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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教授家的二十八个房客
  王晓玉

  引子
  我曾于三年前写过一个中篇,题名是《田教授和他的二十八个保姆》。这篇小说后来被一家影视公司看中,改编拍成了电视系列剧。此剧在全国各省市台播放后,我几乎每天都收到一封“X教授”写来的信,不管是谢我褒我的,还是骂我贬我的,都说我写的是他,是他们家发生的事,是他们家用过的保姆,虽然因为是小说,虚构使用了一个“田”姓。教授嘛,都懂小说创作的基本法。
  其实我那篇小说还真的没怎么虚构,里面的那位田教授,是实有其人的。他是我们家的邻居,住一栋楼,还在同一个层面,活灵活现地我每天都可以见到他。
  他家的田师母,是我家内子的远房表姨,活着的时候,常常到我家里来坐坐,去年去世,我家那位哭了好几天,追悼会上,决不去租用那种拎来拎去不知用过多少遍的纸花圈,特特地买了一只真的鲜花花篮,搁到了他的表姨身边。
  至于田教授家的儿子田平,如今更已是上海滩上小有名气的画家了,你到那些专炒花边新闻的报刊上去看去,“田平”两字准能找得到,有评他的画的,有说他的人的,有议他的事的,也有他自评自说自吹自擂的。他有他创造名气制作效应的诀窍:不吝钱财,广交朋友,以创作最传统最国粹的泼墨水彩工笔花鸟为立足之本,同时又一个也不能少地积极出席那种男的展示猪脑和精液、女的把自己的面孔画到男用三角裤上的行为艺术活动,如此,左右逢源,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特别地有利于混个脸熟。
  还有就是我那篇小说中列举于第十八位的那位美丽非凡的保姆,后来成为田平之妻的丁丽,她已经是一个两岁的男孩的母亲了。男孩的名字叫田丁,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他的父母有多么地相爱,名字本身就很形象地体现出了此物的结晶性。丁丽生育之后,再也没出去工作,因为全家的工作重点,自从转移到了田丁身上之后,爷爷田教授、奶奶田师母、爸爸田平、妈妈了丽,四个人的喜怒哀乐全由这位凝聚力极强的小东西所左右,不多久大家都觉得疲劳不堪了。在田丁满了三个月、丁丽用完了她所有的产假积休假之后,田家隆重召开了家庭会议并作出决议,牺牲了丁丽在某公司里当接待小姐的事业。如今,每天的上午十时许,下午四时前后,我们都可以看见胖成了一梨形的丁丽,一手牵了儿子,一手牵着一只卷毛哈叭狗,在我们的小区里晃来晃去,纯粹地成为一个阔奶了。
  田教授这一家人,哪里是虚构出来的?哪天你到我们这个华东大学的家属区来走一走,说不定就可以在那条新修好的小路上碰到了他们中的哪一个。
  一
  三年过去了,田教授老多了。
  人的衰老是有加速度的。加速度起始之时是女人四十岁之后,男人五十岁之后。田教授两年前年过花甲,从站了一辈子的讲台上一走下来,更是很快就白了头,弯了背,失却了壮年风采。田师母在的时候,他的白头还有她每隔三两个月染一次,他的弯背也有她给捶捶,相伴着出门时,田师母会不时地发出指令道,哎,直点直点,令他努力地挺起了腰杆作精神状,可是待到田师母一过世,完了,他就此彻底地加速度地归位,成为我们这个城市的重大社会问题即老龄化问题的构成因素之一了。如今,只要他拎了篮子到菜场去买菜,那些山东籍的菜贩,即便是也已四五十岁的,也都尊称他一声“大爷”,收了钱还要小心地说道,您走好了大爷,地上滑着呢大爷!
  日显老态的大爷田教授,决定出租他的那间一室一厅。
  那一室一厅,自从田师母去世之后,一直空关着。
  相伴了三四十年的人,说走就走,田教授像是死了一半,这住了二十年的一室一厅的房子,从此就没了活气。死了一半的田教授进入没有活气的房内,感觉上就像是进了一具硕大的活棺材,冷冰冰空荡荡硬梆梆乌沉沉,本来就剩余不多的精气神,又在一天天地被那种阴沉之气吸吮融蚀。丧偶一月余,田教授有一天很偶然地照镜子,看见了一个双目无神、形容枯槁的自己,想起了“行尸走肉”这个词,心中顿时升起了对死的恐惧和求生之欲。“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那只适用于痴情少男少女,如小说中的少年维特之类,并不适用于像田教授这样的年事已高的普通人。古往今来,有谁见到几个为了心爱的夫或妻先行一步然后就为了那爱而不耍了命,马上紧跟了去的实例?少。绝少。所以,对于世上千千万万个芸芸众生而言,应该是“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田教授自然难以免俗。他想起了儿子田平的盛情力邀,当即从那间眼看就会要了他的老命的一室一厅撤退,锁门,上楼,从此住进了田平刚刚买下的那套五层楼上的三室两厅。
  说是田平买下的,其实田教授在这三房两厅里还是占了相当大的份额。依他的职称和年资,他哪里会只住着底层那套跟我这个小助教一样的窄而阴湿的一室一厅?学校在他晋升正教授时,决定给他调配或是增配住房。问题是因为住房制度的改革,田教授要是想得到既可以跟儿子分户又不远离儿孙的那套五层楼上的三房两厅,即使最大限度地计算了他的数十年工龄加上大学正教授的高级职称再加上国务院颁发的特殊贡献专家待遇,他还是再得拿出很大的一笔钱来,六位数。他办不到。他是一个终生以教职谋生的老牌工薪族。到了可以出国去发洋财或是留国内搞第二职业甚或在家里给初三高三吃小灶子弟上辅导课赚外快时,他已经老了,除了兢兢业业地完成他的本职工作,其他什么都干不动了。他属于那种“有牙的时候没有花生豆,有花生豆时没了牙”的失落一代。他退休之后立即就失去岗位津贴,法定的退休工资是三位数。于是他只好求助于办得到六位数的年轻一代田平。田平办到了这个数额。三室两厅的房门钥匙到手了,田平和他的妻儿住了进去了。田教授和田师母还是留在底层与我家相邻的一室一厅之内,很愉快,很满足,想起楼上那套有自己份额的三房两厅,心中就充满了成就感。
  儿子田平很孝顺,媳妇丁丽很贤惠,田师母一走,小夫妻俩就对田教授说,老爸,搬上来,跟我们一起住吧。这话简直成了预言。现今的年轻人,要比田教授这一辈更深明世事,早就会想到后面的好几步。田教授不出所料地很快就逃上了楼来。
  年余无事。
  虽年余无事,田教授还是总惦记着底层那套一室一厅。空关着就是闲置着,闲置着就是浪费者,浪费着与暴殄天物无异,田教授的心就像那房子一样地空空落落。田教授再书呆子,再没有经济头脑,也读得懂报上常常出现的那句“您的空房就是您的财富”的广告语。他从搬出那房的第一天起,就萌生了将房出租出去的念头。
  这念头,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茁壮成长。每当田教授下楼从信箱取报纸,从那一大堆胡乱塞人的化妆品推销书和通阴沟大王自我介绍中看到了有关房屋租赁的广告,总是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上楼后戴上了老花镜细细研读。有时候他上街,在地铁口看见了一字儿排开的那些散发“征租出租广告”的人们,也会主动走上去,从其中一人手中接过一张来,然后,不出其经验所料地,那整整一长溜男女们,便争先恐后地把他们的红红绿绿的纸塞到田教授怀里,让他满载而归。他由此而日渐深谙了政府之有关政策和租赁市场的价格信息。
  田平支持他。田平而且从理论上给他分析了市场运作的可能。他说,上海滩上始终流动着一群没有固定住所的人,其中主要是外地来沪人员,但也不乏一些虽有上海户口但仍然不想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的人。我的许多朋友,就都是租房族。像你这样的,老爸,几十年如一日地被围在华大围城里而且不思突破的,其实已经属于珍稀类了。所以,你不必担心没有房客来源。
  经过长达年余的思想准备,田教授终于将他的理想化为了行动。
  促使他摸出他手中那把底层一房一厅的大门钥匙,并成为他的第一个房客的,是他的一个学生,本校的一位青年助教。
  青年助教刚留校。
  留校的当然是好学生。德智体全面发展的。
  田教授教过他,不过那是他刚刚进华东大学时。田教授记得他那时刚从福建的一个山沟里考出来,浑身带着土气,喜欢穿那种脚趾缝里夹了一根带子的拖鞋进教室。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田教授这一次见他来租用房子时,老眼昏花的都差点认不出他了。他西装革履,头发有款有型地用什么香喷喷的东西固定住,架着一副没有镜框只有玻璃片的眼镜,身边还有一个很年轻美貌的女郎,他说那是他的未婚妻。
  你怎么知道我……我有空房,我要……,我打算……
  田教授说得疙里疙瘩。虽然一直存有出租余房之心,但真的有人来谈这事,谈租期,谈租金,让他从堂堂国家公务员、大学正教授的角色转换进入房屋出租人。食利二房东之列,他还是从心底里生出一种羞惭之情。他的舌头像是短了一截。
  助教笑着说,信息社会嘛,我还没毕业时,就知道您老打算出租这底层的一室一厅了,是四十二点七千米的建筑面积,没什么装修,煤卫是全的,只是下水道总有点堵塞,老师退休工资不多,出租了房子多少有点补贴,总比空关着合算,对吗老师?
  师未必贤于弟子,弟子未必不如师,韩愈早就说过。这位当学生的表达得既到位又流畅,实实在在,田教授虽有一种早就被人算计着而且在众口睽睽之下被解剖开来了的感觉,但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地点头称是。
  其实,老师也并不是就缺这几个钱花,学生很尊敬地望着他道,老师就是不收费,帮学生解决当前的困难,也是肯的,是吗老师?
  田教授立即滋生了师道尊严的自豪感,说那当然,那当然。
  不过如今是商品经济了,学生说,我们又怎么能克扣下区区一点租金,让老师蒙受损失呢,你说是不是?娟?
  被称为娟的女子甜甜地笑着,说,就是嘛,我早就知道您了,王老师,您是他的恩师呢。
  田教授说,我不姓王,我姓田。
  啊啊,娟说,瞧我这记性,他可真的是常常谈起您呢,说您是系里最出色的老师了,上课上得可棒了。
  这一下真是搔着了田教授的痒处。田教授一生认真教书,奉行“述而不作”原则,著作不多,但上课效果之好,倒的确是众所周知的。他二话不说,马上就接受了这位学生说出的一个价钱,交出了他手中的那把钥匙。
  那价格,还不到田教授经过长达一年之久的、对租赁市场价格的调查和比较之后的、对自家住房所作出的评估和预计价格之一半。
  田教授而且还欣然同意了学生先住后付的要求。
  晚上田平回家来,听说田教授已经成功地租出了空房,大为赞赏地说,好,我们老爸总算没白费了一年的筹划,跟上了时代的脚步!丁丽,把那些隔年陈茶统统倒了,我们老爸说过的,他今后收的租金,专用来买当年的新龙井了!
  田教授说,啊啊,总比空关着好,是不是,总比空关着好。
  虽然是文科教授,但如此简单的加减法,他还是会算的。他明白吃了亏,需要自我安慰。
  丁丽在一旁窃笑,也不去倒掉可以用来做茶叶蛋的隔年老茶。只要田平不问,她是不会把老爸上当的数额说了出来的。这就是她的贤惠之处。
  但不久田平就知道了。这个城市的文化圈就这么大,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传给田平一个消息说,哎,你家老爸系里的一个后起之秀,占了你老爸的便宜,还在茶余饭后与朋友们笑谈你老爸之迂,之傻,之洋盘阿曲西,你知道不知道?
  田平当晚就去敲开底层一室一厅的门,对袅袅婷婷睡眼惺忪的助教之未婚妻娟说,这套房子,我们不出租了,请你们明天就搬。但一个星期的租金,你们必须照付,如有异议,我们双方到你们系里院里学校里去解决。
  田教授收到的第一笔租金,刚够买一两当年中等新茶。
  二,三
  老家来了客人,老的是田师母的堂叔,田平应该叫他舅公公,少的是舅公公的孙儿,算起来,该是田平的表弟。
  舅公公一辈子几乎没有生过病,一个月前突然胃痛,乡里的卫生院说,是胃癌。
  满堂儿孙孝敬他,凑足了路费医药费,委派了这位最能干的孙子送他到上海来住院。
  能干的孙子一下火车,就给田教授挂电话说,上海的旅馆太贵,上海的医院难进,能不能让我们先到你家来借宿几夜?
  能能,我正有房子空着,快搀了叔叔过来,过来!田教授说着,想起了自己的结发的妻。妻的堂叔,妻的内侄,都有妻的血脉,他涌起了满腹的亲情。
  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最后诊断却只是胃溃疡,老年性的,无大碍。
  田教授为他们买好了车票,送他们上了火车。
  回到华大,进入家属区,到了大楼门口,看见居委会“退管会”里的一个姓洪的副主任,赫然站着。
  他认得她,而且知道她退休之前是校附属中学的人事干事,“老左”一个,“文革”期间整人整得很凶,退休之后在“退管会”里很活跃,老大一把年纪了还在工会俱乐部门口的小小广场上跟几个老头搂住了跳交谊舞。他不喜欢她,想擦边走,绕开她。
  洪副主任却显然正等着他,拦住了他说,田教授啊,你的房子租出去了?
  啊啊,是的,我想租出去。
  办过租赁登记手续没有啊?
  办过办过。
  房屋出租是要交税的。
  知道知道。
  那你交过税了?交过我们小区的管理费了?
  啊啊,没有,我这房,还没租出去呢。
  不是这么回事吧,田教授。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已经两次租出你的住房了。
  两次?啊啊,有过一次,那是……我们自己系的一个教师,是我的学生,只住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也是租呀,你收了租金没有?
  租金?唉,收是收了,可是,那才有几个钱呀?
  几个钱也是租金,你刚才不是说没有租出去过吗?
  这……就这么点……也要交税?
  交不交是一回事,报不报又是一回事,田教授,这你是明白的。
  明白明白,不过……不过……等我下回租出了房,我会一起补办的。
  好,那我们就不说第一次了,可是最近的第二次呢?我一直注意着,这回是两个房客,都已经住了有一个月零九天了。
  呀,那两个不是房客,那是我的亲戚,来上海看病的。
  亲戚?亲戚也不等于不是房客,一样是会交房租的。
  唉,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自己的亲戚,为什么要收人家房租呢?
  那末你上一个房客,不也是你的学生吗?你不也是收了人家一个星期的房租了吗?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田教授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迷宫,而出路又已经早由面前这位一张老脸如同一块抹桌布般的老阿姨设计好了。
  好好好,我明天就到你们退管会来办个登记手续,该付多少管理费就付多少,行不行?
  行,洪副主任很宽容地说,只是以后请主动些,啊?
  她转过身去时,田教授看见了她臂上竞挂着一只造反派的红袖章!
  他一口气差点憋住。眨眨眼,方才认清了那红袖章上的字,嗬,还好,只是里弄里的“纠察”。
  四
  田教授决定正儿八经地当房东,完全按租赁市场的游戏规则行事。
  这不难。大街小巷到处都有“征租出租”介绍处。田教授就近找了一个,挂了“智慧房产”招牌的。
  “智慧房产”当即介绍了一个来。
  刚从大学里毕业。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浙江人。单身汉。白白的脸,高高的身材,文质彬彬。在某公司任职。白领。早出晚归,兢兢业业。很理想的一个房客。订了正规的租赁合同。双方都向“智慧”交纳了介绍费。介绍费共计是一个月的租金额,田教授承担了其中一半。
  几天后,他到五楼来敲门。
  请进请进,田教授热情地往屋里让。
  不了,我不进来了,那房客说,我明天就要去住院了,跟你说一声。
  住院?你怎么了?
  我得了急性肝炎,丙肝。
  ……田教授哑了。
  孙儿田丁听见门口有客来,也忙忙地钻到爷爷的腿边,想往外挤。田教授硬住自己的身子,把这小家伙死死地顶住,不让他前进一步。
  我这一住院,起码要一两个月,非常地对不起了,只好退租了,房客说。
  行行行,退租退租……丁丽,把我的皮夹子拿来,拿来!田教授回头向屋内喊,同时像黄继光堵枪眼一样,立在门口,为全家老少抵挡着,好像那丙肝病毒会如霰弹般射出一般。
  他全额退还了租金。
  房客说,不用这么多,我还是住过几天的。说着,从田教授给他的钱中抽出了几张拾元,想递过来。
  不了不了,田教授望着他的手捏着的钱,张皇失措地说,你放着吧,放着吧……
  房客领悟了田教授的慌张,苦笑着说,那就谢谢了,顺便说一声,明天一早,我去住院之后,防疫站会派两个医疗人员到这里来,对您的房间进行消毒的。消毒费用,我已经支付了。
  啊啊,谢谢,谢谢,田教授衷心地对着下楼去的这个房客说,你好好养病,好好养,祝你早日康复了!
  田教授以后常常会怀念这个时运不济但十足正人君子的好房客。
  五
  智慧房产公司紧接着再介绍了一个来。
  黑黑瘦瘦的一个小个子,说是云南某药厂的推销员。
  上一个房客生过肝炎,田教授说。
  没关系,我不在乎。
  他是传染性很强的丙肝,现在还在住院治疗,这我得说明。
  我不在乎。
  当然罗,我们是消过毒的,很彻底地消过毒的,是防疫站来的。
  老先生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不在乎。
  你注射过抗丙肝疫苗?田教授望着他手背上的几个针眼问道。
  他将衣袖往下拉拉,说,你猜得不错,我抵抗力强。
  然后再订合同,订两个月的。各付出半个月的手续费。
  这不怕传上丙肝的房客,只在田教授的一房一厅里住了一天。
  第二天晚上,他就在大洋桥一个常有毒品贩子活动的小弄堂里被捕。
  两名警察押着他到华东大学家属区田教授的一室一厅里来搜查了一次。没搜出毒品,证实他还只是个瘾君子。
  他被送入戒毒所。
  华东大学家属区为此项新闻而轰动了好大一阵子。
  退管会的洪副主任喘吁吁地爬上五楼,专诚前来询问过好几次。
  田教授家住过一个吸毒者!这句话像是一个成功的广告语一般被广为传播。田教授的名气从来也没有这么响过。
  六,七,八,九
  尽管“智慧房产”还是不断地打来电话,热情地表示一定要介绍更加可靠的房客给田教授,田教授还是一一婉拒了。
  肝炎病毒,抑或是罂粟花毒,他都不想再沾。
  这家“智慧”公司,令他想起学校里的那方游泳池。游泳池自从被体育系教务组的一个年轻人承包之后,为了多卖票多挣钱,对所有的泳客都来者不拒,原本入池必备的体格检查,变成了花五元钱买一张“合格证”的赢利手段。去年夏天,田平带了两岁的小丁丁只下池一次,父子俩就都得了红眼病。
  有了教训,田教授就在家里宣布道,往后的房客,看来还是要从熟人朋友中找,那保险。
  不久就来了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女儿,全家四口,是儿媳丁丽的娘家同乡,一个村子里的。
  抵达的时候是晚上。
  既是同乡,那就先住下,先住下,租金的事,不急,明天再谈,田教授说。
  丁丽领了这四名大小房客下楼去。
  安排妥贴,丁丽回家来,拍着胸脯打包票道,爸你这回放心好了,你瞧他们一家人,个个结实得像小牛犊似的。腰包鼓着呢,爸你别担心你的租金!那男的,前几年在深圳做生意,很发了一笔财,在我们乡里,都盖了个三层楼了!
  是吗,田教授很佩服地说,那想必是要到上海来发展的了。
  丁丽听了这句话,却突然像是深受启发似地,两眼定住了神,嘴里喃喃地说,发展,呵,发展……
  是啊,发展,田教授进一步解释道,如今的上海,是块发展的热土,有点志气的年轻人,都想到这里来……
  他话未说完,丁丽却两手一拍,喊道,啊哟喂,他们一定是超生游击队,想躲到上海来,再生个第三胎!我们家乡的人,一个个都是封建脑瓜,丫头不算子孙,没儿子就让人说是不积德断子绝孙的!呀呀,怪不得那女的脸上白一块黑一块的呢,腰也那么粗,是了,他们家没有儿子,是一定要生下去生下去,是一定要发展出个儿子来的!
  第二天由丁丽出面核实,果然。
  田教授说,这个小区,是计划生育先进小区,管计划生育的,就是那位姓洪的最擅长逼供信的老阿姨,我可害怕她。丁丽,看在老乡面上,你留他们全家老少住上一天两天,快让他们找别的地方去发展吧。
  十
  四平的一个朋友的朋友,住了进来。
  住进来之前,田教授约请用茶,意在目测。
  很沉稳的一个中青年。在一家家用电器店里上班,工薪族,早九晚六的常日班。少言寡语。年近四十了,还是单身王老五一个。
  目测的结果是通过。
  当即依照一室一厅煤卫独用的通常租金额,取上限,预付两个月的房费,议定两天后搬人。
  你们这里,房客忽然问道,电压是不是正常?
  电压?田教授有点莫名其妙地说,好像是正常的吧……请问,你对这个,电压,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我有一套音响,是AC-3配置,采用5.1输出的DVD机,连接五个功率放大器,主声道是100W,中量环绕也是100W的输出,所以希望这个地区的电压波动不要太大。
  这一连串的专用名词闹得文科教授田老先生如坠五里雾中。到底是干电器行的,他想,如数家珍一般!业精于勤,看来还真是一个很有敬业精神的人!他又想。
  电压肯定没问题,田教授忙说,唯恐逃走了这个好房客,我们家的音响,从来都是好好的,一点波动也没有。
  田教授的月平均收入翻了一翻,提前完成了本届五年计划指标。
  田教授立即先去付租金收入税,再去付里弄管理费。翻来复去想了一番,有没有遗漏下什么部门。没有。方才放下心来摆阔。他先是牵了孙儿回了去吃肯德基,吃完了鸡,为他买了一只比他大两倍的长毛绒大公鸡,为家里的哈巴狗买了一大袋牛肉味“伟嘉狗粮”。然后又一个人跑出去,到徐家汇地铁的图书城,去买下了早己心仪已久的全套二十四史。回来是坐出租的,因为那一套书他实在拿不动。到了晚上,他摸出两张一百元给丁丽说,我看电视上宣传的“金多靶”减肥片好像会是有效的,你去吃一个疗程试试。
  还没等他把那两个月的租金用完,我和另两位底层的住户,联合起来,上五楼,找到田教授,向他提出了抗议。
  他的房客是一个可怕之至的音响发烧友。
  从他搬入的那天开始,我们整个底层,特别是列于田教授那间一室一厅之左右的两户人家,一到下班后的晚上,就在听觉上陷入了大地震、龙卷风、火山喷发、海啸风暴、星球大战、宇宙大冲撞的包围之中了。我们的两道房门,一道木质的,一道铁质的,挡不住那忽高忽低常常又突如其来的强烈声响。薄薄的玻璃窗会震动,脚下的地板会颤抖,我的患有心脏病的老妈说,她的早博是一定在重犯了。有时还会有音乐,或很美妙古典,斯特劳斯的,“梁祝”,或很现代很新潮,重金属的,“妹力四射”的歌唱,分贝高,倍司足,高音低音区层次极为分明,更是扰得我们心神不安。我们是遇到一个真正的地道的非常高级的音响发烧友了。
  他搬进来那天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长着一双很大的招风耳朵。我绝对没有看错,就在我家的淘气鬼乘着有人搬家的混乱之际,肆无忌惮地开门关门闹着玩的时候,那双硬硬的硕大的耳朵,竟然会对着那发出吱吱声响的方位上下左右地移动,就好似电视剧西游记中的猪八戒似地。很显然,这个人的全部的能力、智慧、才华,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这一部分久经锻炼的天才的器官上。居于他另一边的户主小张与我也有同样的预感。他说,他倒是没有注意到那双耳朵。他注意到的不是软件,而是硬件。他说这个搬进来的人衣著简陋,行李少得不能再少,但是从搬场车上下来的几个音响喇叭,却是高过人头的大频率正宗丹麦进口货。这种喇叭,他在商场里注意到过,每一对最起码也要十万元,甚至还不止。他而且还知道,在我们这个城市里,专门就有这样一群音响发烧友,房子不买,家俱不要,孤身一人,六亲不认,一家一当全部精力物力统统都投入在一套音响设备上。他如今一见到了那几只喇叭,就明白,咱们这幢楼,已经很荣幸地进驻了一个了。
  我们这幢楼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建造的。建造的时候,学校考虑到了不同等级的不同需求,在一幢楼里设计了小到一室户,大到三房两厅的各种房型。那时候的人比现在规矩得多,该在哪个份上就在哪个份上,很少有敢乱说乱动的,所以一幢楼里,住进过校级领导,也有厨房里的杂工,不管居住条件相差如何悬殊,没人会有什么攀比非份之想,作为邻居,关系总还是很融洽。二十年下来,这幢楼的居民已轮换过好几批了,可是邻里和睦之风,代代相传,源渊流长。田教授是我们楼里资格最老的一户。大学里是很讲究年资的,我们大家都很尊重田教授,他退休以后,我们还一致通过,选举他为楼长,那已经是本楼的最高行政长官了。可是现在我们实在无法忍受这个音响大师。我们只能发起了大串联,像“文革”时似地,造楼长田教授的反了。
  人民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田教授不但只好退还已经花掉一半的租金,而且还要灰孙子般地恳求那位发烧大师搬走,并且支付那人来回折腾他那套高级AC-3的搬场费。
  在五楼的家里,田教授埋怨了儿子田平一番。田平笑着说,这个楼里的人真不开窍。这么好的一套音响,一个楼的人可以共享,还去嫌人家,真是没福气!
  那套东西,多少钱?丁丽好奇地问。
  三五十万罢,田平说,我想买一套,还买不起呢!
  你可别买,田教授气哼哼地说,你要是买进这一套来,我就搬回到底层去住了。
  十一--十七
  “全市联网,免收介绍费--申房置换网新设租赁介绍业务,自即日起至九九年八月十八日,优惠客户,免收服务费”
  田教授手中捧着《解放日报》,望着这条大大的通栏广告,眼睛一亮。
  “申房置换网”,他知道,是一家大公司,全市各区都设有网点。大公司嘛,总是比较可靠些。丁丽为小田丁买奶粉,为田平买西装T恤,为她自己买化妆品,从来也不去校门口对面的那几家小百货店,宁可坐了车,跑到南京路淮海路,去第一食品店新世界伊势丹巴黎春天,就是为了那点可靠。况且,免收服务费,也是很有吸引力的。
  田教授拿了自己的房产证,坐了两站公共车,到本区的网点跑了一趟。
  当场他就看见那营业小姐把他的名字、电话、住房情况、收费要求,清清楚楚地打上了电脑。
  第二天,从早上九时起,到下午五时正,田教授接到了八个电话。
  喂,是田小姐吗?
  我不是小姐。我们家没有田小姐。
  咦,不是你上了网,要出租房屋吗?
  喔喔,对了,那网上没注明性别……你要租房?我是房主,我们可以谈谈。
  不谈了,我还以为是小姐呢,原来是个老头子。挂了线。
  是你要出租房子?
  对对,是我。
  你的价格定得太高了。
  没有呀,我是按照申房置换网作出的评估定的价,取的还是下限。
  你说吧,你最低可以打几折?
  打折?这……这怎么还能打折?
  嘿嘿,现在什么东西不打折?小到服装百货食品,大到房子汽车黄金,统统都打折跌价,就你还一口价?真是拎不清。
  田教授赶快挂线。
  就是不打折也不租给你这种人!他想。
  喂,是田先生吗?
  是的,你要租房?
  嘻,我是琴琴呀,听不出我的声音了?
  琴琴,琴琴是谁?田教授禁不住自言自语道,努力从记忆中搜寻熟识的叫琴琴的或者是名字里有个琴字的女性形象。
  你的声音倒是一点也没变,都三十多年了,还是老样子,你好吗?真的不记得我了?我可是从来也没有忘记你啊!话筒传播出深深的浓浓的绵绵情意。
  一个倩影从脑海中跳了出来。
  是的,三十多年了。
  那时候她是多么热烈地追求着他,一点都不顾他跟田师母早就订了婚。
  他坚不动心,因为他不具备可以接受她那样的肆无忌惮的女人的性格。
  她很快又去追求另一个男人,而且成功。
  这是多么遥远的记忆啊,简直就像是隔世为人。
  谁能想得到,她又来了,而且与当年一样,自称琴琴!
  田教授禁不住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啊啊,我真的不记得了,出于恐惧,他只好撒谎道,我正在等着一个回电,要是没事,我挂了。
  别挂别挂,那边不屈不挠地说,你不是上了网吗?要出租你的房?
  啊,是的……
  那好,我租了,我一会儿就过来。
  不不,你等等,我的房,已经租出去了,我……我自己,马上就要……就要出国,好,再见。
  放下电话,田教授发现,人逼急了,都有撒谎的天份。
  我看了网上的资料,还想再问几个细节。声音很细,语调很温和,娘们儿似地。
  行行,您问吧。
  有热水器吗?
  有。
  什么牌子的?
  啊,是申花吧。
  那不好,应该装林内的,要不然水压低了,火打不上来。
  我们是一楼,水压低的问题基本不存在。
  煤气灶呢?
  有啊。
  我不是问有没有,我是问什么牌子。
  这……好像是华光吧?
  那不好,应该是绿宝石的,带自动点火的。
  我那个……华光,也有自动点火的呀。
  那么脱排油烟机呢?
  帅康,刚换过,新的。
  这还可以。那么,浴室里的卫具呢?是不是日本进口的山岛,或者美国的……
  田教授毫不客气的挂了线。
  你那房,是底层?
  对,资料上都写着呢,103室。
  带院子吗?
  有一个,不大,十几个平方米吧。
  好,十几个平米也够了。
  哎哎,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进来以后,要在院里盖个披间,开个美发厅……
  田教授立即想起了校外高架路下的那些美发美容厅们,前不久因为宿奸卖淫,刚被扫黄队端了窝扫荡干净。
  喂喂,他忙说,我这里是大学的家属小区,不许搭建违章建筑的,我们就免谈了吧!
  挂线。
  有院子吗?
  怎么又来了个要开美容店的?田教授想着,没好气地说,有是有,但不可以开店,什么店都不可以开。
  话筒那边的人笑了起来,说,我干嘛要到你那里去开店?你们大学校区里就是开大饼油条店馄饨店都没人买,指定的亏本倒闭!我是想问问,你的院子有多大,够不够停放我的一辆桑塔纳,一辆四吨的货车,我租你的房,是为了安置我的这两辆车子和两个司机。
  挂线。
  喂喂,找姓田的。
  我就是。
  是不是你要出租房子?
  是。您要租房。
  当然是要租房,要不然我做什么打这个电话给你?喂,老李头,你来跟他说!
  然后换了一个并不很老的声音说,刚才是我们的经理,我们这里的建筑工程队,刚到了一批安徽民工,想找几间宿舍,你那里嘛,一房一厅,我们想安排十到十二个……
  田教授忙打断了这老李头的话说,不不,我们就不谈下去了,我这房子,近期不想租出去了。
  一房一厅,要安排十到十二个工人!田教授感叹地想,新时期的有些“经理”,并不亚于半个世纪前夏衍笔下的包工头呢!
  是申房置换网吗?我是华东大学的,姓田,我想注销了我的资料……
  这第八个电话是田教授自己打了出去的。
  他不堪烦扰了。
  啊,是田先生,营业小姐的声音,我这里正好刚来了一个客户,我们看倒正好可以跟你配对的,非常合适的一对。这样吧,您等等,我们就让她自己跟您说。
  捏着话筒等待着的时候,田教授哭笑不得地想,有这么说话的吗?“配对”,而且是“非常合适的一对”!这是婚姻介绍所吗?电视节目里的“相约星期六”?抑或是种马种牛场?
  他没想到真的很相配。
  要租房的是一个女作家,为了赶写一部文稿,只好避开种种社会应酬,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两个月。
  她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叫金晶。
  行,你来吧。田教授说。
  他知道这个名字,但从来也没读过她的作品。
  这文坛上,有的人出名出在作品,有的人出名出在姓名。女作家,好像多属于后者,特别是有个像金晶这样叫得响的名字的。
  十八
  “金晶,一九四七年生,女,汉族,祖籍浙江宁波,生于上海。一九六六年高中毕业后,去黑龙江建设兵团务农,一九七七年考入上海师范大学。毕业后先后当过中学教师、机关干部、报纸编辑,现为某杂志副主编。自七十年代末开始文学创作,著有中、长篇小说多部,短篇小说……”
  田教授仔仔细细地读着《作家辞典》中的这一款条目。
  作家是个公众人物。要查找他们的简历生平,对文科教授而言,易如反掌。
  一九四七年生,那就是说,她都已经满了五十二岁了,田教授想,嘿,还真的看不出来,看上去也不过四十五六岁。
  一边想着,一边他就扭过头去,从身后的大衣橱镜里望望自己。
  一头的灰白头发!
  我怎么变成这么个鬼样子了!田教授自言自语地说着,找出久挂于衣橱之内的风衣,小沿帽,翻出丁丽为他收藏进鞋柜里的小方头黑皮鞋,穿戴好,下了楼去。
  到得底楼,见那103虽然房门紧闭,但里面传出了24针打印机“吱嗒吱嗬”的声音,知道金晶又已经在电脑上写完了一章,准备印了出来进行修改了。
  他的心里,有点欣慰,为她日积月累的成果;又有点痛惜,为她日日夜班的拼命。
  他想去敲门,跟她说一声,晚饭就别吃方便面了,到五楼来吧,跟我们一起吃饭,我刚焖好了一锅老鸭汤。
  举起的手又缩了回来。
  他决定还是先去校工会俱乐部里的理发室,染了这一头白发。
  不过只是一个月,他就好像认识了这个金晶许多日子,许多年。
  他读了她几乎全部作品。
  有的是她带在身边的,有的是他跑到上海最大的福州路图书城寻觅来的。还有一本,她说,是早期的作品,市面上是没有了,但出版社说不定有存本,于是他还专诚走了一趟这家已经搬到浦东新区去的出版社。
  他喜欢她的作品,对于以前居然没有注意到如此杰出的一个作家十分惭愧。
  她初来几天,只是闷头坐在电脑前,没日没夜地敲着键盘,但凡田教授敲开了她的门,给她送来一些日常用品,或是吃的,她都是头发蓬乱神志恍惚地呆站着,好半天也想不出来面前的人是谁,因此田教授必得又作一番自我介绍说,我是房东,姓田。几天之后,她病了,发烧,只好躺到床上去,田教授给她送来药,还让丁丽把她换下的衣物带到五楼的洗衣机里去洗,这才使她记住了,他是房东,姓田。再过几天,或许是写作顺利了,她的心态变得正常了起来,生活的规律性也强了一点,每天的傍晚,就跟田教授有了很定时的半个多小时的闲谈,这时候她就不再称他房东了,改称了他为田先生,有时候干脆就叫他道,哎,老田。
  最初她只是很愿意听听田教授对她的作品的分析。
  这在田教授是拿手好戏。他本来就是教文学批评史的。他可以背得出刘勰的《文心雕龙)。他对中国现代文学史了如指掌。他对当代的中国文学流派的形成、发展、分流、变异以及代表作家代表作品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他能侃侃而谈。他的正教授职称是靠几十年的本事挣来而不是像有些号称才子的所谓新秀捣浆糊捣来的。他虽然已经退休,但一肚子的学问只是没地方用了并不是退化了消失掉了。他毕竟才刚六十出头,比面前这位前几年还在被人称为“青年女作家”的金晶只大了十岁。他对文学的许多精辟论述,不能不让金晶折服。
  他们闲谈的时段渐渐变长,他们谈的内容也开始变宽。不久田教授就知道了她结过婚,可是男的不忠贞,她不能忍受,大吵。男的说,咦,我又不想休了你,你还是我的结发妻,那些女人,我只是跟她们玩玩而已。她于是提出离婚。男的又说,要离可以,女儿不能给你。她请了律师。法院把女儿判给了她。她辛辛苦苦带大了女儿,但女儿中学一毕业就跑到了父亲那里。因为父亲给她办好了自费出国留学的全部手续。女儿如今在瑞士。
  田教授没她那么丰富的生活阅历。他一生中的四十多年都在这座围墙高高的大学校园里,虽然在“文革”期间当过几天“反动学术权威”,但不久就没人对他这么个无权无势的人感了兴趣。他所有的学问都来自于书本,然后藏在肚皮里。面对金晶,他的学问有了出路,他愿意掏心掏肺。
  一个月后,金晶的小说完成了大半。她晚上不再写作,说是电脑太伤眼,她不想把自己弄瞎。她每晚都请田教授下楼来。她还去买了“黄山茶庄”里最好的当年明前龙井,用收录机放着淡淡的轻音乐,古今中外天南地北地聊,她说是请教授给她开文学讲座,他则说,音乐茶座,最适合于我了!
  田教授请理发师用最好的进口染发剂,给自己的头发(火局)了黑油。
  回家路上,拐进菜场,他想买两斤温室西红柿。
  金晶好像特别爱吃这东西,而且是生吃,就像当年的田师母似的。
  菜场里的菜贩子们见他进入,齐刷刷地向他行注目礼。
  卖西红柿的就是那四五十岁了还尊称他为“大爷”的老山东。收了钱,终于忍不住笑着说,嘿大爷,要不是您开了口,还到我这里来称西红柿,我可真认您不出来了。
  怎么了?田教授笑道,不就是多穿了一件风衣吗?有你这么认衣不认人的吗?
  多年的买卖交道,都是熟人了,有时候就会开开玩笑。
  呀呀,大爷您可真是不识我这好人心了,我可没说孬话,我是说,您老简直是返老还童了!说着,他还用手指了指田教授乌黑发亮还吹成了三七开的脑袋。
  旁边几个菜贩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大爷遇上什么喜事了?咱往后也别叫大爷了,还是叫大哥的好!嘿,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瞧老先生有多神气!大爷是不是要给我们找新大娘了?还新大娘?该说新大嫂才是!
  亮着这样一个黑黑的新头,面对着金晶惊讶的表情,田教授有点不好意思。
  嘿嘿,他自我解嘲地说,老夫聊发少年狂,修饰修饰,增加点自信心……
  说完就觉得有点多余,虽然说的是真话。
  其实呀,你早就该染了,金晶说,咳,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早就该建议你去修饰修饰了!知道吗?其实我的头发,也是染过的。
  你?你怎么会?
  呀,你别忘了,我早就是五十开外的老妪了,还能不生华发?
  是吗?田教授有点感到意外,你……看不出来,看不出来染过。
  金晶笑着说,好,那就让你看看。
  她将自己的五个手指插到额前的头发里,将头发往后翻开,然后将整个额头凑近了田教授,说,这不,下面长出来的,不都是白的吗?看见了没有?原形毕露了吧?
  田教授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闻到了从她的头发中散发出来的一阵非常好闻的气味。
  除了田师母,没有任何人有这么好闻的气味。
  两个月的时间,风一般地吹过。
  金晶挟着一大叠文稿走了。她是他的第十八个房客。
  十九
  下一个房客是金晶介绍了来的。
  金晶在电话里说,也是个女的,也是个离了婚的,也是个作家,不过年纪比我轻多了,是被评论界最看好看重的新一代作家。她总是找不着合适的住所。我跟她说,你凑巧,我正好搬走,把这世上最适合于作家写作同时又最能补充给养提高层次的地方让给你了!
  田教授听着,心里一阵阵地发热,忙说,过来过来,我会把她……把她当成田平的好朋友照顾好的。
  他本来想说,我会把她当成你照顾好的,但话到嘴边,就是不乐意这么说出来。谁也不能跟金晶比,管她被什么人看好看重了!
  果然,来了个与金晶迥然不同的女作家。
  年纪好像也已不轻了,却描眉涂眼还画着蓝色的眼圈。
  头发剪成一半高一半低,后脑勺还推上去,修剪得比田教授还短。
  抽烟。烟瘾不小。满房间烟雾腾腾。
  喝酒。喝白干。五粮液之类。
  没见她搬来电脑,想必是用手写的。
  田教授有点诧异地想,什么都现代派,怎么就没学会现代的写作方式?
  从不与田教授谈文学。田教授曾经试探性地说了几个他熟悉的先锋作家,比如余华格非还有苏童,记得他们与她几乎是同龄的,她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过时了,这些老朽们。
  田教授来了点牛脾气,到学校图书馆去寻出了当代作家作品索引,细细地找,一心想探究一下,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天才。
  见到了许多花边新闻,关于她的。
  找出了几个短篇,两个小中篇。
  借回家来拜读,却只觉得云里雾里地,一篇也看不懂。
  田教授想,不知道这是皇帝的新衣呢,还是自己真的变成老朽的祖宗了。
  他对自己的文学识别力鉴赏力的信心不能不产生了动摇。
  没多久,这位杰出女作家说,不行,住在你这间房里,我的灵感丧失殆尽,来了都快一个月了,一篇小说也没写成,下个月,我不租你这屋了。
  田教授似乎成了扼杀天才的罪人。
  二十,二十一
  菜场里的老山东,某天拉住了田教授说,大哥,听说您有余房,能不能借给俺兄弟夫妻俩住?租金,他们是一文也不会少的。
  你兄弟?也是卖大葱的?
  哪能呢,我家就是我最没出息了,我兄弟是搞批发的,不是小贩。
  他都批发些什么?
  嗬,他什么都干。什么赚钱他干什么,以前干过石材,后来是药材,最近是木材……
  不是卖棺材的吧?
  大哥真是说笑话了,如今连我们乡下,都是火葬了,谁还有睡棺材的福气?我兄弟最近不干木材了,他批发农副产品,比如香菇木耳黄花菜什么的。再说,他只是找个地方住住,货物,都是放在虹梅路那边的仓库里的。
  过了两天,两位新房客住了进来。
  促使田教授欣然同意出租的原因,说起来很简单:他与这对夫妻交谈了一次,吃惊地发现,这一对三十上下的年轻山东老乡,居然已能够十分流利地说出一口非常标准的上海话。
  他们的装束,也与市中心地段的时髦青年没什么两样:男的一件休闲西便服,下身是牛仔裤,女的一身套装,浑如大公司里的白领小姐。
  田教授自己是从江西九江考入华东大学的。算起来都已四十多年了,他的老表口音依然还是很浓,“格”啊“格”地,当年就常常要惹得田师母发笑。他对如今闯荡上海的年轻人,竟能如此之快地融入本地社会,有着一种由衷的佩服。
  新房客看样子是在做着南货生意。每天都可以看见他们俩提进提出着一个个蛇皮袋、彩条包,有时候是长长方方的旅行袋,干干净净的。
  可是,自从住进了这一对夫妇,田教授家的那只哈吧狗,就莫名其妙地神经失常,几几乎成了一只疯狗。
  丁丽每天都要下楼两次,上午十时,下午四时,一是让小丁丁出门玩玩,二是遛狗。这头哈巴长得很是漂亮,性子也温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摸它,一摸就撒欢摇尾巴。田家养了它已经有四五年了,为它捐了照会,打了防疫针,换句话说,这哈吧是有良民证的,在籍。
  可如今,它只要一到二楼,就开始狂躁不安起来,喉咙里呼呼呼地像是那种哮喘病人堵上了痰。到了一楼,他就爆发出疯了似的狂吠,汪汪汪地,纯粹的一条乡下看门狗,一点也没了哈巴的优雅风度。
  全楼的人都起疑。
  最起疑心的是我和小张。我们两家,一个是102室,一个是104室,上次就曾饱受过那个音响发烧友之害,这回就不能不对住进了夹于我们中间的那间103室里的那一对男女产生了深深的疑虑。
  而且,虽然我们没有狗一般灵敏的嗅觉,我们还是常常能够闻到,从103的门缝和窗缝里不时丝丝缕缕地漏出的某种异常的气味。
  是血腥气,小张对我悄悄地说。
  不,我说,简直是腐尸味道!
  然而这只能是猜测。两个年轻男女衣装入时,表情轻松,与我们打招呼时一口流利的上海方言,笑容可掬,提进提出一个个包袋,也不见得有什么稳秘,怎么看也不像是杀人匿尸的疑凶。
  但那哈吧叫得实在厉害,真让人心惊肉跳。
  谜底在某晚揭晓。
  我家的卫生间里,一条足有手臂粗的大王蛇,安然卧于水晶石的浴缸之中。
  我妻揪了我们家的小淘气,直逼他进入浴缸去洗澡。
  淘气鬼看见那条蛇,兴奋异常地说,啊啊,一条大龙,一条大龙,我是哪吒王子,我要跟他战斗!
  我妻喝斥道,又胡说什么?还不快坐进去?
  让我拿了我的风火轮,还有红缨枪,我儿子说着,奔出浴室。
  我妻往浴缸一看,发出的狂喊,赛过了田家的哈吧狗。
  很快就查清了大蛇的来源。
  田家的这一对新房客,近期做的“批发生意”,就是供给上海数家著名海鲜馆用以烹饪蛇宴的大王蛇。
  夫妇俩每天都忙着买进,再卖出,赚那中间的差价。
  田教授的一室一厅,成了蛇窝。
  进入我家的那条,是钻出了蛇皮袋的胜利大逃亡者。
  田教授又一次成为我们小区的新闻人物。
  他请退了那两个房客,并且再不到那老山东的摊位上去买西红柿和葱姜大蒜。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田教授从此对房客的选择更加严格,而且防微杜渐,一发现不良苗头,立即主动出击,或是主动退却,坚决地把事故消灭在萌芽状态。
  来了一个女的,是曾经打过交道的“智慧房产”介绍了来的。
  望上去气质很高雅,说在大学里读的是外语专业,现在在某中外合资公司当着秘书。
  田教授想起了那个不幸生了丙型肝炎的年轻人,由此及彼地觉得白领族毕竟文化水准高些,可靠性也相应地强些,于是就同意先试住几天。
  几天过得很太平。
  但不久就有小轿车开进家属区,停到楼前,钻出一个黄头发蓝眼睛大啤酒肚的外国佬来,一头钻进103室。
  白领小姐的房门紧闭,还拉上了窗帘。
  再过几天,周末,啤酒肚又来。
  还是马上就拉上了窗帘。
  田教授在五楼,不知道这两次中外合资的具体细节。但我家老母和小张家妻子很尊重、信任和爱护本楼楼长,很快就上楼去,细细描绘了那情那景。
  田教授立即请退了那风度高雅的外语专业毕业的女白领房客。
  后来住进过一位专业炒股者。
  没几天田教授就找个理由收回了房子。
  我手里也有几样股票,本来是很想与那位炒股老手结交一下,从他那里得到点多方空方重组题材之类的消息的,没想他这么快就让房东田教授逐走了。惋惜之余,曾问过教授是什么原因。
  他透支炒股,田教授答道,居然使用了非常专业的股市用语。
  就因为这个原因?我问。
  对,就因为这个原因。这样玩命投机的人,危险。
  没想到田教授一语成禅。数周后股市狂跌,那个人,竟然真的跳了楼。
  田平领了一个娇美非凡的女孩子来。
  领来时就贼头狗脑,直接带到一楼底层的房内,然后用手机往楼上打电话说,老爸,你下来一下,别跟丁丽说,也别说这电话是我打的,反正,别让她跟下来。
  简直像是特务的秘密接头。
  娇美的女孩坐在内室,父子俩站在门厅,有了如下的对话。
  你这是干什么?你想诱拐少女哪?田教授咬牙切齿的。
  老爸你轻点轻点,我求求你了!她也不是少女了,早成了年了,是美专的一个学生,毕业班的,正在找工作,我给他们上过两堂课,她就迷上我了……
  你还好意思这么说?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
  我都告诉了她了,可她说不管,她反正是一定要……咳,老爸你不知道,现在的追星族,都是这样的!
  放你的狗屁!你算是什么星?你看你是想坐班房了!
  轻点轻点……爸你看这样行不行:先让她住下,算是房客,以后再慢慢做她的思想工作……
  我现在就做她的思想工作。田教授说着,扔下一把没拉住他的儿子田平,走进了内室。
  欢迎你到我们家来,他一脸慈祥地对那姑娘说,这房间好久没收拾过了,跟爷爷到楼上去坐坐,喝杯咖啡,或者柠檬红茶,好不好?
  那小姑娘愣了一下,说,好的呀,我最爱喝柠檬红茶了。
  到了五楼,丁丽出来开门,田丁又是闻声就挤到门边来瞧热闹,田教授就介绍道,这是我儿媳丁丽,这是我孙儿田丁,田丁田丁,就是田平的田,丁丽的丁,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田平和丁丽的爱情的结晶,你瞧这名字起得有多浪漫,嘿嘿。
  那姑娘没进门,转身就下了楼。
  田教授成功地维护了家庭的安定团结。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三名房客都是f练习者。
  介绍他们住进田教授的一室一厅里来的,是退管会那位姓洪的副主任。
  洪副主任从交谊舞转向f,而且很快就成为骨干,担任了华东大学家属区f辅导站站长,正的。
  从副职升为正职,她积极性高涨,不但每天一早五时就身先士卒地站到工会俱乐部门口的那片小广场上去,高举双臂并且弯成一个轮状,呆木头般地立上半个多钟头,接下来则组织属下学习所谓的“经文”,而且还对属下所有练习者的一应事宜都大包大揽,俨然又回复了当年当附中“革委会主任”时的风采。她属下的一个老头,本来是华大膳食科的科长,因为很投入地练了这个功,变得六亲不认,不再愿意与家人同居一室了,于是就由她这个正站长出面,来向田教授租房了。
  科长又带了两个老头,都是f同志。
  房子空着,洪副主任还管着退管会,那原华大膳食科科长也认得,田教授无法回绝,只好答应。
  洪副主任很高兴,马上就说,田教授你很有悟性,你应该也来参加练功。
  田教授说,不不,我从来不相信什么气功之类,晚上看书看得晚,早上是起不来的。
  洪副主任耐心启发道,你要知道,这世界末日就要到来了,许多人都要被收了去了,你只有好好修练,不断提高层次,到达圆满境界,才能躲过一劫!
  田教授一听面前这女人竟要与他讨论如此重大深奥的议题,不禁拗上了劲,很认真地说道,这种说法是不对的。我读过你们的那本《转f》。且不说里面许多地方文理不通,错字别字连篇,连个“知道”的“道”字,都总是写成了“到达”的“到”字,就说那些观点吧,我也不能同意。关于你刚才说的世界末日问题,据我所知,这正表现出了全世界各地所有的邪教的共同点……
  不等他充分展开他的议论,那位原膳食科科长就大喊道:魔,魔,你是个魔!
  另外两个老头同声高呼,魔,全是魔言魔语!
  对,洪副主任说,是魔言魔语,师兄,你看你还要不要住在他这里?
  不!被称师兄的原科长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与魔共舞!
  望着这一群师兄师妹远去,田教授长长吁了口气,暗暗庆贺自己的魔言魔语竟成功地驱走了这批神神道道的房客。
  没过几天,中央宣布f为非法组织。
  那膳食科长已经发作了精神病,被送进了位于颛桥的市精神病防治所。
  洪副主任倒是很快就解脱了,并且参加了退管会组织的老年妇女“扇子舞”队,在工会俱乐部门口的小广场上,扭得很欢。
  二十八
  小说到这里该结束了。
  田教授从五楼搬回到了他的底层一室一厅。
  他的第二十八位房客还是那位女作家金晶。
  她的新作一出版,她就打了个电话给田教授,问道,哎,你那套一室一厅,租出去了没有?
  没没,田教授说,你要不要?你只要说一声要,我马上过来帮你搬电脑。
  不光是电脑,全都想搬过来。
  好好,你可以常住,永久地住!
  好的,常住,永久住,而且,不付房费。
  对对,不付房费。
  他俩当天就去领了结婚证书,我们全楼人都吃到了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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