡国豪杰资五 百万以上五千余户于昌陵。五月癸未。有石陨于杜邮三。六月。立中山宪王孙宏为广德王。

三年。夏四月。赦天下。大旱。五月乙亥。天水冀南山大石鸣。声隆隆如雷。有顷乃止。 闻于平襄二百四十里。野雉皆鸣。石长一丈三尺。广厚略等。民俗名曰石鼓。石鼓鸣。有兵云 。秋八月乙卯。孝景庙北阙灾。冬十有一月甲寅。皇后许氏废。许后聪慧善史书。自为妃。至 上即位。常宠于上。后宫希得进。时数有灾异。谷永杜钦等皆陈咎在于后宫。上然其言。于是 省减掖庭后宫椒房用度。皇后上疏自陈。以为上诚太迫急。上于是采言事者之意以报之曰。建 始元年正月。白气出营室者。后宫也。正月于尚书为皇极。皇极。王气之极。白气。出西方之 气也。于春当废。今正于皇极之月。兴废气于后宫。着继嗣之微贱人将起也。至其九月流星出 于文昌。贯紫微宫。临钩陈。此又彰显前灾。着其在内也。其后则北宫井溢。南流逆理数郡。 水出流杀。人民讹言相惊。僮女入宫。此阴气盛溢。违纲纪之应也。鼠巢于野树。鸟焚其巢于 泰山之域。易曰。鸟焚其巢。旅人先笑而后号啕丧牛于易。凶。言王者处民之上。如鸟之处巢 。不恤百姓。百姓叛而去之。若鸟之自焚其巢也。虽先快意悦笑。后必号啕而无及也。百姓丧 其君。若亡牛耳。故称凶。泰山。易姓告代之处。今正于岱宗之山。甚可惧也。夏四月乙亥朔 。日有蚀之。于东井。东井。京师地也。己。土也。亥。水也。明阴气盛。咎在内也。亏君体 于戊己。着绝世于皇极。于东井者。祸败及京都也。变怪众备。未来益重。成形之祸。月以迫 切。不救之患。日侵屡深。咎败灼灼若此。岂可以忽哉。书曰。惟先格王。正厥事。皇后其克 心秉德。称顺妇道。深惟无忽。是时后宫多新爱。而皇后宠益衰。后姊安平侯夫人谒等。为后 求媚道。咒诅后宫妊娠者。太后大怒。下吏考问。谒等诛死。而后废处昭台宫内。亲属皆归 故郡山阳。本志以为是后赵飞燕为皇后。妹为昭仪。姊妹专宠。卒害皇子。果绝嗣。后上暴崩 。昭仪自杀。皇后亦诛。此灾异之应。非许后之咎也。一曰。王氏贵戚。将生易代之祸云。赵 婕妤谮愬班婕妤挟媚道咒诅。上考问。对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为善尚不蒙福。为邪 欲何以望。若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愬。如其无知。愬之何益。故不敢为也。上善其对而怜 之。赐黄金百斤。班婕妤恐终必见危。求供养太后于长信宫。上许焉。初。上游于后庭。尝欲 班婕妤同辇载。辞曰。观古之图书。贤圣之君。皆有贤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 辇。得无近褒姒之幸乎。上善其言而止。婕妤兄伯为光禄大夫侍中。上尝设燕饮坐。及率群诸 侍。皆引满坐中。与伯谈笑大谑。时帷坐屏风。画纣醉据妲己。上指问伯。纣为无道。乃至是 乎。伯对曰。书云。乃用其妇人之言。何有倨妇于朝。所谓众恶归之。不如是之甚也上曰。苟 不若此。此图何戒。对曰。沉湎于酒。微子所以告去。式号式呼。大雅所以留连。诗书淫乱之 戒。原皆在于酒。上慨然叹曰。嗟乎。吾久不见班生。今日复闻谠言。因罢坐。太后闻之。为 泣涕而言曰。班侍中本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益求其比以辅圣德。伯弟游博学有隽才。为右 曹中郎将。以选。进读群书。上器其能。赐以秘书之副。有子曰嗣。显名当世。游弟稚。少为 黄门郎属国都尉。广汉男子郑躬等六千余人。攻官寺。募囚徒。盗库兵。自称山君。
 
 
 

前汉孝成皇帝纪卷第二十 六

四年。秋。雨鱼于新都。长五尺。勃海清河河水溢。灌县邑三十一。坏 官亭民舍四万余所。丞相御史李寻。以为阴气盛溢。则水为之长。故一日之内。昼减夜增。 所谓水不润下。犹日月变见于天也。应之以政。灾变自除。议者常欲求索九河故迹而穿之。宜 因其决。且可勿塞。以观其势。河所居之处。稍刮除。自成水迹。跳出沙上。然后顺天心而图 之。必有成功。而财力寡。于是止不塞。冬。郑躬之党侵广汉。众且万余。拜河东都尉赵护为 广汉太守。发郡中及蜀郡合三万人击之。旬月平。迁护执金吾。赐金百斤。

永始元年。春正月。癸丑。太官凌室灾。戊午。扆太后园阙灾。北海出大鱼。长六丈。高 一丈。四枚。二月。河南邮亭樗树生枝。状如人头。眉目须皆具。无发耳。京房易传曰。王者 德衰。下人将起。则有木为人状。夏四月。封赵婕妤父临为阳城侯。五月。封舅曼子侍中骑都 尉。王莽为新都侯。莽幼孤贫。独折节恭俭。谨身学业。平阳侯凤薨。以讬太后。而成都侯商 。愿分户邑封莽。当世名士。多为莽言者。上由是贤之。遂封迁光禄大夫侍中。莽遂交结将相 卿大夫。救赡名士。赈于宾客。家无余财。故在位者更相推荐。游谈者为之言说。故虚誉日洽 。倾其诸父矣。六月丙寅。立皇后赵氏。本长安宫人。后属阳阿公主。善歌舞。号曰飞燕。上 微行阳阿公主家。见而说之。及女弟俱为婕妤。贵倾后宫。许后之废也。欲立为皇后。太后甚 难之。太后娣子淳于长数往来传言。劝太后立之。先是谏议大夫王仁上疏言。臣闻立后妃者。 王教之大端。三纲之本理。治道所由废兴也。社稷所以存亡也。故夏之兴也以涂山。亡也以妹 嬉。殷之兴也以有娥。亡也以妲己。周之兴也以文母。亡也以褒姒。夫三代安危。后主所观。 是以圣王必审举措。察操行。以计胜色者昌。以色立为后亡。无盐宿瘤。天下之丑女也。齐二 君。以计胜色。立为后。皆以折冲安国。今许后以罪废。遂事已往。于是欲立后妃。宜得殊异 于前。上当奉宗庙。下令万民有所法。则河鲂河鲤。齐姜宋子。诗人所高。万乘之主。当持久 长。非一切毕决目前者。骊姬乱晋。吴姬危赵。夫媵妾。非天下之母。为玩弄可也。昔姜后崇 礼。宣王中兴。樊姬正言。楚庄成霸。愿留思察小臣惓惓之心。上不听。竟立之。谏议大夫刘 辅谏曰。夫妙选有德之士。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庙。顺神祇之心。犹惧或失之。今乃触情 纵恣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于天。不媿于人。惑莫大焉。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卑 人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与也。必有祸而无福。市道皆知其非。朝臣莫肯一言。臣窃伤之。 上怒。使御史收辅系掖庭秘狱。群臣不知所故。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师丹 。太中大夫谷永。俱上书曰。窃见谏议大夫刘辅。前以县令求见。擢为谏议大夫。此其言必有 卓绝切至。当于圣心者。旬月之间。收下诏狱。小罪宜隐忍。如有大恶。宜暴之理官。与众共 之。不宜困于掖庭秘狱。公卿已见陛下进用辅亟。而折伤之暴。人自惧心。莫敢正言。非所以 昭有虞之听。广德美之风也。臣等窃伤之。上乃徙系共工狱。减死罪一等。论为鬼薪。终于家 。赵皇后既立。宠乃少衰。而弟绝幸。为昭阳舍其中。庭彤朱而壁髹漆。切皆铜沓。黄金涂。 白玉陛。金釭函。蓝田壁。明珠翠羽饰之。自有宫室已来。未之有也。初。谣曰。燕燕尾涎涎 。张公子。时相见。木门苍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本志以为燕者。飞燕。 木门苍琅根。宫门铜铺也。言其将尊贵也。张公子。谓富平侯张放也。即安世之孙。父临。尚 敬武公主。放以公主子开明得幸。尝与上游宴。俱适阳阿公主家而见飞燕。故曰时相见。放娶 皇后女弟。上为供帐赐以甲第。及乘舆服饰。两宫使者。冠盖相望不绝。赏赐以千万数。号为 天子娶妇。皇后嫁女。甚为贵宠。安世到临。世履恭俭。临母登阁殿。尝叹曰。吕霍为我戒。 岂不厚哉。唯放为骄奢。是岁。昌陵犹未就。光禄大夫刘向上疏曰。昔黄帝葬桥山。尧葬济阴 。丘垄皆小。舜葬苍梧。二妃不从。禹葬会稽。不改其亩。殷汤无葬处。文武周公葬于毕。秦 穆公葬于雍祈年馆下。樗里子葬于武库。皆无丘垄之处。此圣帝明王贤君智士远览独虑无穷 之计也。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孔子葬母于防。坟 高四尺。遇雨而崩。延陵季子之适齐而反。其子道死。葬于嬴博之间。穿敛以时服。封坟掩坎 。其高可隐。而号曰。骨肉归于土。命也。魂气则无不之也。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合矣。 故仲尼孝子。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悌弟。其葬君亲。皆微薄矣。非苟为约。诚便于礼也 。至吴阖闾。违礼厚葬。十余年。越发之。秦惠文武昭庄襄。皆大其丘垄。多其瘗藏。咸尽发 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陵。坟高五十余丈。周回五里 。棺椁之丽。不可胜原。项籍发掘其墓。后牧童亡羊。羊入其墓。牧者持火烧其棺椁。自古及 今。葬未有盛于始皇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祸。内罹牧竖之灾。岂不哀哉。故德弥厚者 葬弥薄。智愈深者葬益微。无德寡智者葬益厚。发掘必速。以此观之。昭然可见也。今昌陵增 卑为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以万数。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怨气结于阴阳。因之以饥馑 。臣窃愍焉。以死者为有知。发人坟墓。为害多矣。若其无知。又焉用大。谋之贤智则不悦。 以示众庶则苦矣。若苟以悦愚夫淫奢之人。亦何为哉。陛下慈仁笃美甚厚聪明疏达盖世。宜弘 汉家之德。以崇刘氏之业。而欲与乱秦之暴政竞为奢侈。比方丘垄。悦于愚夫之目。隆于一时 之观。违贤智之心。忘万世之安。臣窃为陛下羞之。上甚感向言而不能从。有司议曰。昌陵增 卑为高。积土为山。度便房犹在平地客土中。不保幽冥之灵。外浅不固。卒徒功庸。日以万数 。至燃脂火夜作。取土东山。与粟同价。作治数年。天下遍被其劳。国家疲敝。府库空虚。下 至众庶。嗷嗷苦之。故陵因天性。据真土。处势高敞。傍近祖考。前已有十余年功绩。宜还 复故陵。上知不就。秋。诏罢昌陵。

荀悦曰。夫葬之侈也。从来久矣。是以直节遂志之士。见其失而矫之。武帝时。杨王孙者 。学黄老术。家业千金。厚自奉养。将终。告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复吾真。死则为布囊盛尸。 入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取囊。以身亲土。其子不忍从命。往见友人祈侯。祈侯曰。岂礼哉 。王孙曰。盖闻圣人因人之情。不忍其亲。故为制礼。今则越之。是以裸葬。将以矫世也。夫 厚葬诚无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糜财殚币。尽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土而明日见发。此 真与暴骸中野何异。夫死者。众生之化而物之归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各反其真。故谓 之鬼。鬼之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居。岂有知哉。裹以币帛。隔以棺椁。支体束络。口含金玉 。欲化不得。郁为枯腊。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由此言之。焉用远宅。 故圣王不加力于无用。不殚财于无益。谓今费财厚葬。皆为归隔。至生者不知。死者不得。是 谓大惑。于戏。吾不为也。祁侯曰。善。遂裸葬焉。立城阳孝王子理为王。秋八月丁酉。太皇 太后王氏崩。九月乙巳晦。日有蚀之。京师知之。四方不见。

二年。春二月乙巳。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薨。二月癸未夜。星陨如雨。长二丈。绎绎未至 地灭。乙酉晦。日有蚀之。四方见。京师不见。谷永对曰。赋敛有不得所致也。四方见京师不 见。阴蔽也。天戒若曰。好治宫室。大增坟墓。赋敛滋重。百姓虚竭。祸在外也。元年日蚀。 京师知之。四方不见。天戒若曰。沈湎于酒。君臣不别。祸在内也。三月丁酉。成都侯王商为 大司马卫将军。御史大夫王骏卒。京兆尹翟方进为御史大夫。秋八月。方进贬为执金吾。冬黑 龙见东莱。十月己丑。丞相薛宣免。十一月壬子。光禄勋孔光为御史大夫。光字子夏。孔子十 四世孙。孔子生伯鱼鲤。鲤生子思伋。伋生子上白。白生子家求。求生子真箕。箕生子羔穿。 穿生子慎斌。斌为魏相。慎生鲋。为陈涉博士。死陈下。鲋弟子襄。惠帝时为博士。长沙王太 傅。襄生忠。忠生武。武生延年。延年生安国。位至临淮太守。延年生霸。字次孺。元帝时为 太子太傅。时霸以太中大夫授太子经。元帝立。以霸为师。赐爵关内侯。食邑八百户。号曰褒 成君。给事中。霸为人谦退。常称爵位太过。何德以堪之。上欲致之相位。自贡禹之卒。薛广 德之免。辄欲拜霸。霸让至三四。上知其诚。乃弗用。霸薨。上素服临吊者再。赐东园秘器钱 帛册赠。以列侯礼葬。谥曰烈君。霸生光。光为尚书仆射。职典枢机十余年。守法度。脩故事 。上有所问。据经法而对。不希上旨苟合。亦不强谏诤。以是久见委信。有所奏言。辄削其草 。以为彰人主之过。以訏为忠直。人臣之大罪也。有所荐举。唯恐其人闻知。休沐。兄弟宴语 。终不及省中事。或问温室中树。皆何等木。光默然不应。更答以他语。其重慎如此。执金吾 翟方进为丞相。封高陵侯。方进字子威。汝南人也。初为府小吏。相于同郡蔡文父。曰。小 吏有封侯骨。当以经术进。乃辞后母至京师学。后母怜其幼。随至长安。织屦以给之。对策甲 科。迁议郎。诸儒称之。时宿儒胡常。与方进同经。阴构毁之。方进伺常大都讲日。遣生咨问 疑义。因记其说。卒改意而亲友。后为丞相司直。从上至甘泉。行驰道中。司隶陈庆劾奏方进 。没车马。方进伺庆微过。劾奏免官。北地浩商杀义渠长。丞相请遣司隶与掾郡部刺史逮贼。 司隶涓勋奏言。春秋之义。王人微者。序于诸侯之上。尊王命也。今丞相欲遣宰士督察天下。 奉使大夫。专权作威。甚悖逆顺之理。乃止。方进于是伺勋微过。劾奏勋。左迁昌陵令。方进 频免两司隶。朝廷惮之。其任势立威以取世资。皆此类也。能探人主微旨以济其事。然方进内 行脩饰。事后母甚笃。为丞相。后母犹存。及亡。既葬三十六日。除服视事。以为身被汉相。 不敢渝国家之制。在位公洁。请讬不行。然持法深刻。上行幸河南雍。祠五畤。侍中淳于长。 赐爵关内侯。食邑千户。初。将作大匠解万年奏请营作昌陵。常侍王闳数言昌陵不可成。长亦 言之。上以赵皇后之立也。欲封长。乃诏曰。常侍王闳。前为大司农中丞。上言昌陵不可成。 朕以长言下闳章。公卿议者皆合长策。长首建至策。闳省息大费。民以康宁。宜赐爵关内侯。 食邑千户。闳前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罢昌陵。勿徙吏民。万年佞邪不忠。虽遇赦令。不宜 居京师。其徙万年炖煌郡。而陈汤俱徙炖煌。汤素与万年相善。昌陵之计。汤与及之。又见黑 龙。或私问汤。汤曰。是谓玄门开。上数出入。不时微行。故龙非时出也。是时丞相奏废昌陵 邑中屋。奏未下。汤以为上须顺众心。昌陵亦恐复发徙也。汤坐非所宜言。大不敬。故徙。先 是。汤上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也。案验。实王子。汤坐下狱。当死。谷永讼汤曰。臣闻 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侧席而坐。赵有廉颇马服。秦不敢窥兵井陉。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 敢南牧。夫战克之将。不可不重也。盖君闻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汤前出西域。忿郅支之 无道。闵王诛之不加。策虑愊亿。义勇奋发。兴师猋逝。横厉乌孙。逾集都赖。屠三重之城。 斩郅支之首。报十年之逋诛。雪边吏之宿耻。威振。百蛮。武扬四海。自汉元已来。征伐方外 之将。未尝有也。昔白起为秦将。南拔郢都。北破赵括。以纤芥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 莫不流涕。今汤亲秉斧钺。席卷乘胜。歃血千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以言事为罪。无 烜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人君者也。犬马于人有功。尚加帷盖之报。况 国之功臣哉。窃恐陛下忽于鼓鼙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盖之施。愚臣庸浅。谓汤卒从吏 议。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励死难之臣也。上乃出汤。夺爵位为士伍。及西域都护段 会宗为乌孙所围。上书愿发诸城堡及炖煌兵以自救。时大臣议数日不决。上召问汤。示以会宗 奏。汤对曰。此无可忧也。夫胡兵朴钝。五不当汉兵一。今闻颇得汉巧。然犹三而当一。兵法 。客倍主人半。然后敌。今围会宗者。人众不足胜。陛下勿忧。且兵法。轻行五十里。重行四 十里。而会宗欲发城郭诸兵。历时乃至。所谓报雠之兵。非救急之兵也。上曰。其解可必乎。 汤知乌孙瓦合。不得久。故事不过数日。因对曰。已解矣。屈指计其日。曰。不出五日。当有 吉语至。四日。军书至。言已解矣。汤既徙炖煌。久之。议郎耿育上书。讼汤与延寿。为圣汉 扬钩深致远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绝域不羁之臣。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今汤块然 被谗。老弃炖煌。令威名折冲之臣。旋踵及身。复为郅支遗虏所笑。诚可悲也。至今奉使外 蛮者。未尝不陈郅支之诛。以扬汉国之威。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哀哉。 天子乃还汤京师。

三年。春正月乙卯晦。日有蚀之。夏大旱。冬十一月。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雍五畤陈仓宝 鸡祠。上自以久无继嗣。故复之。上颇好鬼神。四方多上书言祭祀方术事。谷永上说曰。臣闻 明于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怪神。知万物之情者。不可罔以非类。诸非仁义之正道。不尊五经 之法言。而称奇鬼神。广崇祭祀之方。求报应无福之祀。及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终之药。黄白 变化之术。皆奸人惑众。挟邪道。怀诈伪。以欺罔世主。听其辞。洋洋满耳。若将可遇。求之 。荡荡若系风捕影。终不可得。是以明王距而不听。圣人绝而不语。昔周苌弘欲以鬼神之道辅 尊灵王。而周室愈微。苌弘死。楚怀王隆祭祀。事鬼神。欲以获福助。却秦师。而兵破地削。 身辱国危。及秦始皇甘心神仙之道。而天下怨叛。汉兴。辛垣平齐人少翁栾大之属。皆言神仙 鬼神之事。贵宠尊盛。卒无丝发之效。皆伏诛。往事之迹。以揆今。惟陛下拒绝此类。无使奸 人有所窥□。上善其言。十二月。尉氏男子樊并等十三人。杀陈留太守。劫掠吏民。自称将军 。谋为大逆。徒李谭等共格杀并等。皆封为列侯。山阳铁官徒苏令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杀长吏 。盗库兵。自称将军。经历郡国十九。杀东郡太守汝南都尉。遣丞相长史御史中丞特节逐捕。 汝南太守严欣捕斩令等。迁大司农。赐黄金百斤。时上不亲政事。贵戚骄恣。交通宾客。藏匿 亡命。长安中群辈杀吏。受任报雠。相与探丸为号。赤丸杀武吏。黑丸杀文吏。白丸主治丧。 城中暮烟起。剽劫行者。死伤横道。乃选酷吏尹赏等守长安令。得以一切便宜从事。赏治长安 狱。穿地方深各数丈堑。治为椁。名曰虎穴。乃令吏民。举籍长安中轻侠少年恶子弟。无市籍 商贩。不作业而鲜衣盛服者。得数百人。一日。悉掩捕皆劫以通行饮食群盗。赏亲阅视之。 十置其一。余悉致之虎穴。百人为辈。覆以大石。数日乃出。其死者。埋寺垣外。为表其姓名 。百日后。令家得收葬。赏所留者。皆其魁首。或故吏善家子。失意随轻侠者。于是舍其罪。 诡令立功。自效者。因亲用为爪牙。由是盗贼止息。然道路嘘嘻。有哀声矣。赏为江夏太守。 坐残贼免。

四年。春正月。行幸甘泉宫。郊泰畤。神光降集紫殿。大赦天下。赐云阳吏民爵。女子百 户牛酒。鳏寡高年帛。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赐如云阳。行幸所过。无出田租。夏。大旱 。四月癸未。长乐临华殿及未央宫司马门皆灾。六月甲午。霸陵园门阙灾。诏曰。圣王明礼制 以序尊卑。异车服以昭有德。虽有其财而无其尊。不得逾制。故民兴行。方今世俗奢侈。靡有 厌足。公卿列侯。亲属近臣。四方所则。未闻脩身遵礼。同心忧国者也。或有奢侈逸豫。务广 田宇。多畜奴婢。被服绮縠。设钟鼓。备女乐。车服嫁娶葬埋过度。吏民慕效。故习以成俗。 而欲望百姓节俭。家给人足。岂不难哉。诗不云乎。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又云。赫赫师尹。 民具尔瞻。宜申敕有司。以渐禁之。青绿。民所常服。且勿止。列侯近臣。宜各自省改。司隶 校尉察不变者。七月辛未朔。日有蚀之。冬十一月庚申。大司马卫将军王商。赐金安车驷马免 。
 
 
 

前汉孝成皇帝纪卷第二十 七

元延元年春正月。长安章城门牡自亡。函谷关亦然。谷永对曰。章城门 通路寝之门。函谷关距山东之险。城关守国之固。固将去焉。故门牡自飞。壬戌。王商复为 大司马卫将军。三月。行幸雍。祀五畤。四月。天清晏然无云。殷殷有声如雷。有流星。其首 如瓶。长十余丈。皎皎赤白。从日下东南行。四面或大如杵。或如鸡。燿燿而下如雨。自晡及 昏而止。本志。陨星而雨。为王者失势。诸侯起伯之异。赦天下。秋七月。有星孛于东井。时 谷永为北地太守。方之官。上使使问永所欲言。对曰。臣闻天生烝民。不能自治而立。王者通 理之。方制海内。非为天子。列土封疆。非为诸侯。皆为民也。垂三统。列三正。去无道。开 有德。明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九之标季。涉三七之节纪。遇无 妄之卦运。值六百之阨会。加之以灾异。因之以饥馑。内则有深宫后庭。将有骄臣悍妾。醉酒 狂悖卒起之败。外则有诸夏下土。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籍之祸。此臣所以为陛下破胆寒心也。 愿陛下正君臣之义。黜群小媟渎之臣。脩后宫之政。抑远娇妒之宠。常近婉顺之行。加惠失意 之人。怀柔怨恨之士。保至尊之重。乘帝王之威。朝觐法驾而后出。陈兵清道而后行。减损诸 宫用度。流恩广施。问民疾苦。循行风俗。宣布圣德。以慰元元之心。防大奸之隙。至诚应天 。则异祸消伏。何忧患之有。窃恐陛下公意未专。而私好尚存。弗肯为耳。上甚感其言。复永 为大司农。而终党于王氏。每言无伤王氏之意。专正上身与后宫而已。四月光禄大夫刘向上奏 曰。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昔秦始皇之末。及二世之初。日月薄蚀。山陵沦亡。辰星出于 四孟。太白再经天。无云而雷。枉矢夜光荧惑袭月。□火烧宫。野禽戏庭。都门内崩。大人见 临洮。长星孛于大角。秦氏以亡。及项籍之败。亦孛于大角。汉之入秦。五星聚东井。得天下 之象也。孝惠有雨血日蚀于冲灭光星见之异。孝昭有泰山卧石自立。上林苑中僵柳复起。大 星如月西行。众星随之。此为特异。孝宣兴起之表也。天狗夹汉而西行。天久不雨。二十余日 。昌邑不终之兆也。故观秦汉之易世。览惠昭之无后。察昌邑之不终。视孝宣之绍起。天之去 就。岂不昭然哉。今日蚀奎娄。星孛东井摄提。炎及紫宫。有识长老。莫不振动。此变之大也 。今同姓疏远。母党专政。禄去公室。权在外家。非所以强汉之宗。保守社稷。安固后嗣也。 其事难一二而记。臣谨案图上。犹须口说。愿赐清闲之宴。指图陈状。上纳之而终不能用。时 上无继嗣。灾异寖数。向谓陈汤曰。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渐必危刘氏。吾幸同姓末属。 累世蒙国厚恩。身为宗室遗老。历事三主。上以我为先帝旧臣。常优礼吾。吾不言。谁当言者 。乃上封事曰。臣闻人君莫不欲安而常危。莫不欲存而常亡。此皆失御臣之术也。今王氏一姓 。而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牣宇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 。并作威福。出入不待报命。击断自恣。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管执枢机。朋党比 周。行污而寄治。身私而讬公。称举者登进。忤恨者中伤。游谈者为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 摈宗室。孤弱公族。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不肯道。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 论。兄弟据重。宗族盘牙。历自上古以来。未有其比。物盛则必有非常之变。先见其征象。今 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出上屋。根插地中。虽孝昭立石起柳之异。无以 过此之明也。夫事势不两大。刘氏王氏亦不并立。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 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柰宗庙何。妇人外夫家而内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夫明者 起福于无形。消祸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黜远外戚。皆罢令就第。使王氏 永存。保其爵位。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内外。子子孙孙为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 则田氏复起于今。六卿复起于汉。不可不深图。不可不早虑。机事不密则害成矣。奏上。上召 见向。悲叹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以向为中垒校尉。上欲用为九卿。辄为王氏所排。及 在位大臣所抑。故终不迁大位。前后四十余年。年七十二卒。向卒后十三年。王氏篡。封萧相 国后喜为酂侯。时杜业说上继绝侯之世。曰。昔唐虞协和万邦。致雍熙之政。虞夏以多群后。 向恭已之治。汤法三圣。殷民太平。周封八百。重译来贡。是以内恕之君。乐继绝世。隆名之 主。安存亡国。至于武王伐纣。不及下车。德念深矣。成王察牧野之克。顾群后之勤。知其恩 结于民心。功光于天府。故追先父之志。录遗老之策。高其位。大其宇。爱敬敕厉。命赐厚备 。大孝之隆。于是为至。其后世圣主叹其功。无民而不思。所息之树。而犹不伐。况其旧乎。 是以燕齐之后。与周并传。子继弟及。历载不隳。岂无邪辟。以祖宗之竭力。故支庶赖焉。汉 初功臣。亦皆剖符。受山河之誓。百余年间。而绝灭失姓。枯骨孤弃于丘墓。苗裔流绝于道路 。以往况今。甚可悲伤。虽难尽继。宜举其隆功者。于是封萧何之后。其余未录。冬十一月乙 未。大司马王商为大将军。辛亥商薨。庚申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张禹以光禄大夫特进居家 。为天子师。甚见亲任。禹既年老。自治厮茔。奏请平陵肥牛亭地。上许之。徙亭于他地。王 根闻而争之曰。此地当平陵寝庙衣冠出游之地。又徙坏旧亭非所宜。上不听。根由是害禹宠。 数毁恶之。上逾敬厚禹。禹疾。上亲临问。禹拜床下。禹曰。老臣有三男一女。爱女甚于男。 远嫁为张掖太守萧咸妻。不胜父子私情。思与相近。上即日徙咸为弘农太守。禹小子未有官 。禹数视其小子。即于床前拜黄门侍郎给事中。长子闳。官至太常。第二子官至校尉。国家每 有大政。与禹定议。时吏民多上书言灾异。讽切王氏者。上意然之。而未有以明也。及是。上 乃车驾至禹家。辟左右问禹。以天变及民所曰王氏事问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幼弱。又与曲阳 侯王根有隙。恐为所害。即谓上曰。灾异之事。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性与天道。子贡不 得闻。陛下宜以善应之。与天下同福庆。此经义意也。浅见鄙儒。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上雅 爱信禹。由是不疑王氏。曲阳侯及诸王氏子弟闻禹言皆悦。遂亲禹焉。故鲁国博士朱云上书求 见。公卿在前。云曰。朝廷大臣皆尸禄素餐。愿赐臣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头。以励其余。 上问曰谁也。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持云下。 云攀槛槛折。云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主耳。御史将云去。左 将军辛庆忌者。武贤子也。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着狂直之名于世。其言是。不可 诛。其言非。固宜容之。臣敢以死争。叩头流血。上意乃解。后将理槛。上曰。勿易。因而辑 之以旌直臣。初。元帝时。五鹿充宗与石显皆贵幸。治梁丘易。帝令诸易家考合异同。充宗乘 贵口辨。诸儒莫敢与抗。皆称疾不会。有荐云能说易者。云摄齐升堂。抗辞而请。音动左右。 既论。连折充宗。诸儒为之语曰。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由是为博士。杜陵槐里令。以忤于 贵戚。遂称疾废。因终于家。是岁赵婕妤害后宫子。时许美人生男。婕妤大怒曰。帝常与我言 。不从后宫中往来。今许美人儿安从生乎。以手自搏击。以头触壁户柱。从床上自投地。涕泣 不食。上亦为之不食。昭仪曰。陛下常言不负汝。今竟负约云何。上曰。要使天下无出赵氏 上者。无忧也。后使中黄门靳严封绿囊书与许美人。乃杀儿。置苇箧中封上。闭户而发。昭仪 与上共视之。复封函。诏掖庭丞籍武埋屏处。勿令人知。武取埋狱垣下。又宫中学女史曹才官 幸御上。有娠。生儿掖庭才官令舍。又令中黄门田闳持诏记与武。取才官令舍妇人新生儿。及 婢六人。尽置暴室狱。无问男女谁儿女也。武迎置狱三日。复令闳持诏问儿死未。武对曰未有 。顷闳出。上与昭仪大怒。曰何不杀。武叩头泣。即因闳奏封事。曰陛下未有继嗣。子无贵贱 。宜皆留意。奏入。上令闳持诏与武。夜上水五刻。令持儿与中黄门王舜。会掖门。武以儿付 舜。舜受诏。内儿殿中。为择乳母。告养善视之。无令漏泄。时儿生八九日。昭仪闻之大怒。 后三日诏赐才官药。令自杀。才官曰。我儿男也。额上有壮发。类孝元帝。今儿安在。柰何令 长信得闻之。遂饮药死。及婢六人皆自杀。后十余日。诏取儿去。不知复何置之。

二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时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四月。立广陵孝王子宪为 王。冬。行幸长杨宫。从胡客大校猎。初乌孙末振将杀大昆弥。会病死。汉诛未加。于是遣右 中郎段会宗。发戊己校尉诸侯国兵。即诛末振将太子番丘。会宗恐大兵入乌孙。惊番丘。逃亡 不可得。即选精兵骑弩四十张。径至昆弥所在。召番丘数其罪。以手剑击杀之。小昆弥乌黎靡 者。末振将从兄子也。勒兵数千骑围会宗。会宗为言来诛之意。今围杀我。如去汉牛一毛耳。 宛王郅支县头于□街。乌孙所知也。小昆弥曰。何不豫告我。令饮食之邪。会宗曰。豫告之。 恐亡匿为大罪。即饮食之以付我。恐伤骨肉之恩耳。昆弥感服。号泣而罢。会宗还。赐爵关内 侯。会宗。天水人也。

三年春正月丙寅。蜀郡岷山崩。拥江水竭。逆流三日乃通。刘向以为岐山崩。三川竭。而 周幽王亡。岐山。周之所兴也。蜀郡本汉所兴。今所起之地。山崩水竭。殆必亡矣。二月。封 侍中卫尉淳于长为定陵侯。三月。行幸雍。祠五畤。

四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馆。二月罢司隶校尉官。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甘露降于京师。 有石陨于关东二。

绥和元年春正月。赦天下。二月戊午。御史大夫孔光贬为廷尉。廷尉何武为御史大夫。癸 丑。立定陶王昕为太子。光禄师丹为太子太傅。初。王祖母傅太后阴为王求汉嗣。私事赵皇后 。及昭仪。及帝舅王根。皆劝立定陶王。于是引大臣入禁中议。丞相方进大司马王根右将军廉 褒后将军朱□。皆以为定陶。帝弟之子也。礼曰。昆弟之子犹子也。为其后者为之子也。定陶 王宜为嗣。孔光以为非礼。立嗣以亲。中山王先帝之子。帝之亲弟也。以尚书盘庚殷之及王为 比。中山宜嗣。上以礼兄弟不相入庙。又皇后昭仪有言。遂立定陶王。光以议不合上意。故左 迁廷尉。

荀悦曰。圣人立制。必有所定。所以防忿争。一统序也。春秋之义。立嫡以长。立子以贵 。是以言嫡无二也。贵有常也。以弟及兄。则贵有常矣。兄弟之子非一也。不可以为典。虽立 其长。犹非正也。且兄弟近而亲。所以继父也。兄弟子疏而卑。所以承亡也。俱非正统。舍亲 取疏。废父立子。非顺也。以弟继父。近于义矣。春秋传曰。太子亡则立母弟。无则立长。立 均以顺。义均则卜之道也。立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封中山王舅冯参为宜乡侯。益封中山王三 万户以慰王心。诏求殷后。封孔吉为殷绍嘉侯。三月进爵为公。及周承休侯。皆为公。各食邑 百里。行幸雍。祠五畤。夏四月乙丑。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为大司马。罢车骑大将军官。御史 大夫何武更为大司空。封汜乡侯。益大司马大司空位秩。如左丞相。是为三公。先是武为廷尉 。奏言王者法天三光。备三公官。各为分职。今丞相独兼三公职。所以久废而不治。宜建三公 之官。分职更任。以为考功效。至是乃置之。武字君公。蜀郡郫人。仁厚好进士。疾朋党。绝 请讬。其临州郡。无赫赫之名。去后常见思。初武兄弟五人皆为吏。郡县敬之。弟显家有市籍 租。显数负其课事。啬夫仇商捕辱显家。显怒之。武曰。以吾家租税。不为众先。奉公吏不亦 宜乎。武即白之太守。召之为吏。州里服焉。及为三公。功名略比薛宣。其才不及也。而经术 正直过之。时司空掾平阳何并。字子廉。武高其志节。举为长陵令。道不拾遗。时邛城太后家 贵宠。王林卿为侍中。通轻侠。倾京师。免官归。过长陵上厮。因留数日。并恐其犯法。自造 门谒曰。宜以时归。先是林卿杀人。埋厮舍下。并阴知之。非并时事不发觉。林卿怨并遣之。 北渡渭桥。令骑奴还。拔刀剥寺门建鼓。并即从吏兵追林卿。行数十里。林卿窘迫。令奴冠 已冠。自身从间道驰去。及追及冠奴。遂收之。奴曰。我乃奴耳。并心知已失林卿。乃因曰。 王君困。乃称奴得免死邪。并斩奴头。并所剥建鼓。置都亭下。书其罪。吏惊骇。以为林卿实 死。由是威名流行。后为颍川太守。颍川钟元为尚书令。领廷尉。甚用事有权。元弟威为郡掾 。犯罪赃千金。并过辞廷尉。廷尉为弟免冠。请一等之罪。并曰。罪在君弟与君。法律不在太 守。既至郡。威所犯多在赦前。并敕吏驱使入函谷关。无令污民间。不入关乃收之。威留止洛 阳。吏遂格杀之。及诛侠赵季李款等。郡中清肃。并廉洁。妻子不到官。终颍川。遗令勿受赙 赗。椁足周棺。棺足掩尸而已。其治名次黄霸。秋八月庚戌。中山王兴薨。冬十月甲寅大司马 根病免。十一月立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定陵侯淳于长大逆不道。下狱死。长与废许后姊□私 通。许后因□赂遗长。欲求复为婕妤。长受许后金钱乘舆服御物。前后千余万。诈言欲白上。 立为左右皇后。□每入长信宫。长辄与□书。戏侮许后。慢易无所不言。交通书记。赂遗连年 。曲阳侯根辅政。以久病免。长次第当代根。王莽害长宠。因白根曰。长私与贵人姊交通。受 其衣服。又见将军久病私喜。对人议谒相署。根怒。令莽白之。上怒。免长官就国。长素与泾 阳侯立有隙。及长就国。因立子融厚赂立。立为长固请。上疑之。下有司案验。吏捕融。立令 融自杀以灭口。上愈疑遂逮长系狱。穷治其罪。服戏谑长信宫。谋立左皇后。长死于狱。妻子 徙合浦。长母归故乡。立归国。许贵人赐药死。侍中光禄大夫莽。以首发大奸。拜大司马。时 年三十八。莽既拔出同列。继四父而辅政。欲令名誉过前。遂克己忘倦。招延贤良。赏赐邑俸 。尽以享士。身执谦约。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问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着布蔽膝。见 者以为僮仆。使人问。乃知其夫人。其饰名如此。十二月罢刺史。置州牧。秩二千石。是岁犍 为得石磬十六枚。议者以为善祥。刘向说上曰。宜设辟雍。陈礼乐。以风化天下。虽不能具。 夫礼乐以养人为本。就有过差。是过于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死亡。今礼乐虽非唐虞之典。 刑罚亦非咎繇之则。而有司请定刑罚。至于礼乐则曰不敢。是敢于杀人。而不敢于养人也。有 刑罚而无礼乐。大不备也。为其俎豆管弦之间小不备。因是绝而不为。是去小不备而就大不备 也。教化比于刑罚。教化重而刑罚轻。是舍所重而急所轻也。且教化所恃以为治。刑罚助治者 也。今废所治而独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夫承千岁之衰周。继亡秦之余绪。民渐渍恶俗 。不亲大化。终以不改。上以向言下公卿。立辟雍。会向病卒。丞相大司空营表长安城南将立 辟雍。未及作。

三年春正月。行幸甘泉宫。郊泰畤。二月壬子。丞相翟方进薨。是时荧惑守心。占者以为 大臣当应之。以塞灾异。上召方进告之。方进不得已乃自杀。上秘之。加赠礼。亲临丧。赦天 下。大水。平襄县有燕生雀。哺食至大。俱飞去。太仆厩马生角。在左耳前。围长各一寸八分 。行幸河东。祠后土。三月丙午。帝崩于未央宫。上素康壮无疾病。向晨欲起。因失音不能言 。昼漏十刻而崩。众皆归罪于赵昭仪。昭仪自杀。富平侯张放素亲幸。放不奉法度。太后及大 臣以为言。上涕泣而遣之就国。及上崩。放思慕哭泣而卒。

荀悦曰。放非不爱上。忠不存焉。故爱而不忠。人之贼也。上崩。辟雍遂不立。左将军孔 光为丞相。皇太后诏曰。皇帝即位。定郊祀已来。未有皇子。故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祠。卒不 蒙福。其复南北郊于长安如前。夏四月己卯。皇帝葬延陵。自崩及葬三十四日。延陵在扶风。 去长安六十二里。

赞曰本纪称孝成帝善脩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临朝渊默。尊严若神 。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貌也。博览古今。容受直言。公卿称职。威仪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 。然沈于酒色。赵氏内乱。外家擅朝。言之可为于邑。建始已后。王氏始执国命。迄于哀平。 莽遂篡位。盖其威福所由来渐矣。刘向朱云之忠信明矣。若得而用之。福祚未已。张禹不吐直 言。佞于垂死。亦可痛哉。
 
 
 

前汉孝哀皇帝纪卷第二十 八

皇帝丙午即位。年十九。五月立皇后傅氏。帝祖母定陶恭王太后从弟女 也。封皇后父晏为孔乡侯。傅太后称尊号。于是追尊定陶恭王为恭皇帝。傅太后为恭皇太后 。帝母丁太后曰恭后。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长信宫中官。追尊傅太后父为宗德侯。丁后父为 褒德侯。舅丁明封为阳安侯。舅子满为平周侯。追谥满父忠为怀德侯。封赵太后弟钦为新城侯 。太傅师丹为左将军。赐爵关内侯。丹谏曰。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肺腑何患不富贵。而多封 爵外亲及臣等。不宜仓卒如此。不听。六月。曲阳侯王根前定策。封二千户。太仆安阳侯王舜 有旧恩。益封五百户。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各益千户。诏曰。河间王良丧太后。三年治丧 。为宗室仪表。益封万户。有司上奏。王侯已下至庶人。占田不得过三十顷。贾人不得占田过 私。没入县官。齐三服官。禁民诸绮绣难成。害女红之物。皆止无作。除任子令诽谤欺诬法。 掖庭宫人年三十以下。出嫁之。官奴婢五十以上。免为庶人。禁郡国无得贡献名兽。益吏三百 石以下俸。察使残酷虐者以时退免。有司不得举赦前事。博士弟子父母与宁假。

三年秋七月丁巳。大司空王莽乞骸骨。避丁傅。赐黄金驷马免。庚午。左将军师丹为大司 马。封高乡亭侯八户。庚申。郑通里男子王褒。衣绛衣带剑。入北司马门殿东门上前殿。入非 常室中。解帐组。系剑佩之。招殿前署长。命曰。天帝令我居此宫。考问褒。故公车大卒。病 狂。忽忘不自知入宫状。下狱死。九月庚申地震。自京师到北边。郡国三十余处。坏城郭。凡 压杀四百余人。冬十月。大司空何武免。癸酉。大司马师丹为大司空。郎中令裒黄门令殷由等 言。定陶恭王太后。恭皇后。皆不宜复引定陶藩国之名。以冠大号。又宜为恭皇帝立庙京师。 上下其议。皆以如裒等言。师丹独议曰。今定陶恭皇后。以定陶为号者。母从子。妻从夫之义 。今不宜复改。礼为人后者为之子。陛下既主承先帝宗庙之礼。义不得复奉恭皇后祭入其庙。 今立京师。令臣下祭之。是无主也。又亲尽自当毁。去一国太祖不隳之礼。而就无主当毁不正 之礼。非所以尊厚恭皇后也。丹由是不合上意。会有上书者。云古者以龟贝为货。今以钱易之 。民以故贫。宜复故币。上以问丹。丹对曰可改。事下有司。议者以钱行已久矣。不可改。丹 老忘其前语。从公卿议。上以丹反覆二辞。言无所守。又丹使吏上书奏事。吏私写其草。丁傅 子弟闻之。使人上书告丹漏泄省中语。下廷尉。遂奏免丹。丹上书。还大司空高乐侯印绶。丹 字仲公。琅邪人。廉正守道。以儒术进。既废。终于家。曲阳侯王根。成都侯王商。皆有罪。 根就国。商免为庶人。归故郡。诏曰。乃者河南颍川郡水泛处。浸杀人民。遣光禄大夫巡行。 举赐死者棺钱人三千。其所伤县邑及他郡国。无出今年祖赋。博士申咸。数言高阳侯薛宣为丞 相时。后母死不行三年丧。不宜居相位。宣子况为黄门侍郎。赇客杨明。欲令斫咸面。使不 复用。会司隶校尉阙。恐咸为之。遂使明斫咸于宫门外。断鼻唇。事下有司。御史大夫众等议 。以为况恐咸为司隶举奏宣。而公令明迫切宫阙。创戮近臣。于大道人众中。欲以隔塞聪明。 抑绝论议之官。桀黠无所畏忌。礼。下公门。式路马。敬近臣。为其近君也。况首为恶。明手 伤人。功意俱恶。明当以重刑。况皆弃市。廷尉以为况谋先定。非恐为司隶造谋也。本争私变 。以父见谤。无他大恶。虽于掖门大道中。与凡民道争无异。孔子曰。必也正名乎。明当以贼 伤人。况与谋者。皆削爵减死。为议具于先。况减死罪一等。徙炖煌。宣免为庶人。卒于家。 宣次子惠亦至二千石。

建平元年春正月。有石陨于地十六。是月大赦天下。丁酉。光禄大夫傅喜为大司马。喜太 后从父弟。初为右将军。太后预政事。谏后故。收喜右将军印绶。以光禄大夫养病。大司空何 武。尚书令沛国唐林。皆上书。言喜行义脩洁。忠诚忧国。夫忠臣。社稷之卫也。鲁以季友治 乱。楚以子玉轻重。魏以无忌折冲。项以范增存亡。故楚跨有南土。带甲百万。邻国不以为难 。子玉为将。文公侧席而坐。及其死也。君臣相庆。百万之众。不如一贤。故秦行千金以间廉 颇。汉散金以疏亚父。喜立于朝。陛下之光辉。傅氏之废兴也。上亦自重之。故复用之。丁未 。有白气着天。广处如一匹布。长十余丈。西南行。薨薨如雷。一刻而止。定襄有牡马。生驹 三足。随群马饮食。本志以为马武用。其后大司马董贤幼少见用之象也。新都侯赵钦。城阳侯 赵欣。皆有罪。免为庶人。徙辽西。太皇太后诏。外家王氏田非厮茔。皆以赐民。秋九月甲辰 。有石陨于虞二。冬十月壬午。京兆尹朱博为大司空。中山王冯太后媛弟宜乡侯参。皆自杀。 时中山王疾。上使中谒者张由将医至中山。由素有狂易疾。发怒去。归长安。尚书薄责擅去事 状。由恐。诬言中山王太后咒诅上及傅太后。太后素怒中山。太后遣御史按验考讯。卒无所得 。更使中谒者令史陈立。与丞相长史大鸿胪丞亲治其事。立受傅太后旨。冀得封侯。治冯太后 女弟习及寡弟妇君之等。死者十余人。诬对言服咒诅。立奏言咒诅谋反。大逆无道。责问冯太 后。无服词。立曰。当熊之上殿。何其勇也。今何怯也。后曰。此欲陷杀我。乃饮药而死。参 家凡死十七人。宗族归故国。张由归。赐爵关内侯。立迁中大夫太仆。冯参兄弟四人。长兄野 王为大鸿胪。刚直不曲。名重当世。次逡。次立。皆二千石。以治行称。参好为容仪。进止 恂恂。甚可观也。矜严直操。不屈于五侯贵宠之家。十有二月。有白气出西南。从地上至天出 参下贯天厕。广如匹布。长十余丈。十日而去。

二年春正月。有星孛于牵牛。七十余日。本志以为牵牛日月五星所从起。历数之元也。彗 孛加之。改更之象。丁丑。大司马傅喜免。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大司空朱博奏。言高皇置御 史大夫。位次丞相。上下相监。选授有序。所以尊圣德。重国相也。今更司空与丞相同位。中 二千石未更为大夫。而为丞相权轻。非所以重国政也。上从之。罢司空官。夏四月戊午。大司 空朱博为御史大夫。

荀悦曰。丞相三公之官。而数变易。非典也。初丞相秦之制。本次国命卿。故置左右丞相 。无三公之官。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一人者谓天子也。自上已下。必参而成位。易曰 鼎足。以喻三公。所以参事统职。立官定制。三公盖其宜也。乙亥。丞相孔光免。议太后失旨 也。御史大夫朱博为丞相。少傅赵玄为御史大夫。博奏言。尊恭皇太后号曰帝太皇太后。称永 信宫。恭皇后曰帝太后。称永安宫。立庙于京师。赦天下徒。罢州牧。复刺史。

荀悦曰。州牧数变易。非典也。古者诸侯之国。百里而已。故易曰。震惊百里。以象诸侯 之国也。夫国小人故易统也。古诸侯皆久其位。视民如子。爱国如家。于是建诸侯之贤者以为 牧。故以考绩黜陟。不统其政。不御其民。惠无所积。权无所并。故牧伯之位宜合古也。惟周 制为不然。大国不过五百里。而公侯伯子男以次小焉。今汉废诸侯之制。以为县。治民者本以 强干弱枝。一统于上。使权柄不分于下也。今之州牧。号为万里。总郡国。威尊势重。与古之 牧伯。同号异势。当周之末。天下战国十有余。而周室寥矣。今牧伯之制。是近于战国之迹。 而无治民之实。刺史令为监御史。出督州郡而还。奏事可矣。六月庚申。太后丁氏崩。葬定陶 。发济阴陈留近郡五万人穿土。待诏贺良等奏。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言汉家历运中衰。 当再受命。宜改元易号。太平经者。成帝时齐人甘忠诈造。云天帝使真人赤松子教我此道。时 刘向奏言忠可杀。假鬼神惑众。下狱治服。未断病死。而贺良受其书。刘歆以为不合五经。不 可施行。司隶解光平陵李寻好之。劝上从贺良等议。时上多病。乃赦天下。改年为太初元年。 号陈圣刘太平皇帝。刻漏以一百二十为度。秋七月。以渭城永陵贺良等又欲变乱政事。大臣争 以为不可。贺良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大夫。以解光李寻辅政。时上疾自若。 以其言无验。遂下贺良等议。皆伏诛。光寻等减死一等。徙炖煌。李寻字子良。平陵人也。治 尚书。好灾异。初以待诏问。对曰。陛下秉四海之众。曾无桢干之臣。朝廷无人。则为乱贼所 轻。惟陛下执干刚之德。强志守度。进用忠良。无听谗佞。竭邪臣之态。诸阿保乳母甘言悲辞 之诉。断而勿听。勉大义。绝小不忍。寻虽失其议于贺良。先言灾异数中。擢拜骑都尉。言 多忠切。

荀悦曰。夫内宠嬖近阿保御竖之为乱。自古所患。故寻及之。孔子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 养。性不安于道。智不周于物。其所以事上也。惟欲是从。惟利是务。饰便假之容。供耳目之 好。以姑息为忠。以苟容为智。以技巧为材。以佞谀为美。而亲近于左右。玩习于朝夕。先意 承旨。因间随隙。以惑人主之心。求赡其私欲。虑不远图。不恤大事。人情不能无懈怠。或忽 然不察其非而从之。或知其非不忍割之。或以为小事而听之。或心迷而笃信之。或眩曜而不疑 之。其事皆始于纤微。终于显着。反乱弘大。其为害深矣。其伤德甚矣。是以明主唯大臣是任 。唯正直是用。内宠便辟请求之事。无所听焉。事有损之而益。益之而损。物有善而不居。恶 而不可避。甘醴有鸩毒。药酒有治病。是以君子以道折中。不肆心则不纵体焉。惟义而后已。 秋七月甲寅。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赵玄。孔乡侯傅晏有罪。博自杀。玄减死二等论。晏削邑三 分去一。傅太后欲称尊号。晏谄谀顺旨。而晏与博结。谋立尊号。博遂为丞相。太后怨傅喜。 使晏讽博令免喜。博素与晏交善。许之。御史大夫赵玄止之。博曰。已许孔乡侯矣。匹夫相要 。尚得相死。何况至尊。博亦有死耳。玄遂许可。奏免喜。并孔乡侯何武。并为庶人。上疑博 玄受讽旨。即召玄尚书省问状。玄辞服。有诏议其罪。议者以为春秋之义。奸以事上。常刑不 赦。遂抵罪。初博玄皆拜于上前。有音如钟。殿中郎吏侍陛者皆闻。上以问黄门侍郎李寻。寻 曰。洪范所谓鼓妖者也。人君不聪明。为众所惑。空名而得进。即有应而无形。不知所从至。 其传曰。其岁月日之中。则正卿受之。今以四月加辰已有其异。是为中焉。正卿。谓执政大臣 也。宜退丞相御史大夫以应天变。然虽不退。不出期年。其人自任其咎。博。杜陵人也。始 为冀州刺史行县。吏民夜遮道自言者数百人。从事请留。见自言事者毕乃发。欲以观试博。博 心知之。告外趣驾。博出驻车。见自言者。使从事明敕告吏民。夫欲言县丞尉者。刺史不察黄 绶。各自诣郡。欲言二千石墨绶长吏者。行部还诣治所。民为吏所冤。欲言盗贼词讼事者。各 使诣属所部。从事驻车决遣。四五百人皆罢。如神。吏民大惊。后博徐问。果此老吏从事教民 聚会。博杀此吏。自此州郡吏民畏服其威。后为廷尉。自以不晓文法。恐官属欺诬之。乃召见 正监典法掾吏曰。试为廷尉撰前世决难知者十余事。得诸覆思之。于是共条白十事。召正监掾 吏坐而问。博处其轻重。十中八九。官属服博才过人也。博初起为亭长。为人廉洁。不好酒色 。食不重味。案上不过三杯。夜寝早起。妻稀见面。然好游侠。欲仕宦者荐举之。欲报仇怨者 解剑带之。其趣事待士如流。而无大正。卒以此败。是时茂陵原涉为州里大侠。初。涉父为南 阳太守死官。郡内赋敛千万。时俗皆通受之。唯涉独不受。行丧三年。由是名显。年二十治剧 县。为谷口令。不言而治。居岁去官。为季父报仇。郡国豪杰有气节者。皆归慕之。人无贤不 肖。倾身相待。所在阗门。闾里尽满。然身衣服车马甚节。妻子内困。专以振施贫穷。赴急为 务。涉略似郭解。外温仁谦逊。内隐忍。睚眦于尘埃。触死者甚众。王莽时以涉为镇戎大尹。

荀悦曰。天子建国。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下。至于士庶。人为有等差。是以民服其上。 而下无觊觎。孔子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治令以脩所职。失职有诛。侵官 有罪。夫然故上下相顺。庶事治焉。周室既衰。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桓文之后。大夫世权。陪 臣执国命。陵迟以至于战国。合从连衡。易政争强。由此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楚 有春申。齐有孟尝。皆藉王公之势。竞为游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而赵相虞卿。弃国捐君 。以周穷交。拔魏齐之厄。信陵无忌。窃符矫命。杀将专师。以赴平原之急。皆取重诸侯。显 名天下。搤腕游谈者以四豪为称首。于是背亲死党之义成。守职奉上之道废矣。及汉兴。禁网 疏阔。未之匡正。是以代相陈豨从车千乘。而吴濞淮南皆招宾客以千数。外戚魏其武安之徒。 皆竞逐于京师。希交游于天下。剧孟郭解之徒。皆驰骛于闾阎。权行州郡。力折公卿。众庶觊 其名迹。荣而慕之。虽陷刑辟。自为杀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故曾子曰。上失其 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示之以好恶。齐之以礼法。民何由知禁而反正乎。古之正法。五 伯。三王之罪人也。六国。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六国之罪人也。况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 。窃生杀之权。罪已不容于诛矣。然观其温良泛爱赒急。谦退不伐。亦有绝异之资。惜乎不入 道德。苟放纵于末流。杀身亡宗。非不幸也。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徒。天子切齿。至于卫霍改节 。然郡国豪杰。处处皆有。京师亲戚。冠盖相望。亦古今之常。莫足言者。唯王氏五侯。宾客 为盛。而楼护为师诸公之间。陈遵为雄桀闾里之侠。独涉为魁首。九月。光禄勋平当为御史大 夫。十月甲寅。御史大夫平当为丞相。京兆尹王嘉为御史大夫。

三年春正月。立广德夷王弟广汉为广平王。九月。帝母太后所居桂宫正殿灾。三月己酉。 丞相平当薨。当字子思。平陵人也。以明经忠贤进。初拜丞相。以冬十月赐爵关内侯。其春上 召欲诏封。当称疾笃。宗族皆谓当曰。何不强起。受侯印绶为子孙邪。当曰。吾在大位。已负 素餐之责矣。起受侯印。还寝而死。死有余罪。今不起者为子孙也。后月余卒。子晏亦以明经 。位至大司徒。封防乡侯。有星孛于河鼓。夏四月丁酉。御史大夫王嘉为丞相。嘉字公仲。平 陵人也。为九江河南太守。治甚有声名。刚直弘毅有威。上敬重之。河南太守王崇为御史大夫 。九月立鲁顷王子郚乡侯闵为鲁王。冬十月。汝南西平遂阳樗树卧生枝叶如人形。青黄色。面 白。头有髭发。凡长六尺一寸。有耳。十一月壬子。复甘泉泰畤后土祠。南北郊。东平王云有 罪自杀。云后谒弃市。是时无盐邑山有石立自开道。故汝南太守孙宠以游说显名。与待诏河内 息夫躬相结。察事。躬阴与宠诬言告东平王云欲以获封。躬乃与中郎右师谭。因中常侍宋弘上 变事。告东平王依往时泰山石立而宣帝兴。云与后日夜咒诅。冀获非望。下有司按验伏诛。是 岁零陵大树偃仆。地围一丈六尺。长十丈七尺。民断其根长七尺。余皆枯。三月树自立故处。 有大鱼出于东莱。长丈八尺。高丈一七枚。皆死。京房易传曰。后妃专权。厥妖木卧复立。弃 正作淫。厥妖木断复续。海出巨鱼。邪人进。贤人疏。
 
 
 

前汉孝哀皇帝纪卷第二十 九

四年春正月。关东民相惊走。或持筹。相与号曰西王母筹。道中相逢。 多至数千人。或披发徒跣。斩斫门关。逾墙入屋。或乘骑奔驰。或致驿传。行经历郡三十六 所至京师。又聚会祀西王母。设祭于街巷阡陌。博奕歌舞。又传言西王母告百姓。佩此符者不 死。不信我言。视户枢中有白发。故梁州刺史杜业以中正举。对曰。春秋灾异。指象为言语。 筹者所以记数也。民阴水类也。水以东流为顺。走而西行。反类逆上象也。度数放逸。妄以相 与。违忤民心之应也。西王母妇人之称。博奕男子之事。于街巷阡陌。明离斗内以彊外也。临 众盘乐。元阳之应也。白发。衰老之象也。体尊性弱。难治易乱。门。人之所由。枢其要也。 君人之所由执持。其要甚明着。今外戚丁傅甚盛。皇甫三桓。诗人所刺。春秋所讥。无以过此 。指象昭昭。以觉圣朝。柰何不应也。本志以为丁傅所乱者小。此王太后与莽之应也。二月。 封帝太后从弟傅商为汝昌侯。太后同母弟子郑业为长信侯。上将封傅商。问仆射平阳侯郑崇。 谏以为不可。因持书按出。不受诏。太后怒曰。天子反为一臣所制。上乃下诏封商。崇以为侍 中董贤贵宠过度。数谏。由是重得罪。每以职事见责。发疾疽痈。欲言事。畏见罪。欲乞骸。 复不敢。尚书令赵昌素害崇。知其见疏。因奏崇与外族通。宜有奸。下狱死。

荀悦曰。夫臣之所以难言者。何也。其故多矣。言出于口。则咎悔及身。举过扬非。则有 干忤之祸。劝励教诲。则有刺上之讥。下言而当。则以为胜己。不当。贱其鄙愚。先己而明。 则恶其夺己之明。后己而明。则以为顺从。违下从上。则以谄谀。违上从下。则以为雷同。与 众共言。则以为专。美言而浅露。则简而薄之。深妙弘远。则不知而非之。特见独知。则众以 为盖己。虽是而不见称。与众同之。则以为附随。虽得之不以为功。据事不尽理。则以为专必 。谦让不争。则以为易穷。言不尽则以为怀隐。尽说竭情。则为不知量。言而不效。则受其怨 责。言而事效。则以为固当。或利于上。不利于下。或便于左。不便于右。或合于前而忤于后 。或应事当理。决疑定功。超然独见。值所欲闻。不害上下。无妨左右。言立策成。终无咎悔 。若此之事。百不一遇。其知之所见。万不及一也。且犯言致罪。下之所难言也。怫旨忤情。 上之所难闻也。以难言之臣。干难闻之主。以万不及一之时。求百不一遇之知。此下情所以不 得上通。非但君臣。而凡言百姓亦如之。是乃仲尼所以愤叹予欲无言也。三月。光禄勋贾延为 御史大夫。夏四月天雨血。山阳湖陵。广三丈。长五丈。大者如钱。小者如麻子。京房易传曰 。佞人禄。功臣戮。厥妖天雨血。上欲封董贤。乃下诏曰。孙宠息夫躬。本因贤告东平王。遂 封贤为高安侯。孙宠为防阳侯。躬为宜阳侯。右师谭赐爵关内侯。董贤字圣卿。云阳人。少为 太子舍人。美颜自喜。上即位见幸。出则参乘。入侍左右。旬日之间。赏赐巨万。贵震朝廷。 上尝与昼寝。偏籍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又召贤女弟为昭仪。及贤 妻并旦夕侍左右。赐贤父恭爵关内侯。为卫尉。贤妻父为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 殿洞门。土木之功。穷极伎巧。楹梁衣以锦绣。下至贤家僮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尚方 珍宝。其选上等。并在贤家。乘舆所服。乃其副也。乃至东园秘器。珠襦玉匣。皆以赐贤。无 不备者。又令将作大匠为贤起厮义陵。傍内为便房。刚柏题凑。外为徼道。周亘数里。门阙罘 罳甚盛。诏书罢苑。而以赐贤二千余顷。贤第新成。无故门自坏。又上乳母王阿圣。亦多受恩 赐。及武库兵器。执金吾东海毌丘隆谏曰。春秋之义。家不藏甲。所以抑臣威。损私力也。不 以本藏给无用。不以民力供浮费。所以别公私。示正路也。贤等便僻弄臣。恩私微妾。陛下以 天下公用。给其私门。举国威器。供其家备。民力分于弄臣。武兵护其微妾。非所以正四方也 。孔子曰。奚取于三家之堂。臣请收还武库。上不悦。谏议大夫鲍宣上书曰。今朝廷无耆艾之 臣。厚外亲小僮。及董贤等。皆在公门省户。陛下欲以共承天地。安四海甚难。今国家空虚。 用度不足。贼盗并起。吏为残虐。岁增于前。民凡有七亡。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赋。二 亡也。贪吏取受。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无厌。四亡也。苛吏徭役。农桑失时。五亡也。部 落鸣鼓。男女遮列。六亡也。贼盗劫掠。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 治狱深刻。二死也。冤陷无罪。三死也。盗贼横杀。四死也。怨仇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馑。 六死也。时气疾病。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富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 措诚难。陛下不能安之。民将安归乎。柰何独私外亲与董贤。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 官爵。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欲望天悦民服。岂不难哉。孙宠息夫躬。辩足以移众。权 足以独立。奸人之雄。宜时罢退。外亲幼童。未精通经术者。宜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 。使领外戚。故大司空何武。故丞相孔光。故将军彭宣。可任以政。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 举。三辅委输。大官不敢为奸。可大任委也。陛下前以小过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无 功德者甚众。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上之皇天见谴。 下之众元怨恨。次有谏诤之臣。陛下虽欲自薄而厚恶臣。天地不听也。上以鲍子都名儒。遂优 容之。深纳其言。后征武等为三公。拜宣为司隶校尉。后丞相光行园陵。行驰道中。宣出逢之 。使吏拘止丞相。吏没入其车马。宣坐摧辱宰相。事下御史。至司隶欲召捕宣。从事闭门不内 。宣以拒使者不敬。下廷尉。博士弟子济南王咸等。举幡太学下。曰欲救鲍司隶者立此幡下。 会者千余人。守阙上书。遂免宣抵罪。减死一等。既免。乃适上党。以为其地宜畜牧。少强豪 。因家焉。息夫躬上言灾异屡发。法为兵。恐有非常之变。可遣大将军行边。勒武备。斩一郡 守以威四夷。用以厌异。上然之。以问丞相嘉。嘉曰。臣闻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 以文。下民细微。犹不可诈。上天神明而可欺哉。辨士见一端而妄措意。谋动干戈。设为权变 。非应天之道也。夫议政者苦其谄谀倾险辩慧深刻也。谄谀则上德毁。倾险则下怨恨。慧辩则 破正道。深刻则伤恩惠。唯陛下深察之。上不听。遂欲出兵。会董贤沮躬议。以为不可。上乃 免躬官就国。未有第舍。寄居丘亭。奸人数守之。躬恐。每立亭中咒盗。人有告躬咒诅上者。 逮躬系狱。仰天大呼。因僵地绝咽而死。躬母圣弃市。家属徙合浦。四月。山阳方与女子田母 台怀子。先未生三月。儿啼腹中。及生不举。藏之陌上。三日。人过闻啼声。母掘出收养之。 是时豫章男子化为女人。嫁为妇。生一子。本志以为阳变为阴。上变为下。生一子。将复一 世乃绝也。夏六月。尊帝太后为皇太后。秋八月。恭皇后园北阙灾。

元寿元年春正月辛卯。日有蚀之。赦天下。丁巳。帝皇太后傅氏崩。三月。丞相王嘉下狱 死。初廷尉梁相。疑东平王狱有诬辞。奏请传诣长安。更下公卿议。尚书令鞠谭。仆射宗伯凤 。以为可许。上怒。三人皆免。嘉荐相明习治狱。持平深重。谭颇知文雅。凤经明行脩。臣窃 为朝廷惜此三人。上以此非嘉。后二十余日。上益封董贤二千户。因下诏公卿曰。朕即位已来 。寝疾未平。反逆之谋。相连不绝。贼乱之臣。近侍帷幄。前东平王云咒诅朕躬。嘉上言王者 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感动阴阳。以致灾异。今陛下体久不平。臣所以 内惧也。孝经云。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臣谨封上诏书。不敢露见。臣非敢爱 死而不尽法。恐天下闻之。故不敢自杀。上怒。召嘉诣尚书责问。以相等前坐不尽忠。外附诸 侯。操持两心。倍人臣之义。君位列三公。以分明善恶为职。而称举相等。迷国罔上。近自君 始。谓远者何。事下将军中朝者。皆劾嘉迷国罔上不道。光禄大夫龚胜独以为嘉坐荐相等罪微 薄。不应以迷国罔上不道。不可以示天下。遂使谒者召嘉诣廷尉诏狱。使者到。掾吏涕泣和药 进嘉。嘉引药杯击地。曰。丞相备位三公。奉职负国。当伏刑都市。以示万姓。岂小儿女也。 何为咀药而死。嘉遂诣廷尉。使吏侵掠嘉。责之曰。君由当有以负国。入狱不虚。嘉喟然仰天 叹曰。幸得充位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此负国。死有余责。吏问贤不肖之名。曰贤是孔光 何武。不肖是董贤父子。遂不食欧血死。元始中追录忠臣。封嘉子崇为新甫侯。谥嘉曰忠侯。 夏。御史大夫贾延免。五月乙卯。光禄大夫孔光为御史大夫。秋七月。光为丞相。何武为御史 大夫。由王嘉之举也。光与武奏言迭毁之次。当以时定。臣请与群臣杂议。于是光禄勋彭宣 博士左丞等五十三人。皆以祖宗已下。立五庙而迭毁。后虽有贤君。犹不得与祖宗并列。子孙 虽欲褒而立之。鬼神不飨也。孝武帝虽有功烈。亲尽宜毁。王舜刘歆议曰。臣闻昔周宣北伐。 玁狁诗颂其功。齐桓南伐楚。北伐山戎。春秋美之。及汉兴。中国虽平。犹有四夷之患。其为 害久矣。非一世之渐也。孝武皇帝。愍中国罢劳。无安宁之时。乃南伐百越。起七郡之师。北 攘匈奴。降十万之众。置五属国。起朔方以夺其肥饶之地。东伐朝鲜。起玄菟乐浪以断匈奴之 左臂。西伐大宛。并三十六国。起炖煌酒泉张掖断匈奴之右臂。单于孤特。远遁漠北。四方无 事。却地遂境。起十余郡。功业既定。乃封丞相为富民侯。以大安天下。富贵百姓。规模可见 。招集天下贤俊。与协心同谋。兴制度。改正朔。易服色。立天地之祀。建封禅。殊官号。存 周后。定诸侯。永无逆争之心。至今累代赖之。单于守藩。百蛮率服。万世中兴之功。未之有 也。高祖建大业为太祖。孝文德至厚为太宗。孝武皇帝功至着为世宗。此孝宣所以发德音也。 礼记王制及春秋谷梁传。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天子七日而殡。诸侯五。大夫三。 天子七月而葬。诸侯五月。大夫三月。此丧事尊卑之序也。与庙数相应。又曰。天子三昭三穆 。与太祖之庙而七。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是故德厚者流尊。德薄者流卑。左氏传 曰。名位不同。礼亦异数。自上已下。降杀以两而已。七庙者其正法数可常者。宗不在此数中 。宗。变也。苟有功德。则宗不可预为设数。故于殷太甲为太宗。太戊为中宗。武丁为高宗。 周公为无逸之戒。举殷三宗以戒成王。由是言之。宗无常数。然则所以劝帝者之功德博矣。以 七庙言之。孝武帝未宜毁。以所宗言之。则不可谓无功德。礼记曰。功施于民则祀之。以劳 定国则祀之。能救民患则祀之。窃以孝武皇帝功德皆兼而有焉。凡此在于异姓犹祀之。况于先 祖。或说天子五庙而无其文。说中宗高宗者。宗其道而毁其庙。名与实异。非尊贤贵功之道也 。诗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思其人犹爱其树。况宗其道而毁其庙乎。迭毁之道。自有常法 。无功无德。固以亲疏相推。及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数。经传无明文。至尊至重。难以疑文虚 说定也。孝宣皇帝举公卿之议。用众儒之谋。既以为世宗庙。建之万世。宣布天下。愚臣以为 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如此。不宜毁。上贤歆议而从之。先是歆为光禄贵幸。歆奏 请立左传毛诗逸礼古文尚书。诸儒咸不听。歆移书太常博士。责让之曰。尚书左氏。皆古文旧 书。并藏于秘府。往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绝之阙。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 家大事。则幽冥莫知其原。然犹补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忘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妒嫉 。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岂不哀哉。此数家之事。皆先帝所亲论。今上所考视。其 为古文旧书。皆有明验。内外相应。岂苟而已哉。夫礼失求之野。古文不犹愈于野乎。与其过 而废之。宁若过而立之。必若专已守残。党同门。妒道真。违明诏。失圣意。以陷于文吏之议 。甚为二三君子不取也。诸儒咸怨恨。而光禄大夫龚胜。以歆移书乞骸。大司农师丹奏歆非毁 先帝所立。变乱旧章。遂不得立。八月御史大夫何武免。前将军光禄大夫彭宣为御史大夫。上 舅大司马丁明免。明素重王嘉。以其死而怜之。故废。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年二十二。虽为 三公。仍给事中领尚书。贤私过孔光。光衣冠而出。门外待之。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 。光又退入阁。贤下车。光乃出拜。迎送甚卑恭。上闻之喜。拜光二子为谏议大夫常侍。贤 由此权与人主侔。上置酒。与贤父子亲属宴饮。上放酒从容顾贤而笑曰。吾欲法尧禅舜如何。 侍中王闳。平阿侯之子。谏曰。成王戏以桐叶封弟叔虞于晋。周公入贺曰。天子无戏言。夫天 下者。高帝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陛下以藩王。入嗣孝成皇帝后。当奉宗庙。传于子孙无穷 。汉帝制位。统业至重。不宜数有戏言。上默然不悦。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归郎署。二十日 。长乐宫深为闳谢。又御史大夫彭宣上封事。言安国危继嗣事。上觉悟召闳。遂上书谏曰。臣 闻王者立三公。法三光。立九卿以法天。明君臣之义。当得贤人。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喻 三公非其人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以法天地。昔孝文皇帝幸邓通。不过中大夫。孝 武皇帝幸韩嫣。赏赐而已。皆不在大位。公孙弘以布被脩德。擢备宰相。巧言令色。君子不贵 。昔成汤拔伊尹于鼎俎。文王招吕尚于钓滨。武丁显傅说于版筑。桓公举宁戚于击角。皆以立 霸王之功。腾茂绩于无穷。岂以利耳悦目为得意哉。今大司马卫将军高安侯董贤。累世无功。 于汉朝又无肺腑之连。复无名迹高行以矫世。升擢数年。列备鼎足。典卫禁兵。主历天文。无 功封爵。父子兄弟。横蒙拔擢赏赐。空竭帑藏。万民喧哗。偶言道路。诚不当天心也。昔褒神 蚖变化为人。实生褒姒。乱周国。恐陛下有过失之讥。贤有小人不识进退之祸。非所以建卓尔 垂法后世。陛下采刍荛。贤负薪。兼有益于毫厘。言虽不从。多闳年少志强。卒为贤恕之。

二年春正月。匈奴乌孙留珠单于乌孙大昆弥伊秩靡来朝。伊秩靡。即公主之外孙也。单于 之将朝也。上书自请。时上有疾。左右咸言匈奴来朝。中国辄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 。亦以为虚费府库。可且勿许。单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扬雄上书谏曰。六经之治。贵于未 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今单于上书求朝。而国家不许。臣以为匈奴从此隙矣。北狄之地。 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带甲数百万。而不敢窥西河。汉以 高祖之威灵。四十万众。困于平城。孝文时侵暴北边。烽火通于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 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觉而去。徒费财劳师。其后深惟 社稷之计。规恢万世之基。乃大兴师数十万。连兵十余年。于是浮西河。绝大漠。破颠颜。袭 单于王庭。穷极其地。封狼居山。禅于姑衍。以临瀚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 震怖。遂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沙漠之北哉。 以为不一劳者不久逸。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投饿虎之口。殚运府库之财。填 弃卢山之壑而不悔。至宣皇之初。而虏尚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 猎其南。长罗侯以乌孙五万骑震其西。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耳。故北狄不 伏。中国不得高枕也。其后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携国归化。扶服称臣。然尚羁縻 之。不能专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拒。不朝者不强。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 尸流血。披坚败敌。如此之难也。既伏之后。慰藉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 往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壁。探姑缯之垒。藉荡姐之场。倒鲜卑之旃。推南越之旗。近 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三时之劳。故已犁其庭。扫其庐。立郡县处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 唯北狄不然。真中国之仇也。三垂比之悬矣。今单于款心归义。此乃上世之遗策也。神灵之所 想望。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日之恩。开将来之隙。使自绝于汉。终无北面 之心。威之不可。喻之不能。焉得不忧乎。夫百年勤之。一朝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 安也。上乃召还匈奴使而许之。赐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雄为人博学有大志。性清净。少嗜 欲。简易倜傥。口不能剧谭。默而沈思。居贫。或无担石之储。晏如也。非其义。虽富贵不事 也。给事黄门郎。与王莽董贤同位。时莽贤所荐。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其澹荣宠如此 。时人皆忽之。唯刘歆范逡以礼敬之。沛国桓谭甚重之。钜鹿侯芭师事之。雄好赋颂。又似司 马相如。晚节以为无益而辄止。乃依易着太玄经。其文五十万。筮之以三十筴。关之以休咎。 播之以人事。义合五经。而辞解剥。玄体十一篇。复为章句。又着法言十四篇。欲以象论语。 刘歆尝问桓谭曰。雄之文能传乎。谭曰。必传。顾君与我不见也。人情贵远忽近。见雄容貌爵 位。不能动人。则轻其文。若后世遇明识君子。当度越诸子。二月。单于昆弥归。夏四月。日 有蚀之。五月。正三公官。各分职。丞相孔光为大司徒。御史大夫彭宣为大司空。封长安侯。 六月戊午。帝崩于未央宫。时王莽以侯在第。太后召之。备佐丧事。莽白太后。收大司马董贤 印绶。贤与妻皆自杀夜葬。莽疑其诈死。发其棺至狱视之。因埋狱中。贤故吏沛朱诩自劾去。 大司马掾收贤尸。莽怒。以他事杀之。贤家属徙合浦。斥卖董氏财物。凡三十五万。太后诏公 卿举可为大司马者。时群臣皆举莽。前将军何武。与后将军公孙禄。谋曰。往孝昭之世。外 戚持权。几危社稷。今不宜置异姓大臣持权。亲疏相错。为国计不便。于是禄举武可大司马。 武亦率禄。莽讽有司更相劾奏。互相举。皆免。就国。大司空彭宣见莽专权。乞骸。莽白太后 免宣就国。莽恨宣求退。故不赐安车与金。八月。王崇为大司空。征立中山王衎元帝庶孙。中 山孝王子是也。是为孝平帝。九月壬辰。皇帝葬义陵。

赞曰。本纪称孝哀。自为藩王及太子。文辞博敏。幼有令闻。雅性不好声色。时览卞射武 戏。睹孝成之世。禄去公室。权柄外移。是故临朝务揽主威。以则武宣。然董贤用事。大臣诛 伤。有覆餗栋挠之凶。自初即位。有痿痹之疾。末年寖剧。享国不永。乱臣乘间。岂不哀哉。 世主览此。足以见成败之基。收后族之权。清俭爱民。可垂统也。
 
 
 

前汉孝平皇帝纪卷第三十

皇 帝壬寅即位。九岁。大司徒孔光为太傅。左将军甑丰为少傅。右将军冯宫为大司徒。太皇太后 临朝。大司马王莽秉政。百官总己以听之。孝成赵皇后。孝哀傅皇后。皆以前骄恣废。自杀。 莽以孔光名儒。历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所信服。于是盛尊事光。莽素所不悦者。皆傅治其 罪。为请奏光。光不敢不上。莽白太后皆可其奏。皆免官徙诸远方。平阿侯仁。莽之从父兄也 。中正直言。红阳侯立。莽叔父。莽恐其害己。从容言于太后。皆奏遣就国。于是附顺者皆拔 擢之。忤恨者诛灭之。以王邑为腹心。甄邯。甄丰。主诀断。平宴典机事。刘歆主文章。孙建 为爪牙。丰子寻。歆子棻。涿郡崔发。南唐陈崇。皆以才能称。得幸于莽。并在显职。莽色 厉而言方。欲有所为。微见风采。党与承旨而显奏之。因固谦让。示不得已。上以惑太后。下 以取信于众庶。

元始元年春正月。越裳氏重译献白雉一。黑雉二。莽令益州讽使之也。群臣奏言莽功德比 周公。宜赐号安汉公。益封三万户。莽因辞封。孔光等以定策安宗庙皆益封。二月丙辰。太傅 孔光为太师。车骑将军王舜为太保。大司空左将军甄丰为少傅。立故东平王云太子开明为王孙 。故桃乡顷侯子成都为中山王。封宣帝玄孙信等三十六人为列侯。自汉初至此。王子侯者凡四 百八十人。令诸侯王关内侯列侯无子有孙者。若同产子。皆得为嗣。三月。置羲和官。秩二千 石。外史闾师秩六百石。班教化朔方。广牧女子赵春死。棺敛六日。出在棺外。自言见死夫与 父。曰年二十七不当死。本志曰。死者又生。至阴为阳。下人为上。丙辰。义陵寝神衣。在匣 中自出。在外床上。夏五月丁巳朔。日有食之。赦天下。尊帝母中山。孝王姬为后。帝舅卫宝 。宝弟玄。爵关内侯。帝女弟四人。号皆曰君。食邑各二千户。封周公后公孙相如为褒鲁侯。 孔子后孔均为褒成侯。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六月。长安女子生儿。两头异颈。面相向。四 臂共胸俱前向。尻上有目。长二寸。本志以为凡妖之作。以谴失正。各象其类。二首。上不一 也。手多。下僭滥也。足少。不胜任也。下体生于上。不敬也。上体生于下。媟渎也。人生而 大。速成也。生而能言。好虚也。群妖推此类。或人不改乃成凶。秋九月。赦天下徒。

二年春。黄支国献犀牛。三月癸酉。大司空王舜病免。夏四月。立代孝王玄孙之子如意为 广宗王。江都易王后盱眙侯宫为广川王。广川惠王曾孙伦为广德王。封周勃霍光樊哙后皆为列 侯。郦商等子孙一百三十人。爵关内侯。食邑。丁酉。少傅甄丰为大司空。夏大旱蝗。青州尤 甚。安汉公四辅公卿大夫吏民为百姓困乏。献田宅者二百三十人。以赋贫民。罢安定池苑。以 为安民县。六月。有石陨于钜鹿二。秋九月戊申晦。日有蚀之。赦天下。是岁光禄大夫孙宝为 大司农。宝字子严。颍川人也。初御史大夫张忠欲令授子经。宝自劾去。忠谢之。后以为主簿 。或问宝曰。高士不为主簿。而子为之。何也。宝曰。大夫荐用。一府不以为非者。人安得独 自高。前日君男欲学文。而移宝自近。礼闻来学。义无往教。道不可屈。身屈何伤。且不遇者 何所不为。况主簿乎。忠闻之甚惭。荐为议郎。后为丞相司直。红阳侯立。与南郡太守李尚。 共为奸利。宝按剑劾立尚。尚下狱死。立虽不坐。后卒以是废。后为京兆尹。处士侯文常称疾 。刚直不肯仕。宝以礼自请文为布衣交。会立秋日。文自请受署督邮。有杜稚季者。大侠也。 善定陵淳于长。长深以讬宝。文欲诛之。宝问其次。文曰。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宝默然不应 。稚季闻之。杜门不出。外穿后墙为小户。旦暮自持锄治园。不敢犯法。越巂郡上言黄龙游江 中。大臣称莽功德比周公。宝曰。周公上圣。召公大贤。尚尤不悦。今有一事。群臣同声。得 非不美者乎。时大臣皆失色。而宝不变。坐免官。终于家。

三年春。诏博采二王后。及周孔世卿列侯。在长安适子女。王氏女多在选中。莽恐与己女 争位。上书言莽女不宜与诸女并采。太后以为至诚。乃下诏曰。王氏女。朕之外家。皆勿采。 于是吏民守阙上者千余人。愿得以安汉公女为天下母。太后不得已独采莽女。群臣卿士。佥曰 安汉公女宜为后。参以蓍龟。咸曰元吉。乃考定娶礼。正十二女之宜。夏。安汉公奏车服制度 之宜。吏民养生送死嫁娶奴婢田宅器械之品。郡国学校教训之礼。陵阳任横等称将军。盗库兵 。攻宫寺。皆伏诛。秋八月天雨草。状如莎。相樛结如弹丸。莽世子宇非莽隔绝卫氏。恐帝长 大后怨。即私于帝舅卫宝。劝令帝母上书求入朝。莽白太后不听。宇与其妻兄吕宽及师吴章议 其故。章以莽不可谏。而好鬼神。章因推类而说莽。令归政于卫氏。宇使宽夜持血洒莽第门。 吏发觉之。执宇送狱。及妻皆死。卫氏尽诛灭。穷治其事。吕宽所连。及郡国豪杰素非己者。 杀于市门。海内震焉。吴章者。大儒。所教千有余人。莽悉欲禁锢其门人。门人改名他师。时 司徒掾平陵侯李敞。独自劾为吴章弟子。收葬章尸。王舜闻而义之。比之栾布。表为谏议大夫 。

四年春正月。郊祀高祖以配天。宗祀文帝以配上帝。改殷绍嘉公曰宋公。周承休公曰郑公 。诏妇人非自犯法。男子八十已上。十岁已下。家非坐不道。诏所召捕。皆得系。其当验问者 则验问。二月丁未。立皇后王氏。赦天下。遣太仆王恽等八十人。置副假节。巡行天下。观风 俗。赐九卿已下至六百石宗室有属籍者。爵各有差。赐民爵一级。鳏寡孤独高年帛。时吏民上 书者八千余人。咸曰伊尹为阿衡。周公为太宰。七子皆封。有司以为宜如所言。遂假安汉公号 为宰衡。位上公。赐莽太夫人号显君。食邑二千户。黄金印赤绂。子男皆封列侯。太后亲临前 殿。莽拜于后。如周公故事。莽奏立明堂辟雍。尊孝宣庙为中宗庙。莽欲悦太后意。乃以郅支 功尊孝元庙为高宗。为学者筑舍万区。所益博士员经各五人。征天下有才能及小学异艺之士。 前后至者数千人。群臣奏宰衡位在诸侯王上。初置西海郡。徙天下犯法者处之。时莽遣多持金 帛。诱塞外羌豪等献地请降。曰闻太后圣明。安汉公至仁。天下太平。近岁已来。羌人无疾苦 。故思乐内属。莽因奏言。谨按已有东海。未有西海。请以羌献地为西海郡。又赂匈奴。令上 书曰。闻中国讥二名。故名囊知互斯。今更名智。以顺制作。梁王有罪。徙废汉中自杀。分京 师。置前辉光。后承烈二郡。更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名位次。及十二州名。分界郡国所属。冬 大风。吹长安城东门屋瓦且尽。莽所遣使者八人行风俗。还言天下郡国齐同。诈为郡国造歌谣 。颂功德。凡三万言。又奏市无二价。官无狱讼。民无盗贼。野无饥人。道不拾遗。男女异路 。交致太平。

五年春正月。祫祭明堂。诏太上皇已来族亲。各以世氏。郡国。致宗师以纠之。致教训焉 。考察不从教令。有冤失职者。宗师因邮亭上书宗伯以闻。夏四月乙未。太师孔光薨。大司徒 冯商为太师。是时吏民上书荐莽者。前后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诸侯王公卿见者皆叩 头。言宜加赏于安汉公。于是诏策加莽九锡之命。羲和刘歆等四人。治明堂辟雍。王恽等八人 。使行风俗。宣明德化。皆封为列侯。闰月立梁孝王九世孙音为梁王。冬十月乙亥。高原庙殿 门灾。本志以为高庙长安城中。原庙在渭北。不宜立。初。惠帝为出游长乐宫。方筑复道。在 高庙道上。叔孙通曰。子孙奈何乘高庙道上行。帝惧遂急毁之。叔孙通曰。人君无过举。愿陛 下因为原庙。渭上衣冠出游之处立庙。缺    太后导而临朝。任莽。非正之象也。冬十有二月。 长乐少府甄邯为大司徒。丙子。帝崩于未央宫。时元帝统绝。宣帝有孙五。畏其长也。言兄弟 不得相为后。乃征元帝玄孙广戚侯子婴三岁。讬以为卜相最吉而立之。前辉光谢嚣奏。言武功 亭长孟宗浚井。得白石丹书。言安汉公为皇帝。符命之兴。自此始也。莽遂谋为居摄。以周公 故事。皆如天子之制。明年改元为居摄元年。莽奏言帝母丁姬。祖母傅太后。葬不应礼。皆发 其厮。既开傅太后厮。崩。压杀数百人。臭闻数里。发丁姬厮。有火出四五丈。群燕衔土投厮 上。

赞曰。孝平之世。政自莽出。褒善显功。以自尊盛。观其文辞。方外百蛮。无思不服。休 征嘉应。颂声并作。至于异见于上。民怨于下。莽亦不能文也。

居摄元年春二月。立婴为皇太子。号曰孺子。夏四月。安众侯刘崇。与丞相张绍谋曰。安 汉公必危刘氏。吾帅宗族为先。海内必和之。遂合谋万余人。攻宛城不能入而败。绍者。张竦 之从弟。竦与崇族父刘嘉诣阙自归。莽赦之不罪。竦为嘉作奏曰。建初元寿之间。大统几绝。 陛下圣德拯救。国命复延。临朝统政。动以宗室为始。登用九族为先。故乱则统其理。危则致 其安。祸则引其福。绝则接其继。幼则代其任。夙夜孜孜不已。凡以为天下。厚刘氏也。建辟 雝。立明堂。班大法。流圣化。天下颙颙。引领而叹。颂声洋洋满耳。人无愚贤男女。皆喻旨 意。而刘崇独怀悖惑之心。操畔逆之虑。恶不忍闻。罪不容诛。诚子臣之仇。宗室之雠也。是 故亲属震落而告其罪。民人溃叛而弃其兵。进不跬步。退不伏殃。臣闻叛逆之国。既以诛讨。 则潴其宫。以为污池。纳垢浊焉。名曰凶墟。虽生菜茹而民不食。四墙其社。覆上栈下。着以 为诫。臣不胜愤愤之情。愿为宗室倡始。父子兄弟。持畚荷锸。驰到南阳。潴崇宫室。令如古 制。及崇社宜如亳社。盛称功德。莽大喜。封为师礼侯。七日。皆赐爵关内侯。封竦淑德侯。 长安为之语。欲得封。过张伯松。力战斗。不如巧作奏。自后反者皆污池云。群臣复白太后。 刘崇等所以谋反者。莽权轻也。宜尊莽以镇海内。五月甲辰。莽称假皇帝。冬十月丙辰。日有 食之。是岁西羌庞恬傅幡反。遣护羌校尉窦况平之。

其二年春。窦况破西羌。夏四月。更造货。错刀一。直三十。契刀一。直五百。大钱一。 直五十。与五铢并行。九月。东郡太守翟义。立严乡刘信为天子。东平王云子也。翟义。方进 小子也。义将起兵。谓其姊子上蔡陈丰曰。莽必代汉。吾父子受国厚恩。当为国讨贼。假令时 不成。死国埋名。犹可以不惭先帝。汝其从我乎。丰年十八。壮勇许诺。遂与东郡刘宇严乡侯 刘信信弟璜结谋。初信兄开明立为王。无子。而信子匡嗣立为东平王。故义并东平王而立信。 义自为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以东平王傅苏隆为丞相。丹为御史大夫。东平王孙卿素有智略。以 明兵法。在京师。义乃诈移书。以重罪传逮庆。移书郡国。言莽毒杀平帝。摄天子位。欲以绝 汉。今天子已立。恭行天罚。郡国振动。比到山阳。众十余万。莽惶恐。抱孺子祷郊庙。作筴 告。遣谏议大夫桓谭等告谕天下。当反政之意。乃收族义家。后母及兄宣皆死。遣王邑孙建等 十八人将兵击义。又置腹心七将军。屯关中以自备。冬十有二月。王邑等破翟义。斩刘璜。义 与信弃军亡。义捕得。传尸长安。磔陈都市。信卒不得。初闻兵。茂陵以西二十三县贼尽发。 赵明霍鸿等自称将军。劫掠吏民。众十余万。火见未央宫殿前。

其三年春。地震。大赦天下。明鸿等皆破。莽自以威德遂盛。获天人助。乃谋即真之事。 秋七月。莽母功显君死。意不在丧。为缌衰服而加麻环绖。如天子吊诸侯之礼。自以为摄天子 位。不敢服其私亲也。凡一吊会葬皆如初。令新都侯崇为主。服丧三年。广饶侯刘京上书。言 齐郡临淄县亭长卒。尝梦见人曰。天公使我告亭长。居摄皇帝当为真。不信我。亭中当有新井 。亭长起视。亭中有新井百尺。又太保藏洪奏新井亭长符命。言雍巴郡得铜符帛图。文曰。天 告帝符。献者封侯。莽于是改居摄三年为初始元年。期门郎张充等交谋共劫莽。立楚王。发觉 诛死。梓潼人哀章作铜匮为两。检其一曰。天帝行玺金匮图。其二曰。赤帝玺某。传与黄帝莽 金策。书某者。高皇帝名也。言莽为真天子图。书莽大臣八人。有王盛王兴。哀章因自窜其名 。凡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以付高庙仆射以闻。戊辰。莽到高庙。拜受金匮。遂即天子 位。改正朔。易服色。以十二月为正。以鸡鸣时为朔。色尚黄。初高帝时得秦玉玺。因服命之 。名传国玺。莽令王舜从太后求之。太后怒骂舜。汝不顾义。我汉家寡老妇。旦暮且死。用此 玺俱葬。终不可得。太后因号泣而言。左右莫不垂涕。舜悲不自胜。良久。乃白太后曰。臣等 已无可言。莽必欲得之。太后宁能终不与邪。太后恐欲劫之。乃出投之于地。曰我老已死矣。 知汝兄弟。不久灭族矣。乃尊太后为新室文母。莽以十月癸酉朔。为建国元年春。大赦天下。 乃策命孺子曰。咨尔婴。昔皇天佑乃太祖。历代十二。享国二百一十载。天之历数。在于予躬 。诗不云乎。侯服于周。天命靡常。封尔为安定公。永为新室宾。于戏。敬天之休。往践乃位 。无废朕命。以平原安德漯阴鬲重丘合凡万户。为安定公国。立汉祖宗之庙于其国。与周后 并行其正朔服色。读策毕。莽亲执孺子手。流泣歔欷曰。昔周公摄位。终得复子明辟。今予独 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哀叹良久。中傅将太子下殿。北面称臣。百僚陪位。莫不感动。以孝 平皇帝后为安定太后。复更号曰黄皇室主。欲嫁之。主不听。莽按金匮辅臣皆封。拜王舜为太 师。平晏为太傅。刘歆为太师。哀章为国将。是为四辅。甄邯为大司马。王寻为大司徒。王邑 为大司空。是为三公。甄丰为更始将军。王兴为卫将军。孙建为立国将军。王盛为前将军。是 为四辅将军。凡十一人。以应符命之名。孺子居其邸。使者监护。敕阿保乳母不得与语。至壮 大不能名六畜。莽定诸侯王皆称公。及四夷皆更为侯。更作小钱径六分。文曰小钱。与大钱一 直五十者。为二品并行。夏四月。徐乡侯刘快结党千数。起兵于其国。快兄殷。故汉胶东王时 改为扶公。国在即墨。快攻殷。殷闭城拒。快败走死。莽增殷国为万户。复井田制。遣五威将 军王奇等。班符命四十二篇于天下。以着代汉之符。赦天下。五威将军。皆乘干文车。驾坤六 马。背负鷩鸟之毛。服饰甚伟。各置左右前后中帅。凡五帅。衣冠各如其方色。将军持节。称 太一之使。帅持幢。称五帝之使。冬雷桐华。真定刘都等谋起兵。发觉诛。真定常山大雨雹。

其二年。莽之九月。戊己校尉史陈良终带共杀校尉刁护。劫掠吏士。自称汉大将。亡入匈 奴。十有二月雷。更名单于号曰降奴服于知。时多作符命。以得封侯。其不为者。戏曰独天帝 无除书。自是莽乃禁之。初甄丰刘歆王舜等建安汉宰衡之号。非复令莽居摄也。及即真。歆舜 内惧。而丰性刚。形于颜色。丰子寻复作符命。故汉氏平帝后黄皇室主为寻妻。莽发怒收寻。 皆死。连者数百人。词及扬雄。时校书在天禄阁。使者欲收之。雄恐惧。自投阁下几死。莽闻 之曰。雄素不豫事。何故在此。间请问其故。乃歆子棻从雄问奇字。有诏勿问。莽之为人。大 口蹶颔。露眼赤睛。大声如嘶。长七尺五寸。好厚履高冠。反膺仰视。或云所谓鸱目虎喙豺声 也。故能啖人。亦为人所啖。莽闻而诛之。王舜自莽即位。病悸而死。

其三年。遣谒者持节。安车印绶。拜楚国龚胜为太子师友祭酒。秩上卿。使者之郡。太守 县邑长吏三老官属行义诸生千人入胜舍。致诏书。胜因称病笃。使者以印绶加胜。辄推去。使 者自言请留守胜。以秋凉发。胜知不免。谓门人高晖等曰。吾蒙汉之厚恩。岂以一身事二姓。 遂不食十四日而死。有父老吊哭甚哀。曰嗟乎。薰以香自烧。膏以明自消。龚生竟夭天年。非 吾徒也。遂出。莫知其谁。胜字君宾。与同郡龚舍字长倩友善。故世称两龚。并着名节。胜哀 帝时为谏议大夫。荐龚舍宁寿皆征。胜曰。窃见国御巫医。尚为驾御。贤士宜有驾。于是诏从 之。寿称疾不至。舍至。拜谏议大夫。以疾免。即就家拜太山太守。使者到县。请舍到庭受拜 。舍曰。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于宫。遂就家拜之。至官数月。以疾乞骸归。兄子曼容亦养志 自脩。为官不肯过六百石。辄自免去。莽以安车迎齐薛方。曰。尧舜在上。下有巢许。今则主 上方隆唐虞之德。亦犹小臣欲守箕山之节。莽悦而听之。隃糜郭钦。杜陵蒋诩字元卿。皆以郡 守刺史。以廉耻着名。齐国栗融字客卿。北海禽庆字子夏。苏章字文则。山阳曹竟字子期。皆 大儒。俱不仕莽。池阳有小人。影长尺余。或乘车马。或步行。操持万物。小大皆自称。三日 乃止。海滨蝗。河水泛清河以东数郡。莽征能治河者。至以百数。大略者长水校尉平陵关并言 河决。率尝于平原东郡左右。其地形下而土疏恶也。闻禹治河。本空此地。以为南北不过百八 十里。河空此地。不为官亭民室而已。大司马掾张式言。水性就下。行疾则自刮成空而稍深。 河水重浊。号一石水六斗泥。今西方诸郡。及京师民。引河渭水以溉田。春夏少水时。故河流 迟。贮淤而稍浅。雨多水暴至则溢决。而国家数堤塞之。稍益高于平地。犹筑垣墙而贮水也 。可顺从其性。无复以灌溉。则水道通利。无溢决之害矣。临淮韩牧以为可略于禹贡九河处穿 之。纵不能为九。但为四五。宜有益。大司空掾王璜言。河入渤海。地高于韩牧所欲穿处。往 者天尝连雨。东北风。海水溢西南。出浸数百里。九河地悉为海水渐矣。禹之行河水。本从西 山下。东北去。周书曰。定王五年河徙。则今所行非禹之所穿也。又秦攻魏。决河灌其都。决 处遂大。不可复补。宜却徙完平处。更开空。使缘西山足。乘高地东北入海。乃无水灾。事亦 无施行者。

其四年夏。赤气出东方竟天。东北西南皆反乱侵边。

其五年二月。文母皇后崩。葬渭陵。与元帝合而沟水绝之。立庙于长安新室。世世献祭。 元帝配食。坐于床下莽为后服丧三年。西域焉耆国叛杀都尉。冬十有一月。孛星出。

其六年三月壬申晦。日有蚀之。四月。陨霜杀草木。六月黄雾四塞。秋七月。大风拔树木 。北阙城门瓦飞。雨雹。杀牛羊。莽以周官王制之文。置卒正连率。大尹职如太守。属长职如 都尉。置州牧。其礼如三公。郡监二十五人。位上大夫。各主五郡。皆世其官。分长安六卿。 置六师。各一人。分三辅为六尉郡河东河南河内弘农颍川南阳为六隧。郡置大夫。职如太守。 属正职如都尉。及他官名悉改。大都至分为六郡。县以亭长为名者三百六十。其后数变更。一 郡至五易名。而旋复其故。吏民不能记。每下诏书。辄系其本名而兼言之。令天下小学。以戊 子代甲子为六旬首。

其七年春。日中星见。民讹言黄龙坠地。死黄山。宫中百姓奔走。观者万数。莽制礼作乐 。说六经。公卿旦入暮出。连年不决。十一公分布劝农桑。班令于天下。中郎绣衣执法在郡国 。乘权势。更相奏举。案章交错道中。召会吏民。逮捕证左。白黑纷乱。货赂相冒。守宫阙告 诉者甚众。莽自以专权得汉政。故咸自揽众务。常御灯火。至明不能治。有司受成苟免。因缘 为奸而已。上书者连年不决。县宰邮者至数年。兼领一切。竞为贪苛。拘系县狱者。至连年逢 赦乃得出。卫士不交代者数年。冬。以郡县灾害。率减吏禄。终不得禄者。各因职为奸利以自 给。谷籴常贵。百姓穷困。起为盗贼。邯郸以北大雨。水出流杀人。

其八年春二月。大雨雪。深者二丈。柏竹咸枯死。地震。莽诏曰。地者有动有震。震者为 害。动者不害。故易称曰坤动而静。辟胁万物。万物生焉。其好自诬饰。皆此类也。长平观西 岸崩壅泾水。泾水不流。郡臣上寿。以为土填水。匈奴灭亡之兆也。臣下从谀亦如之。秋七月 丁酉。霸陵城灾。戊子晦。日有蚀之。翟义党王孙庆捕得。莽使大医尚方巧屠。共刳剥之。量 度五藏。以竹挺寻脉。知所终始。云可以治病。

其九年。琅邪女子吕母为子报仇。党众寖多。至数万人。号曰赤眉。莽亲至南郊作威斗。 威斗者。以五石铜为之。形若北斗。长二尺五寸。欲以厌兵。令有司命人负之。

其十年正月朔。北军南门灾。莽一切收长吏家财五分之四以助边。令吏得告将。许奴告主 。欲禁奸。奸愈甚。樊崇刁子都等。以饥饿相聚于琅邪。众皆数万。

其十一年。令太史更推三万六千岁历纪。六岁一改元。布告天下。时匈奴寇边。莽乃大募 发丁男死罪囚吏民奴。一切税吏民皆三十取一。传募有伎术者。待以不次之位。上言便宜者以 万数矣。或言能渡水不用舟楫。连马接车济百万之师。或言不持斗储。食药物。马不饥。或言 能飞。一日千里。莽辄试之。取大鸟翮作翼。头与身皆着毛。通引镮钮。飞数百步辄堕。莽知 其不可用。苟欲获其名。皆拜大将军。赐以车马待诏。发遣大司马武建伯严尤。与将军廉丹击 匈奴。皆赐姓王。大凡十三部。将四十万众。齎三百日粮。欲同时并出塞。追匈奴内之丁零。 因分其地。立呼韩邪十五子。严尤谏曰。匈奴为害久矣。周秦汉皆征之。然皆未得上策者。周 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当周宣王之时。玁狁内侵。命将驱之。尽境而反。其视夷狄之 侵。譬犹蚊蚋之害。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帝选将练兵。齎粮深入。虽有克 获之功。胡辄报之。兵连祸结。四十余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 始皇不忍小忿。而轻民力。恢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场未定。中国内 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今天下遭阳九之厄。比年饥馑。而北边尤甚。今发四十万众。齎三 百日之粮。东据海岱。南取江淮。然后能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 。师老械朽。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城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 。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米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齎食。加二十四斛。重矣。胡地沙 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不满百日。牛必死尽。且余粮尚多。人不能胜。此三难也。 秋冬甚寒。春夏则多风。齎釜镬薪炭。重不可胜。食糒饮水。以历四时。师有疾疫之忧。势 不能久。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径遁逃。势不相及。幸而逢虏。则 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虏邀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 臣伏忧之。莽不听。又复引古者名将乐毅白起不用之意。及谕边事凡三篇。及当出师庭议。尤 固争之。宜先忧山东。莽怒。策尤为庶人。以董忠代之。师久屯不行。运转不已。天下骚动。 翼平连率田况奏。言民资不实。莽复三十税一。以况忠言忧国。进爵为伯。众皆骂之。夙夜连 率韩博上言。有奇士巨毋霸。长一丈六尺。大九围。来至臣府。曰欲奋击匈奴。出于蓬莱东南 五城西北。轺车不能胜。即以大车驷马。载霸诣阙。愿陛下作大甲高车。贲育之衣。遣大将军 一人。虎贲百夫迎之。于道。京师门不容者。开大高之。欲以示百蛮。意欲以讽莽。莽闻而恶 之。留霸新丰。更其姓曰巨母霸。谓因文太后霸王符也。博以非所宜言。弃市。

其十二年。大顺时之令。春夏斩人都市。二月壬申。日正黑。七月大风。毁玉露台。杜陵 便殿乘虎文衣载在室匣中。自出立于外堂上。良久乃委地。莽欲示万世之基。乃营长安城南堤 封百顷。以起九庙。黄帝虞舜陈胡王齐敬王济百闵王。凡五庙不毁云。济南伯王元城孺王阳顷 王新都显王黄帝庙。东西南北各四十丈。高十七丈。余各半之。金银雕饰。穷极工巧。费用巨 百万。卒徒死者以万数。钜鹿马适求。举燕兵以诛莽。发觉诛死。南郡张霸江夏羊收王匡等起 兵于绿林下江。共皆万余人。武功中水乡民舍垫为池。

其十三年。更州牧为监。如刺史。莽子临与莽侍婢通。恐漏泄。乃谋杀莽。发觉自杀。秋 。陨霜杀菽。关东大饥。莽问群臣擒贼方略。故左将军公孙禄征来与议。禄曰。太史令宗宣诬 天文。以凶为吉。太傅唐遵饰虚伪以取名。国师刘歆颠倒五经。毁坏师法。明学男张邯。地理 侯孙阳。造井田。使民弃业。羲和唐匡设六管以劳工商。说符侯崔发阿谀以取容。令下情不得 上通。宜诛此数子以慰天下。莽怒。令虎贲扶禄出。时民皆饥愁。州县不能慰安。又不得擅发 兵。故盗贼寖多。唯翼平连率田况发四万人。授以兵车。与刻石为约。赤眉闻之。不敢入界。 况自劾奏。莽切责况擅发兵。赦罪。谕以擒贼。况自请出击贼。所向皆破。莽使况领青徐二州 牧。况请无出大将。选牧尹以下。明其赏罚。收合离散。小国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积谷。并力 固守。贼攻城不得。势必不能聚。所过乏食。以此招之则降。击之则灭。今出大将军。郡县苦 之。乃甚于贼。宜尽征还乘传使者。以休息郡县。委任臣二州。盗贼必平。莽畏恶况。阴为发 代。赐况书。将代监其兵。况随使者还。齐地遂败。

其十四年闰月。霸桥灾。数千人沃之不灭。关东民相食。蝗虫蔽天。自东来至长安。入未 央宫。发吏民。设购赏以捕之。时下江兵盛。新市朱鲔。平林陈收。皆复聚众。莽遣大将军孔 仁严尤陈茂击之。前所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击赤眉。匡丹皆败。莽知天下溃叛。乃分遣使 除六管诸禁。诏令民不便者。皆收还之。时世祖与伯升起兵。与平林合攻棘阳。十有二月。有 星孛于张箕。

其十五年二月辛巳。刘圣公立为更始皇帝。即世祖之族兄也。莽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 邑。将兵号百万击更始。二公兵败于昆阳。关东震恐。道士西门君惠。谓莽从兄王涉曰。谶云 汉复兴。刘秀为天子。天子国师刘歆是也。先是歆依谶改名秀。涉以语大司马董忠。共语歆。 歆谓天文人事。东方必成。歆亦怨杀其二子。又畏大祸将至。遂谋与忠劫莽东降。忠等诛死。 歆涉以亲近。莽恶其人闻。遂隐诛。歆涉自杀。莽师徒外破。大臣内叛。无所复信。忧懑不能 食。性好小数。但为厌胜之事。遣人坏汉园陵罘罳。云无使民复思汉。皆此类也。崔发言国有 大灾。则哭以厌之。莽乃率群臣至南郊大哭。告天下诸生小民旦夕会哭。甚者除为吁嗟郎。汉 兵至。遂发莽先人坟墓。烧其棺椁。焚其九庙。火照城中。十一月戊申朔。汉兵入城。城中人 皆降。避火前殿。莽犹按式回席。随斗柄而坐。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庚戌。乃升渐 台。执威斗。抱符命。群臣从者尚千余人。王邑兵尽乃还。父子守莽。下晡时。兵众上台。邑 等战死。邑者。成都王商之子也。莽藏室中地隅间。校尉公孙宾就斩莽头。军人争莽身。支纷 节解。肌肉脔切。遂传首谒更始于宛。孝平后曰。何面目复见汉家。遂投火而死。后婉嫕有志 操。自刘氏废称疾不朝会。莽欲改嫁之。令立国将军孙建子将医问疾。后大怒。鞭其旁侍者。 发怒不起。莽遂不敢逼之。钟武刘望聚众汝南。称尊号。严尤陈茂投之。尤为大司马。茂为丞 相。十余日望兵败。尤茂并死。司命孔仁以兵降汉。乃叹曰。吾闻食人食者死其事。乃自刎死 。

本传曰。王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宗族称孝。朋友归仁。及其居位辅政。成 哀之际。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动见称述。岂所谓在家必闻。在国必闻。色取仁而行违者。莽 既不仁。而有邪佞之才。又乘四父历世之权。遭汉中微。国统三绝。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 故得肆其奸慝。而成篡夺之祸。推此言之。亦有天时。非人力也。及其窃位南面。处非所据。 颠覆之势。险于桀纣。而莽晏然。自谓唐虞复出。乃始恣睢。奋其威焰。滔天虐民。穷凶极恶 。毒被诸夏。乱起蛮貊。未足逞其欲焉。故海内嚣然丧其乐生之心。内外怨恨。远近俱发。城 池不守。支体分裂。遂令天下城邑为墟。丘垄发掘。害遍生灵。延及朽骨。书传所载乱臣贼子 无道之人。考其祸败。未有如莽之甚也。昔秦燔诗书以立私议。莽诵六经以文奸言。同归殊涂 。俱用亡灭。此皆亢龙之绝气。非命之运会。紫色蝇声。余分闰位为圣王之驱除云尔。王莽既 败。天下云扰。大者建州郡。小者据县邑。公孙述称帝于蜀。隗嚣据陇拥众。收集英雄。班彪 在焉。彪即成帝婕妤之弟之稚子也。嚣问彪曰。往者周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代然后始 定。意者纵横之事。复起于今日乎。将乘运迭兴。在一人也。愿先生论之。论曰。周废兴与汉 稍异。昔周立爵五等。诸侯从政。根本既微。枝叶强大。故其末流有纵横之事。其势然也。汉 家承秦之制。郡县治民。臣无百年之柄。至于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祚短。国嗣三绝。危自上 起。伤不及下。故王氏之贵。倾擅朝廷。能窃其位。不恤于人心。是以即位之后。天下莫不引 领而叹。十余年间。中外骚动。远近俱发。假号云合。咸称刘氏。不谋同辞。方今豪杰带州域 者。皆无七国世业之资。诗云。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瘼。今民皆讴吟思 汉。乡仰刘氏。已可知矣。嚣曰。先生之言周汉之势可。至于见愚人习识刘氏。而谓汉家重兴 。疏矣。昔秦失其鹿。刘氏逐而得之。时民复知汉乎。彪感其言。又闵祸患之不息。乃着王命 论以救时难。其辞曰。昔在帝尧之禅。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暨于稷契。 咸佐唐虞。光济四海。奕世载德。至于汤武而有天下。虽遭遇异时。而禅代不同。至于应天顺 民。其揆一也。是故刘氏承尧之后。氏族之世。着于春秋。唐据火德而汉运绍之。始起丰沛。 神母夜号。以彰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福祚。必有明圣显懿之德。丰功厚利积累之业。然 后精诚通于神明。流泽加于生民。故为神明所福飨。天下所归往。未见亡命。功德不纪。而能 崛起于此者也。世俗见高祖起于布衣。不达其故。以为适遭暴乱。得奋其剑。游说之士。比于 逐鹿。捷者幸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之。悲夫。此世俗所以多乱臣贼子也。若 然。岂徒晻于天道。又不睹于人事也。夫饥馑流离。单寒道路。思短褐之袭。儋石之畜。所愿 不过一金。终于转死沟壑。何也。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位。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 得而妄处哉。故虽遭罹阨会。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强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就鼎镬。伏斧 锧。烹煮分裂。又况幺么不及数子哉。而欲晻干天位者乎。是驽蹇之乘。不骋千里之涂。燕雀 之俦。不奋六翮之用。楶税之材。不荷栋梁之任。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量。易曰。鼎折足。 覆公餗。言不胜任也。当秦之末。豪杰并起。共推陈婴而欲王之。婴母止之曰。自吾为汝家妇 。汝世贫贱。卒得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婴从其言。而陈 氏以宁。王陵之母。亦见项羽必亡。知刘氏将兴。是岁陵为汉将。母获于楚。有汉使来。陵 母见之。曰告吾子。汉王长者。必得天下。尔谨顺事之。无有二心。遂对汉使。伏剑而死。以 固陵心。其后果定汉。陵为相封侯。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败之机。传宗祀于 无穷。垂策书于春秋。而况丈夫乎。是故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四 者。帝王之分决矣。盖在高祖。其兴也有五。一曰是帝尧之苗裔。二曰体貌多奇异。三曰神武 有征应。四曰宽明而仁信。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诚信好谋。达于听受。见善如不及。用人 如由己。从谏如顺流。趣时如向赴。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收足挥洗。揖郦生之说。悟戍卒 之言。断怀上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肤之爱。举韩信于行陈。收陈平于亡命。英雄陈力。群 策毕举。此高祖之大略也。所以成帝业焉。若乃灵瑞符应。又可略闻矣。初刘媪妊高祖。梦与 神遇。雷电晦冥。有龙蛇之怪。及长而多灵。有异于众。是以王媪武负。感物而折券。吕公睹 形而进女。秦皇东游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其处。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关则五星聚。故淮 阴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历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稽帝王之世运。考五者之所谓 。趣舍不厌斯位。符应不同斯庆。而苟昧权利。越次妄据。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则必丧保家 之主。失天年之寿。遇折足之凶。伏斧锧之诛。英雄诚知觉悟。畏若祸戒。超然远览。渊然深 识。收婴陵之明分。绝信布之觊觎。距逐鹿之瞽说。审神器之授受。无贪不可几者。为二母之 所笑。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永终矣。彪知嚣不寤。乃避难于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访问焉。 举茂才为徐令。彪子固。字孟坚。明帝时为郎。据太史公司马迁史记。自高祖至于孝武大功臣 。绍其后事。迄于孝平王莽之际。着帝纪表志传。为汉书凡百篇。述其帝纪。其辞曰。皇矣 汉祖。纂尧之绪。实天生德。聪明神武。秦人不纲。网漏于楚。爰兹发迹。断蛇奋旅。神母告 符。朱旗乃举。越蹈秦郊。婴来稽首。革命创制。三章是纪。应天顺人。五星同晷。项氏畔奂 。绌我巴汉。西土宅心。战士愤怨。乘衅而起。席卷三秦。割据山河。保此怀民。股肱萧曹。 社稷是经。爪牙信布。腹心良平。恭行天罚。赫赫明明。述高纪。

孝惠短世。高后称制。罔顾天显。吕宗以败。述惠纪。

太宗穆穆。允恭玄默。化民以躬。率下以德。农不供贡。罪不收孥。宫不新馆。陵不崇基 。我德如风。民应如草。国富刑清。登我汉道。述文纪。

世宗晔晔。思弘祖业。畴咨熙载。髦俊并作。厥作伊何。百蛮是攘。恢我疆宇。外搏四荒 。武功既抗。乃迪斯文。宪章六学。统一圣真。封禅郊祀。祭秩百神。协律改正。享兹永年。 述武纪。

孝昭幼冲。厮宰惟忠。燕盖诪张。实叡实聪。罪人斯得。邦家和同。述昭纪。

中宗明明。寅用刑名。时举傅纳。听断惟精。柔远能迩。燀燿威灵。龙荒朔漠。莫不来庭 。不承祖烈。尚于有成。述宣纪。

孝元翼翼。高明柔克宾礼故老。优容亮直。外割禁苑。内损御服。离宫不卫。山陵不邑。 阉尹之疵。秽我明德。述元纪。

孝成皇皇。临朝有光。威仪之盛。如珪如璋。壶闱恣赵。朝政在王。炎炎燎火。亦允不扬 。述成纪。

孝哀彬彬。克揽威神。凋落洪枝。颠倒鼎臣。婉娈董公。惟亮天功。大过之困。实挠实凶 。述哀纪。

孝平不造。新都作宰。不周不伊。丧我四海。述平纪。

凡汉有天下。地东西万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万二千三百六十八里。堤封万万四千五百一十 三万六千四百五顷。除邑居道路山林川泽郡国不可辟者。定垦田八百二十七万五百六十七顷。 郡国三事三十。县一千三百一十四。道三十三。侯国二事。四十一。户。千二十三万三千六百 一十二。口。五千六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九十八人。此在国家彊盛之时。

凡汉纪。其称年本纪表志传者。书家本语也。其称论者。臣悦所论。粗表其大事。以参得 失。以广视听也。惟汉四百二十有六载。皇帝拨乱反正。统武兴文。永惟祖宗之洪业。思光启 于万嗣。阐综大猷。命立国典。以及群籍。于是乃作考旧。通连体要。以述汉纪。易称多识前 言往行。以畜其德。诗云古训是式。中兴已前一时之事。明主贤臣。规模法则。得失之轨。亦 足以监矣。撰汉书百篇以综往事。庶几来者亦有监乎此。其辞曰。

茫茫上古。结绳而治。书契爰作。典谟云备。明德惟馨。光于万祀。其在中叶。实有陶唐 。不显伊则。配天惟明。荡荡厥猷。有焕其章。至于有周。对日重光。于赫大汉。统辟元功。 穆穆惟祗。二祖六宗。明明皇帝。纂承洪绪。遭国闵凶。困于荼蓼。实天生德。应运建主。矫 矫俊臣。惟国作辅。绥我思成。有德思祜。拨乱反正。大建惟序。武功既列。迺赞斯文。礼惟 前轨。命我小臣。爰着典籍。以立旧勋。综往昭来。永监后昆。侍中悦上。

汉纪本凡七万二千四百三十二字。

王莽一万字。莽摄位三年。即真十五年。合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