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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家铺
作者:吴组缃
  一
  八月里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寂寞的桂花香气绕着那个一排茅铺的村子幽淡地飘散着。
  这座村子名叫樊家铺,是从西南乡各村镇到县城,或经过县城到外埠去的一条要道。茅铺约有三四十家,坐西朝东,连成长长的一排,面当着乱石砌成的大路。那些低矮的土墙,大都裂开了粗阔的罅隙。有的用一支杉木抵着地。勉强支撑着;有的已掉下大块的泥土;有的甚至露出腐朽的屋梁和顶棚,看去已不象还有人在居住了。
  各家茅铺的门前,笼罩着大路,都有用稿草和杉木搭盖的过亭。过亭上面盖着的稿草,和茅铺项上的一般样:在明丽的阳光里呈现着一片灰黑的颜色。稿草上面络成斜方格子的草索,完全松散断乱;连杉木的梁柱也多半歪歪倒倒不成个样子了。过亭的里面,杂乱地摊着些稿草堆:有的想是从屋顶掉落下来的;有的则是外乡逃荒来的乞丐打田畈里搬来作床褥用的。几张积着厚灰土的薄板台凳,都已残废不堪,零零落落地倒卧在乱草堆里。
  这时有个女人从一家茅铺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茎狗尾草,插在牙缝里挑弄着;一边把背靠到一棵杉木柱的旁边,向路上眺望。这女人大约二十六七岁,蓬松着黑发,样子显得很憔悴,太阳穴上一边粘着一片正方形的黑色头痛膏药。两条又浓又粗的修整的眉毛下覆着一双生涩的眼睛。眼睛想是有了风火病,勉强瞅睁着,露出络有淡红经络的白珠。身上穿着一件齐膝的竹布褂,上面已经有了几块补钉,但是洗得很干净。
  她用手掌罩住前额,皱着眼皮眺望了许久。望了一会路的南段,又掉过身肢望北段。两头的大路弯弯曲曲直通到山坡下,并看不见一个过路的人。
  整个的樊家铺是沉浸在死寂里,除了隔邻茅铺里断断续续发出沉重的打草鞋的木棒声和一两声婴儿的啼哭。
  寂寞的桂花香气随着微风吹送到她的鼻官中,她抬头从顶棚的破隙里望望那棵高大的桂花树,满枝碎的花朵闪着黄金的微光。她又望望这连成长排的破败的茅铺,望望这摊乱着稿草的过亭,她扔去了那茎插在嘴里的狗尾草,悠长地吐了一口气。
  “都死完了么!”她喃喃地低声自语着。
  她渐渐想到数年以前这里的热闹景象。
  在从前,各家过亭里原都整齐地排列着长条的木板台凳,茅铺门口也都各有一张板桌跨在门槛上。上面摆着播有黄篾筷子的竹筒,几只叠着放好茶叶的粗茶碗,几盒“仙岛牌”“小刀牌”的香烟,和几盆子红椒炒黄豆,炸溪鱼,炒韭一类小菜。各家灶沿上都有两三把炊壶冒着腾腾的热气,跳动着盖子,象个倒了嗓子的花旦似地哼唱着。那些过往的客人,有挑担的,有抬轿子的,有推小车的,有赶牲口的;有的是店铺的老板伙计或朝奉。他们或从外埠把大批盐,糖,煤油,洋货,布匹之类货物运到西南各村镇去,或把各村里镇的稻,棉,丝,茧之类土产运向外埠去。他们一批又一批地打这里过,从早到晚络绎不绝。自己和邻舍的“板奶奶”或“板姑娘”都穿着新浆洗的竹布褂裤,胸前系着花布围裙,鼻上渍着微微的汗,热红着两腮,提着水壶或拿着饭碗象春天的蝴蝶似的忙乱着,从过亭飞到灶沿前,从这一桌飞到那一桌;一边脸上含着轻盈的微笑,和客人答着话。
  那些过往的客人刚刚承受了自己和别家女店主一番殷勤招待,跺跺脚腿上的尘土,擤擤鼻子,脸上含着辛苦安详的笑,重新上道时,就又听到漫田漫野的歌声传入耳里来。那正是自己丈夫和邻舍男子们在田里工作时随口唱的“花鼓腔”。每到秋收过后或新年正月里,田里没事了,他们照例在茅铺后面的晒蹈坦上搭起一座简单的戏台,你家拿出锣,我家搬出鼓,几件简单的行头,配上娘的老婆的衣服首饰脂粉等东西,连夜把“七仙女下凡”“蔡妙凤辞店”“送香茶”“祝英台”之类烂熟的故事精彩地扮演出来。自己家里人,亲戚,邻近各村的男女老幼以及住宿的过客们都来聚精会神的作看众。有趣的时候哈哈大笑,悲惨的时候牵起衣角擦眼泪;到“会腔”的时候就前台,后台,甚至台上,台下一个声音一个调子接应合唱起来。……
  “线子!”
  大路的北头有个矮矮的人影蹒跚地走近亲。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老婆婆。一手拄着一根树枝作拐杖,另一手用树枝驮着一个大衣包在背上。女人听到声音猛然从凝思中惊醒过来,掉头向路北望去,看见是自己的娘。
  “娘么!”线子嫂懒懒地说,“又回家去做什么?”
  那老婆婆走到过亭里,自已动手从草堆里扶起一条板凳,把包袱放到地上,一边坐下,一边把头上扎着的“包头1”解下来,对着那张胖而皱的脸子扇拂着,微微喘着说:
  “回家做什么?回家去养老”娘也快要饿死了!”
  “饿不到你头上来。”
  “你这没有天良的X,你当娘怎么了?东家怕土匪,一家人搬到上海去了。土匪写信给县衙里,十天之内要五万块,五万块。——啊呀,八月的天还这么热!天也不是个天了!”说着把包头放到板凳
  1这是一块叠着的黑绸。由做儿子的花钱送到地藏王庵里盖上一个“法印”,拿回来给娘系在发额之间,直到进棺材。据说有这个东西的,到了阴间可以减刑赎罪。乡中有儿孙的老太太无论贵贱大多有之。上,两手牵起衣角扇动着:“你这里还是没生意吗?小狗子呢?打了多少稻?”
  “人都死光了!鬼都不上门。”
  “小狗子呢?打了多少稻?够得粗钱开销吗?”
  “打了多少稻?莫阿召个话。我们饿死了也不同你老娘贷—个。
  “你这没有无良的x,你当娘怎么了?你当娘是个有钱的?你当娘腰里留着多少钱?”
  “有钱没钱我不管。”‘
  女儿的说话听在娘耳里,犹如生吞了几块冷石头,娘望望她那张冷硬的脸子,觉得自己的苦楚都无从说出来;擤擤鼻子,叹了口气说:
  “不倒碗茶给我喝喝吗产”,。
  “等一会吧,还要烧。”说着懒懒地走到里面去。
  北路又走来一个人。瘦长的身肢,穿着一件宽大的灰布长领衣;小小的脚,套在圆头鞋里,如同一对小鲫鱼。一走步,打一个踉跄;手里一根龙头拐杖抨击着石路。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圆光光的头在太阳光下两边晃动着。老婆婆认得她是两亩山地藏王庵的尼姑莲师父,站起来,招呼说:
  “莲师父。从城里来吗?”
  “城里来。--好桂花香!”站住了,左手捻着香珠子说。
  “听到消息吗?土匪写信给县衙里,十天之内要五万元,五万元。有钱的人家都搬走了。——路也真难走。莲师父身肢倒结实。歇歇吧。”
  “你还是在西门赞治第赵老爷家伺候么?回来看姑娘?”
  “就是的呀。莲师父你请坐。”说着让莲师父同在那条狼狈的板凳上坐下来:“我在赞治第头尾帮了九年工。现在赵老爷一家人搬到上海去了。上海去了,昨天走的。东家也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东家。太太要带我到上海去。我怎么个去法。我家里大大小小一大窝?我把骨头送到外乡去?给赵老爷拖上一个大累赘?我想想,我不去。东门元康祥三老板说雇我。我今天去问,又说不雇人了。土匪土匪的,家家手头都是难的了。”
  “你是个有福气的,也该回家养养老了。”
  “莲师父,说那里话!我养老?有那个命根?我养儿子孙子的老!一个女儿不同我红眉毛绿眼睛的。”
  “几个大汉?我倒忘记了。”
  “三个没有用的货,八个小的,这几年稻子不值钱,丝茧没人受,老大到城里当了团丁了,还是赵老爷的面子,天大天大的面子。老二老三在城里做杂货店,一个一个做了“茴香”了!这一家饿瘪臭虫,不就在我一个老棺材身上叮血吃?一个女儿还同我红眉毛绿眼睛的!”
  “线姑娘脾气扭一点,”那尼姑说着把声音放小了:“上次在这里碰着你,我看她那颜色,也真不象个见娘的颜色。看不得,唔,看不得。你是奶头上送来的呀,唔,不嵌肉也难怪。”
  “早先不是这样的。”喉咙也跟着低了:“就是去年小狗子--我女婿,交不得东家田租钱,东家招呼区公所派了两个弟兄来讨,要拿人。线子到城里去求我,说近来茶棚饭店没生意,手里没一文钱,要我填一填。我看她说话多容易!我又不是在城里当知县,我到那里弄钱填?这几年丝茧没销场,那家不是看风转舵不养了?他两口子却屎垫了心,还要养。说人家不养我偏来养。痴心想发个大财,一养就养了个十大盘。自己一点桑叶不够吃,挨到三眠快见老,没叶了。又是叫我拿钱出来买叶子。你饭店没生意,又没叶,又没钱,你养什么蚕,莲师父?”
  “年轻人做事都冒冒失失的。”
  “那我管不上。你自己吃屙的屎,你自己吃。我不管。--不是我不管呀,我拿什么管?我一家十多个身分,十多张嘴,不吃不用了?就是我一个老棺材是该死的?”
  “唔,唔,可是呀。”那尼姑锁起扁皱的嘴巴,连连占着光头说,“到底自己身边的要紧呀。”
  “她屎垫了心,说我有钱上人家的‘会’1,就没钱借给她。要死嘞,我上人家的会?我上了多少会?大不了老前年张嫂子丈夫死了,出不得。太太的面子叫我上了她一脚五十的会。一年摇两次:三月一次,九月一次。今年四年了,我还只是付,摇不到手。看看只好得末会了。那几年,大家手头还过得,我才上的呀。我要卖,我要顶。求爹爹,拜奶奶,那个顶你的?人家正求你顶他的,上他的呢。两年了,都是借钱付。就是春天在你庵里借了五块钱去付会,她看见了,要我转借给她买桑叶。我付了四年的一个老会,我不要了?我把付出了的都白丢了?她就和我结了仇,当我是个有钱的。当我百万豪富,当我藏着金银元宝不肯拿出来帮衬她。我辛辛苦苦做到头发白,我做了强盗?抢了人家?我肉里出钱?现在好了!东家走了;走了!大家一样了,那要饿死了!给她眼见了!”老婆婆说着,老花眼里漾满了泪珠;颤抖着手从掩襟里伸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块手帕来擦眼皮。
  “嫁出门外的女,泼出门外的水。一口长气仅了,也罢了。人呢?”
  “在里面烧茶。看我走了十来里路,汗一把,水一把的,茶也不赏碗给我喝;还要讨,还要我自己讨。”
  “人心大变了。菩萨托了梦,听到说过吗?上个月的事。菩萨手里捏着钢鞭,一脸怒气。从来没见过那怒气。我看见手里有钢鞭,我晓得不好了。民国推翻那年也是捏着钢鞭的。阿弥陀佛。慈悲慈悲吧。”那尼姑显出一脸严肃骇怕的样子,把嘴巴锁得满沿是皱折,连连捻着香珠子,吐着气。
  “呃,菩萨说了什么?”
  “菩萨把钢鞭望西北方一指,半天不开口。我跪着,头都不敢抬。怎么敢抬?半天,半天,说话了。声音象打铜锣。--平时不是这样的。说大劫要到了:白头发去一半,黑头发一齐算。就只两句话。半天,半天,不开口。我求着说,超度超度吧。”深深换了口气。
  老婆婆盯着眼睛望着那光头,也挺一挺腰,吐了口气。
  “菩萨还说什么呢?”
  “果然呀,菩萨托梦的第三天,五龙山的土匪动作了。你刚才说土匪要五万,问我可晓得?--可晓得呢!赵老爷不是我关照,他肯搬了走?这都是人难,算不得数。人心大变了,菩萨也不能容的。十月初四起,天要黑七天。”
  “菩萨说的?”
  “我说是那个呢,莲师父说话呀。”线子嫂皱着眼睛从茅铺里探出头来,毫无表情地说。
  “莲师父谈菩萨托梦,劫难要到。线子,你来听听吧。”
  “有钱的怕却难。我们不怕。天掉下来,还有比我们长,比我们高的。你们打打主意吧。”说着重新进去了。
  “听听这个话。”
  “唔,唔。”莲师父连连摇着头,哼着鼻子说。
  “还是没茶吗?线子,线子。”老婆婆高声喊。
  线子嫂提着一把瓦壶和两只大碗走出来,望地上一顿,把眼睛揉了两揉说;
  “那里真的就渴死了?灌吧,灌灌足。”
  老婆婆吐了一口长气,弓着背在地上取了碗,先倒了一碗给那尼姑,而后才自己倒了喝。喝了一碗,又喝第二碗
  “莲师父,我这样的人,活一年,是一年;活一天,是一天。仔细想想,都淡了念头了。人家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我呀,我现在是现在是——”
  “怎么样?“线子嫂远远向南路上招着手,高声喊,“还是不肯饶么?”
  来的那个人赤着上身,肩上披一块蓝布披巾;黑布裤子直卷到腿弯上。身肢虽粗壮,脸子尖尖地,却很有点清秀。一看样子就象个花鼓戏里的旦角。
  “是小狗子吗?”老婆婆把茶脚泼了,拿着空碗说:“去做什么来了?”
  小狗子不作声,一步一步走近了。那脸上,流满汗珠,板得象木头雕就的一样。
  “小狗子,”老婆婆说,“娘现在好了!赵老爷走了。一家人都到上海去了。现在我们都要饿死了,都要饿死了!土匪要五万块,写信给县衙里。”
  小狗子还是不作声,用披肩抹着脸上的汗;又从额上除下“汗吸子”,拿在手掌里挤捏着;汗水滴在自己赤脚上,把脚跺了两跺,地上冒起了一层尘土来;转过身,走进屋里去了。
  “还是不肯饶?找到稻贩子没有?”线嫂子钉在后面问。
  “稻贩子!稻贩子!都要吃人了!”小狗子在屋里嚷。
  “一块六,还只肯一块六?和城里砻坊里的价钱一样?”
  “想发财!一块六!做乱梦么!”
  那尼姑瞪着眼睛,瞪了老半天,拄着拐杖站起来,说:
  “太阳快偏西了。还有三里山路。人心大变,阿弥陀佛,慈悲慈悲。”
  “就走了么?”老婆婆问。
  那尼姑刚开步,就打了个踉跄。用拐杖拄定了,回过头说:
  “你坐一会吧。我比你走得慢。”
  说着,蹒蹒跚跚走出过亭了。
  老婆婆望着黑洞洞的屋里,发了一会呆;半晌,弓着背,在地上包袱里摸了一会,掏出几支红蜡烛和一块肥皂来,慢慢走向屋里去。
  屋里低矮而且昏暗,只从东边一个瓮口窗上透进一线淡光。刚进来,眼前缭满绿色的花晕,简直瞧不出人是在那里;渐渐有点看得出了。小狗子捧着头,坐在板房的门槛上。线子靠在灶沿旁边,用葫芦瓢舀着水。一瓢一瓢倒在木盆里。
  “线子,线子。赵老爷家还愿的神烛,我要了几支;要烊了,放个阴凉地处吧。”说着走到一支水缸边,把蜡烛给放在缸拐里,“这是一块日光皂,风干的,也是太太给的。”
  “你留着自己用吧。”
  “我有的。--到底怎么的,小狗子?今年田租钱还是不够付,小狗子?”
  没回答。
  “还是不够付,线子?”
  “六亩八分田,打了二十五担稻。前几天问砻坊,只肯照一块六算价。今天找稻贩子,说一块六也不行了。只抵还砻坊的‘放青’就快三十块。东家的租钱只好拿去还了。东家漆黑铁硬,半文钱不肯饶。稻子打一粒,要一粒去。三个朝奉看守着打,都扣在砻坊里。”
  “是那一家?”
  “问那些做什么呀!——是阜丰泰,又是你赵老爷的店?这些烂了心肝的都一个个是阎王!春上时候,稻子秤出来给我们,两块五两块大算价;现在我们抵帐只肯一块六--一块六还不肯!杀人不见血!”说着,把木盆端进板房里:“洗澡吧。”
  “这个四种不得了,小狗子。快休兵,要赶快。”
  “他娘的!老子要杀人!老子从阜丰泰开刀!”小狗子嚷着站起来,走过板房里去洗澡。
  “是真的呢!这个田种不得了。你们村上这一溜可还有几家是种田的?”
  “不种田,做什么?吃什么?”线子娘冷笑着说,“风凉活!我们可不比你老人家呀。我——”
  “不种田,做土匪!听陈扁担说,隔壁老四,老三,推车的小三花,大毛子都上了五龙山了。老子也来干;你不杀人,人就杀你。颠倒这么的!”板房里面的声音。
  “小心点嘴巴吧!”线子娘看看娘。
  老婆婆僵着站了一会儿,重新吐了一口气。一边向外面走着说:
  “我走了。现在好了!大家都要饿死了。”
  天上乌洞洞地,四面的山峦都被雨雾封锁着。朦朦细雨牛毛似的漫天没地流飞。一阵凉风吹过来,茅铺前后的那些树木瑟瑟乱响。桂花树上凝积着的水点随着憔悴的残花,从过亭上盖着的稿草的破罅处洒落下来。
  过亭下的乱草堆里一簇一簇地坐卧着褴褛不堪的乞丐。那是从外地来的逃荒者。妇人们有的赤露着胸口,跌坐在稻草上,一边整理着脚边一大堆的污秽的破布条,一边任小孩爬在地上钻到自己胸口吮着乳;有的手里捧着一只缺口的瓦钵,里面盛着从田畈里扫检来的农人们遗落的稻粒,一把一把地抓了望嘴里塞,皱着眼皮,舔咂着。男子们有的坐在地上,在一块缸瓦的破片上面攒着粘泥;有的在用模子铸着粗劣的小泥人,一只一只晾在墙上;有的手里拿着一支竹竿,竹竿头上扎着草把,把粗纸制作的红红绿绿的人物鸟兽插到上面去。小孩子有的拉长了肮脏的丑脸子高声号哭;有的在潮湿的泥地上乱爬;有的随手在地上检拾着从上面洒落下来的桂花,一颗一颗地塞到嘴里去,满嘴上都沾着污泥。
  茅铺里有个妇人把一个乞丐推出来。那乞丐的背上用草索捆着一个小孩,手里捧着一个破瓦钵,里面也是盛着混有泥土的稻粒。
  “你要抢么!”那妇人说着,把茅铺的板门掩上了。
  那女丐捧着钵子苦笑了一会,把嘴一撇,打着满口外乡话说:
  “奶奶的!--草又烧不着,借炉子使一使也不行吗?”说着,低头在钵里舐了几粒稻子在舌上,慢慢嚼动起来。
  远远一阵不成腔调的军号声破空而来:
  “低低低打——打——打得打!”
  许久以后,从南路的山坡下转出一支队伍来。队伍渐走渐近,零乱的脚步声震得四野里一片响动。
  那队伍总共不过四五十个人。都穿着不称身的灰布制服,绑腿胡乱缠在下腿上,袜子穿草鞋,泥泞直齐脚踝。每个人都用一种不自然的别扭姿势驮着一杆枪在肩上。有的驮的是来福枪,有的是猎人用的“土枪”及长到一丈多的“过山龙”。一个四十岁上下,留着仁丹胡子的长官,戴着白手套,架着眼镜,整齐的中山装上斜挂着一排子弹,手里打着一把雨伞,挺着胸口跨在马背上。腰下的指挥刀碰击着铁镫和皮鞋,铿锵作响,俨然一位大将,威武非凡。
  队伍的前面,一个旗手领头。那旗杆又粗又高;旗手歪着嘴巴,露出半边牙齿,把旗杆的下端抵在自己的肚子上,一挺一挺地走着,显得十分吃力。旗子白布黑字,已被朦朦细雨淋透;偶然有风吹来,很勉强地把叠折处微微吹开:是“X X县人民自卫团第三分队”几个八分字。
  “立——定。稍息!”走近了过亭,那长官放出尖溜溜的嗓子威武地喊。
  茅铺里走出几个憔悴的妇人,站到门口张看。过亭里那一群乞丐,也都各自停止手里的工作,对队伍瞪着害怕的眼睛。
  那长官走到过亭里,收下雨伞,下了马,脸向着乞丐群,立定了,右手把着腰下的指挥刀,板着威严的脸子;半晌、举起手做着手势,打着不成熟的普通话,说了:
  “你们,听好了:你们,自己都有家乡。你们,都有。现在,我们,地方上,很是紧急。——很不,平静。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你们,要在,三天之内,离开本地。三天,三天。懂了没有?三天之内,离开,本地。别处的也招呼了。一律,离开。都一样。外乡人,我们,不许,停留。”
  回头转向那几个看热闹的妇人,改了本地话问道:
  “家里有男汉么?”
  “不在家。”妇人们答道。
  “店里住了客人么?”
  “没有,那有客人嘞?这两年——”
  “好,听清楚;以后如有形迹可疑的旅客,你们要随时报告我们局里。地方上不平静,我们已经有个准备。大家安心做活,不要惊慌。”
  大家都鸦雀无声。
  过亭外面,冒着雨“稍息”在那里的队伍里走出一个矮个子团丁,他手里拿着的那支“过山龙”几乎比他自己身肢高过两倍。他踌躇着走到一家茅铺门口,苦笑着那张扁脸,向一个妇人低声喊道:
  “线子!”
  线子嫂看见喊着自己的这人一副狼狈滑稽的样子,起初惊了一下;接着,认得是她大哥,撇着嘴,笑了:
  “归队!”那长官尖声叱嚷。
*** contiu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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