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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祥子            


                                    一

    我们所要介绍的是祥子,不是骆驼,因为“骆驼”只是个外号;那么,我们就先说祥
子,随手儿把骆驼与祥子那点关系说过去,也就算了。

    北平的洋车夫有许多派:年轻力壮,腿脚灵利的,讲究赁漂亮的车,拉“整天儿”,爱
什么时候出车与收车都有自由;拉出车来,在固定的“车口”①或宅门一放,专等坐快车的
主儿;弄好了,也许一下子弄个一块两块的;碰巧了,也许白耗一天,连“车份儿”也没着
落,但也不在乎。这一派哥儿们的希望大概有两个:或是拉包车;或是自己买上辆车,有了
自己的车,再去拉包月或散座就没大关系了,反正车是自己的。

    比这一派岁数稍大的,或因身体的关系而跑得稍差点劲的,或因家庭的关系而不敢白耗
一天的,大概就多数的拉八成新的车;人与车都有相当的漂亮,所以在要价儿的时候也还能
保持住相当的尊严。这派的车夫,也许拉“整天”,也许拉“半天”。在后者的情形下,因
为还有相当的精气神,所以无论冬天夏天总是“拉晚儿”②。夜间,当然比白天需要更多的
留神与本事;钱自然也多挣一些。

    年纪在四十以上,二十以下的,恐怕就不易在前两派里有个地位了。他们的车破,又不
敢“拉晚儿”,所以只能早早的出车,希望能从清晨转到午后三四点钟,拉出“车份儿”和
自己的嚼谷①。他们的车破,跑得慢,所以得多走路,少要钱。到瓜市,果市,菜市,去拉
货物,都是他们;钱少,可是无须快跑呢。

    在这里,二十岁以下的——有的从十一二岁就干这行儿——很少能到二十岁以后改变成
漂亮的车夫的,因为在幼年受了伤,很难健壮起来。他们也许拉一辈子洋车,而一辈子连拉
车也没出过风头。那四十以上的人,有的是已拉了十年八年的车,筋肉的衰损使他们甘居人
后,他们渐渐知道早晚是一个跟头会死在马路上。他们的拉车姿式,讲价时的随机应变,走
路的抄近绕远,都足以使他们想起过去的光荣,而用鼻翅儿扇着那些后起之辈。可是这点光
荣丝毫不能减少将来的黑暗,他们自己也因此在擦着汗的时节常常微叹。不过,以他们比较
另一些四十上下岁的车夫,他们还似乎没有苦到了家。这一些是以前决没想到自己能与洋车
发生关系,而到了生和死的界限已经不甚分明,才抄起车把来的。被撤差的巡警或校役,把
本钱吃光的小贩,或是失业的工匠,到了卖无可卖,当无可当的时候,咬着牙,含着泪,上
了这条到死亡之路。这些人,生命最鲜壮的时期已经卖掉,现在再把窝窝头变成的血汗滴在
马路上。没有力气,没有经验,没有朋友,就是在同行的当中也得不到好气儿。他们拉最破
的车,皮带不定一天泄多少次气;一边拉着人还得一边儿央求人家原谅,虽然十五个大铜子
儿已经算是甜买卖。

    此外,因环境与知识的特异,又使一部分车夫另成派别。生于西苑海甸的自然以走西
山,燕京,清华,较比方便;同样,在安定门外的走清河,北苑;在永定门外的走南苑……
这是跑长趟的,不愿拉零座;因为拉一趟便是一趟,不屑于三五个铜子的穷凑了。可是他们
还不如东交民巷的车夫的气儿长,这些专拉洋买卖①的讲究一气儿由交民巷拉到玉泉山,颐
和园或西山。气长也还算小事,一般车夫万不能争这项生意的原因,大半还是因为这些吃洋
饭的有点与众不同的知识,他们会说外国话。英国兵,法国兵,所说的万寿山,雍和宫,
“八大胡同”,他们都晓得。他们自己有一套外国话,不传授给别人。他们的跑法也特别,
四六步儿不快不慢,低着头,目不旁视的,贴着马路边儿走,带出与世无争,而自有专长的
神气。因为拉着洋人,他们可以不穿号坎,而一律的是长袖小白褂,白的或黑的裤子,裤筒
特别肥,脚腕上系着细带;脚上是宽双脸千层底青布鞋;干净,利落,神气。一见这样的服
装,别的车夫不会再过来争座与赛车,他们似乎是属于另一行业的。

    有了这点简单的分析,我们再说祥子的地位,就象说——我们希望——一盘机器上的某
种钉子那么准确了。祥子,在与“骆驼”这个外号发生关系以前,是个较比有自由的洋车
夫,这就是说,他是属于年轻力壮,而且自己有车的那一类:自己的车,自己的生活,都在
自己手里,高等车夫。这可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一年,二年,至少有三四年;一滴汗,两滴
汗,不知道多少万滴汗,才挣出那辆车。从风里雨里的咬牙,从饭里茶里的自苦,才赚出那
辆车。那辆车是他的一切挣扎与困苦的总结果与报酬,象身经百战的武士的一颗徽章。在他
赁人家的车的时候,他从早到晚,由东到西,由南到北,象被人家抽着转的陀螺;他没有自
己。可是在这种旋转之中,他的眼并没有花,心并没有乱,他老想着远远的一辆车,可以使
他自由,独立,象自己的手脚的那么一辆车。有了自己的车,他可以不再受拴车的人们的
气,也无须敷衍别人;有自己的力气与洋车,睁开眼就可以有饭吃。

    他不怕吃苦,也没有一般洋车夫的可以原谅而不便效法的恶习,他的聪明和努力都足以
使他的志愿成为事实。假若他的环境好一些,或多受着点教育,他一定不会落在“胶皮团”
①里,而且无论是干什么,他总不会辜负了他的机会。不幸,他必须拉洋车;好,在这个营
生里他也证明出他的能力与聪明。他仿佛就是在地狱里也能作个好鬼似的。生长在乡间,失
去了父母与几亩薄田,十八岁的时候便跑到城里来。带着乡间小伙子的足壮与诚实,凡是以
卖力气就能吃饭的事他几乎全作过了。可是,不久他就看出来,拉车是件更容易挣钱的事;
作别的苦工,收入是有限的;拉车多着一些变化与机会,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与地点就会遇到
一些多于所希望的报酬。自然,他也晓得这样的机遇不完全出于偶然,而必须人与车都得漂
亮精神,有货可卖才能遇到识货的人。想了一想,他相信自己有那个资格:他有力气,年纪
正轻;所差的是他还没有跑过,与不敢一上手就拉漂亮的车。但这不是不能胜过的困难,有
他的身体与力气作基础,他只要试验个十天半月的,就一定能跑得有个样子,然后去赁辆新
车,说不定很快的就能拉上包车,然后省吃俭用的一年二年,即使是三四年,他必能自己打
上一辆车,顶漂亮的车!看着自己的青年的肌肉,他以为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这是必能达到
的一个志愿与目的,绝不是梦想!

    他的身量与筋肉都发展到年岁前边去;二十来的岁,他已经很大很高,虽然肢体还没被
年月铸成一定的格局,可是已经象个成人了——一个脸上身上都带出天真淘气的样子的大
人。看着那高等的车夫,他计划着怎样杀进他的腰①去,好更显出他的铁扇面似的胸,与直
硬的背;扭头看看自己的肩,多么宽,多么威严!杀好了腰,再穿上肥腿的白裤,裤脚用鸡
肠子带儿系住,露出那对“出号”的大脚!是的,他无疑的可以成为最出色的车夫;傻子似
的他自己笑了。他没有什么模样,使他可爱的是脸上的精神。头不很大,圆眼,肉鼻子,两
条眉很短很粗,头上永远剃得发亮。腮上没有多余的肉,脖子可是几乎与头一边儿②粗;脸
上永远红扑扑的,特别亮的是颧骨与右耳之间一块不小的疤——小时候在树下睡觉,被驴啃
了一口。他不甚注意他的模样,他爱自己的脸正如同他爱自己的身体,都那么结实硬棒;他
把脸仿佛算在四肢之内,只要硬棒就好。是的,到城里以后,他还能头朝下,倒着立半天。
这样立着,他觉得,他就很象一棵树,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挺脱的。

    他确乎有点象一棵树,坚壮,沉默,而又有生气。他有自己的打算,有些心眼,但不好
向别人讲论。在洋车夫里,个人的委屈与困难是公众的话料,“车口儿”上,小茶馆中,大
杂院里,每人报告着形容着或吵嚷着自己的事,而后这些事成为大家的财产,象民歌似的由
一处传到一处。祥子是乡下人,口齿没有城里人那么灵便;设若口齿灵利是出于天才,他天
生来的不愿多说话,所以也不愿学着城里人的贫嘴恶舌。他的事他知道,不喜欢和别人讨
论。因为嘴常闲着,所以他有工夫去思想,他的眼仿佛是老看着自己的心。只要他的主意打
定,他便随着心中所开开的那条路儿走;假若走不通的话,他能一两天不出一声,咬着牙,
好似咬着自己的心!他决定去拉车,就拉车去了。赁了辆破车,他先练练腿。第一天没拉着
什么钱。第二天的生意不错,可是躺了两天,他的脚脖子肿得象两条瓠子似的,再也抬不起
来。他忍受着,不管是怎样的疼痛。他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这是拉车必须经过的一关。
非过了这一关,他不能放胆的去跑。

    脚好了之后,他敢跑了。这使他非常的痛快,因为别的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地名他很熟
习,即使有时候绕点远也没大关系,好在自己有的是力气。拉车的方法,以他干过的那些
推,拉,扛,挑的经验来领会,也不算十分难。况且他有他的主意:多留神,少争胜,大概
总不会出了毛病。至于讲价争座,他的嘴慢气盛,弄不过那些老油子们。知道这个短处,他
干脆不大到“车口儿”上去;哪里没车,他放在哪里。在这僻静的地点,他可以从容的讲
价,而且有时候不肯要价,只说声:“坐上吧,瞧着给!”他的样子是那么诚实,脸上是那
么简单可爱,人们好象只好信任他,不敢想这个傻大个子是会敲人的。即使人们疑心,也只
能怀疑他是新到城里来的乡下老儿,大概不认识路,所以讲不出价钱来。及至人们问到,
“认识呀?”他就又象装傻,又象耍俏的那么一笑,使人们不知怎样才好。

    两三个星期的工夫,他把腿溜出来了。他晓得自己的跑法很好看。跑法是车夫的能力与
资格的证据。那撇着脚,象一对蒲扇在地上扇乎的,无疑的是刚由乡间上来的新手。那头低
得很深,双脚蹭地,跑和走的速度差不多,而颇有跑的表示的,是那些五十岁以上的老者
们。那经验十足而没什么力气的却另有一种方法:胸向内含,度数很深;腿抬得很高;一走
一探头;这样,他们就带出跑得很用力的样子,而在事实上一点也不比别人快;他们仗着
“作派”去维持自己的尊严。祥子当然决不采取这几种姿态。他的腿长步大,腰里非常的
稳,跑起来没有多少响声,步步都有些伸缩,车把不动,使座儿觉到安全,舒服。说站住,
不论在跑得多么快的时候,大脚在地上轻蹭两蹭,就站住了;他的力气似乎能达到车的各部
分。脊背微俯,双手松松拢住车把,他活动,利落,准确;看不出急促而跑得很快,快而没
有危险。就是在拉包车的里面,这也得算很名贵的。

    他换了新车。从一换车那天,他就打听明白了,象他赁的那辆——弓子软,铜活地道,
雨布大帘,双灯,细脖大铜喇叭——值一百出头;若是漆工与铜活含忽一点呢,一百元便可
以打住。大概的说吧,他只要有一百块钱,就能弄一辆车。猛然一想,一天要是能剩一角的
话,一百元就是一千天,一千天!把一千天堆到一块,他几乎算不过来这该有多么远。但
是,他下了决心,一千天,一万天也好,他得买车!第一步他应当,他想好了,去拉包车。
遇上交际多,饭局①多的主儿②,平均一月有上十来个饭局,他就可以白落两三块的车饭
钱。加上他每月再省出个块儿八角的,也许是三头五块的,一年就能剩起五六十块!这样,
他的希望就近便多多了。他不吃烟,不喝酒,不赌钱,没有任何嗜好,没有家庭的累赘,只
要他自己肯咬牙,事儿就没有个不成。他对自己起下了誓,一年半的工夫,他——祥子——
非打成自己的车不可!是现打的,不要旧车见过新的。

    他真拉上了包月。可是,事实并不完全帮助希望。不错,他确是咬了牙,但是到了一年
半他并没还上那个愿。包车确是拉上了,而且谨慎小心的看着事情;不幸,世上的事并不是
一面儿的。他自管小心他的,东家并不因此就不辞他;不定是三两个月,还是十天八天,吹
③了!他得另去找事。自然,他得一边儿找事,还得一边儿拉散座;骑马找马,他不能闲起
来。在这种时节,他常常闹错儿。他还强打着精神,不专为混一天的嚼谷,而且要继续着积
储买车的钱。可是强打精神永远不是件妥当的事:拉起车来,他不能专心一志的跑,好象老
想着些什么,越想便越害怕,越气不平。假若老这么下去,几时才能买上车呢?为什么这样
呢?难道自己还算个不要强的?在这么乱想的时候,他忘了素日的谨慎。皮轮子上了碎铜烂
磁片,放了炮;只好收车。更严重一些的,有时候碰了行人,甚至有一次因急于挤过去而把
车轴盖碰丢了。设若他是拉着包车,这些错儿绝不能发生;一搁下了事,他心中不痛快,便
有点楞头磕脑的。碰坏了车,自然要赔钱;这更使他焦躁,火上加了油;为怕惹出更大的
祸,他有时候懊睡一整天。及至睁开眼,一天的工夫已白白过去,他又后悔,自恨。还有
呢,在这种时期,他越着急便越自苦,吃喝越没规则;他以为自己是铁作的,可是敢情他也
会病。病了,他舍不得钱去买药,自己硬挺着;结果,病越来越重,不但得买药,而且得一
气儿休息好几天。这些个困难,使他更咬牙努力,可是买车的钱数一点不因此而加快的凑
足。整整的三年,他凑足了一百块钱!

    他不能再等了。原来的计划是买辆最完全最新式最可心的车,现在只好按着一百块钱说
了。不能再等;万一出点什么事再丢失几块呢!恰巧有辆刚打好的车(定作而没钱取货的)
跟他所期望的车差不甚多;本来值一百多,可是因为定钱放弃了,车铺愿意少要一点。祥子
的脸通红,手哆嗦着,拍出九十六块钱来:“我要这辆车!”铺主打算挤到个整数,说了不
知多少话,把他的车拉出去又拉进来,支开棚子,又放下,按按喇叭,每一个动作都伴着一
大串最好的形容词;最后还在钢轮条上踢了两脚,“听听声儿吧,铃铛似的!拉去吧,你就
是把车拉碎了,要是钢条软了一根,你拿回来,把它摔在我脸上!一百块,少一分咱们
吹!”祥子把钱又数了一遍:“我要这辆车,九十六!”铺主知道是遇见了一个心眼的人,
看看钱,看看祥子,叹了口气:“交个朋友,车算你的了;保六个月:除非你把大箱碰碎,
我都白给修理;保单,拿着!”

    祥子的手哆嗦得更厉害了,揣起保单,拉起车,几乎要哭出来。拉到个僻静地方,细细
端详自己的车,在漆板上试着照照自己的脸!越看越可爱,就是那不尽合自己的理想的地方
也都可以原谅了,因为已经是自己的车了。把车看得似乎暂时可以休息会儿了,他坐在了水
簸箕的新脚垫儿上,看着车把上的发亮的黄铜喇叭。他忽然想起来,今年是二十二岁。因为
父母死得早,他忘了生日是在哪一天。自从到城里来,他没过一次生日。好吧,今天买上了
新车,就算是生日吧,人的也是车的,好记,而且车既是自己的心血,简直没什么不可以把
人与车算在一块的地方。

    怎样过这个“双寿”呢?祥子有主意:头一个买卖必须拉个穿得体面的人,绝对不能是
个女的。最好是拉到前门,其次是东安市场。拉到了,他应当在最好的饭摊上吃顿饭,如热
烧饼夹爆羊肉之类的东西。吃完,有好买卖呢就再拉一两个;没有呢,就收车;这是生日!

    自从有了这辆车,他的生活过得越来越起劲了。拉包月也好,拉散座也好,他天天用不
着为“车份儿”着急,拉多少钱全是自己的。心里舒服,对人就更和气,买卖也就更顺心。
拉了半年,他的希望更大了:照这样下去,干上二年,至多二年,他就又可以买辆车,一
辆,两辆……他也可以开车厂子了!

    可是,希望多半落空,祥子的也非例外。

    二

    因为高兴,胆子也就大起来;自从买了车,祥子跑得更快了。自己的车,当然格外小
心,可是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自己的车,就觉得有些不是味儿,假若不快跑的话。

    他自己,自从到城里来,又长高了一寸多。他自己觉出来,仿佛还得往高里长呢。不
错,他的皮肤与模样都更硬棒与固定了一些,而且上唇上已有了小小的胡子;可是他以为还
应当再长高一些。当他走到个小屋门或街门而必须大低头才能进去的时候,他虽不说什么,
可是心中暗自喜欢,因为他已经是这么高大,而觉得还正在发长,他似乎既是个成人,又是
个孩子,非常有趣。

    这么大的人,拉上那么美的车,他自己的车,弓子软得颤悠颤悠的,连车把都微微的动
弹;车箱是那么亮,垫子是那么白,喇叭是那么响;跑得不快怎能对得起自己呢,怎能对得
起那辆车呢?这一点不是虚荣心,而似乎是一种责任,非快跑,飞跑,不足以充分发挥自己
的力量与车的优美。那辆车也真是可爱,拉过了半年来的,仿佛处处都有了知觉与感情,祥
子的一扭腰,一蹲腿,或一直脊背,它都就马上应合着,给祥子以最顺心的帮助,他与它之
间没有一点隔膜别扭的地方。赶到遇上地平人少的地方,祥子可以用一只手拢着把,微微轻
响的皮轮象阵利飕的小风似的催着他跑,飞快而平稳。拉到了地点,祥子的衣裤都拧得出汗
来,哗哗的,象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他感到疲乏,可是很痛快的,值得骄傲的,一种疲
乏,如同骑着名马跑了几十里那样。假若胆壮不就是大意,祥子在放胆跑的时候可并不大
意。不快跑若是对不起人,快跑而碰伤了车便对不起自己。车是他的命,他知道怎样的小
心。小心与大胆放在一处,他便越来越能自信,他深信自己与车都是铁作的。

    因此,他不但敢放胆的跑,对于什么时候出车也不大去考虑。他觉得用力拉车去挣口饭
吃,是天下最有骨气的事;他愿意出去,没人可以拦住他。外面的谣言他不大往心里听,什
么西苑又来了兵,什么长辛店又打上了仗,什么西直门外又在拉案,什么齐化门已经关了半
天,他都不大注意。自然,街上铺户已都上了门,而马路上站满了武装警察与保安队,他也
不便故意去找不自在,也和别人一样急忙收了车。可是,谣言,他不信。他知道怎样谨慎,
特别因为车是自己的,但是他究竟是乡下人,不象城里人那样听见风便是雨。再说,他的身
体使他相信,即使不幸赶到“点儿”上,他必定有办法,不至于吃很大的亏;他不是容易欺
侮的,那么大的个子,那么宽的肩膀!

    战争的消息与谣言几乎每年随着春麦一块儿往起长,麦穗与刺刀可以算作北方人的希望
与忧惧的象征。祥子的新车刚交半岁的时候,正是麦子需要春雨的时节。春雨不一定顺着人
民的盼望而降落,可是战争不管有没有人盼望总会来到。谣言吧,真事儿吧,祥子似乎忘了
他曾经作过庄稼活;他不大关心战争怎样的毁坏田地,也不大注意春雨的有无。他只关心他
的车,他的车能产生烙饼与一切吃食,它是块万能的田地,很驯顺的随着他走,一块活地,
宝地。因为缺雨,因为战争的消息,粮食都长了价钱;这个,祥子知道。可是他和城里人一
样的只会抱怨粮食贵,而一点主意没有;粮食贵,贵吧,谁有法儿教它贱呢?这种态度使他
只顾自己的生活,把一切祸患灾难都放在脑后。

    设若城里的人对于一切都没有办法,他们可会造谣言——有时完全无中生有,有时把一
分真事说成十分——以便显出他们并不愚傻与不作事。他们象些小鱼,闲着的时候把嘴放在
水皮上,吐出几个完全没用的水泡儿也怪得意。在谣言里,最有意思是关于战争的。别种谣
言往往始终是谣言,好象谈鬼说狐那样,不会说着说着就真见了鬼。关于战争的,正是因为
根本没有正确消息,谣言反倒能立竿见影。在小节目上也许与真事有很大的出入,可是对于
战争本身的有无,十之八九是正确的。“要打仗了!”这句话一经出口,早晚准会打仗;至
于谁和谁打,与怎么打,那就一个人一个说法了。祥子并不是不知道这个。不过,干苦工的
人们——拉车的也在内——虽然不会欢迎战争,可是碰到了它也不一定就准倒霉。每逢战争
一来,最着慌的是阔人们。他们一听见风声不好,赶快就想逃命;钱使他们来得快,也跑得
快。他们自己可是不会跑,因为腿脚被钱赘的太沉重。他们得雇许多人作他们的腿,箱子得
有人抬,老幼男女得有车拉;在这个时候,专卖手脚的哥儿们的手与脚就一律贵起来:“前
门,东车站!”“哪*俊薄岸*——站!”“呕,干脆就给一块四毛钱!不用驳回,
兵荒马乱的!”

    就是在这个情形下,祥子把车拉出城去。谣言已经有十来天了,东西已都涨了价,可是
战事似乎还在老远,一时半会儿不会打到北平来。祥子还照常拉车,并不因为谣言而偷点
懒。有一天,拉到了西城,他看出点棱缝来。在护国寺街西口和新街口没有一个招呼“西苑
哪?清华呀?”的。在新街口附近他转悠了一会儿。听说车已经都不敢出城,西直门外正在
抓车,大车小车骡车洋车一齐抓。他想喝碗茶就往南放车;车口的冷静露出真的危险,他有
相当的胆子,但是不便故意的走死路。正在这个接骨眼儿,从南来了两辆车,车上坐着的好
象是学生。拉车的一边走,一边儿喊:“有上清华的没有?嗨,清华!”

    车口上的几辆车没有人答碴儿,大家有的看着那两辆车淡而不厌的微笑,有的叼着小烟
袋坐着,连头也不抬。那两辆车还继续的喊:“都哑吧了?清华!”

    “两块钱吧,我去!”一个年轻光头的矮子看别人不出声,开玩笑似的答应了这么一
句。

    “拉过来!再找一辆!”那两辆车停住了。

    年轻光头的楞了一会儿,似乎不知怎样好了。别人还都不动。祥子看出来,出城一定有
危险,要不然两块钱清华——平常只是二三毛钱的事儿——为什么会没人抢呢?他也不想
去。可是那个光头的小伙子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是有人陪他跑一趟的话,他就豁出去了;他
一眼看中了祥子:“大个子,你怎样?”

    “大个子”三个字把祥子招笑了,这是一种赞美。他心中打开了转儿:凭这样的赞美,
似乎也应当捧那身矮胆大的光头一场;再说呢,两块钱是两块钱,这不是天天能遇到的事。
危险?难道就那样巧?况且,前两天还有人说天坛住满了兵;他亲眼看见的,那里连个兵毛
儿也没有。这么一想,他把车拉过去了。

    拉到了西直门,城洞里几乎没有什么行人。祥子的心凉了一些。光头也看出不妙,可是
还笑着说:“招呼吧①,伙计!是福不是祸②,今儿个就是今儿个③啦!”祥子知道事情要
坏,可是在街面上混了这几年了,不能说了不算,不能耍老娘们脾气!

    出了西直门,真是连一辆车也没遇上;祥子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马路的左右。他的心好
象直顶他的肋条。到了高亮桥,他向四围打了一眼,并没有一个兵,他又放了点心。两块钱
到底是两块钱,他盘算着,没点胆子哪能找到这么俏的事。他平常很不喜欢说话,可是这阵
儿他愿意跟光头的矮子说几句,街上清静得真可怕。“抄土道走吧?马路上——”“那还用
说,”矮子猜到他的意思,“自要一上了便道,咱们就算有点底儿了!”

    还没拉到便道上,祥子和光头的矮子连车带人都被十来个兵捉了去!

    虽然已到妙峰山开庙进香的时节,夜里的寒气可还不是一件单衫所能挡得住的。祥子的
身上没有任何累赘,除了一件灰色单军服上身,和一条蓝布军裤,都被汗沤得奇臭——自从
还没到他身上的时候已经如此。由这身破军衣,他想起自己原来穿着的白布小褂与那套阴丹
士林蓝的夹裤褂;那是多么干净体面!是的,世界上还有许多比阴丹士林蓝更体面的东西,
可是祥子知道自己混到那么干净利落已经是怎样的不容易。闻着现在身上的臭汗味,他把以
前的挣扎与成功看得分外光荣,比原来的光荣放大了十倍。他越想着过去便越恨那些兵们。
他的衣服鞋帽,洋车,甚至于系腰的布带,都被他们抢了去;只留给他青一块紫一块的一身
伤,和满脚的疱!不过,衣服,算不了什么;身上的伤,不久就会好的。他的车,几年的血
汗挣出来的那辆车,没了!自从一拉到营盘里就不见了!以前的一切辛苦困难都可一眨眼忘
掉,可是他忘不了这辆车!

    吃苦,他不怕;可是再弄上一辆车不是随便一说就行的事;至少还得几年的工夫!过去
的成功全算白饶,他得重打鼓另开张打头儿来!祥子落了泪!他不但恨那些兵,而且恨世上
的一切了。凭什么把人欺侮到这个地步呢?凭什么?“凭什么?”他喊了出来。

    这一喊——虽然痛快了些——马上使他想起危险来。别的先不去管吧,逃命要紧!

    他在哪里呢?他自己也不能正确的回答出。这些日子了,他随着兵们跑,汗从头上一直
流到脚后跟。走,得扛着拉着或推着兵们的东西;站住,他得去挑水烧火喂牲口。他一天到
晚只知道怎样把最后的力气放在手上脚上,心中成了块空白。到了夜晚,头一挨地他便象死
了过去,而永远不再睁眼也并非一定是件坏事。

    最初,他似乎记得兵们是往妙峰山一带退却。及至到了后山,他只顾得爬山了,而时时
想到不定哪时他会一交跌到山涧里,把骨肉被野鹰们啄尽,不顾得别的。在山中绕了许多
天,忽然有一天山路越来越少,当太阳在他背后的时候,他远远的看见了平地。晚饭的号声
把出营的兵丁唤回,有几个扛着枪的牵来几匹骆驼。

    骆驼!祥子的心一动,忽然的他会思想了,好象迷了路的人忽然找到一个熟识的标记,
把一切都极快的想了起来。骆驼不会过山,他一定是来到了平地。在他的知识里,他晓得京
西一带,象八里庄,黄村,北辛安,磨石口,五里屯,三家店,都有养骆驼的。难道绕来绕
去,绕到磨石口来了吗?这是什么战略——假使这群只会跑路与抢劫的兵们也会有战略——
他不晓得。可是他确知道,假如这真是磨石口的话,兵们必是绕不出山去,而想到山下来找
个活路。磨石口是个好地方,往东北可以回到西山;往南可以奔长辛店,或丰台;一直出口
子往西也是条出路。他为兵们这么盘算,心中也就为自己画出一条道儿来:这到了他逃走的
时候了。万一兵们再退回乱山里去,他就是逃出兵的手掌,也还有饿死的危险。要逃,就得
乘这个机会。由这里一跑,他相信,一步就能跑回海甸!虽然中间隔着那么多地方,可是他
都知道呀;一闭眼,他就有了个地图:这里是磨石口——老天爷,这必须是磨石口!——他
往东北拐,过金顶山,礼王坟,就是八大处;从四平台往东奔杏子口,就到了南辛庄。为是
有些遮隐,他顶好还顺着山走,从北辛庄,往北,过魏家村;往北,过南河滩;再往北,到
红山头,杰王府;静宜园了!找到静宜园,闭着眼他也可以摸到海甸去!他的心要跳出来!
这些日子,他的血似乎全流到四肢上去;这一刻,仿佛全归到心上来;心中发热,四肢反倒
冷起来;热望使他混身发颤!

    一直到半夜,他还合不上眼。希望使他快活,恐惧使他惊惶,他想睡,但睡不着,四肢
象散了似的在一些干草上放着。什么响动也没有,只有天上的星伴着自己的心跳。骆驼忽然
哀叫了两声,离他不远。他喜欢这个声音,象夜间忽然听到鸡鸣那样使人悲哀,又觉得有些
安慰。

    远处有了炮声,很远,但清清楚楚的是炮声。他不敢动,可是马上营里乱起来。他闭住
了气,机会到了!他准知道,兵们又得退却,而且一定是往山中去。这些日子的经验使他知
道,这些兵的打仗方法和困在屋中的蜜蜂一样,只会到处乱撞。有了炮声,兵们一定得跑;
那么,他自己也该精神着点了。他慢慢的,闭着气,在地上爬,目的是在找到那几匹骆驼。
他明知道骆驼不会帮助他什么,但他和它们既同是俘虏,好象必须有些同情。军营里更乱
了,他找到了骆驼——几块土岗似的在黑暗中爬伏着,除了粗大的呼吸,一点动静也没有,
似乎天下都很太平。这个,教他壮起点胆子来。他伏在骆驼旁边,象兵丁藏在沙口袋后面那
样。极快的他想出个道理来:炮声是由南边来的,即使不是真心作战,至少也是个“此路不
通”的警告。那么,这些兵还得逃回山中去。真要是上山,他们不能带着骆驼。这样,骆驼
的命运也就是他的命运。他们要是不放弃这几个牲口呢,他也跟着完事;他们忘记了骆驼,
他就可以逃走。把耳朵贴在地上,他听着有没有脚步声儿来,心跳得极快。

    不知等了多久,始终没人来拉骆驼。他大着胆子坐起来,从骆驼的双峰间望过去,什么
也看不见,四外极黑。逃吧!不管是吉是凶,逃!

    三

    祥子已经跑出二三十步去,可又不肯跑了,他舍不得那几匹骆驼。他在世界上的财产,
现在,只剩下了自己的一条命。就是地上的一根麻绳,他也乐意拾起来,即使没用,还能稍
微安慰他一下,至少他手中有条麻绳,不完全是空的。逃命是要紧的,可是赤裸裸的一条命
有什么用呢?他得带走这几匹牲口,虽然还没想起骆驼能有什么用处,可是总得算是几件东
西,而且是块儿不小的东西。

    他把骆驼拉了起来。对待骆驼的方法,他不大晓得,可是他不怕它们,因为来自乡间,
他敢挨近牲口们。骆驼们很慢很慢的立起来,他顾不得细调查它们是不是都在一块儿拴着,
觉到可以拉着走了,他便迈开了步,不管是拉起来一个,还是全“把儿”。

    一迈步,他后悔了。骆驼——在口内负重惯了的——是走不快的。不但是得慢走,还须
极小心的慢走,骆驼怕滑;一汪儿水,一片儿泥,都可以教它们劈了腿,或折扭了膝。骆驼
的价值全在四条腿上;腿一完,全完!而祥子是想逃命呀!

    可是,他不肯再放下它们。一切都交给天了,白得来的骆驼是不能放手的!

    因拉惯了车,祥子很有些辨别方向的能力。虽然如此,他现在心中可有点乱。当他找到
骆驼们的时候,他的心似乎全放在它们身上了;及至把它们拉起来,他弄不清哪儿是哪儿
了,天是那么黑,心中是那么急,即使他会看看星,调一调方向,他也不敢从容的去这么
办;星星们——在他眼中——好似比他还着急,你碰我,我碰你的在黑空中乱动。祥子不敢
再看天上。他低着头,心里急而脚步不敢放快的往前走。他想起了这个:既是拉着骆驼,便
须顺着大道走,不能再沿着山坡儿。由磨石口——假如这是磨石口——到黄村,是条直路。
这既是走骆驼的大路,而且一点不绕远儿。“不绕远儿”在一个洋车夫心里有很大的价值。
不过,这条路上没有遮掩!万一再遇上兵呢?即使遇不上大兵,他自己那身破军衣,脸上的
泥,与那一脑袋的长头发,能使人相信他是个拉骆驼的吗?不象,绝不象个拉骆驼的!倒很
象个逃兵!逃兵,被官中拿去还倒是小事;教村中的人们捉住,至少是活埋!想到这儿,他
哆嗦起来,背后骆驼蹄子噗噗轻响猛然吓了他一跳。他要打算逃命,还是得放弃这几个累
赘。可是到底不肯撒手骆驼鼻子上的那条绳子。走吧,走,走到哪里算哪里,遇见什么说什
么;活了呢,赚几条牲口;死了呢,认命!

    可是,他把军衣脱下来:一把,将领子扯掉;那对还肯负责任的铜钮也被揪下来,掷在
黑暗中,连个响声也没发。然后,他把这件无领无钮的单衣斜搭在身上,把两条袖子在胸前
结成个结子,象背包袱那样。这个,他以为可以减少些败兵的嫌疑;裤子也挽高起来一块。
他知道这还不十分象拉骆驼的,可是至少也不完全象个逃兵了。加上他脸上的泥,身上的
汗,大概也够个“煤黑子”的谱儿①了。他的思想很慢,可是想得很周到,而且想起来马上
就去执行。夜黑天里,没人看见他;他本来无须乎立刻这样办;可是他等不得。他不知道时
间,也许忽然就会天亮。既没顺着山路走,他白天没有可以隐藏起来的机会;要打算白天也
照样赶路的话,他必须使人相信他是个“煤黑子”。想到了这个,也马上这么办了,他心中
痛快了些,好似危险已过,而眼前就是北平了。他必须稳稳当当的快到城里,因为他身上没
有一个钱,没有一点干粮,不能再多耗时间。想到这里,他想骑上骆驼,省些力气可以多挨
一会儿饥饿。可是不敢去骑,即使很稳当,也得先教骆驼跪下,他才能上去;时间是值钱
的,不能再麻烦。况且,他要是上了那么高,便更不容易看清脚底下,骆驼若是摔倒,他也
得陪着。不,就这样走吧。

    大概的他觉出是顺着大路走呢;方向,地点,都有些茫然。夜深了,多日的疲乏,与逃
走的惊惧,使他身心全不舒服。及至走出来一些路,脚步是那么平匀,缓慢,他渐渐的仿佛
困倦起来。夜还很黑,空中有些湿冷的雾气,心中更觉得渺茫。用力看看地,地上老象有一
岗一岗的,及至放下脚去,却是平坦的。这种小心与受骗教他更不安静,几乎有些烦躁。爽
性不去管地上了,眼往平里看,脚擦着地走。四外什么也看不见,就好象全世界的黑暗都在
等着他似的,由黑暗中迈步,再走入黑暗中;身后跟着那不声不响的骆驼。

    外面的黑暗渐渐习惯了,心中似乎停止了活动,他的眼不由的闭上了。不知道是往前走
呢,还是已经站住了,心中只觉得一浪一浪的波动,似一片波动的黑海,黑暗与心接成一
气,都渺茫,都起落,都恍惚。忽然心中一动,象想起一些什么,又似乎是听见了一些声
响,说不清;可是又睁开了眼。他确是还往前走呢,忘了刚才是想起什么来,四外也并没有
什么动静。心跳了一阵,渐渐又平静下来。他嘱咐自己不要再闭上眼,也不要再乱想;快快
的到城里是第一件要紧的事。可是心中不想事,眼睛就很容易再闭上,他必须想念着点儿什
么,必须醒着。他知道一旦倒下,他可以一气睡三天。想什么呢?他的头有些发晕,身上潮
渌渌的难过,头发里发痒,两脚发酸,口中又干又涩。他想不起别的,只想可怜自己。可
是,连自己的事也不大能详细的想了,他的头是那么虚空昏胀,仿佛刚想起自己,就又把自
己忘记了,象将要灭的蜡烛,连自己也不能照明白了似的。再加上四围的黑暗,使他觉得象
在一团黑气里浮荡,虽然知道自己还存在着,还往前迈步,可是没有别的东西来证明他准是
在哪里走,就很象独自在荒海里浮着那样不敢相信自己。他永远没尝受过这种惊疑不定的难
过,与绝对的寂闷。平日,他虽不大喜欢交朋友,可是一个人在日光下,有太阳照着他的四
肢,有各样东西呈现在目前,他不至于害怕。现在,他还不害怕,只是不能确定一切,使他
受不了。设若骆驼们要是象骡马那样不老实,也许倒能教他打起精神去注意它们,而骆驼偏
偏是这么驯顺,驯顺得使他不耐烦;在心神最恍惚的时候,他忽然怀疑骆驼是否还在他的背
后,教他吓一跳;他似乎很相信这几个大牲口会轻轻的钻入黑暗的岔路中去,而他一点也不
晓得,象拉着块冰那样能渐渐的化尽。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坐下了。若是他就是这么死去,就是死后有知,他也不会记得自
己是怎么坐下的,和为什么坐下的。坐了五分钟,也许是一点钟,他不晓得。他也不知道他
是先坐下而后睡着,还是先睡着而后坐下的。大概他是先睡着了而后坐下的,因为他的疲乏
已经能使他立着睡去的。

    他忽然醒了。不是那种自自然然的由睡而醒,而是猛的一吓,象由一个世界跳到另一个
世界,都在一睁眼的工夫里。看见的还是黑暗,可是很清楚的听见一声鸡鸣,是那么清楚,
好象有个坚硬的东西在他脑中划了一下。他完全清醒过来。骆驼呢?他顾不得想别的。绳子
还在他手中,骆驼也还在他旁边。他心中安静了。懒得起来。身上酸懒,他不想起来,可也
不敢再睡。他得想,细细的想,好主意。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他的车,而喊出“凭什
么?”

    “凭什么?”但是空喊是一点用处没有的。他去摸摸骆驼,他始终还不知自己拉来几
匹。摸清楚了,一共三匹。他不觉得这是太多,还是太少;他把思想集中到这三匹身上,虽
然还没想妥一定怎么办,可是他渺茫的想到,他的将来全仗着这三个牲口。

    “为什么不去卖了它们,再买上一辆车呢?”他几乎要跳起来了!可是他没动,好象因
为先前没想到这样最自然最省事的办法而觉得应当惭愧似的。喜悦胜过了惭愧,他打定了主
意:刚才不是听到鸡鸣么?即使鸡有时候在夜间一两点钟就打鸣,反正离天亮也不甚远了。
有鸡鸣就必有村庄,说不定也许是北辛安吧?那里有养骆驼的,他得赶快的走,能在天亮的
时候赶到,把骆驼出了手,他可以一进城就买上一辆车。兵荒马乱的期间,车必定便宜一
些;他只顾了想买车,好似卖骆驼是件毫无困难的事。

    想到骆驼与洋车的关系,他的精神壮了起来,身上好似一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假
若他想到拿这三匹骆驼能买到一百亩地,或是可以换几颗珍珠,他也不会这样高兴。他极快
的立起来,扯起骆驼就走。他不晓得现在骆驼有什么行市,只听说过在老年间,没有火车的
时候,一条骆驼要值一个大宝①,因为骆驼力气大,而吃得比骡马还省。他不希望得三个大
宝,只盼望换个百儿八十的,恰好够买一辆车的。越走天越亮了;不错,亮处是在前面,他
确是朝东走呢。即使他走错了路,方向可是不差;山在西,城在东,他晓得这个。四外由一
致的漆黑,渐渐能分出深浅,虽然还辨不出颜色,可是田亩远树已都在普遍的灰暗中有了形
状。星星渐稀,天上罩着一层似云又似雾的灰气,暗淡,可是比以前高起许多去。祥子仿佛
敢抬起头来了。他也开始闻见路旁的草味,也听见几声鸟鸣;因为看见了渺茫的物形,他的
耳目口鼻好似都恢复了应有的作用。他也能看到自己身上的一切,虽然是那么破烂狼狈,可
是能以相信自己确是还活着呢;好象噩梦初醒时那样觉得生命是何等的可爱。看完了他自
己,他回头看了看骆驼——和他一样的难看,也一样的可爱。正是牲口脱毛的时候,骆驼身
上已经都露出那灰红的皮,只有东一缕西一块的挂着些零散的,没力量的,随时可以脱掉的
长毛,象些兽中的庞大的乞丐。顶可怜的是那长而无毛的脖子,那么长,那么秃,弯弯的,
愚笨的,伸出老远,象条失意的瘦龙。可是祥子不憎嫌它们,不管它们是怎样的不体面,到
底是些活东西。他承认自己是世上最有运气的人,上天送给他三条足以换一辆洋车的活宝
贝;这不是天天能遇到的事。他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灰天上透出些红色,地与远树显着更黑了;红色渐渐的与灰色融调起来,有的地方成为
灰紫的,有的地方特别的红,而大部分的天色是葡萄灰的。又待了一会儿,红中透出明亮的
金黄来,各种颜色都露出些光;忽然,一切东西都非常的清楚了。跟着,东方的早霞变成一
片深红,头上的天显出蓝色。红霞碎开,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横的是霞,直的是光,在天
的东南角织成一部极伟大光华的蛛网:绿的田,树,野草,都由暗绿变为发光的翡翠。老松
的干上染上了金红,飞鸟的翅儿闪起金光,一切的东西都带出笑意。祥子对着那片红光要大
喊几声,自从一被大兵拉去,他似乎没看见过太阳,心中老在咒骂,头老低着,忘了还有日
月,忘了老天。现在,他自由的走着路,越走越光明,太阳给草叶的露珠一点儿金光,也照
亮了祥子的眉发,照暖了他的心。他忘了一切困苦,一切危险,一切疼痛;不管身上是怎样
褴褛污浊,太阳的光明与热力并没将他除外,他是生活在一个有光有热力的宇宙里;他高
兴,他想欢呼!

    看看身上的破衣,再看看身后的三匹脱毛的骆驼,他笑了笑。就凭四条这么不体面的人
与牲口,他想,居然能逃出危险,能又朝着太阳走路,真透着奇怪!不必再想谁是谁非了,
一切都是天意,他以为。他放了心,缓缓的走着,自要老天保佑他,什么也不必怕。走到什
么地方了?不想问了,虽然田间已有男女来作工。走吧,就是一时卖不出骆驼去,似乎也没
大关系了;先到城里再说,他渴想再看见城市,虽然那里没有父母亲戚,没有任何财产,可
是那到底是他的家,全个的城都是他的家,一到那里他就有办法。远处有个村子,不小的一
个村子,村外的柳树象一排高而绿的护兵,低头看着那些矮矮的房屋,屋上浮着些炊烟。远
远的听到村犬的吠声,非常的好听。他一直奔了村子去,不想能遇到什么俏事,仿佛只是表
示他什么也不怕,他是好人,当然不怕村里的良民;现在人人都是在光明和平的阳光下。假
若可能的话,他想要一点水喝;就是要不到水也没关系;他既没死在山中,多渴一会儿算得
了什么呢?

    村犬向他叫,他没大注意;妇女和小孩儿们的注视他,使他不大自在了。他必定是个很
奇怪的拉骆驼的,他想;要不然,大家为什么这样呆呆的看着他呢?他觉得非常的难堪:兵
们不拿他当个人,现在来到村子里,大家又看他象个怪物!他不晓得怎样好了。他的身量,
力气,一向使他自尊自傲,可是在过去的这些日子,无缘无故的他受尽了委屈与困苦。他从
一家的屋脊上看过去,又看见了那光明的太阳,可是太阳似乎不象刚才那样可爱了!

    村中的唯一的一条大道上,猪尿马尿与污水汇成好些个发臭的小湖,*樽游ǹ职崖*驼滑
倒,很想休息一下。道儿北有个较比阔气的人家,后边是瓦房,大门可是只拦着个木栅,没
有木门,没有门楼。祥子心中一动;瓦房——财主;木栅而没门楼——养骆驼的主儿!好
吧,他就在这儿休息会儿吧,万一有个好机会把骆驼打发出去呢!

    “色!色!色!”祥子叫骆驼们跪下;对于调动骆驼的口号,他只晓得“色……”是表
示跪下;他很得意的应用出来,特意叫村人们明白他并非是外行。骆驼们真跪下了,他自己
也大大方方的坐在一株小柳树下。大家看他,他也看大家;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足以减少村人
的怀疑。

    坐了一会儿,院中出来个老者,蓝布小褂敞着怀,脸上很亮,一看便知道是乡下的财
主。祥子打定了主意:“老者,水现成吧?喝碗!”

    “啊!”老者的手在胸前搓着泥卷,打量了祥子一眼,细细看了看三匹骆驼。“有水!
哪儿来的?”

    “西边!”祥子不敢说地名,因为不准知道。

    “西边有兵呀?”老者的眼盯住祥子的军裤。

    “教大兵裹了去,刚逃出来。”

    “啊!骆驼出西口没什么险啦吧?”

    “兵都入了山,路上很平安。”

    “嗯!”老者慢慢点着头。“你等等,我给你拿水去。”

    祥子跟了进去。到了院中,他看见了四匹骆驼。“老者,留下我的三匹,凑一把儿
吧?”

    “哼!一把儿?倒退三十年的话,我有过三把儿!年头儿变了,谁还喂得起骆驼!”老
头儿立住,呆呆的看着那四匹牲口。待了半天:“前几天本想和街坊搭伙,把它们送到口外
去放青①。东也闹兵,西也闹兵,谁敢走啊!在家里拉夏吧,看着就焦心,看着就焦心,瞧
这些苍蝇!赶明儿天大热起来,再加上蚊子,眼看着好好的牲口活活受罪,真!”老者连连
的点头,似乎有无限的感慨与牢骚。

    “老者,留下我的三匹,凑成一把儿到口外去放青。欢蹦乱跳的牲口,一夏天在这儿,
准教苍蝇蚊子给拿个半死!”祥子几乎是央求了。

    “可是,谁有钱买呢?这年头不是养骆驼的年头了!”“留下吧,给多少是多少;我把
它们出了手,好到城里去谋生!”

    老者又细细看了祥子一番,觉得他绝不是个匪类。然后回头看了看门外的牲口,心中似
乎是真喜欢那三匹骆驼——明知买到手中并没好处,可是爱书的人见书就想买,养马的见了
马就舍不得,有过三把儿骆驼的也是如此。况且祥子说可以贱卖呢;懂行的人得到个便宜,
就容易忘掉东西买到手中有没有好处。

    “小伙子,我要是钱富裕的话,真想留下!”老者说了实话。

    “干脆就留下吧,瞧着办得了!”祥子是那么诚恳,弄得老头子有点不好意思了。

    “说真的,小伙子;倒退三十年,这值三个大宝;现在的年头,又搭上兵荒马乱,我—
—你还是到别处吃喝吆喝去吧!”“给多少是多少!”祥子想不出别的话。他明白老者的话
很实在,可是不愿意满世界去卖骆驼——卖不出去,也许还出了别的毛病。

    “你看,你看,二三十块钱真不好说出口来,可是还真不容易往外拿呢;这个年头,没
法子!”

    祥子心中也凉了些,二三十块?离买车还差得远呢!可是,第一他愿脆快办完,第二他
不相信能这么巧再遇上个买主儿。“老者,给多少是多少!”

    “你是干什么的,小伙子;看得出,你不是干这一行的!”祥子说了实话。

    “呕,你是拿命换出来的这些牲口!”老者很同情祥子,而且放了心,这不是偷出来
的;虽然和偷也差不远,可是究竟中间还隔着层大兵。兵灾之后,什么事儿都不能按着常理
儿说。

    “这么着吧,伙计,我给三十五块钱吧;我要说这不是个便宜,我是小狗子;我要是能
再多拿一块,也是个小狗子!我六十多了;哼,还教我说什么好呢!”

    祥子没了主意。对于钱,他向来是不肯放松一个的。可是,在军队里这些日子,忽然听
到老者这番诚恳而带有感情的话,他不好意思再争论了。况且,可以拿到手的三十五块现洋
似乎比希望中的一万块更可靠,虽然一条命只换来三十五块钱的确是少一些!就单说三条大
活骆驼,也不能,绝不能,只值三十五块大洋!可是,有什么法儿呢!“骆驼算你的了,老
者!我就再求一件事,给我找件小褂,和一点吃的!”

    “那行!”

    祥子喝了一气凉水,然后拿着三十五块很亮的现洋,两个棒子面饼子,穿着将护到胸际
的一件破白小褂,要一步迈到城里去!

    四

    祥子在海甸的一家小店里躺了三天,身上忽冷忽热,心中迷迷忽忽,牙床上起了一溜紫
泡,只想喝水,不想吃什么。饿了三天,火气降下去,身上软得象皮糖似的。恐怕就是在这
三天里,他与三匹骆驼的关系由梦话或胡话中被人家听了去。一清醒过来,他已经是“骆驼
祥子”了。

    自从一到城里来,他就是“祥子”,仿佛根本没有个姓;如今,“骆*铡卑谠凇跋*子”
之上,就更没有人关心他到底姓什么了。有姓无姓,他自己也并不在乎。不过,三条牲口才
换了那么几块钱,而自己倒落了个外号,他觉得有点不大上算。

    刚能挣扎着立起来,他想出去看看。没想到自己的腿能会这样的不吃力,走到小店门口
他一软就坐在了地上,昏昏沉沉的坐了好大半天,头上见了凉汗。又忍了一会儿,他睁开了
眼,肚中响了一阵,觉出点饿来。极慢的立起来,找到了个馄饨挑儿。要了碗馄饨,他仍然
坐在地上。呷了口汤,觉得恶心,在口中含了半天,勉强的咽下去;不想再喝。可是,待了
一会儿,热汤象股线似的一直通到腹部,打了两个响嗝。他知道自己又有了命。

    肚中有了点食,他顾得看看自己了。身上瘦了许多,那条破裤已经脏得不能再脏。他懒
得动,可是要马上恢复他的干净利落,他不肯就这么神头鬼脸的进城去。不过,要干净利落
就得花钱,剃剃头,换换衣服,买鞋袜,都要钱。手中的三十五元钱应当一个不动,连一个
不动还离买车的数儿很远呢!可是,他可怜了自己。虽然被兵们拉去不多的日子,到现在一
想,一切都象个噩梦。这个噩梦使他老了许多,好象他忽然的一气增多了好几岁。看着自己
的大手大脚,明明是自己的,可是又象忽然由什么地方找到的。他非常的难过。他不敢想过
去的那些委屈与危险,虽然不去想,可依然的存在,就好象连阴天的时候,不去看天也知道
天是黑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特别的可爱,不应当再太自苦了。他立起来,明知道身上还
很软,可是刻不容缓的想去打扮打扮,仿佛只要剃剃头,换件衣服,他就能立刻强壮起来似
的。

    打扮好了,一共才花了两块二毛钱。近似搪布①的一身本色粗布裤褂一元,青布鞋八
毛,线披儿织成的袜子一毛五,还有顶二毛五的草帽。脱下来的破东西换了两包火柴。拿着
两包火柴,顺着大道他往西直门走。没走出多远,他就觉出软弱疲乏来了。可是他咬上了
牙。他不能坐车,从哪方面看也不能坐车:一个乡下人拿十里八里还能当作道儿吗,况且自
己是拉车的。这且不提,以自己的身量力气而被这小小的一点病拿住,笑话;除非一交栽
倒,再也爬不起来,他满地滚也得滚进城去,决不服软!今天要是走不进城去,他想,祥子
便算完了;他只相信自己的身体,不管有什么病!

    晃晃悠悠的他放开了步。走出海甸不远,他眼前起了金星。扶着棵柳树,他定了半天
神,天旋地转的闹慌了会儿,他始终没肯坐下。天地的旋转慢慢的平静起来,他的心好似由
老远的又落到自己的心口中,擦擦头上的汗,他又迈开了步。已经剃了头,已经换上新衣新
鞋,他以为这就十分对得起自己了;那么,腿得尽它的责任,走!一气他走到了关厢。看见
了人马的忙乱,听见了复杂刺耳的声音,闻见了干臭的味道,踏上了细软污浊的灰土,祥子
想爬下去吻一吻那个灰臭的地,可爱的地,生长洋钱的地!没有父母兄弟,没有本家亲戚,
他的唯一的朋友是这座古城。这座城给了他一切,就是在这里饿着也比乡下可爱,这里有的
看,有的听,到处是光色,到处是声音;自己只要卖力气,这里还有数不清的钱,吃不尽穿
不完的万样好东西。在这里,要饭也能要到荤汤腊水的,乡下只有棒子面。才到高亮桥西
边,他坐在河岸上,落了几点热泪!

    太阳平西了,河上的老柳歪歪着,梢头挂着点金光。河里没有多少水,可是长着不少的
绿藻,象一条油腻的长绿的带子,窄长,深绿,发出些微腥的潮味。河岸北的麦子已吐了
芒,矮小枯干,叶上落了一层灰土。河南的荷塘的绿叶细小无力的浮在水面上,叶子左右时
时冒起些细碎的小水泡。东边的桥上,来往的人与车过来过去,在斜阳中特别显着匆忙,仿
佛都感到暮色将近的一种不安。这些,在祥子的眼中耳中都非常的有趣与可爱。只有这样的
小河仿佛才能算是河;这样的树,麦子,荷叶,桥梁,才能算是树,麦子,荷叶,与桥梁。
因为它们都属于北平。

    坐在那里,他不忙了。眼前的一切都是熟习的,可爱的,就是坐着死去,他仿佛也很乐
意。歇了老大半天,他到桥头吃了碗老豆腐:醋,酱油,花椒油,韭菜末,被热的雪白的豆
腐一烫,发出点顶香美的味儿,香得使祥子要闭住气;捧着碗,看着那深绿的韭菜末儿,他
的手不住的哆嗦。吃了一口,豆腐把身里烫开一条路;他自己下手又加了两小勺辣椒油。一
碗吃完,他的汗已湿透了裤腰。半闭着眼,把碗递出去:“再来一碗!”

    站起来,他觉出他又象个人了。太阳还在西边的最低处,河水被晚霞照得有些微红,他
痛快得要喊叫出来。摸了摸脸上那块平滑的疤,摸了摸袋中的钱,又看了一眼角楼上的阳
光,他硬把病忘了,把一切都忘了,好似有点什么心愿,他决定走进城去。

    城门洞里挤着各样的车,各样的人,谁也不敢快走,谁可都想快快过去,鞭声,喊声,
骂声,喇叭声,铃声,笑声,都被门洞儿——象一架扩音机似的——嗡嗡的联成一片,仿佛
人人都发着点声音,都嗡嗡的响。祥子的大脚东插一步,西跨一步,两手左右的拨落,象条
瘦长的大鱼,随浪欢跃那样,挤进了城。一眼便看到新街口,道路是那么宽,那么直,他的
眼发了光,和东边的屋顶上的反光一样亮。他点了点头。

    他的铺盖还在西安门大街人和车厂呢,自然他想奔那里去。因为没有家小,他一向是住
在车厂里,虽然并不永远拉厂子里的车。人和的老板刘四爷是已快七十岁的人了;人老,心
可不老实。年轻的时候他当过库兵,设过赌场,买卖过人口,放过阎王账。干这些营生所应
有的资格与本领——力气,心路,手段,交际,字号等等——刘四爷都有。在前清的时候,
打过群架,抢过良家妇女,跪过铁索。跪上铁索,刘四并没皱一皱眉,没说一个饶命。官司
教他硬挺了过来,这叫作“字号”。出了狱,恰巧入了民国,巡警的势力越来越大,刘四爷
看出地面上的英雄已成了过去的事儿,即使黄天霸再世也不会有多少机会了。他开了个洋车
厂子。土混混出身,他晓得怎样对付穷人,什么时候该紧一把儿,哪里该松一步儿,他有善
于调动的天才。车夫们没有敢跟他耍骨头①的。他一瞪眼,和他哈哈一笑,能把人弄得迷迷
忽忽的,仿佛一脚登在天堂,一脚登在地狱,只好听他摆弄。到现在,他有六十多辆车,至
坏的也是七八成新的,他不存破车。车租,他的比别家的大,可是到三节他比别家多放着两
天的份儿。人和厂有地方住,拉他的车的光棍儿,都可以白住——可是得交上车份儿,交不
上账而和他苦腻的,他扣下铺盖,把人当个破水壶似的扔出门外。大家若是有个急事急病,
只须告诉他一声,他不含忽,水里火里他都热心的帮忙,这叫作“字号”。

    刘四爷是虎相。快七十了,腰板不弯,拿起腿还走个十里二十里的。两只大圆眼,大鼻
头,方嘴,一对大虎牙,一张口就象个老虎。个子几乎与祥子一边儿高,头剃得很亮,没留
胡子。他自居老虎,可惜没有儿子,只有个三十七八岁的虎女——知道刘四爷的就必也知道
虎妞。她也长得虎头虎脑,因此吓住了男人,帮助父亲办事是把好手,可是没人敢娶她作太
太。她什么都和男人一样,连骂人也有男人的爽快,有时候更多一些花样。刘四爷打外,虎
妞打内,父女把人和车厂治理得铁筒一般。人和厂成了洋车界的权威,刘家父女的办法常常
在车夫与车主的口上,如读书人的引经据典。

    在买上自己的车以前,祥子拉过人和厂的车。他的积蓄就交给刘四爷给存着。把钱凑够
了数,他要过来,买上了那辆新车。

    “刘四爷,看看我的车!”祥子把新车拉到人和厂去。老头子看了车一眼,点了点头:
“不离!”

    “我可还得在这儿住,多咱我拉上包月,才去住宅门!”祥子颇自傲的说。

    “行!”刘四爷又点了点头。

    于是,祥子找到了包月,就去住宅山;掉了事而又去拉散座,便住在人和厂。

    不拉刘四爷的车,而能住在人和厂,据别的车夫看,是件少有的事。因此,甚至有人猜
测,祥子必和刘老头子是亲戚;更有人说,刘老头子大概是看上了祥子,而想给虎妞弄个招
门纳婿的“小人”。这种猜想里虽然怀着点妒羡,可是万一要真是这么回事呢,将来刘四爷
一死,人和厂就一定归了祥子。这个,教他们只敢胡猜,而不敢在祥子面前说什么不受听
的。其实呢,刘老头子的优待祥子是另有笔账儿。祥子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新的环境里还能
保持着旧的习惯。假若他去当了兵,他决不会一穿上那套虎皮,马上就不傻装傻的去欺侮
人。在车厂子里,他不闲着,把汗一落下去,他就找点事儿作。他去擦车,打气,晒雨布,
抹油……用不着谁支使,他自己愿意干,干得高高兴兴,仿佛是一种极好的娱乐。厂子里靠
常总住着二十来个车夫;收了车,大家不是坐着闲谈,便是蒙头大睡;祥子,只有祥子的手
不闲着。初上来,大家以为他是向刘四爷献殷勤,狗事巴结人;过了几天,他们看出来他一
点没有卖好讨俏的意思,他是那么真诚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了。刘老头子没有夸奖过他一
句,没有格外多看过他一眼;老头子心里有数儿。他晓得祥子是把好手,即使不拉他的车,
他也还愿意祥子在厂子里。有祥子在这儿,先不提别的院子与门口永远扫得干干净净。虎妞
更喜欢这个傻大个儿,她说什么,祥子老用心听着,不和她争辩;别的车夫,因为受尽苦
楚,说话总是横着来;她一点不怕他们,可是也不愿多搭理他们;她的话,所以,都留给祥
子听。当祥子去拉包月的时候,刘家父女都仿佛失去一个朋友。赶到他一回来,连老头子骂
人也似乎更痛快而慈善一些。

    祥子拿着两包火柴,进了人和厂。天还没黑,刘家父女正在吃晚饭。看见他进来,虎妞
把筷子放下了:“祥子!你让狼叼了去,还是上非洲挖金矿去了?”“哼!”祥子没说出什
么来。

    刘四爷的大圆眼在祥子身上绕了绕,什么也没说。祥子戴着新草帽,坐在他们对面。

    “你要是还没吃了的话,一块儿吧!”虎妞仿佛是招待个好朋友。

    祥子没动,心中忽然感觉到一点说不出来的亲热。一向他拿人和厂当作家:拉包月,主
人常换;拉散座,座儿一会儿一改;只有这里老让他住,老有人跟他说些闲话儿。现在刚逃
出命来,又回到熟人这里来,还让他吃饭,他几乎要怀疑他们是否要欺弄他,可是也几乎落
下泪来。

    “刚吃了两碗老豆腐!”他表示出一点礼让。

    “你干什么去了?”刘四爷的大圆眼还盯着祥子。“车呢?”“车?”祥子啐了口吐
沫。

    “过来先吃碗饭!毒不死你!两碗老豆腐管什么事?!”虎妞一把将他扯过去,好象老
嫂子疼爱小叔那样。祥子没去端碗,先把钱掏了出来:“四爷,先给我拿着,三十块。”把
点零钱又放在衣袋里。

    刘四爷用眉毛梢儿问了句,“哪儿来的?”

    祥子一边吃,一边把被兵拉去的事说了一遍。

    “哼,你这个傻小子!”刘四爷听完,摇了摇头。“拉进城来,卖给汤锅,也值十几多
块一头;要是冬天驼毛齐全的时候,三匹得卖六十块!”

    祥子早就有点后悔,一听这个,更难过了。可是,继而一想,把三只活活的牲口卖给汤
锅去挨刀,有点缺德;他和骆驼都是逃出来的,就都该活着。什么也没说,他心中平静了下
去。

    虎姑娘把家伙撤下去,刘四爷仰着头似乎是想起点来什么。忽然一笑,露出两个越老越
结实的虎牙:“傻子,你说病在了海甸?为什么不由黄村大道一直回来?”

    “还是绕西山回来的,怕走大道教人追上,万一村子里的人想过味儿来,还拿我当逃兵
呢!”

    刘四爷笑了笑,眼珠往心里转了两转。他怕祥子的话有鬼病,万一那三十块钱是抢了来
的呢,他不便代人存着赃物。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什么不法的事儿也干过;现在,他自居是
改邪归正,不能不小心,而且知道怎样的小心。祥子的叙述只有这么个缝子,可是祥子一点
没发毛咕的解释开,老头子放了心。

    “怎么办呢?”老头子指着那些钱说。

    “听你的!”

    “再买辆车?”老头子又露出虎牙,似乎是说:“自己买上车,还白住我的地方?!”

    “不够!买就得买新的!”祥子没看刘四爷的牙,只顾得看自己的心。

    “借给你?一分利,别人借是二分五!”

    祥子摇了摇头。

    “跟车铺打印子,还不如给我一分利呢!”

    “我也不打印子,”祥子出着神说:“我慢慢的省,够了数,现钱买现货!”

    老头子看着祥子,好象是看着个什么奇怪的字似的,可恶,而没法儿生气。待了会儿,
他把钱拿起来:“三十?别打马虎眼!”

    “没错!”祥子立起来:“睡觉去。送给你老人家一包洋火!”他放在桌子上一包火
柴,又楞了楞:“不用对别人说,骆驼的事!”

    五

    刘老头子的确没替祥子宣传,可是骆驼的故事很快的由海甸传进城里来。以前,大家虽
找不出祥子的毛病,但是以他那股子干倔的劲儿,他们多少以为他不大合群,别扭。自从
“骆驼祥子”传开了以后,祥子虽然还是闷着头儿干,不大和气,大家对他却有点另眼看待
了。有人说他拾了个金表,有人说他白弄了三百块大洋,那自信知道得最详确的才点着头
说,他从西山拉回三十匹骆驼!说法虽然不同,结论是一样的——祥子发了邪财!对于发邪
财的人,不管这家伙是怎样的“不得哥儿们”①,大家照例是要敬重的。卖力气挣钱既是那
么不容易,人人盼望发点邪财;邪财既是那么千载难遇,所以有些彩气的必定是与众不同,
福大命大。因此,祥子的沉默与不合群,一变变成了贵人语迟;他应当这样,而他们理该赶
着他去拉拢。“得了,祥子!说说,说说你怎么发的财?”这样的话,祥子天天听到。他一
声不响。直到逼急了,他的那块疤有点发红了,才说,“发财,妈的我的车哪儿去了?”

    是呀,这是真的,他的车哪里去了?大家开始思索。但是替别人忧虑总不如替人家喜
欢,大家于是忘记了祥子的车,而去想着他的好运气。过了些日子,大伙儿看祥子仍然拉
车,并没改了行当,或买了房子置了地,也就对他冷淡了一些,而提到骆驼祥子的时候,也
不再追问为什么他偏偏是“骆驼”,仿佛他根本就应当叫作这个似的。

    祥子自己可并没轻描淡写的随便忘了这件事。他恨不得马上就能再买上辆新车,越着急
便越想着原来那辆。一天到晚他任劳任怨的去干,可是干着干着,他便想起那回事。一想起
来,他心中就觉得发堵,不由的想到,要强又怎样呢,这个世界并不因为自己要强而公道一
些,凭着什么把他的车白白抢去呢?即使马上再弄来一辆,焉知不再遇上那样的事呢?他觉
得过去的事象个噩梦,使他几乎不敢再希望将来。有时候他看别人喝酒吃烟跑土窑子,几乎
感到一点羡慕。要强既是没用,何不乐乐眼前呢?他们是对的。他,即使先不跑土窑子,也
该喝两盅酒,自在自在。烟,酒,现在仿佛对他有种特别的诱力,他觉得这两样东西是花钱
不多,而必定足以安慰他;使他依然能往前苦奔,而同时能忘了过去的苦痛。

    可是,他还是不敢去动它们。他必须能多剩一个就去多剩一个,非这样不能早早买上自
己的车。即使今天买上,明天就丢了,他也得去买。这是他的志愿,希望,甚至是宗教。不
拉着自己的车,他简直象是白活。他想不到作官,发财,置买产业;他的能力只能拉车,他
的最可靠的希望是买车;非买上车不能对得起自己。他一天到晚思索这回事,计算他的钱;
设若一旦忘了这件事,他便忘了自己,而觉得自己只是个会跑路的畜生,没有一点起色与人
味。无论是多么好的车,只要是赁来的,他拉着总不起劲,好象背着块石头那么不自然。就
是赁来的车,他也不偷懒,永远给人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永远不去胡碰乱撞;可是这只是一
些小心谨慎,不是一种快乐。是的,收拾自己的车,就如同数着自己的钱,才是真快乐。他
还是得不吃烟不喝酒,爽性连包好茶叶也不便于喝。在茶馆里,象他那么体面的车夫,在飞
跑过一气以后,讲究喝十个子儿一包的茶叶,加上两包白糖,为是补气散火。当他跑得顺
“耳唇”往下滴汗,胸口觉得有点发辣,他真想也这么办;这绝对不是习气,作派,而是真
需要这么两碗茶压一压。只是想到了,他还是喝那一个子儿一包的碎末。有时候他真想贵骂
自己,为什么这样自苦;可是,一个车夫而想月间剩下俩钱,不这么办怎成呢?他狠了心。
买上车再说,买上车再说!有了车就足以抵得一切!

    对花钱是这样一把死拿,对挣钱祥子更不放松一步。没有包月,他就拉整天,出车早,
回来的晚,他非拉过一定的钱数不收车,不管时间,不管两腿;有时他硬连下去,拉一天一
夜。从前,他不肯抢别人的买卖,特别是对于那些老弱残兵;以他的身体,以他的车,去和
他们争座儿,还能有他们的份儿?现在,他不大管这个了,他只看见钱,多一个是一个,不
管买卖的苦甜,不管是和谁抢生意;他只管拉上买卖,不管别的,象一只饿疯的野兽。拉上
就跑,他心中舒服一些,觉得只有老不站住脚,才能有买上车的希望。一来二去的骆驼祥子
的名誉远不及单是祥子的时候了。有许多次,他抢上买卖就跑,背后跟着一片骂声。他不回
口,低着头飞跑,心里说:“我要不是为买车,决不能这么不要脸!”他好象是用这句话求
大家的原谅,可是不肯对大家这么直说。在车口儿上,或茶馆里,他看大家瞪他;本想对大
家解释一下,及至看到大家是那么冷淡,又搭上他平日不和他们一块喝酒,赌钱,下棋,或
聊天,他的话只能圈在肚子里,无从往外说。难堪渐渐变为羞恼,他的火也上来了;他们瞪
他,他也瞪他们。想起乍由山上逃回来的时候,大家对他是怎样的敬重,现在会这样的被人
看轻,他更觉得难过了。独自抱着壶茶,假若是赶上在茶馆里,或独自数着刚挣到的铜子,
设若是在车口上,他用尽力量把怒气纳下去。他不想打架,虽然不怕打架。大家呢,本不怕
打架,可是和祥子动手是该当想想的事儿,他们谁也不是他的对手,而大家打一个又是不大
光明的。勉强压住气,他想不出别的方法,只有忍耐一时,等到买上车就好办了。有了自己
的车,每天先不用为车租着急,他自然可以大大方方的,不再因抢生意而得罪人。这样想
好,他看大家一眼,仿佛是说:咱们走着瞧吧!

    论他个人,他不该这样拚命。逃回城里之后,他并没等病好利落了就把车拉起来,虽然
一点不服软,可是他时常觉出疲乏。疲乏,他可不敢休息,他总以为多跑出几身汗来就会减
去酸懒的。对于饮食,他不敢缺着嘴,可也不敢多吃些好的。他看出来自己是瘦了好多,但
是身量还是那么高大,筋骨还那么硬棒,他放了心。他老以为他的个子比别人高大,就一定
比别人能多受些苦,似乎永没想到身量大,受累多,应当需要更多的滋养。虎姑娘已经嘱咐
他几回了:“你这家伙要是这么干,吐了血可是你自己的事!”

    他很明白这是好话,可是因为事不顺心,身体又欠保养,他有点肝火盛。稍微棱棱着点
眼:“不这么奔,几儿能买上车呢?”

    要是别人这么一棱棱眼睛,虎妞至少得骂半天街;对祥子,她真是一百一的客气,爱
护。她只撇了撇嘴:“买车也得悠停着来,当是你是铁作的哪!你应当好好的歇三天!”看
祥子听不进去这个:“好吧,你有你的老主意,死了可别怨我!”

    刘四爷也有点看不上祥子:祥子的拚命,早出晚归,当然是不利于他的车的。虽然说租
整天的车是没有时间的限制,爱什么时候出车收车都可以,若是人人都象祥子这样死啃,一
辆车至少也得早坏半年,多么结实的东西也架不住钉着坑儿使!再说呢,祥子只顾死奔,就
不大匀得出工夫来帮忙给擦车什么的,又是一项损失。老头心中有点不痛快。他可是没说什
么,拉整天不限定时间,是一般的规矩;帮忙收拾车辆是交情,并不是义务;凭他的人物字
号,他不能自讨无趣的对祥子有什么表示。他只能从眼角边显出点不满的神气,而把嘴闭得
紧紧的。有时候他颇想把祥子撵出去;看看女儿,他不敢这么办。他一点没有把祥子当作候
补女婿的意思,不过,女儿既是喜爱这个楞小子,他就不便于多事。他只有这么一个姑娘,
眼看是没有出嫁的希望了,他不能再把她这个朋友赶了走。说真的,虎妞是这么有用,他实
在不愿她出嫁;这点私心他觉得有点怪对不住她的,因此他多少有点怕她。老头子一辈子天
不怕地不怕,到了老年反倒怕起自己的女儿来,他自己在不大好意思之中想出点道理来:只
要他怕个人,就是他并非完全是无法无天的人的证明。有了这个事实,或者他不至于到快死
的时候遭了恶报。好,他自己承认了应当怕女儿,也就不肯赶出祥子去。这自然不是说,他
可以随便由着女儿胡闹,以至于嫁给祥子。不是。他看出来女儿未必没那个意思,可是祥子
并没敢往上巴结。

    那么,他留点神就是了,犯不上先招女儿不痛快。祥子并没注意老头子的神气,他顾不
得留神这些闲盘儿。假若他有愿意离开人和厂的心意,那决不是为赌闲气,而是盼望着拉上
包月。他已有点讨厌拉散座儿了,一来是因为抢买卖而被大家看不起,二来是因为每天的收
入没有定数,今天多,明天少,不能预定到几时才把钱凑足,够上买车的数儿。他愿意心中
有个准头,哪怕是剩的少,只要靠准每月能剩下个死数,他才觉得有希望,才能放心。他是
愿意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人。

    他拉上了包月。哼,和拉散座儿一样的不顺心!这回是在杨宅。杨先生是上海人,杨太
太是天津人,杨二太太是苏州人。一位先生,两位太太,南腔北调的生了不知有多少孩子。
头一天上工,祥子就差点发了昏。一清早,大太太坐车上市去买菜。回来,分头送少爷小姐
们上学,有上初中的,有上小学的,有上幼稚园的;学校不同,年纪不同,长相不同,可是
都一样的讨厌,特别是坐在车上,至老实的也比猴子多着两手儿。把孩子们都送走,杨先生
上衙门。送到衙门,赶紧回来,拉二太太上东安市场或去看亲友。回来,接学生回家吃午
饭。吃完,再送走。送学生回来,祥子以为可以吃饭了,大太太扯着天津腔,叫他去挑水。
杨宅的甜水有人送,洗衣裳的苦水归车夫去挑。这个工作在条件之外,祥子为对付事情,没
敢争论,一声没响的给挑满了缸。放下水桶,刚要去端饭碗,二太太叫他去给买东西。大太
太与二太太一向是不和的,可是在家政上,二位的政见倒一致,其中的一项是不准仆人闲一
会儿,另一项是不肯看仆人吃饭。祥子不晓得这个,只当是头一天恰巧赶上宅里这么忙,于
是又没说什么,而自己掏腰包买了几个烧饼。他爱钱如命,可是为维持事情,不得不狠了
心。

    买东西回来,大太太叫他打扫院子。杨宅的先生,太太,二太太,当出门的时候都打扮
得极漂亮,可是屋里院里整个的象个大垃圾堆。祥子看着院子直犯恶心,所以只顾了去打
扫,而忘了车夫并不兼管打杂儿。院子打扫清爽,二太太叫他顺手儿也给屋中扫一扫。祥子
也没驳回,使他惊异的倒是凭两位太太的体面漂亮,怎能屋里脏得下不去脚!把屋子也收拾
利落了,二太太把个刚到一周岁的小泥鬼交给了他。他没了办法。卖力气的事儿他都在行,
他可是没抱过孩子。他双手托着这位小少爷,不使劲吧,怕滑溜下去,用力吧,又怕给伤了
筋骨,他出了汗。他想把这个宝贝去交给张妈——一个江北的大脚婆子。找到她,劈面就被
她骂了顿好的。杨宅用人,向来是三五天一换的,先生与太太们总以为仆人就是家奴,非把
穷人的命要了,不足以对得起那点工钱。只有这个张妈,已经跟了他们五六年,唯一的原因
是她敢破口就骂,不论先生,哪管太太,招恼了她就是一顿。以杨先生的海式咒骂的毒辣,
以杨太太的天津口的雄壮,以二太太的苏州调的流利,他们素来是所向无敌的;及至遇到张
妈的蛮悍,他们开始感到一种礼尚往来,英雄遇上了好汉的意味,所以颇能赏识她,把她收
作了亲军。

    祥子生在北方的乡间,最忌讳随便骂街。可是他不敢打张妈,因为好汉不和女斗;也不
愿还口。他只瞪了她一眼。张妈不再出声了,仿佛看出点什么危险来。正在这个工夫,大太
太喊祥子去接学生。他把泥娃娃赶紧给二太太送了回去。二太太以为他这是存心轻看她,冲
口而出的把他骂了个花瓜。大太太的意思本来也是不乐意祥子替二太太抱孩子,听见二太太
骂他,她也扯开一条油光水滑的嗓子骂,骂的也是他;祥子成了挨骂的藤牌。他急忙拉起车
走出去,连生气似乎也忘了,因为他一向没见过这样的事,忽然遇到头上,他简直有点发
晕。

    一批批的把孩子们都接回来,院中比市场还要热闹,三个妇女的骂声,一群孩子的哭
声,好象大栅栏在散戏时那样乱,而且乱得莫名其妙。好在他还得去接杨先生,所以急忙的
又跑出去,大街上的人喊马叫似乎还比宅里的乱法好受一些。

    一直转转到十二点,祥子才找到叹口气的工夫。他不止于觉着身上疲乏,脑子里也老嗡
嗡的响;杨家的老少确是已经都睡了,可是他耳朵里还似乎有先生与太太们的叫骂,象三盘
不同的留声机在他心中乱转,使他闹得慌。顾不得再想什么,他想睡觉。一进他那间小屋,
他心中一凉,又不困了。一间门房,开了两个门,中间隔着一层木板。张妈住一边,他住一
边。屋中没有灯,靠街的墙上有个二尺来宽的小窗户,恰好在一支街灯底下,给屋里一点
亮。屋里又潮又臭,地上的土有个铜板厚,靠墙放着份铺板,没有别的东西。他摸了摸床
板,知道他要是把头放下,就得把脚蹬在*缴希话呀欧牌剑偷冒*坐起来。他不会睡元宝式
的觉。想了半天,他把铺板往斜里拉好,这样两头对着屋角,他就可以把头放平,腿搭拉着
点先将就一夜。

    从门洞中把铺盖搬进来,马马虎虎的铺好,躺下了。腿悬空,不惯,他睡不着。强闭上
眼,安慰自己: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什么罪都受过,何必单忍不了这个!别看吃喝不
好,活儿太累,也许时常打牌,请客,有饭局;咱们出来为的是什么,祥子?还不是为钱?
只要多进钱,什么也得受着!这样一想,他心中舒服了许多,闻了闻屋中,也不象先前那么
臭了,慢慢的入了梦;迷迷忽忽的觉得有臭虫,可也没顾得去拿。

    过了两天,祥子的心已经凉到底。可是在第四天上,来了女客,张妈忙着摆牌桌。他的
心好象冻实了的小湖上忽然来了一阵春风。太太们打起牌来,把孩子们就通通交给了仆人;
张妈既是得伺候着烟茶手巾把,那群小猴自然全归祥子统辖。他讨厌这群猴子,可是偷偷往
屋中撩了一眼,大太太管着头儿钱,象是很认真的样子。他心里说:别看这个大娘们厉害,
也许并不胡涂,知道乘这种时候给仆人们多弄三毛五毛的。他对猴子们特别的拿出耐心法
儿,看在头儿钱的面上,他得把这群猴崽子当作少爷小姐看待。

    牌局散了,太太叫他把客人送回家。两位女客急于要同时走,所以得另雇一辆车。祥子
喊来一辆,大太太撩袍拖带的混身找钱,预备着代付客人的车资;客人谦让了两句,大太太
仿佛要拚命似的喊:“你这是怎么了,老妹子!到了我这儿啦,还没个车钱吗!

    老妹子!坐上啦!”她到这时候,才摸出来一毛钱。

    祥子看得清清楚楚,递过那一毛钱的时候,太太的手有点哆嗦。

    送完了客,帮着张妈把牌桌什么的收拾好,祥子看了太太一眼。太太叫张妈去拿点开
水,等张妈出了屋门,她拿出一毛钱来:“拿去,别拿眼紧扫搭着我!”

    祥子的脸忽然紫了,挺了挺腰,好象头要顶住房梁,一把抓起那张毛票,摔在太太的胖
脸上:“给我四天的工钱!”“怎吗札?”太太说完这个,又看了祥子一眼,不言语了,把
四天的工钱给了他。拉着铺盖刚一出街门,他听见院里破口骂上了。

    六

    初秋的夜晚,星光叶影里阵阵的小风,祥子抬起头,看着高远的天河,叹了口气。这么
凉爽的天,他的胸脯又是那么宽,可是他觉到空气仿佛不够,胸中非常憋闷。他想坐下痛哭
一场。以自己的体格,以自己的忍性,以自己的要强,会让人当作猪狗,会维持不住一个事
情,他不只怨恨杨家那一伙人,而渺茫的觉到一种无望,恐怕自己一辈子不会再有什么起色
了。拉着铺盖卷,他越走越慢,好象自己已经不是拿起腿就能跑个十里八里的祥子了。

    到了大街上,行人已少,可是街灯很亮,他更觉得空旷渺茫,不知道往哪里去好了。上
哪儿?自然是回人和厂。心中又有些难过。作买卖的,卖力气的,不怕没有生意,倒怕有了
照顾主儿而没作成买卖,象饭铺理发馆进来客人,看了一眼,又走出去那样。祥子明知道上
工辞工是常有的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可是,他是低声下气的维持事情,舍着脸为
是买上车,而结果还是三天半的事儿,跟那些串惯宅门的老油子一个样,他觉着伤心。他几
乎觉得没脸再进人和厂,而给大家当笑话说:“瞧瞧,骆驼祥子敢情也是三天半就吹呀,
哼!”

    不上人和厂,又上哪里去呢?为免得再为这个事思索,他一直走向西安门大街去。人和
厂的前脸是三间铺面房,当中的一间作为柜房,只许车夫们进来交账或交涉事情,并不准随
便来回打穿堂儿,因为东间与西间是刘家父女的卧室。西间的旁边有一个车门,两扇绿漆大
门,上面弯着一根粗铁条,悬着一盏极亮的,没有罩子的电灯,灯下横悬着铁片涂金的四个
字——“人和车厂”。车夫们出车收车和随时来往都走这个门。门上的漆深绿,配着上面的
金字,都被那支白亮亮的电灯照得发光;出来进去的又都是漂亮的车,黑漆的黄漆的都一样
的油汪汪发光,配着雪白的垫套,连车夫们都感到一些骄傲,仿佛都自居为车夫中的贵族。
由大门进去,拐过前脸的西间,才是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中间有棵老槐。东西房全是敞脸
的,是存车的所在;南房和南房后面小院里的几间小屋,全是车夫的宿舍。

    大概有十一点多了,祥子看见了人和厂那盏极明而怪孤单的灯。柜房和东间没有灯光,
西间可是还亮着。他知道虎姑娘还没睡。他想轻手蹑脚的进去,别教虎姑娘看见;正因为她
平日很看得起他,所以不愿头一个就被她看见他的失败。

    他刚把车拉到她的窗下,虎妞由车门里出来了:“哟,祥子?怎——”她刚要往下问,
一看祥子垂头丧气的样子,车上拉着铺盖卷,把话咽了回去。

    怕什么有什么,祥子心里的惭愧与气闷凝成一团,登时立住了脚,呆在了那里。说不出
话来,他傻看着虎姑娘。她今天也异样,不知是电灯照的,还是擦了粉,脸上比平日白了许
多;脸上白了些,就掩去好多她的凶*W齑缴系娜肥悄ㄗ诺汶僦够㈡ひ*带出些媚气;
祥子看到这里,觉得非常的奇怪,心中更加慌乱,因为平日没拿她当过女人看待,骤然看到
这红唇,心中忽然感到点不好意思。她上身穿着件浅绿的绸子小夹袄,下面一条青洋绉肥腿
的单裤。绿袄在电灯下闪出些柔软而微带凄惨的丝光,因为短小,还露出一点点白裤腰来,
使绿色更加明显素净。下面的肥黑裤被小风吹得微动,象一些什么阴森的气儿,想要摆脱开
那贼亮的灯光,而与黑夜联成一气。祥子不敢再看了,茫然的低下头去,心中还存着个小小
的带光的绿袄。虎姑娘一向,他晓得,不这样打扮。以刘家的财力说,她满可以天天穿着绸
缎,可是终日与车夫们打交待,她总是布衣布裤,即使有些花色,在布上也就不惹眼。祥子
好似看见一个非常新异的东西,既熟识,又新异,所以心中有点发乱。

    心中原本苦恼,又在极强的灯光下遇见这新异的活东西,他没有了主意。自己既不肯
动,他倒希望虎姑娘快快进屋去,或是命令他干点什么,简直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一种什么
也不象而非常难过的折磨。

    “嗨!”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不高的说:“别楞着!去,把车放下,赶紧回来,有话
跟你说。屋里见。”

    平日帮她办惯了事,他只好服从。但是今天她和往日不同,他很想要思索一下;楞在那
里去想,又怪僵得慌;他没主意,把车拉了进去。看看南屋,没有灯光,大概是都睡了;或
者还有没收车的。把车放好,他折回到她的门前。忽然,他的心跳起来。

    “进来呀,有话跟你说!”她探出头来,半笑半恼的说。他慢慢走了进去。

    桌上有几个还不甚熟的白梨,皮儿还发青。一把酒壶,三个白磁酒盅。一个头号大盘
子,摆着半只酱鸡,和些熏肝酱肚之类的吃食。

    “你瞧,”虎姑娘指给他一个椅子,看他坐下了,才说:“你瞧,我今天吃犒劳,你也
吃点!”说着,她给他斟上一杯酒;白干酒的辣味,混合上熏酱肉味,显着特别的浓厚沉
重。“喝吧,吃了这个鸡;我已早吃过了,不必让!我刚才用骨牌打了一卦,准知道你回
来,灵不灵?”

    “我不喝酒!”祥子看着酒盅出神。

    “不喝就滚出去;好心好意,不领情是怎着?你个傻骆驼!辣不死你!连我还能喝四两
呢。不信,你看看!”她把酒盅端起来,灌了多半盅,一闭眼,哈了一声。举着盅儿:“你
喝!要不我揪耳朵灌你!”

    祥子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遇到这种戏弄,真想和她瞪眼。可是他知道,虎姑娘一
向对他不错,而且她对谁都是那么直爽,他不应当得罪她。既然不肯得罪她,再一想,就爽
性和她诉诉委屈吧。自己素来不大爱说话,可是今天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心中憋闷着,非说说
不痛快。这么一想,他觉得虎姑娘不是戏弄他,而是坦白的爱护他。他把酒盅接过来,喝
干。一股辣气慢慢的,准确的,有力的,往下走,他伸长了脖子,挺直了胸,打了两个不十
分便利的嗝儿。

    虎妞笑起来。他好容易把这口酒调动下去,听到这个笑声,赶紧向东间那边看了看。

    “没人,”她把笑声收了,脸上可还留着笑容。“老头子给姑妈作寿去了,得有两三天
的耽误呢;姑妈在南苑住。”一边说,一边又给他倒满了盅。

    听到这个,他心中转了个弯,觉出在哪儿似乎有些不对的地方。同时,他又舍不得出
去;她的脸是离他那么近,她的衣裳是那么干净光滑,她的唇是那么红,都使他觉到一种新
的刺激。她还是那么老丑,可是比往常添加了一些活力,好似她忽然变成另一个人,还是
她,但多了一些什么。他不敢对这点新的什么去详细的思索,一时又不敢随便的接受,可也
不忍得拒绝。他的脸红起来。好象为是壮壮自己的胆气,他又喝了口酒。刚才他想对她诉诉
委屈,此刻又忘了。红着脸,他不由的多看了她几眼。越看,他心中越乱;她越来越显出他
所不明白的那点什么,越来越有一点什么热辣辣的力量传递过来,渐渐的她变成一个抽象的
什么东西。他警告着自己,须要小心;可是他又要大胆。他连喝了三盅酒,忘了什么叫作小
心。迷迷忽忽的看着她,他不知为什么觉得非常痛快,大胆;极勇敢的要马上抓到一种新的
经验与快乐。平日,他有点怕她;现在,她没有一点可怕的地方了。他自己反倒变成了有威
严与力气的,似乎能把她当作个猫似的,拿到手中。屋内灭了灯。天上很黑。不时有一两个
星刺入了银河,或划进黑暗中,带着发红或发白的光尾,轻飘的或硬挺的,直坠或横扫着,
有时也点动着,颤抖着,给天上一些光热的动荡,给黑暗一些闪烁的爆裂。有时一两个星,
有时好几个星,同时飞落,使静寂的秋空微颤,使万星一时迷乱起来。有时一个单独的巨星
横刺入天角,光尾极长,放射着星花;红,渐黄;在最后的挺进,忽然狂悦似的把天角照白
了一条,好象刺开万重的黑暗,透进并逗留一些乳白的光。余光散尽,黑暗似晃动了几下,
又包合起来,静静懒懒的群星又复了原位,在秋风上微笑。地上飞着些寻求情侣的秋萤,也
作着星样的游戏。

    第二天,祥子起得很早,拉起车就出去了。头与喉中都有点发痛,这是因为第一次喝
酒,他倒没去注意。坐在一个小胡同口上,清晨的小风吹着他的头,他知道这点头疼不久就
会过去。可是他心中另有一些事儿,使他憋闷得慌,而且一时没有方法去开脱。昨天夜里的
事教他疑惑,羞愧,难过,并且觉着有点危险。

    他不明白虎姑娘是怎么回事。她已早不是处女,祥子在几点钟前才知道。他一向很敬重
她,而且没有听说过她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虽然她对大家很随便爽快,可是大家没在背地
里讲论过她;即使车夫中有说她坏话的,也是说她厉害,没有别的。那么,为什么有昨夜那
一场呢?

    这个既显着胡涂,祥子也怀疑了昨晚的事儿。她知道他没在车厂里,怎能是一心一意的
等着他?假若是随便哪个都可以的话……祥子把头低下去。他来自乡间,虽然一向没有想到
娶亲的事,可是心中并非没有个算计;假若他有了自己的车,生活舒服了一些,而且愿意娶
亲的话,他必定到乡下娶个年轻力壮,吃得苦,能洗能作的姑娘。象他那个岁数的小伙子
们,即使有人管着,哪个不偷偷的跑“白房子”①?祥子始终不肯随和,一来他自居为要强
的人,不能把钱花在娘儿们身上;二来他亲眼得见那些花冤钱的傻子们——有的才十八九岁
——在厕所里头顶着墙还撒不出尿来。最后,他必须规规矩矩,才能对得起将来的老婆,因
为一旦要娶,就必娶个一清二白的姑娘,所以自己也得象那么回事儿。可是现在,现在……
想起虎妞,设若当个朋友看,她确是不错;当个娘们看,她丑,老,厉害,不要脸!就是想
起抢去他的车,而且几乎要了他的命的那些大兵,也没有象想起她这么可恨可厌!她把他由
乡间带来的那点清凉劲儿毁尽了,他现在成了个偷娘们的人!

    再说,这个事要是吵嚷开,被刘四知道了呢?刘四晓得不晓得他女儿是个破货呢?假若
不知道,祥子岂不独自背上黑锅?假若早就知道而不愿意管束女儿,那么他们父女是什么东
西呢?他和这样人搀合着,他自己又是什么东西呢?就是他们父女都愿意,他也不能要她;
不管刘老头子是有六十辆车,还是六百辆,六千辆!他得马上离开人和厂,跟他们一刀两
断。祥子有祥子的本事,凭着自己的本事买上车,娶上老婆,这才正大光明!想到这里,他
抬起头来,觉得自己是个好汉子,没有可怕的,没有可虑的,只要自己好好的干,就必定成
功。

    让了两次座儿,都没能拉上。那点别扭劲儿又忽然回来了。不愿再思索,可是心中堵得
慌。这回事似乎与其他的事全不同,即使有了解决的办法,也不易随便的忘掉。不但身上好
象粘上了点什么,心中也仿佛多了一个黑点儿,永远不能再洗去。不管怎样的愤恨,怎样的
讨厌她,她似乎老抓住了他的心,越不愿再想,她越忽然的从他心中跳出来,一个赤裸裸的
她,把一切丑陋与美好一下子,整个的都交给了他,象买了一堆破烂那样,碎铜烂铁之中也
有一二发光的有色的小物件,使人不忍得拒绝。他没和任何人这样亲密过,虽然是突乎其
来,虽然是个骗诱,到底这样的关系不能随便的忘记,就是想把它放在一旁,它自自然然会
在心中盘绕,象生了根似的。这对他不仅是个经验,而也是一种什么形容不出来的扰乱,使
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对她,对自己,对现在与将来,都没办法,仿佛是碰在蛛网上的一个小
虫,想挣扎已来不及了。

    迷迷糊糊的他拉了几个买卖。就是在奔跑的时节,他的心中也没忘了这件事,并非清清
楚楚的,有头有尾的想起来,而是时时想到一个什么意思,或一点什么滋味,或一些什么感
情,都是渺茫,而又亲切。他很想独自去喝酒,喝得人事不知,他也许能痛快一些,不能再
受这个折磨!可是他不敢去喝。他不能为这件事毁坏了自己。他又想起买车的事来。但是他
不能专心的去想,老有一点什么拦阻着他的心思;还没想到车,这点东西已经偷偷的溜出
来,占住他的心,象块黑云遮住了太阳,把光明打断。到了晚间,打算收车,他更难过了。
他必须回车厂,可是真怕回去。假如遇上她呢,怎办?他拉着空车在街上绕,两三次已离车
厂不远,又转回头来往别处走,很象初次逃学的孩子不敢进家门那样。奇怪的是,他越想躲
避她,同时也越想遇到她,天越黑,这个想头越来得厉害。一种明知不妥,而很愿试试的大
胆与迷惑紧紧的捉住他的心,小的时候去用竿子捅马蜂窝就是这样,害怕,可是心中跳着要
去试试,象有什么邪气催着自己似的。渺茫的他觉到一种比自己还更有力气的劲头儿,把他
要揉成一个圆球,抛到一团烈火里去;他没法阻止住自己的前进。

    他又绕回西安门来,这次他不想再迟疑,要直入公堂的找她去。她已不是任何人,她只
是个女子。他的全身都热起来。刚走到门脸上,灯光下走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似乎认识
这个人的面貌态度,可是不敢去招呼。几乎是本能的,他说了声:“车吗?”那个人楞了一
楞:“祥子?”“是呀,”祥子笑了。“曹先生?”

    曹先生笑着点了点头。“我说祥子,你要是没在宅门里的话,还上我那儿来吧?我现在
用着的人太懒,他老不管擦车,虽然跑得也怪麻利①的;你来不来?”

    “还能不来,先生!”祥子似乎连怎样笑都忘了,用小毛巾不住的擦脸。“先生,我几
儿上工呢?”

    “那什么,”曹先生想了想,“后天吧。”

    “是了,先生!”祥子也想了想:“先生,我送回你去吧?”“不用;我不是到上海去
了一程子②吗,回来以后,我不在老地方住了。现今住在北长街;我晚上出来走走。后天见
吧。”曹先生告诉了祥子门牌号数,又找补了一句:“还是用我自己的车。”

    祥子痛快得要飞起来,这些日子的苦恼全忽然一齐铲净,象大雨冲过的白石路。曹先生
是他的旧主人,虽然在一块没有多少日子,可是感情顶好;曹先生是非常和气的人,而且家
中人口不多,只有一位太太,和一个小男孩。他拉着车一直奔了人和厂去。虎姑娘屋中的灯
还亮着呢。一见这个灯亮,祥子猛的木在那里。

    立了好久,他决定进去见她;告诉她他又找到了包月;把这两天的车份儿交上;要出他
的储蓄;从此一刀两断——这自然不便明说,她总会明白的。

    他进去先把车放好,而后回来大着胆叫了声刘姑娘。“进来!”

    他推开门,她正在床上斜着呢,穿着平常的衣裤,赤着脚。依旧斜着身,她说:“怎
样?吃出甜头来了是怎着?”

    祥子的脸红得象生小孩时送人的鸡蛋。楞了半天,他迟迟顿顿的说:“我又找好了事,
后天上工。人家自己有车……”

    她把话接了过来:“你这小子不懂好歹!”她坐起来,半笑半恼的指着他:“这儿有你
的吃,有你的穿;非去出臭汗不过瘾是怎着?老头子管不了我,我不能守一辈女儿寡!就是
老头子真犯牛脖子,我手里也有俩体己,咱俩也能弄上两三辆车,一天进个块儿八毛的,不
比你成天满街跑臭腿去强?我哪点不好?除了我比你大一点,也大不了多少!我可是能护着
你,疼你呢!”

    “我愿意去拉车!”祥子找不到别的辩驳。

    “地道窝窝头脑袋!你先坐下,咬不着你!”她说完,笑了笑,露出一对虎牙。

    祥子青筋蹦跳的坐下。“我那点钱呢?”

    “老头子手里呢;丢不了,甭害怕;你还别跟他要,你知道他的脾气?够买车的数儿,
你再要,一个小子儿也短不了你的;现在要,他要不骂出你的魂来才怪!他对你不错!丢不
了,短一个我赔你俩!你个乡下脑颏!别让我损你啦!”

    祥子又没的说了,低着头掏了半天,把两天的车租掏出来,放在桌上:“两天的。”临
时想起来:“今儿个就算交车,明儿个我歇一天。”他心中一点也不想歇息一天;不过,这
样显着干脆;交了车,以后再也不住人和厂。

    虎姑娘过来,把钱抓在手中,往他的衣袋里塞:“这两天连车带人都白送了!你这小子
有点运气!别忘恩负义就得了!”说完,她一转身把门倒锁上。

    七

    祥子上了曹宅。

    对虎姑娘,他觉得有点羞愧。可是事儿既出于她的引诱,况且他又不想贪图她的金钱,
他以为从此和她一刀两断也就没有什么十分对不住人的地方了。他所不放心的倒是刘四爷拿
着他的那点钱。马上去要,恐怕老头子多心。从此不再去见他们父女,也许虎姑娘一怒,对
老头子说几句坏话,而把那点钱“炸了酱”①。还继续着托老头子给存钱吧,一到人和厂就
得碰上她,又怪难以为情。他想不出妥当的办法,越没办法也就越不放心。

    他颇想向曹先生要个主意,可是怎么说呢?对虎姑娘的那一段是对谁也讲不得的。想到
这儿,他真后悔了;这件事是,他开始明白过来,不能一刀两断的。这种事是永远洗不清
的,象肉上的一块黑瘢。无缘无故的丢了车,无缘无故的又来了这层缠绕,他觉得他这一辈
子大概就这么完了,无论自己怎么要强,全算白饶。想来想去,他看出这么点来:大概到最
后,他还得舍着脸要虎姑娘;不为要她,还不为要那几辆车么?“当王八的吃俩炒肉”!他
不能忍受,可是到了时候还许非此不可!只好还往前干吧,干着好的,等着坏的;他不敢再
象从前那样自信了。他的身量,力气,心胸,都算不了一回事;命是自己的,可是教别人管
着;教些什么顶混账的东西管着。

    按理说,他应当很痛快,因为曹宅是,在他所混过的宅门里,顶可爱的。曹宅的工钱并
不比别处多,除了三节的赏钱也没有很多的零钱,可是曹先生与曹太太都非常的和气,拿谁
也当个人对待。祥子愿意多挣钱,拚命的挣钱,但是他也愿意有个象间屋子的住处,和可以
吃得饱的饭食。曹宅处处很干净,连下房也是如此;曹宅的饭食不苦,而且决不给下人臭东
西吃。自己有间宽绰的屋子,又可以消消停停的吃三顿饭,再加上主人很客气,祥子,连祥
子,也不肯专在钱上站着了。况且吃住都合适,工作又不累,把身体养得好好的也不是吃亏
的事。自己掏钱吃饭,他决不会吃得这么样好,现在既有现成的菜饭,而且吃了不会由脊梁
骨下去,他为什么不往饱里吃呢;饭也是钱买来的,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吃得好,睡得
好,*约嚎梢愿筛删痪幌蟾鋈怂频模遣蝗菀渍业降*事。况且,虽然曹家不打牌,不常请
客,没什么零钱,可是作点什么临时的工作也都能得个一毛两毛的。比如太太叫他给小孩儿
去买丸药,她必多给他一毛钱,叫他坐车去,虽然明知道他比谁也跑的快。这点钱不算什
么,可是使他觉到一种人情,一种体谅,使人心中痛快。祥子遇见过的主人也不算少了,十
个倒有九个是能晚给一天工钱,就晚给一天,表示出顶好是白用人,而且仆人根本是猫狗,
或者还不如猫狗。曹家的人是个例外,所以他喜欢在这儿。他去收拾院子,浇花,都不等他
们吩咐他,而他们每见到他作这些事也必说些好听的话,更乘着这种时节,他们找出些破旧
的东西,教他去换洋火,虽然那些东西还都可以用,而他也就自己留下。在这里,他觉出点
人味儿。

    在祥子眼里,刘四爷可以算作黄天霸。虽然厉害,可是讲面子,叫字号,决不一面儿
黑。他心中的体面人物,除了黄天霸,就得算是那位孔圣人。他莫名其妙孔圣人到底是怎样
的人物,不过据说是认识许多的字,还挺讲理。在他所混过的宅门里,有文的也有武的;武
的里,连一个能赶上刘四爷的还没有;文的中,虽然有在大学堂教书的先生,也有在衙门里
当好差事的,字当然认识不少了,可是没遇到一个讲理的。就是先生讲点理,太太小姐们也
很难伺候。只有曹先生既认识字,又讲理,而且曹太太也规规矩矩的得人心。所以曹先生必
是孔圣人;假若祥子想不起孔圣人是什么模样,那就必应当象曹先生,不管孔圣人愿意不愿
意。

    其实呢,曹先生并不怎么高明。他只是个有时候教点书,有时候也作些别的事的一个中
等人物。他自居为“社会主义者”,同时也是个唯美主义者,很受了维廉·莫利司①一点儿
影响。在政治上,艺术上,他都并没有高深的见解;不过他有一点好处:他所信仰的那一点
点,都能在生活中的小事件上实行出来。他似乎看出来,自己并没有惊人的才力,能够作出
些惊天动地的事业,所以就按着自己的理想来布置自己的工作与家庭;虽然无补于社会,可
是至少也愿言行一致,不落个假冒为善。因此,在小的事情上他都很注意,仿佛是说只要把
小小的家庭整理得美好,那么社会怎样满可以随便。这有时使他自愧,有时也使他自喜,似
乎看得明明白白,他的家庭是沙漠中的一个小绿洲,只能供给来到此地的一些清水与食物,
没有更大的意义。

    祥子恰好来到了这个小绿洲;在沙漠中走了这么多日子,他以为这是个奇迹。他一向没
遇到过象曹先生这样的人,所以他把这个人看成圣贤。这也许是他的经验少,也许是世界上
连这样的人也不多见。拉着曹先生出去,曹先生的服装是那么淡雅,人是那么活泼大方,他
自己是那么干净利落,魁梧雄壮,他就跑得分外高兴,好象只有他才配拉着曹先生似的。在
家里呢,处处又是那么清洁,永远是那么安静,使他觉得舒服安定。当在乡间的时候,他常
看到老人们在冬日或秋月下,叼着竹管烟袋一声不响的坐着,他虽年岁还小,不能学这些老
人,可是他爱看他们这样静静的坐着,必是——他揣摩着——有点什么滋味。现在,他虽是
在城里,可是曹宅的清静足以让他想起乡间来,他真愿抽上个烟袋,哪摸着一点什么滋味。

    不幸,那个女的和那点钱教他不能安心;他的心象一个绿叶,被个虫儿用丝给缠起来,
预备作茧。为这点事,他自己放不下心;对别人,甚至是对曹先生,时时发楞,所答非所
问。这使他非常的难过。曹宅睡得很早,到晚间九点多钟就可以没事了,他独自坐在屋中或
院里,翻来复去的想,想的是这两件事。他甚至想起马上就去娶亲,这样必定能够断了虎妞
的念头。可是凭着拉车怎能养家呢?他晓得大杂院中的苦哥儿们,男的拉车,女的缝穷,孩
子们捡煤核,夏天在土堆上拾西瓜皮啃,冬天全去赶粥厂。祥子不能受这个。再说呢,假若
他娶了亲,刘老头子手里那点钱就必定要不回来;虎妞岂肯轻饶了他呢!他不能舍了那点
钱,那是用命换来的!

    他自己的那辆车是去年秋初买的。一年多了,他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要不出来的三十
多块钱,和一些缠绕!他越想越不高兴。

    中秋节后十多天了,天气慢慢凉上来。他算计着得添两件穿的。又是钱!买了衣裳就不
能同时把钱还剩下,买车的希望,简直不敢再希望了!即使老拉包月,这一辈子又算怎回事
呢?

    一天晚间,曹先生由东城回来的晚一点。祥子为是小心,由天安门前全走马路。敞平的
路,没有什么人,微微的凉风,静静的灯光,他跑上了劲来。许多日子心中的憋闷,暂时忘
记了,听着自己的脚步,和车弓子的轻响,他忘记了一切。解开了钮扣,凉风飕飕的吹着
胸,他觉到痛快,好象就这么跑下去,一直跑到不知什么地方,跑死也倒干脆。越跑越快,
前面有一辆,他“开”一辆,一会儿就过了天安门。他的脚似乎是两个弹簧,几乎是微一着
地便弹起来;后面的车轮转得已经看不出条来,皮轮仿佛已经离开了地,连人带车都象被阵
急风吹起来了似的。曹先生被凉风一飕,大概是半睡着了,要不然他必会阻止祥子这样的飞
跑。祥子是跑开了腿,心中渺茫的想到,出一身透汗,今天可以睡痛快觉了,不至于再思虑
什么。

    已离北长街不远,马路的北半,被红墙外的槐林遮得很黑。祥子刚想收步,脚已碰到一
些高起来的东西。脚到,车轮也到了。祥子栽了出去。咯喳,车把断了。“怎么了?”曹先
生随着自己的话跌出来。祥子没出一声,就地爬起。曹先生也轻快的坐起来。“怎么了?”

    新卸的一堆补路的石块,可是没有放红灯。

    “摔着没有?”祥子问。

    “没有;我走回去吧,你拉着车。”曹先生还镇定,在石块上摸了摸有没有落下来的东
西。

    祥子摸着了已断的一截车把:“没折多少,先生还坐上,能拉!”说着,他一把将车从
石头中扯出来。“坐上,先生!”

    曹先生不想再坐,可是听出祥子的话带着哭音,他只好上去了。

    到了北长街口的电灯下面,曹先生看见自己的右手擦去一块皮。“祥子你站住!”

    祥子一回头,脸上满是血。

    曹先生害了怕,想不起说什么好,“你快,快——”

    祥子莫名其妙,以为是教他快跑呢,他一拿腰,一气跑到了家。

    放下车,他看见曹先生手上有血,急忙往院里跑,想去和太太要药。

    “别管我,先看你自己吧!”曹先生跑了进去。祥子看了看自己,开始觉出疼痛,双
膝,右肘全破了;脸蛋上,他以为流的是汗,原来是血。不顾得干什么,想什么,他坐在门
洞的石阶上,呆呆的看着断了把的车。崭新黑漆的车,把头折了一段,秃碴碴的露着两块白
木碴儿,非常的不调和,难看,象糊好的漂亮纸人还没有安上脚,光出溜的插着两根秫秸秆
那样。祥子呆呆的看着这两块白木碴儿。“祥子!”曹家的女仆高妈响亮的叫,“祥子!你
在哪儿呢?”

    他坐着没动,不错眼珠的钉着那破车把,那两块白木碴儿好似插到他的心里。

    “你是怎个碴儿呀!一声不出,藏在这儿;你瞧,吓我一跳!先生叫你哪!”高妈的话
永远是把事情与感情都搀合起来,显着既复杂又动人。她是三十二三岁的寡妇,干净,爽
快,作事麻利又仔细。在别处,有人嫌她太张道,主意多,时常有些神眉鬼道儿的。曹家喜
欢用干净瞭亮的人,而又不大注意那些小过节儿①,所以她跟了他们已经二三年,就是曹家
全家到别处去也老带着她。“先生叫你哪!”她又重了一句。及至祥子立起来,她看明他脸
上的血:“可吓死我了,我的妈!这是怎么了?你还不动换哪,得了破伤风还了得!快走!
先生那儿有药!”

    祥子在前边走,高妈在后边叨唠,一同进了书房。曹太太也在这里,正给先生裹手上
药,见祥子进来,她也“哟”了一声。

    “太太,他这下子可是摔得够瞧的。”高妈唯恐太太看不出来,忙着往脸盆里倒凉水,
更忙着说话:“我就早知道吗,他一跑起来就不顾命,早晚是得出点岔儿。果不其然!还不
快洗洗哪?洗完好上点药,真!”

    祥子托着右肘,不动。书房里是那么干净雅趣,立着他这么个满脸血的大汉,非常的不
象样,大家似乎都觉出有点什么不对的地方,连高妈也没了话。

    “先生!”祥子低着头,声音很低,可是很有力:“先生另找人吧!这个月的工钱,你
留着收拾车吧:车把断了,左边的灯碎了块玻璃;别处倒都好好的呢。”

    “先洗洗,上点药,再说别的。”曹先生看着自己的手说,太太正给慢慢的往上缠纱
布。

    “先洗洗!”高妈也又想起话来。“先生并没说什么呀,你别先倒打一瓦!”

    祥子还不动。“不用洗,一会儿就好!一个拉包月的,摔了人,碰了车,没脸再……”
他的话不够帮助说完全了他的意思,可是他的感情已经发泄净尽,只差着放声哭了。辞事,
让工钱,在祥子看就差不多等于自杀。可是责任,脸面,在这时候似乎比命还重要,因为摔
的不是别人,而是曹先生。假若他把那位杨太太摔了,摔了就摔了,活该!对杨太太,他可
以拿出街面上的蛮横劲儿,因为她不拿人待他,他也不便客气;钱是一切,说不着什么脸
面,哪叫规矩。曹先生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他得牺牲了钱,好保住脸面。他顾不得恨谁,只
恨自己的命,他差不多想到:从曹家出去,他就永不再拉车;自己的命即使不值钱,可以拚
上;人家的命呢?真要摔死一口子,怎办呢?以前他没想到过这个,因为这次是把曹先生摔
伤,所以悟过这个理儿来。好吧,工钱可以不要,从此改行,不再干这背着人命的事。拉车
是他理想的职业,搁下这个就等于放弃了希望。他觉得他的一生就得窝窝囊囊的混过去了,
连成个好拉车的也不用再想,空长了那么大的身量!在外面拉散座的时候,他曾毫不客气的
“抄”①买卖,被大家嘲骂,可是这样的不要脸正是因为自己要强,想买上车,他可以原谅
自己。拉包月而惹了祸,自己有什么可说的呢?这要被人知道了,祥子摔了人,碰坏了车;
哪道拉包车的,什么玩艺!祥子没了出路!他不能等曹先*撬缓米约合裙霭桑*

    “祥子,”曹先生的手已裹好,“你洗洗!先不用说什么辞工。不是你的错儿,放石头
就应当放个红灯。算了吧,洗洗,上点药。”

    “是呀,先生,”高妈又想起话来,“祥子是磨不开;本来吗,把先生摔得这个样!可
是,先生既说不是你的错儿,你也甭再别扭啦!瞧他这样,身大力不亏的,还和小孩一样
呢,倒是真着急!太太说一句,叫他放心吧!”高妈的话很象留声机片,是转着圆圈说的,
把大家都说在里边,而没有起承转合的痕迹。

    “快洗洗吧,我怕!”曹太太只说了这么一句。

    祥子的心中很乱,末了听到太太说怕血,似乎找到了一件可以安慰她的事;把脸盆搬出
来,在书房门口洗了几把。高妈拿着药瓶在门内等着他。

    “胳臂和腿上呢?”高妈给他脸上涂抹了一气。祥子摇了摇头,“不要紧!”

    曹氏夫妇去休息。高妈拿着药瓶,跟出祥子来。到了他屋中,她把药瓶放下,立在屋门
口里:“待会儿你自己抹抹吧。我说,为这点事不必那么吃心。当初,有我老头子活着的日
子,我也是常辞工。一来是,我在外头受累,他不要强,教我生气。二来是,年轻气儿粗,
一句话不投缘,散!卖力气挣钱,不是奴才;你有你的臭钱,我泥人也有个土性儿;老太太
有个伺候不着!现在我可好多了,老头子一死,我没什么挂念的了,脾气也就好了点。这儿
呢——我在这儿小三年子了;可不是,九月九上的工——零钱太少,可是他们对人还不错。
咱们卖的是力气,为的是钱;净说好的当不了一回事。可是话又得这么说,把事情看长远了
也有好处:三天两头的散工,一年倒歇上六个月,也不上算;莫若遇上个和气的主儿,架不
住干日子多了,零钱就是少点,可是靠常儿混下去也能剩俩钱。今儿个的事,先生既没说什
么,算了就算了,何必呢。也不是我攀个大,你还是小兄弟呢,容易挂火。一点也不必,火
气壮当不了吃饭。象你这么老实巴焦的,安安顿顿的在这儿混些日子,总比满天打油飞①去
强。我一点也不是向着他们说话,我是为你,在一块儿都怪好的!”她喘了口气:“得,明
儿见;甭犯牛劲,我是直心眼,有一句说一句!”

    祥子的右肘很疼,半夜也没睡着。颠算了七开八得,他觉得高妈的话有理。什么也是假
的,只有钱是真的。省钱买车;挂火当不了吃饭!想到这,来了一点平安的睡意。八

    曹先生把车收拾好,并没扣祥子的工钱。曹太太给他两丸“三黄宝蜡”,他也没吃。他
没再提辞工的事。虽然好几天总觉得不大好意思,可是高妈的话得到最后的胜利。过了些日
子,生活又合了辙,他把这件事渐渐忘掉,一切的希望又重新发了芽。独坐在屋中的时候,
他的眼发着亮光,去盘算怎样省钱,怎样买车;嘴里还不住的嘟囔,象有点心病似的。他的
算法很不高明,可是心中和嘴上常常念着“六六三十六”;这并与他的钱数没多少关系,不
过是这么念道,心中好象是充实一些,真象有一本账似的。

    他对高妈有相当的佩服,觉得这个女人比一般的男子还有心路与能力,她的话是抄着根
儿来的。他不敢赶上她去闲谈,但在院中或门口遇上她,她若有工夫说几句,他就很愿意听
她说。她每说一套,总够他思索半天的,所以每逢遇上她,他会傻傻忽忽的一笑,使她明白
他是佩服她的话,她也就觉到点得意,即使没有工夫,也得扯上几句。

    不过,对于钱的处置方法,他可不敢冒儿咕咚的就随着她的主意走。她的主意,他以
为,实在不算坏;可是多少有点冒险。他很愿意听她说,好多学些招数,心里显着宽绰;在
实行上,他还是那个老主意——不轻易撒手钱。

    不错,高妈的确有办法:自从她守了寡,她就把月间所能剩下的一点钱放出去,一块也
是一笔,两块也是一笔,放给作仆人的,当二三等巡警的,和作小买卖的,利钱至少是三
分。这些人时常为一块钱急得红着眼转磨,就是有人借给他们一块而当两块算,他们也得伸
手接着。除了这样,钱就不会教他们看见;他们所看见的钱上有毒,接过来便会抽干他们的
血,但是他们还得接着。凡是能使他们缓一口气的,他们就有胆子拿起来;生命就是且缓一
口气再讲,明天再说明天的。高妈,在她丈夫活着的时候,就曾经受着这个毒。她的丈夫喝
醉来找她,非有一块钱不能打发;没有,他就在宅门外醉闹;她没办法,不管多大的利息也
得马上借到这块钱。由这种经验,她学来这种方法,并不是想报复,而是拿它当作合理的,
几乎是救急的慈善事。有急等用钱的,有愿意借出去的,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

    在宗旨上,她既以为这没有什么下不去的地方,那么在方法上她就得厉害一点,不能拿
钱打水上飘;干什么说什么。这需要眼光,手段,小心,泼辣,好不至都放了鹰①。她比银
行经理并不少费心血,因为她需要更多的小心谨慎。资本有大小,主义是一样,因为这是资
本主义的社会,象一个极细极大的筛子,一点一点的从上面往下筛钱,越往下钱越少;同
时,也往下筛主义,可是上下一边儿多,因为主义不象钱那样怕筛眼小,它是无形体的,随
便由什么极小的孔中也能溜下来。大家都说高妈厉害,她自己也这么承认;她的厉害是由困
苦中折磨中锻炼出来的。一想起过去的苦处,连自己的丈夫都那样的无情无理,她就咬上了
牙。她可以很和气,也可以很毒辣,她知道非如此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她也劝祥子把钱放出去,完全出于善意,假若他愿意的话,她可以帮他的忙:“告诉
你,祥子,搁在兜儿里,一个子永远是一个子!放出去呢,钱就会下钱!没错儿,咱们的眼
睛是干什么的?瞧准了再放手钱,不能放秃尾巴鹰。当巡警的到时候不给利,或是不归本,
找他的巡官去!一句话,他的差事得搁下,敢!打听明白他们放饷的日子,堵窝掏;不还
钱,新新①!将一比十,放给谁,咱都得有个老底;好,放出去,海里摸锅,那还行吗?你
听我的,准保没错!”

    祥子用不着说什么,他的神气已足表示他很佩服高妈的话。及至独自一盘算,他觉得钱
在自己手里比什么也稳当。不错,这么着是死的,钱不会下钱;可是丢不了也是真的。把这
两三个月剩下的几块钱——都是现洋——轻轻的拿出来,一块一块的翻弄,怕出响声;现洋
是那么白亮,厚实,起眼,他更觉得万不可撒手,除非是拿去买车。各人有各人的办法,他
不便全随着高妈。

    原先在一家姓方的家里,主人全家大小,连仆人,都在邮局有个储金折子。方太太也劝
过祥子:“一块钱就可以立折子,你怎么不立一个呢?俗言说得好,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到
无时盼有时;年轻轻的,不乘着年轻力壮剩下几个,一年三百六十天不能天天是晴天大日
头。这又不费事,又牢靠,又有利钱,哪时鞍住还可以提点儿用,还要怎么方便呢?去,去
要个单子来,你不会写,我给你填上,一片好心!”

    祥子知道她是好心,而且知道厨子王六和奶妈子秦妈都有折子,他真想试一试。可是有
一天方大小姐叫他去给放进十块钱,他细细看了看那个小折子,上面有字,有小红印;通
共,哼,也就有一小打手纸那么沉吧。把钱交进去,人家又在折子上画了几个字,打上了个
小印。他觉得这不是骗局,也得是骗局;白花花的现洋放进去,凭人家三画五画就算完事,
祥子不上这个当。他怀疑方家是跟邮局这个买卖——他总以为邮局是个到处有分号的买卖,
大概字号还很老,至少也和瑞蚨祥,鸿记差不多——有关系,所以才这样热心给拉生意。即
使事实不是这样,现钱在手里到底比在小折子上强,强的多!折子上的钱只是几个字!

    对于银行银号,他只知道那是出“座儿”的地方,假若巡警不阻止在那儿搁车的话,准
能拉上“买卖”。至于里面作些什么事,他猜不透。不错,这里必是有很多的钱;但是为什
么单到这里来鼓逗①钱,他不明白;他自己反正不容易与它们发生关系,那么也就不便操心
去想了。城里有许多许多的事他不明白,听朋友们在茶馆里议论更使他发胡涂,因为一人一
个说法,而且都说的不到家。他不愿再去听,也不愿去多想,他知道假若去打抢的话,顶好
是抢银行;既然不想去作土匪,那么自己拿着自己的钱好了,不用管别的。他以为这是最老
到的办法。

    ①鼓逗,有反复调弄的意思。

    高妈知道他是红着心想买车,又给他出了主意:“祥子,我知道你不肯放账,为是好早
早买上自己的车,也是个主意!我要是个男的,要是也拉车,我就得拉自己的车;自拉自
唱,万事不求人!能这么着,给我个知县我也不换!拉车是苦事,可是我要是男的,有把子
力气,我楞拉车也不去当巡警;冬夏常青,老在街上站着,一月才挣那俩钱,没个外钱,没
个自由;一留胡子还是就吹,简直的没一点起色。我是说,对了,你要是想快快买上车的
话,我给你个好主意:起上一只会,十来个人,至多二十个人,一月每人两块钱,你使头一
会;这不是马上就有四十来的块?你横是①多少也有个积蓄,凑吧凑吧就弄辆车拉拉,干脆
大局!车到了手,你干上一只黑签儿会②,又不出利,又是体面事,准得对你的心路!你真
要请会的话,我来一只,决不含忽!怎样?”

    这真让祥子的心跳得快了些!真要凑上三四十块,再加上刘四爷手里那三十多,和自己
现在有的那几块,岂不就是八十来的?虽然不够买十成新的车,八成新的总可以办到了!况
且这么一来,他就可以去向刘四爷把钱要回,省得老这么搁着,不象回事儿。八成新就八成
新吧,好歹的拉着,等有了富余再换。

    可是,上哪里找这么二十位人去呢?即使能凑上,这是个面子事,自己等钱用么就请
会,赶明儿人家也约自己来呢?起会,在这个穷年月,常有哗啦③了的时候!好汉不求人;
干脆,自己有命买得上车,买;不求人!

    看祥子没动静,高妈真想俏皮他一顿,可是一想他的直诚劲儿,又不大好意思了:“你
真行!‘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也好!”

    祥子没说什么,等高妈走了,对自己点了点头,似乎是承认自己的一把死拿值得佩服,
心中怪高兴的。

    已经是初冬天气,晚上胡同里叫卖糖炒栗子,落花生之外,加上了低*摹耙购弧*。
夜壶挑子上带着瓦的闷葫芦罐儿,祥子买了个大号的。头一号买卖,卖夜壶的找不开钱,祥
子心中一活便,看那个顶小的小绿夜壶非常有趣,绿汪汪的,也撅着小嘴,“不用找钱了,
我来这么一个!”放下闷葫芦罐,他把小绿夜壶送到里边去:“少爷没睡哪?送你个好玩
艺!”

    大家都正看着小文——曹家的小男孩——洗澡呢,一见这个玩艺都憋不住的笑了。曹氏
夫妇没说什么,大概觉得这个玩艺虽然蠢一些,可是祥子的善意是应当领受的,所以都向他
笑着表示谢意。高妈的嘴可不会闲着:“你看,真是的,祥子!这么大个子了,会出这么高
明的主意;多么不顺眼!”

    小文很喜欢这个玩艺,登时用手捧澡盆里的水往小壶里灌:“这小茶壶,嘴大!”

    大家笑得更加了劲。祥子整着身子——因为一得意就不知怎么好了——走出来。他很高
兴,这是向来没有经验过的事,大家的笑脸全朝着他自己,仿佛他是个很重要的人似的。微
笑着,又把那几块现洋搬运出来,轻轻的一块一块往闷葫芦罐里放,心里说:这比什么都牢
靠!多咱够了数,多咱往墙上一碰;拍喳,现洋比瓦片还得多!

    他决定不再求任何人。就是刘四爷那么可靠,究竟有时候显着别扭,钱是丢不了哇,在
刘四爷手里,不过总有点不放心。钱这个东西象戒指,总是在自己手上好。这个决定使他痛
快,觉得好象自己的腰带又杀紧了一扣,使胸口能挺得更直更硬。

    天是越来越冷了,祥子似乎没觉到。心中有了一定的主意,眼前便增多了光明;在光明
中不会觉得寒冷。地上初见冰凌,连便道上的土都凝固起来,处处显出干燥,结实,黑土的
颜色已微微发些黄,象已把潮气散尽。特别是在一清早,被大车轧起的土棱上镶着几条霜
边,小风尖溜溜的把早霞吹散,露出极高极蓝极爽快的天;祥子愿意早早的拉车跑一趟,凉
风飕进他的袖口,使他全身象洗冷水澡似的一哆嗦,一痛快。有时候起了狂风,把他打得出
不来气,可是他低着头,咬着牙,向前钻,象一条浮着逆水的大鱼;风越大,他的抵抗也越
大,似乎是和狂风决一死战。猛的一股风顶得他透不出气,闭住口,半天,打出一个嗝,仿
佛是在水里扎了一个猛子。打出这个嗝,他继续往前奔走,往前冲进,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
住这个巨人;他全身的筋肉没有一处松懈,象被蚂蚁围攻的绿虫,全身摇动着抵御。这一身
汗!等到放下车,直一直腰,吐出一口长气,抹去嘴角的黄沙,他觉得他是无敌的;看着那
裹着灰沙的风从他面前扫过去,他点点头。风吹弯了路旁的树木,撕碎了店户的布幌,揭净
了墙上的报单,遮昏了太阳,唱着,叫着,吼着,回荡着!忽然直驰,象惊狂了的大精灵,
扯天扯地的疾走;忽然慌乱,四面八方的乱卷,象不知怎好而决定乱撞的恶魔;忽然横扫,
乘其不备的袭击着地上的一切,扭折了树枝,吹掀了屋瓦,撞断了电线;可是,祥子在那里
看着;他刚从风里出来,风并没能把他怎样了!胜利是祥子的!及至遇上顺风,他只须拿稳
了车把,自己不用跑,风会替他推转了车轮,象个很好的朋友。

    自然,他既不瞎,必定也看见了那些老弱的车夫。他们穿着一阵小风就打透的,一阵大
风就吹碎了的,破衣;脚上不知绑了些什么。在车口上,他们哆嗦着,眼睛象贼似的溜着,
不论从什么地方钻出个人来,他们都争着问,“车?!”拉上个买卖,他们暖和起来,汗湿
透了那点薄而破的衣裳。一停住,他们的汗在背上结成了冰。遇上风,他们一步也不能抬,
而生生的要曳着车走;风从上面砸下来,他们要把头低到胸口里去;风从下面来,他们的脚
便找不着了地;风从前面来,手一扬就要放风筝;风从后边来,他们没法管束住车与自己。
但是他们设尽了方法,用尽了力气,死曳活曳得把车拉到了地方,为几个铜子得破出一条
命。一趟车拉下来,灰土被汗合成了泥,糊在脸上,只露着眼与嘴三个冻红了的圈。天是那
么短,那么冷,街上没有多少人;这样苦奔一天,未必就能挣上一顿饱饭;可是年老的,家
里还有老婆孩子;年小的,有父母弟妹!冬天,他们整个的是在地狱里,比鬼多了一口活
气,而没有鬼那样清闲自在;鬼没有他们这么多的吃累!象条狗似的死在街头,是他们最大
的平安自在;冻死鬼,据说,脸上有些笑容!

    祥子怎能没看见这些呢。但是他没工夫为他们忧虑思索。他们的罪孽也就是他的,不过
他正在年轻力壮,受得起辛苦,不怕冷,不怕风;晚间有个干净的住处,白天有件整齐的衣
裳,所以他觉得自己与他们并不能相提并论,他现在虽是与他们一同受苦,可是受苦的程度
到底不完全一样;现在他少受着罪,将来他还可以从这里逃出去;他想自己要是到了老年,
决不至于还拉着辆破车去挨饿受冻。他相信现在的优越可以保障将来的胜利。正如在饭馆或
宅门外遇上驶汽车的,他们不肯在一块儿闲谈;驶汽车的觉得有失身分,要是和洋车夫们有
什么来往。汽车夫对洋车夫的态度,正有点象祥子的对那些老弱残兵;同是在地狱里,可是
层次不同。他们想不到大家须立在一块儿,而是各走各的路,个人的希望与努力蒙住了各个
人的眼,每个人都觉得赤手空拳可以成家立业,在黑暗中各自去摸索个人的路。祥子不想别
人,不管别人,他只想着自己的钱与将来的成功。

    街上慢慢有些年下的气象了。在晴明无风的时候,天气虽是干冷,可是路旁增多了颜
色:年画,纱灯,红素蜡烛,绢制的头花,大小蜜供,都陈列出来,使人心中显着快活,可
又有点不安;因为无论谁对年节都想到快乐几天,可是大小也都有些困难。祥子的眼增加了
亮光,看见路旁的年货,他想到曹家必定该送礼了;送一份总有他几毛酒钱。节赏固定的是
两块钱,不多;可是来了贺年的,他去送一送,每一趟也得弄个两毛三毛的。凑到一块就是
个数儿;不怕少,只要零碎的进手;他的闷葫芦罐是不会冤人的!晚间无事的时候,他钉坑
儿看着这个只会吃钱而不愿吐出来的瓦朋友,低声的劝告:“多多的吃,多多的吃,伙计!
多咱你吃够了,我也就行了!”

    年节越来越近了,一晃儿已是腊八。欢喜或忧惧强迫着人去计划,布置;还是二十四小
时一天,可是这些天与往常不同,它们不许任何人随便的度过,必定要作些什么,而且都得
朝着年节去作,好象时间忽然有了知觉,有了感情,使人们随着它思索,随着它忙碌。祥子
是立在高兴那一面的,街上的热闹,叫卖的声音,节赏与零钱的希冀,新年的休息,好饭食
的想象……都使他象个小孩子似的欢喜,盼望。他想好,破出块儿八毛的,得给刘四爷买点
礼物送去。礼轻人物重,他必须拿着点东西去,一来为是道歉,他这些日子没能去看老头
儿,因为宅里很忙;二来可以就手要出那三十多块钱来。破费一块来钱而能要回那一笔款,
是上算的事。这么想好,他轻轻的摇了摇那个扑满,想象着再加进三十多块去应当响得多么
沉重好听。是的,只要一索回那笔款来,他就没有不放心的事了!

    一天晚上,他正要再摇一摇那个聚宝盆,高妈喊了他一声:“祥子!门口有位小姐找
你;我正从街上回来,她跟我直打听你。”等祥子出来,她低声找补了句:“她象个大黑
塔!怪怕人的!”

    祥子的脸忽然红得象包着一团火,他知道事情要坏!九

    祥子几乎没有力量迈出大门坎去。昏头打脑的,脚还在门坎内,借着街上的灯光,已看
见了刘姑娘。她的脸上大概又擦了粉,被灯光照得显出点灰绿色,象黑枯了的树叶上挂着层
霜。祥子不敢正眼看她。

    虎妞脸上的神情很复杂:眼中带出些渴望看到他的光儿;嘴可是张着点,露出点儿冷
笑;鼻子纵起些纹缕,折叠着些不屑与急切;眉棱棱着,在一脸的怪粉上显出妖媚而霸道。
看见祥子出来,她的嘴唇撇了几撇,脸上的各种神情一时找不到个适当的归束。她咽了口吐
沫,把复杂的神气与情感似乎镇压下去,拿出点由刘四爷得来的外场劲儿,半恼半笑,假装
不甚在乎的样子打了句哈哈:“你可倒好!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啊!”她的嗓门很高,
和平日在车厂与车夫们吵嘴时一样。说出这两句来,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也没有了,忽然的仿
佛感到一种羞愧与下贱,她咬上了嘴唇。

    “别嚷!”祥子似乎把全身的力量都放在唇上,爆裂出这两个字,音很小,可是极有
力。

    “哼!我才怕呢!”她恶意的笑了,可是不由她自己似的把声音稍放低了些。“怨不得
你躲着我呢,敢情这儿有个小妖精似的小老妈儿;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玩艺,别看傻大黑粗
的,鞑子拔烟袋,不傻假充傻!”她的声音又高了起去。“别嚷!”祥子唯恐怕高妈在门里
偷着听话儿。“别嚷!这边来!”他一边说一边往马路上走。

    “上哪边我也不怕呀,我就是这么大嗓儿!”嘴里反抗着,她可是跟了过来。

    过了马路,来到东便道上,贴着公园的红墙,祥子——还没忘了在乡间的习惯——蹲下
了。“你干吗来了?”“我?哼,事儿可多了!”她左手插在腰间,肚子努出些来。低头看
了他一眼,想了会儿,仿佛是发了些善心,可怜他了:“祥子!我找你有事,要紧的事!”

    这声低柔的“祥子”把他的怒气打散了好些,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还是没有什么可
爱的地方,可是那声“祥子”在他心中还微微的响着,带着温柔亲切,似乎在哪儿曾经听见
过,唤起些无可否认的,欲断难断的,情分。他还是低声的,但是温和了些:“什么事?”

    “祥子!”她往近凑了凑:“我有啦!”

    “有了什么?”他一时蒙住了。

    “这个!”她指了指肚子。“你打主意吧!”

    楞头磕脑的,他“啊”了一声,忽然全明白了。一万样他没想到过的事都奔了心中去,
来得是这么多,这么急,这么乱,心中反猛的成了块空白,象电影片忽然断了那样。街上非
常的清静,天上有些灰云遮住了月,地上时时有些小风,吹动着残枝枯叶,远处有几声尖锐
的猫叫。祥子的心里由乱而空白,连这些声音也没听见;手托住腮下,呆呆的看着地,把地
看得似乎要动;想不出什么,也不愿想什么;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小,可又不能完全缩入地中
去,整个的生命似乎都立在这点难受上;别的,什么也*挥校∷*才觉出冷来,连嘴唇都微
微的颤着。

    “别紧自蹲着,说话呀!你起来!”她似乎也觉出冷来,愿意活动几步。

    他僵不吃的立起来,随着她往北走,还是找不到话说,混身都有些发木,象刚被冻醒了
似的。

    “你没主意呀?”她瞭了祥子一眼,眼中带出怜爱他的神气。

    他没话可说。

    “赶到二十七呀,老头子的生日,你得来一趟。”“忙,年底下!”祥子在极乱的心中
还没忘了自己的事。“我知道你这小子吃硬不吃软,跟你说好的算白饶!”她的嗓门又高起
去,街上的冷静使她的声音显着特别的清亮,使祥子特别的难堪。“你当我怕谁是怎着?你
打算怎样?你要是不愿意听我的,我正没工夫跟你费吐沫玩!说翻了的话,我会堵着你的宅
门骂三天三夜!你上哪儿我也找得着!我还是不论秧子①!”

    “别嚷行不行?”祥子躲开她一步。

    “怕嚷啊,当初别贪便宜呀!你是了味②啦,教我一个人背黑锅,你也不挣开死××皮
看看我是谁!”

    “你慢慢说,我听!”祥子本来觉得很冷,被这一顿骂骂得忽然发了热,热气要顶开冻
僵巴的皮肤,混身有些发痒痒,头皮上特别的刺闹得慌。

    “这不结啦!甭找不自在!”她撇开嘴,露出两个虎牙来。“不屈心,我真疼你,你也
别不知好歹!跟我犯牛脖子,没你的好儿,告诉你!”

    “不……”祥子想说“不用打一巴掌揉三揉”,可是没有想齐全;对北平的俏皮话儿,
他知道不少,只是说不利落;别人说,他懂得,他自己说不上来。

    “不什么?”

    “说你的!”

    “我给你个好主意,”虎姑娘立住了,面对面的对他说:“你看,你要是托个媒人去
说,老头子一定不答应。他是拴车的,你是拉车的,他不肯往下走亲戚。我不论,我喜欢
你,喜欢就得了吗,管它娘的别的干什么!谁给我说媒也不行,一去提亲,老头子就当是算
计着他那几十辆车呢;比你高着一等的人物都不行。这个事非我自己办不可,我就挑上了
你,咱们是先斩后奏;反正我已经有了,咱们俩谁也跑不了啦!可是,咱们就这么直入公堂
的去说,还是不行。老头子越老越胡涂,咱俩一露风声,他会去娶个小媳妇,把我硬撵出
来。老头子棒之呢,别看快七十岁了,真要娶个小媳妇,多了不敢说,我敢保还能弄出两三
个小孩来,你爱信不信!”“走着说,”祥子看站岗的巡警已经往这边走了两趟,觉得不是
劲儿。

    “就在这儿说,谁管得了!”她顺着祥子的眼光也看见了那个巡警:“你又没拉着车,
怕他干吗?他还能无因白故的把谁的××咬下来?那才透着邪行呢!咱们说咱们的!你看,
我这么想:赶二十七老头子生日那天,你去给他磕三个头。等一转过年来,你再去拜个年,
讨他个喜欢。我看他一喜欢,就弄点酒什么的,让他喝个痛快。看他喝到七八成了,就热儿
打铁,你干脆认他作干爹。日后,我再慢慢的教他知道我身子不方便了。他必审问我,我给
他个‘徐庶入曹营——一语不发’。等他真急了的时候,我才说出个人来,就说是新近死了
的那个乔二——咱们东边杠房的二掌柜的。他无亲无故的,已经埋在了东直门外义地里,老
头子由哪儿究根儿去?老头子没了主意,咱们再慢慢的吹风儿,顶好把我给了你,本来是干
儿子,再作女婿,反正差不很多;顺水推舟,省得大家出丑。你说我想的好不好?”

    祥子没言语。

    觉得把话说到了一个段落,虎妞开始往北走,低着点头,既象欣赏着自己的那片话,又
仿佛给祥子个机会思索思索。这时,风把灰云吹裂开一块,露出月光,二人已来到街的北
头。御河的水久已冻好,静静的,灰亮的,坦平的,坚固的,托着那禁城的城墙。禁城内一
点声响也没有,那玲珑的角楼,金碧的牌坊,丹朱的城门,景山上的亭阁,都静悄悄的好似
听着一些很难再听到的声音。小风吹过,似一种悲叹,轻轻的在楼台殿阁之间穿过,象要道
出一点历史的消息。虎妞往西走,祥子跟到了金鳌玉蝀。桥上几乎没有了行人,微明的月光
冷寂的照着桥左右的两大幅冰场,远处亭阁暗淡的带着些黑影,静静的似冻在湖上,只有顶
上的黄瓦闪着点儿微光。树木微动,月色更显得微茫;白塔却高耸到云间,傻白傻白的把一
切都带得冷寂萧索,整个的三海在人工的雕琢中显出北地的荒寒。到了桥头上,两面冰上的
冷气使祥子哆嗦了一下,他不愿再走。平日,他拉着车过桥,把精神全放在脚下,唯恐出了
错,一点也顾不得向左右看。现在,他可以自由的看一眼了,可是他心中觉得这个景色有些
可怕:那些灰冷的冰,微动的树影,惨白的高塔,都寂寞的似乎要忽然的狂喊一声,或狂走
起来!就是脚下这座大白石桥,也显着异常的空寂,特别的白净,连灯光都有点凄凉。他不
愿再走,不愿再看,更不愿再陪着她;他真想一下子跳下去,头朝下,砸破了冰,沉下去,
象个死鱼似的冻在冰里。

    “明儿个见了!”他忽然转身往回走。

    “祥子!就那么办啦,二十七见!”她朝着祥子的宽直的脊背说。说完,她瞭了白塔一
眼,叹了口气,向西走去。祥子连头也没回,象有鬼跟着似的,几溜便到了团城,走得太
慌,几乎碰在了城墙上。一手扶住了墙,他不由的要哭出来。楞了会儿,桥上叫:“祥子!
祥子!这儿来!祥子!”虎妞的声音!

    他极慢的向桥上挪了两步,虎妞仰着点身儿正往下走,嘴张着点儿:“我说祥子,你这
儿来;给你!”他还没挪动几步,她已经到了身前:“给你,你存的三十多块钱;有几毛钱
的零儿,我给你补足了一块。给你!不为别的,就为表表我的心,我惦念着你,疼你,护着
你!别的都甭说,你别忘恩负义就得了!给你!好好拿着,丢了可别赖我!”

    祥子把钱——一打儿钞票——接过来,楞了会儿,找不到话说。

    “得,咱们二十七见!不见不散!”她笑了笑。“便宜是你的,你自己细细的算算得
了!”她转身往回走。

    他攥着那打儿票子,呆呆的看着她,一直到桥背把她的头遮下去。灰云又把月光掩住;
灯更亮了,桥上分外的白,空,冷。他转身,放开步,往回走,疯了似的;走到了街门,心
中还存着那个惨白冷落的桥影,仿佛只隔了一眨眼的工夫似的。

    到屋中,他先数了数那几张票子;数了两三遍,手心的汗把票子攥得发粘,总数不利
落。数完,放在了闷葫芦罐儿里。坐在床沿上,呆呆的看着这个瓦器,他打算什么也不去
想;有钱便有办法,他很相信这个扑满会替他解决一切,不必再想什么。御河,景山,白
塔,大桥,虎妞,肚子……都是梦;梦醒了,扑满里却多了三十几块钱,真的!

    看够了,他把扑满藏好,打算睡大觉,天大的困难也能睡过去,明天再说!

    躺下,他闭不上眼!那些事就象一窝蜂似的,你出来,我进去,每个肚子尖上都有个
刺!

    不愿意去想,也实在因为没法儿想,虎妞已把道儿都堵住,他没法脱逃。

    最好是跺脚一走。祥子不能走。就是让他去看守北海的白塔去,他也乐意;就是不能下
乡!上别的都市?他想不出比北平再好的地方。他不能走,他愿死在这儿。

    既然不想走,别的就不用再费精神去思索了。虎妞说得出来,就行得出来;不依着她的
道儿走,她真会老跟着他闹哄;只要他在北平,她就会找得着!跟她,得说真的,不必打算
耍滑。把她招急了,她还会抬出刘四爷来,刘四爷要是买出一两个人——不用往多里说——
在哪个僻静的地方也能要祥子的命!

    把虎妞的话从头至尾想了一遍,他觉得象掉在个陷阱里,手脚而且全被夹子夹住,决没
法儿跑。他不能一个个的去批评她的主意,所以就找不出她的缝子来,他只感到她撒的是绝
户网,连个寸大的小鱼也逃不出去!既不能一一的细想,他便把这一切作成个整个的,象千
斤闸那样的压迫,全压到他的头上来。在这个无可抵御的压迫下,他觉出一个车夫的终身的
气运是包括在两个字里——倒霉!一个车夫,既是一个车夫,便什么也不要作,连娘儿们也
不要去粘一粘;一粘就会出天大的错儿。刘四爷仗着几十辆车,虎妞会仗着个臭×,来欺侮
他!他不用细想什么了;假若打算认命,好吧,去磕头认干爹,而后等着娶那个臭妖怪。不
认命,就得破出命去!

    想到这儿,他把虎妞和虎妞的话都放在一边去;不,这不是她的厉害,而是洋车夫的命
当如此,就如同一条狗必定挨打受气,连小孩子也会无缘无故的打它两棍子。这样的一条
命,要它干吗呢?豁上就豁上吧!

    他不睡了,一脚踢开了被子,他坐了起来。他决定去打些酒,喝个大醉;什么叫事情,
哪个叫规矩,×你们的姥姥!喝醉,睡!二十七?二十八也不去磕头,看谁怎样得了祥子!

    披上大棉袄,端起那个当茶碗用的小饭碗,他跑出去。风更大了些,天上的灰云已经散
开,月很小,散着寒光。祥子刚从热被窝里出来,不住的吸溜气儿。街上简直已没了行人,
路旁还只有一两辆洋车,车夫的手捂在耳朵上,在车旁跺着脚取暖。祥子一气跑到南边的小
铺,铺中为保存暖气,已经上了门,由个小窗洞收钱递货。祥子要了四两白干,三个大子儿
的落花生。平端着酒碗,不敢跑,而象轿夫似的疾走,回到屋中。急忙钻入被窝里去,上下
牙磕打了一阵,不愿再坐起来。酒在桌上发着辛辣的味儿,他不很爱闻,就是对那些花生似
乎也没心程去动。这一阵寒气仿佛是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他的手懒得伸出来,他的心也不再
那么热。躺了半天,他的眼在被子边上又看了看桌上的酒碗。不,他不能为那点缠绕而毁坏
了自己,不能从此破了酒戒。事情的确是不好办,但是总有个缝子使他钻过去。即使完全无
可脱逃,他也不应当先自己往泥塘里滚;他得睁着眼,清清楚楚的看着,到底怎样被别人把
他推下去。

    灭了灯,把头完全盖在被子里,他想就这么睡去。还是睡不着,掀开被看看,窗纸被院
中的月光映得发青,象天要亮的样子。鼻尖觉到屋中的寒冷,寒气中带着些酒味。他猛的坐
起来,摸住酒碗,吞了一大口!

    十

    个别的解决,祥子没那么聪明。全盘的清算,他没那个魄力。于是,一点儿办法没有,
整天际圈着满肚子委屈。正和一切的生命同样,受了损害之后,无可如何的只想由自己去收
拾残局。那斗落了大腿的蟋蟀,还想用那些小腿儿爬。祥子没有一定的主意,只想慢慢的一
天天,一件件的挨过去,爬到哪儿算哪儿,根本不想往起跳了。

    离二十七还有十多天,他完全注意到这一天上去,心里想的,口中念道的,梦中梦见
的,全是二十七。仿佛一过了二十七,他就有了解决一切的办法,虽然明知道这是欺骗自
己。有时候他也往远处想,譬如拿着手里的几十块钱到天津去;到了那里,碰巧还许改了
行,不再拉车。虎妞还能追到他天津去?在他的心里,凡是坐火车去的地方必是很远,无论
怎样她也追不了去。想得很好,可是他自己良心上知道这只是万不得已的办法,再分能在北
平,还是在北平!这样一来,他就又想到二十七那一天,还是这样想近便省事,只要混过这
一关,就许可以全局不动而把事儿闯过去;即使不能干脆的都摆脱清楚,到底过了一关是一
关。

    怎样混过这一关呢?他有两个主意:一个是不理她那回事,干脆不去拜寿。另一个是按
照她所嘱咐的去办。这两个主意虽然不同,可是结果一样:不去呢,她必不会善罢甘休;去
呢,她也不会饶了他。他还记得初拉车的时候,摹仿着别人,见小巷就钻,为是抄点近儿,
而误入了罗圈胡同;绕了个圈儿,又绕回到原街。现在他又入了这样的小胡同,仿佛是:无
论走哪一头儿,结果是一样的。

    在没办法之中,他试着往好里想,就干脆要了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无论从哪
方面想,他都觉着憋气。想想她的模样,他只能摇头。不管模样吧,想想她的行为;哼!就
凭自己这样要强,这样规矩,而娶那么个破货,他不能再见人,连死后都没脸见父母!谁准
知道她肚子里的小孩是他的不是呢?不错,她会带过几辆车来;能保准吗?刘四爷并非是好
惹的人!即使一切顺利,他也受不了,他能干得过虎妞?她只须伸出个小指,就能把他支使
的头晕眼花,不认识了东西南北。他晓得她的厉害!要成家,根本不能要她,没有别的可说
的!要了她,便没了他,而他又不是看不起自己的人!没办法!

    没方法处置她,他转过来恨自己,很想脆脆的抽自己几个嘴巴子。可是,说真的,自己
并没有什么过错。一切都是她布置好的,单等他来上套儿。毛病似乎是在他太老实,老实就
必定吃亏,没有情理可讲!

    更让他难过的是没地方去诉诉委屈。他没有父母兄弟,没有朋友。平日,他觉得自己是
头顶着天,脚踩着地,无牵无挂的一条好汉。现在,他才明白过来,悔悟过来,人是不能独
自活着的。特别是对那些同行的,现在都似乎有点可爱。假若他平日交下几个,他想,象他
自己一样的大汉,再多有个虎妞,他也不怕;他们会给他出主意,会替他拔创卖力气。可
是,他始终是一个人;临时想抓朋友是不大容易的!他感到一点向来没有过的恐惧。照这么
下去,谁也会欺侮他;独自一个是顶不住天的!

    这点恐惧使他开始怀疑自己。在冬天,遇上主人有饭局,或听戏,他照例是把电石灯的
水筒儿揣在怀里;因为放在车上就会冻上。刚跑了一身的热汗,把那个冰凉的小水筒往胸前
一贴,让他立刻哆嗦一下;不定有多大时候,那个水筒才会有点热和劲儿。可是在平日,他
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说不过去;有时候揣上它,他还觉得这是一种优越,那些拉破车的根本就
用不上电石灯。现在,他似乎看出来,一月只挣那么些钱,而把所有的苦处都得受过来,连
个小水筒也不许冻上,而必得在胸前抱着,自己的胸脯多么宽,仿佛还没有个小筒儿值钱。
原先,他以为拉车是他最理想的事,由拉车他可以成家立业。现在他暗暗摇头了。不怪虎妞
欺侮他,他原来不过是个连小水筒也不如的人!

    在虎妞找他的第三天上,曹先生同着朋友去看夜场电影,祥子在个小茶馆里等着,胸前
揣着那象块冰似的小筒。天极冷,小茶馆里的门窗都关得严严的,充满了煤气,汗味,与贱
臭的烟卷的干烟。饶这么样,窗上还冻着一层冰花。喝茶的几乎都是拉包月车的,有的把头
靠在墙上,借着屋中的暖和气儿,闭上眼打盹。有的拿着碗白干酒,让让大家,而后慢慢的
喝,喝完一口,上面咂着嘴,下面很响的放凉气。有的攥着卷儿大饼,一口咬下半截,把脖
子撑得又粗又红。有的绷着脸,普遍的向大家抱怨,他怎么由一清早到如今,还没停过脚,
身上已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知有多少回!其余的人多数是彼此谈着闲话,听到这两
句,马上都静了一会儿,而后象鸟儿炸了巢似的都想起一日间的委屈,都想讲给大家听。连
那个吃着大饼的也把口中匀出能调动舌头的空隙,一边儿咽饼,一边儿说话,连头上的筋都
跳了起来:“你当他妈的拉包月的就不蘑菇哪?!我打他妈的——嗝!——两点起到现在还
水米没打牙!竟说前门到平则门——嗝!——我拉他妈的三个来回了!这个天,把屁眼都他
妈的冻裂了,一劲*姆牌弊戳舜*家一眼,点了点头,又咬了一截饼。

    这,把大家的话又都转到天气上去,以天气为中心各自道出辛苦。祥子始终一语未发,
可是很留心他们说了什么。大家的话,虽然口气,音调,事实,各有不同,但都是咒骂与不
平。这些话,碰到他自己心上的委屈,就象一些雨点儿落在干透了的土上,全都吃了进去。
他没法,也不会,把自己的话有头有尾的说给大家听;他只能由别人的话中吸收些生命的苦
味,大家都苦恼,他也不是例外;认识了自己,也想同情大家。大家说到悲苦的地方,他皱
上眉;说到可笑的地方,他也撇撇嘴。这样,他觉得他是和他们打成一气,大家都是苦朋
友,虽然他一言不发,也没大关系。从前,他以为大家是贫嘴恶舌,凭他们一天到晚穷说,
就发不了财。今天仿佛是头一次觉到,他们并不是穷说,而是替他说呢,说出他与一切车夫
的苦处。

    大家正说到热闹中间,门忽然开了,进来一阵冷气。大家几乎都怒目的往外看,看谁这
么不得人心,把门推开。大家越着急,门外的人越慢,似乎故意的磨烦①。茶馆的伙计半急
半笑的喊:“快着点吧,我一个人的大叔!别把点热气儿都给放了!”

    这话还没说完,门外的人进来了,也是个拉车的。看样子已有五十多岁,穿着件短不够
短,长不够长,莲蓬篓儿似的棉袄,襟上肘上已都露了棉花。脸似乎有许多日子没洗过,看
不出肉色,只有两个耳朵冻得通红,红得象要落下来的果子。惨白的头发在一顶破小帽下杂
乱的髭髭着;眉上,短须上,都挂着些冰珠。一进来,摸住条板凳便坐下了,扎挣着说了
句:“沏一壶。”

    这个茶馆一向是包月车夫的聚处,象这个老车夫,在平日,是决不会进来的。

    大家看着他,都好象感到比刚才所说的更加深刻的一点什么意思,谁也不想再开口。在
平日,总会有一两个不很懂事的少年,找几句俏皮话来拿这样的茶客取取笑,今天没有一个
出声的。

    茶还没有沏来,老车夫的头慢慢的往下低,低着低着,全身都出溜下去。

    大家马上都立了起来:“怎啦?怎啦?”说着,都想往前跑。

    “别动!”茶馆掌柜的有经验,拦住了大家。他独自过去,把老车夫的脖领解开,就地
扶起来,用把椅子戗在背后,用手勒着双肩:“白糖水,快!”说完,他在老车夫的脖子那
溜儿听了听,自言自语的:“不是痰!”

    大家谁也没动,可谁也没再坐下,都在那满屋子的烟中,眨巴着眼,向门儿这边看。大
家好似都不约而同的心里说:“这就是咱们的榜样!到头发惨白了的时候,谁也有一个跟头
摔死的行市!”

    糖水刚放在老车夫的嘴边上,他哼哼了两声。还闭着眼,抬起右手——手黑得发亮,象
漆过了似的——用手背抹了下儿嘴。

    “喝点水!”掌柜的对着他耳朵说。

    “啊?”老车夫睁开了眼。看见自己是坐在地上,腿蜷了蜷,想立起来。

    “先喝点水,不用忙。”掌柜的说,松开了手。大家几乎都跑了过来。

    “哎!哎!”老车夫向四围看了一眼,双手捧定了茶碗,一口口的吸糖水。

    慢慢的把糖水喝完,他又看了大家一眼:“哎,劳诸位的驾!”说得非常的温柔亲切,
绝不象是由那个胡子拉碴的口中说出来的。说完,他又想往起立,过去三四个人忙着往起搀
他。他脸上有了点笑意,又那么温和的说:“行,行,不碍!我是又冷又饿,一阵儿发晕!
不要紧!”他脸上虽然是那么厚的泥,可是那点笑意教大家仿佛看到一个温善白净的脸。

    大家似乎全动了心。那个拿着碗酒的中年人,已经把酒喝净,眼珠子通红,而且此刻带
着些泪:“来,来二两!”等酒来到,老车夫已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他有一点醉意,可
是规规矩矩的把酒放在老车夫面前:“我的请,您喝吧!我也四十望外了,不瞒您说,拉包
月就是凑合事,一年是一年的事,腿知道!再过二三年,我也得跟您一样!您横是快六十了
吧?”

    “还小呢,五十五!”老车夫喝了口酒。“天冷,拉不上座儿。我呀,哎,肚子空;就
有几个子儿我都喝了酒,好暖和点呀!走在这儿,我可实在撑不住了,想进来取个暖。屋里
太热,我又没食,横是晕过去了。不要紧,不要紧!劳诸位哥儿们的驾!”

    这时候,老者的干草似的灰发,脸上的泥,炭条似的手,和那个破帽头与棉袄,都象发
着点纯洁的光,如同破庙里的神像似的,虽然破碎,依然尊严。大家看着他,仿佛唯恐他走
了。祥子始终没言语,呆呆的立在那里。听到老车夫说肚子里空,他猛的跑出去,飞也似又
跑回来,手里用块白菜叶儿托着十个羊肉馅的包子。一直送到老者的眼前,说了声:吃吧!
然后,坐在原位,低下头去,仿佛非常疲倦。“哎!”老者象是乐,又象是哭,向大家点着
头。“到底是哥儿们哪!拉座儿,给他卖多大的力气,临完多要一个子儿都怪难的!”说
着,他立了起来,要往外走。

    “吃呀!”大家几乎是一齐的喊出来。

    “我叫小马儿去,我的小孙子,在外面看着车呢!”“我去,您坐下!”那个中年的车
夫说,“在这儿丢不了车,您自管放心,对过儿就是巡警阁子。”他开开了点门缝:“小马
儿!小马儿!你爷爷叫你哪!把车放在这儿来!”

    老者用手摸了好几回包子,始终没往起拿。小马儿刚一进门,他拿起来一个:“小马
儿,乖乖,给你!”小马儿也就是十二三岁,脸上挺瘦,身上可是穿得很圆,鼻子冻得通
红,挂着两条白鼻涕,耳朵上戴着一对破耳帽儿。立在老者的身旁,右手接过包子来,左手
又自动的拿起来一个,一个上咬了一口。

    “哎!慢慢的!”老者一手扶在孙子的头上,一手拿起个包子,慢慢的往口中送。“爷
爷吃两个就够,都是你的!吃完了,咱们收车回家,不拉啦。明儿个要是不这么冷呀,咱们
早着点出车。对不对,小马儿?”

    小马儿对着包子点了点头,吸溜了一下鼻子:“爷爷吃三个吧,剩下都是我的。我回头
把爷爷拉回家去!”“不用!”老者得意的向大家一笑:“回头咱们还是走着,坐在车上冷
啊。”

    老者吃完自己的份儿,把杯中的酒喝干,等着小马儿吃净了包子。掏出块破布来,擦了
擦嘴,他又向大家点了点头:“儿子当兵去了,一去不回头;媳妇——”

    “别说那个!”小马儿的腮撑得象俩小桃,连吃带说的拦阻爷爷。

    “说说不要紧!都不是外人!”然后向大家低声的:“孩子心重,甭提多么要强啦!媳
妇也走了。我们爷儿俩就吃这辆车;车破,可是我们自己的,就仗着天天不必为车份儿着
急。挣多挣少,我们爷儿俩苦混,无法!无法!”

    “爷爷,”小马儿把包子吃得差不离了,拉了拉老者的袖子,“咱们还得拉一趟,明儿
个早上还没钱买煤呢!都是你,刚才二十子儿拉后门,依着我,就拉,你偏不去!明儿早上
没有煤,看你怎样办!”

    “有法子,爷爷会去赊五斤煤球。”

    “还饶点劈柴?”

    “对呀!好小子,吃吧;吃完,咱们该蹓跶着了!”说着,老者立起来,绕着圈儿向大
家说:“劳诸位哥儿们的驾啦!”伸手去拉小马儿,小马儿把未吃完的一个包子整个的塞在
口中。大家有的坐着没动,有的跟出来。祥子头一个跟出来,他要看看那辆车。

    一辆极破的车,车板上的漆已经裂了口,车把上已经磨得露出木纹,一只唏哩哗啷响的
破灯,车棚子的支棍儿用麻绳儿捆着。小马儿在耳朵帽里找出根洋火,在鞋底儿上划着,用
两只小黑手捧着,点着了灯。老者往手心上吐了口唾沫,哎了一声,抄起车把来,“明儿见
啦,哥儿们!”

    祥子呆呆的立在门外,看着这一老一少和那辆破车。老者一边走还一边说话,语声时高
时低;路上的灯光与黑影,时明时暗。祥子听着,看着,心中感到一种向来没有过的难受。
在小马儿身上,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过去;在老者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将来!他向来没
有轻易撒手过一个钱,现在他觉得很痛快,为这一老一少买了十个包子。直到已看不见了他
们,他才又进到屋中。大家又说笑起来,他觉得发乱,会了茶钱,又走了出来,把车拉到电
影园门外去等候曹先生。

    天真冷。空中浮着些灰沙,风似乎是在上面疾走,星星看不甚真,只有那几个大的,在
空中微颤。地上并没有风,可是四下里发着寒气,车辙上已有几条冻裂的长缝子,土色灰
白,和冰一样凉,一样坚硬。祥子在电影园外立了一会儿,已经觉出冷来,可是不愿再回到
茶馆去。他要静静的独自想一想。那一老一少似乎把他的最大希望给打破——老者的车是自
己的呀!自从他头一天拉车,他就决定买上自己的车,现在还是为这个志愿整天的苦奔;有
了自己的车,他以为,就有了一切。哼,看看那个老头子!

    他不肯要虎妞,还不是因为自己有买车的愿望?买上车,省下钱,然后一清二白的娶个
老婆;哼,看看小马儿!自己有了儿子,未必不就是那样。

    这样一想,对虎妞的要胁,似乎不必反抗了;反正自己跳不出圈儿去,什么样的娘们不
可以要呢?况且她还许带过几辆车来呢,干吗不享几天现成的福!看透了自己,便无须小看
别人,虎妞就是虎妞吧,什么也甭说了!

    电影散了,他急忙的把小水筒安好,点着了灯。连小棉袄也脱了,只剩了件小褂,他想
飞跑一气,跑忘了一切,摔死也没多大关系!

    十一

    一想到那个老者与小马儿,祥子就把一切的希望都要放下,而想乐一天是一天吧,干吗
成天际咬着牙跟自己过不去呢?!穷人的命、他似乎看明白了,是枣核儿两头尖:幼小的时
候能不饿死,万幸;到老了能不饿死,很难。只有中间的一段,年轻力壮,不怕饥饱劳碌,
还能象个人儿似的。在这一段里,该快活快活的时候还不敢去干,地道的傻子;过了这村便
没有这店!这么一想,他连虎妞的那回事儿都不想发愁了。

    及至看到那个闷葫芦罐儿,他的心思又转过来。不,不能随便;只差几十块钱就能买上
车了,不能前功尽弃;至少也不能把罐儿里那点积蓄瞎扔了,那么不容易省下来的!还是得
往正路走,一定!可是,虎妞呢?还是没办法,还是得为那个可恨的二十七发愁。

    愁到了无可如何,他抱着那个瓦罐儿自言自语的嘀咕:爱怎样怎样,反正这点钱是我
的!谁也抢不了去!有这点钱,祥子什么也不怕!招急了我,我会跺脚一跑,有钱,腿就会
活动!

    街上越来越热闹了,祭灶的糖瓜摆满了街,走到哪里也可以听到“'U糖来,'U糖”的
声音。祥子本来盼着过年,现在可是一点也不起劲,街上越乱,他的心越紧,那可怕的二十
七就在眼前了!他的眼陷下去,连脸上那块疤都有些发暗。拉着车,街上是那么乱,地上是
那么滑,他得分外的小心。心事和留神两气夹攻,他觉得精神不够用的了,想着这个便忘了
那个,时常忽然一惊,身上痒刺刺的象小孩儿在夏天炸了痱子似的。

    祭灶那天下午,溜溜的东风带来一天黑云。天气忽然暖了一些。到快掌灯的时候,风更
小了些,天上落着稀疏的雪花。卖糖瓜的都着了急,天暖,再加上雪花,大家一劲儿往糖上
撒白土子,还怕都粘在一处。雪花落了不多,变成了小雪粒,刷刷的轻响,落白了地。七点
以后,铺户与人家开始祭灶,香光炮影之中夹着密密的小雪,热闹中带出点阴森的气象。街
上的人都显出点惊急的样子,步行的,坐车的,都急于回家祭神,可是地上湿滑,又不敢放
开步走。卖糖的小贩急于把应节的货物"E出去,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叫,听着怪震心的。

    大概有九点钟了,祥子拉着曹先生由西城回家。过了西单牌楼那一段热闹街市,往东入
了长安街,人马渐渐稀少起来。坦平的柏油马路上铺着一层薄雪,被街灯照得有点闪眼。偶
尔过来辆汽车,灯光远射,小雪粒在灯光里带着点黄亮,象洒着万颗金砂。快到新华门那一
带,路本来极宽,加上薄雪,更教人眼宽神爽,而且一切都仿佛更严肃了些。“长安牌
楼”,新华门的门楼,南海的红墙,都戴上了素冠,配着朱柱红墙,静静的在灯光下展示着
故都的尊严。此时此地,令人感到北平仿佛并没有居民,直是一片琼宫玉宇,只有些老松默
默的接着雪花。祥子没工夫看这些美景,一看眼前的“玉路”,他只想一步便跑到家中;那
直,白,冷静的大路似乎使他的心眼中一直的看到家门。可是他不能快跑,地上的雪虽不
厚,但是拿脚,一会儿鞋底上就粘成一厚层;跺下去,一会儿又粘上了。霰粒非常的小,可
是沉重有分量,既拿脚,又迷眼,他不能飞快的跑。雪粒打在身上也不容易化,他的衣肩上
已积了薄薄的一层,虽然不算什么,可是湿渌渌的使他觉得别扭。这一带没有什么铺户,可
是远处的炮声还继续不断,时时的在黑空中射起个双响或五鬼闹判儿。火花散落,空中越发
显着黑,黑得几乎可怕。他听着炮声,看见空中的火花与黑暗,他想立刻到家。可是他不敢
放开了腿,别扭!

    更使他不痛快的是由西城起,他就觉得后面有辆自行车儿跟着他。到了西长安街,街上
清静了些,更觉出后面的追随——车辆轧着薄雪,虽然声音不大,可是觉得出来。祥子,和
别的车夫一样,最讨厌自行车。汽车可恶,但是它的声响大,老远的便可躲开。自行车是见
缝子就钻,而且东摇西摆,看着就眼晕。外带着还是别出错儿,出了错儿总是洋车夫不对,
巡警们心中的算盘是无论如何洋车夫总比骑车的好对付,所以先派洋车夫的不是。好几次,
祥子很想抽冷子闸住车,摔后头这小子一交。但是他不敢,拉车的得到处忍气。每当要跺一
跺鞋底儿的时候,他得喊声:“闸住!”到了南海前门,街道是那么宽,那辆脚踏车还紧紧
的跟在后面。祥子更上了火,他故意的把车停住了,"诹*"诩*上的雪。他立住,那辆自行车
从车旁蹭了过去。车上的人还回头看了看。祥子故意的磨烦,等自行车走出老远才抄起车把
来,骂了句:“讨厌!”曹先生的“人道主义”使他不肯安那御风的棉车棚子,就是那帆布
车棚也非到赶上大雨不准支上,为是教车夫省点力气。这点小雪,他以为没有支起车棚的必
要,况且他还贪图着看看夜间的雪景呢。他也注意到这辆自行车,等祥子骂完,他低声的
说,“要是他老跟着,到家门口别停住,上黄化门左先生那里去;别慌!”

    祥子有点慌。他只知道骑自行车的讨厌,还不晓得其中还有可怕的——既然曹先生都不
敢家去,这个家伙一定来历不小!他跑了几十步,便追上了那个人;故意的等着他与曹先生
呢。自行车把祥子让过去,祥子看了车上的人一眼。一眼便看明白了,侦缉队上的。他常在
茶馆里碰到队里的人,虽然没说过话儿,可是晓得他们的神气与打扮。这个的打扮,他看着
眼熟:青大袄,呢帽,帽子戴得很低。

    到了南长街口上,祥子乘着拐弯儿的机会,向后溜了一眼,那个人还跟着呢。他几乎忘
了地上的雪,脚底下加了劲。直长而白亮的路,只有些冷冷的灯光,背后追着个侦探!祥子
没有过这种经验,他冒了汗。到了公园后门,他回了回头,还跟着呢!到了家门口,他不敢
站住,又有点舍不得走;曹先生一声也不响,他只好继续往北跑。一气跑到北口,自行车还
跟着呢!他进了小胡同,还跟着!出了胡同,还跟着!上黄化门去,本不应当进小胡同,直
到他走到胡同的北口才明白过来,他承认自己是有点迷头,也就更生气。跑到景山背后,自
行车往北向后门去了。祥子擦了把汗。雪小了些,可是雪粒中又有了几片雪花。祥子似乎喜
爱雪花,大大方方的在空中飞舞,不象雪粒那么使人别气。他回头问了声:“上哪儿,先
生?”

    “还到左宅。有人跟你打听我,你说不认识!”

    “是啦!”祥子心中打开了鼓,可是不便细问。

    到了左家,曹先生叫祥子把车拉进去,赶紧关上门。曹先生还很镇定,可是神色不大好
看。嘱咐完了祥子,他走进去。祥子刚把车拉进门洞来,放好,曹先生又出来了,同着左先
生;祥子认识,并且知道左先生是宅上的好朋友。“祥子,”曹先生的嘴动得很快,“你坐
汽车回去。告诉太太我在这儿呢。教她们也来,坐汽车来,另叫一辆,不必教你坐去的这辆
等着。明白?好!告诉太太带着应用的东西,和书房里那几张画儿。听明白了?我这就给太
太打电话,为是再告诉你一声,怕她一着急,把我的话忘了,你好提醒她一声。”

    “我去好不好?”左先生问了声。

    “不必!刚才那个人未必一定是侦探,不过我心里有那回事儿,不能不防备一下。你先
叫辆汽车来好不好?”左先生去打电话叫车。曹先生又嘱咐了祥子一遍:“汽车来到,我这
给了钱。教太太快收拾东西;别的都不要紧,就是千万带着小孩子的东西,和书房里那几张
画,那几张画!等太太收拾好,教高妈打电要辆车,上这儿来。这都明白了?等她们走后,
你把大门锁好,搬到书房去睡,那里有电话。你会打电?”

    “不会往外打,会接。”其实祥子连接电话也不大喜欢,不过不愿教曹先生着急,只好
这么答应下。

    “那就行!”曹先生接着往下说,说得还是很快:“万一有个动静,你别去开门!我们
都走了,剩下你一个,他们决不放手你!见事不好的话,你灭了灯,打后院跳到王家去。王
家的人你认得?对!在王家藏会儿再走。我的东西,你自己的东西都不用管,跳墙就走,省
得把你拿了去!你若丢了东西,将来我赔上。先给你这五块钱拿着。好,我去给太太打电
话,回头你再对她说一遍。不必说拿人,刚才那个骑车的也许是侦探,也许不是;你也先别
着慌!”

    祥子心中很乱,好象有许多要问的话,可是因急于记住曹先生所嘱咐的,不敢再问。

    汽车来了,祥子楞头磕脑的坐进去。雪不大不小的落着,车外边的东西看不大真,他直
挺着腰板坐着,头几乎顶住车棚。他要思索一番,可是眼睛只顾看车前的红箭头,红得那么
鲜灵可爱。驶车的面前的那把小刷子,自动的左右摆着,刷去玻璃上的哈气,也颇有趣。刚
似乎把这看腻了,车已到了家门,心中怪不得劲的下了车。

    刚要按街门的电铃,象从墙里钻出个人来似的,揪住他的腕子。祥子本能的想往出夺
手,可是已经看清那个人,他不动了,正是刚才骑自行车的那个侦探。

    “祥子,你不认识我了?”侦探笑着松了手。

    祥子咽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你不记得当初你教我们拉到西山去?我就是那个孙排长。想起来了吧?”

    “啊,孙排长!”祥子想不起来。他被大兵们拉到山上去的时候,顾不得看谁是排长,
还是连长。

    “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你脸上那块疤是个好记号。我刚才跟了你半天,起初也有
点不敢认你,左看右看,这块疤不能有错!”

    “有事吗?”祥子又要去按电铃。

    “自然是有事,并且是要紧的事!咱们进去说好不好!”孙排长——现在是侦探——伸
手按了铃。

    “我有事!”祥子的头上忽然冒了汗,心里发着狠儿说:“躲他还不行呢,怎能往里请
呢!”

    “你不用着急,我来是为你好!”侦探露出点狡猾的笑意。赶到高妈把门开开,他一脚
迈进去:“劳驾劳驾!”没等祥子和高妈过一句话,扯着他便往里走,指着门房:“你在这
儿住?”进了屋,他四下里看了一眼:“小屋还怪干净呢!你的事儿不坏!”

    “有事吗?我忙!”祥子不能再听这些闲盘儿。“没告诉你吗,有要紧的事!”孙侦探
还笑着,可是语气非常的严厉。“干脆对你说吧,姓曹的是乱党,拿住就枪毙,他还是跑不
了!咱们总算有一面之交,在兵营里你伺候过我;再说咱们又都是街面上的人,所以我担着
好大的处分来给你送个信!你要是晚跑一步,回来是堵窝儿掏,谁也跑不了。咱们卖力气吃
饭,跟他们打哪门子挂误官司?这话对不对?”

    “对不起人呀!”祥子还想着曹先生所嘱托的话。“对不起谁呀?”孙侦探的嘴角上带
笑,而眼角棱棱着。“祸是他们自己闯的,你对不起谁呀?他们敢作敢当,咱们跟着受罪,
才合不着!不用说别的,把你圈上三个月,你野鸟似的惯了,楞教你坐黑屋子,你受得了受
不了?再说,他们下狱,有钱打点,受不了罪;你呀,我的好兄弟,手里没硬的,准拴在尿
桶上!这还算小事,碰巧了他们花钱一运动,闹个几年徒刑;官面上交待不下去,要不把你
垫了背才怪。咱们不招谁不惹谁的,临完上天桥吃黑枣,冤不冤?你是明白人,明白人不吃
眼前亏。对得起人喽,又!告诉你吧,好兄弟,天下就没有对得起咱们苦哥儿们的事!”

    祥子害了怕。想起被大兵拉去的苦处,他会想象到下狱的滋味。“那么我得走,不管他
们?”

    “你管他们,谁管你呢?!”

    祥子没话答对。楞了会儿,连他的良心也点了头:“好,我走!”

    “就这么走吗?”孙侦探冷笑了一下。

    祥子又迷了头。

    “祥子,我的好伙计!你太傻了!凭我作侦探的,肯把你放了走?”

    “那——”祥子急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别装傻!”孙侦探的眼盯住祥子的:“大概你也有个积蓄,拿出来买条命!我一个月
还没你挣的多,得吃得穿得养家,就仗着点外找儿,跟你说知心话!你想想,我能一撒巴掌
把你放了不能?哥儿们的交情是交情,没交情我能来劝你吗?可是事情是事情,我不图点什
么,难道教我一家子喝西北风?外场人用不着费话,你说真的吧!”

    “得多少?”祥子坐在了床上。

    “有多少拿多少,没准价儿!”

    “我等着坐狱得了!”

    “这可是你说的?可别后悔?”孙侦探的手伸入棉袍中,“看这个,祥子!我马上就可
以拿你,你要拒捕的话,我开枪!我要马上把你带走,不要说钱呀,连你这身衣裳都一进狱
门就得剥下来。你是明白人,自己合计合计得了!”“有工夫挤我,干吗不挤挤曹先生?”
祥子吭吃了半天才说出来。

    “那是正犯,拿住呢有点赏,拿不住担‘不是’。你,你呀,我的傻兄弟,把你放了象
放个屁;把你杀了象抹个臭虫!拿钱呢,你走你的;不拿,好,天桥见!别麻烦,来干脆
的,这么大的人!再说,这点钱也不能我一个人独吞了,伙计们都得沾补点儿,不定分上几
个子儿呢。这么便宜买条命还不干,我可就没了法!你有多少钱?”

    祥子立起来,脑筋跳起多高,攥上了拳头。

    “动手没你的,我先告诉你,外边还有一大帮人呢!快着,拿钱!我看面子,你别不知
好歹!”孙侦探的眼神非常的难看了。

    “我招谁惹谁了?!”祥子带着哭音,说完又坐在床沿上。“你谁也没招;就是碰在点
儿上了!人就是得胎里富,咱们都是底儿上的。什么也甭再说了!”孙侦探摇了摇头,似有
无限的感慨。“得了,自当是我委屈了你,别再磨烦了!”

    祥子又想了会儿,没办法。他的手哆嗦着,把闷葫芦罐儿从被子里掏了出来。

    “我看看!”孙侦探笑了,一把将瓦罐接过来,往墙上一碰。

    祥子看着那些钱洒在地上,心要裂开。

    “就是这点?”

    祥子没出声,只剩了哆嗦。

    “算了吧!我不赶尽杀绝,朋友是朋友。你可也得知道,这些钱儿买一条命,便宜事
儿!”

    祥子还没出声,哆嗦着要往起裹被褥。

    “那也别动!”

    “这么冷的……”祥子的眼瞪得发了火。

    “我告诉你别动,就别动!滚!”

    祥子咽了口气,咬了咬嘴唇,推门走出来。

    雪已下了寸多厚,祥子低着头走。处处洁白,只有他的身后留着些大黑脚印。

    十二

    祥子想找个地方坐下,把前前后后细想一遍,哪怕想完只能哭一场呢,也好知道哭的是
什么;事情变化得太快了,他的脑子已追赶不上。没有地方给他坐,到处是雪。小茶馆们已
都上了门,十点多了;就是开着,他也不肯进去,他愿意找个清静地方,他知道自己眼眶中
转着的泪随时可以落下来。既没地方坐一坐,只好慢慢的走吧;可是,上哪里去呢?这个银
白的世界,没有他坐下的地方,也没有他的去处;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饿着肚子的小鸟,与
走投无路的人,知道什么叫作哀叹。

    上哪儿去呢?这就成个问题,先不用想到别的了!下小店?不行!凭他这一身衣服,就
能半夜里丢失点什么,先不说店里的虱子有多么可怕。上大一点的店?去不起,他手里只有
五块钱,而且是他的整部财产。上澡堂子?十二点上门,不能过夜。没地方去。

    因为没地方去,才越觉得自己的窘迫。在城里混了这几年了,只落得一身衣服,和五块
钱;连被褥都混没了!由这个,他想到了明天,明天怎办呢?拉车,还去拉车,哼,拉车的
结果只是找不到个住处,只是剩下点钱被人家抢了去!作小买卖,只有五块钱的本钱,而连
挑子扁担都得现买,况且哪个买卖准能挣出嚼谷呢?拉车可以平地弄个三毛四毛的,作小买
卖既要本钱,而且没有准能赚出三餐的希望。等把本钱都吃进去,再去拉车,还不是脱了裤
子放屁,白白赔上五块钱?这五块钱不能轻易放手一角一分,这是最后的指望!当仆人去,
不在行:伺候人,不会;洗衣裳作饭,不会!什么也不行,什么也不会,自己只是个傻大黑
粗的废物!

    不知不觉的,他来到了中海。到桥上,左右空旷,一眼望去,全是雪花。他这才似乎知
道了雪还没住,摸一摸头上,毛线织的帽子上已经很湿。桥上没人,连岗警也不知躲在哪里
去了,有几盏电灯被雪花打的仿佛不住的眨眼。祥子看看四外的雪,心中茫然。

    他在桥上立了许久,世界象是已经死去,没一点声音,没一点动静,灰白的雪花似乎得
了机会,慌乱的,轻快的,一劲儿往下落,要人不知鬼不觉的把世界埋上。在这种静寂中,
祥子听见自己的良心的微语。先不要管自己吧,还是得先回去看看曹家的人。只剩下曹太太
与高妈,没一个男人!难道那最后的五块钱不是曹先生给的么?不敢再思索,他拔起腿就往
回走,非常的快。

    门外有些脚印,路上有两条新印的汽车道儿。难道曹太太已经走了吗?那个姓孙的为什
么不拿她们呢?

    不敢过去推门,恐怕又被人捉住。左右看,没人,他的心跳起来,试试看吧,反正也无
家可归,被人逮住就逮住吧。轻轻推了推门,门开着呢。顺着墙根走了两步,看见了自己屋
中的灯亮儿,自己的屋子!他要哭出来。弯着腰走过去,到窗外听了听,屋内咳嗽了一声,
高妈的声音!他拉开了门。“谁?哟,你!可吓死我了!”高妈捂着心口,定了定神,坐在
了床上。“祥子,怎么回事呀?”

    祥子回答不出,只觉得已经有许多年没见着她了似的,心中堵着一团热气。

    “这是怎么啦?”高妈也要哭的样子的问:“你还没回来,先生打来电,叫我们上左
宅,还说你马上就来。你来了,不是我给你开的门吗?我一瞧,你还同着个生人,我就一言
没发呀,赶紧进去帮助太太收拾东西。你始终也没进去。黑灯下火的教我和太太瞎抓,少爷
已经睡得香香的,生又从热被窝里往外抱。包好了包,又上书房去摘画儿,你是始终不照面
儿,你是怎么啦?我问你!糙糙的收拾好了,我出来看你,好,你没影儿啦!太太气得——
一半也是急得——直哆嗦。我只好打电叫车吧。可是我们不能就这么‘空城计’,全走了
哇。好,我跟太太横打了鼻梁①,我说太太走吧,我看着。祥子回来呢,我马上赶到左宅
去;不回来呢,我认了命!这是怎会说的!你是怎回事,说呀!”

    祥子没的说。

    “说话呀!楞着算得了事吗?到底是怎回事?”

    “你走吧!”祥子好容易找到了一句话:“走吧!”“你看家?”高妈的气消了点。

    “见了先生,你就说,侦探逮住了我,可又,可又,没逮住我!”

    “这象什么话呀?”高妈气得几乎要笑。

    “你听着!”祥子倒挂了气:“告诉先生快跑,侦探说了,准能拿住先生。左宅也不是
平安的地方。快跑!你走了,我跳到王家去,睡一夜。我把这块的大门锁上。明天,我去找
我的事。对不起曹先生!”

    “越说我越胡涂!”高妈叹了口气。“得啦,我走,少爷还许冻着了呢,赶紧看看去!
见了先生,我就说祥子说啦,教先生快跑。今个晚上祥子锁上大门,跳到王家去睡;明天他
去找事。是这么着不是?”

    祥子万分惭愧的点了点头。

    高妈走后,祥子锁好大门,回到屋中。破闷葫芦罐还在地上扔着,他拾起块瓦片看了
看,照旧扔在地上。床上的铺盖并没有动。奇怪,到底是怎回事呢?难道孙侦探并非真的侦
探?不能!曹先生要是没看出点危险来,何至于弃家逃走?不明白!不明白!他不知不觉的
坐在了床沿上。刚一坐下,好似惊了似的又立起来。不能在此久停!假若那个姓孙的再回来
呢?!心中极快的转了转:对不住曹先生,不过高妈带回信去教他快跑,也总算过得去了。
论良心,祥子并没立意欺人,而且自己受着委屈。自己的钱先丢了,没法再管曹先生的。自
言自语的,他这样一边叨唠,一边儿往起收拾铺盖。

    扛起铺盖,灭了灯,他奔了后院。把铺盖放下,手扒住墙头低声的叫:“老程!老
程!”老程是王家的车夫。没人答应,祥子下了决心,先跳过去再说。把铺盖扔过去,落在
雪上,没有什么声响。他的心跳了一阵。紧跟着又爬上墙头,跳了过去。在雪地上拾起铺
盖,轻轻的去找老程。他知道老程的地方。大家好象都已睡了,全院中一点声儿也没有。祥
子忽然感到作贼并不是件很难的事,他放了点胆子,脚踏实地的走,雪很瓷实,发着一点点
响声。找到了老程的屋子,他咳嗽了一声。老程似乎是刚躺下:“谁?”

    “我,祥子!你开开门!”祥子说得非常的自然,柔和,好象听见了老程的声音,就象
听见个亲人的安慰似的。老程开了灯,披着件破皮袄,开了门:“怎么啦?祥子!三更半夜
的!”

    祥子进去,把铺盖放在地上,就势儿坐在上面,又没了话。

    老程有三十多岁,脸上与身上的肉都一疙瘩一块的,硬得出棱儿。平日,祥子与他并没
有什么交情,不过是见面总点头说话儿。有时候,王太太与曹太太一同出去上街,他俩更有
了在一处喝茶与休息的机会。祥子不*峙宸铣蹋铣膛艿煤芸欤墒腔爬*慌张,而且手
老拿不稳车把似的。在为人上,老程虽然怪好的,可是有了这个缺点,祥子总不能完全钦佩
他。

    今天,祥子觉得老程完全可爱了。坐在那儿,说不出什么来,心中可是感激,亲热。刚
才,立在中海的桥上;现在,与个熟人坐在屋里;变动的急剧,使他心中发空;同时也发着
些热气。

    老程又钻到被窝中去,指着破皮袄说:“祥子抽烟吧,兜儿里有,别野的。”别墅牌的
烟自从一出世就被车夫们改为“别野”的。

    祥子本不吸烟,这次好似不能拒绝,拿了支烟放在唇间吧唧着。

    “怎么啦?”老程问:“辞了工?”

    “没有,”祥子依旧坐在铺盖上,“出了乱子!曹先生一家子全跑啦,我也不敢独自看
家!”

    “什么乱子?”老程又坐起来。

    “说不清呢,反正乱子不小,连高妈也走了!”“四门大开,没人管?”

    “我把大门给锁上了!”

    “哼!”老程寻思了半天,“我告诉王先生一声儿去好不好?”说着,就要披衣裳。

    “明天再说吧,事情简直说不清!”祥子怕王先生盘问他。

    祥子说不清的那点事是这样:曹先生在个大学里教几点钟功课。学校里有个叫阮明的学
生,一向跟曹先生不错,时常来找他谈谈。曹先生是个社会主义者,阮明的思想更激烈,所
以二人很说得来。不过,年纪与地位使他们有点小冲突:曹先生以教师的立场看,自己应当
尽心的教书,而学生应当好好的交待功课,不能因为私人的感情而在成绩上马马虎虎。在阮
明看呢,在这种破乱的世界里,一个有志的青年应当作些革命的事业,功课好坏可以暂且不
管。他和曹先生来往,一来是为彼此还谈得来,二来是希望因为感情而可以得到够升级的分
数,不论自己的考试成绩坏到什么地步。乱世的志士往往有些无赖,历史上有不少这样可原
谅的例子。

    到考试的时候,曹先生没有给阮明及格的分数。阮明的成绩,即使曹先生给他及格,也
很富余的够上了停学。可是他特别的恨曹先生。他以为曹先生太不懂面子;面子,在中国是
与革命有同等价值的。因为急于作些什么,阮明轻看学问。因为轻看学问,慢慢他习惯于懒
惰,想不用任何的劳力而获得大家的钦佩与爱护;无论怎说,自己的思想是前进的呀!曹先
生没有给他及格的分数,分明是不了解一个有志的青年;那么,平日可就别彼此套近乎呀!
既然平日交情不错,而到考试的时候使人难堪,他以为曹先生为人阴险。成绩是无可补救
了,停学也无法反抗,他想在曹先生身上泄泄怒气。既然自己失了学,那么就拉个教员来陪
绑。这样,既能有些事作,而且可以表现出自己的厉害。阮明不是什么好惹的!况且,若是
能由这回事而打入一个新团体去,也总比没事可作强一些。

    他把曹先生在讲堂上所讲的,和平日与他闲谈的,那些关于政治与社会问题的话编辑了
一下,到党部去告发——曹先生在青年中宣传过激的思想。

    曹先生也有个耳闻,可是他觉得很好笑。他知道自己的那点社会主义是怎样的不彻底,
也晓得自己那点传统的美术爱好是怎样的妨碍着激烈的行动。可笑,居然落了个革命的导师
的称号!可笑,所以也就不大在意,虽然学生和同事的都告诉他小心一些。镇定并不能——
在乱世——保障安全。寒假是肃清学校的好机会,侦探们开始忙着调查与逮捕。曹先生已有
好几次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身后的人影使他由嬉笑改为严肃。他须想一想了:为造声誉,这
是个好机会;下几天狱比放个炸弹省事,稳当,而有同样的价值。下狱是作要人的一个资
格。可是,他不肯。他不肯将计就计的为自己造成虚假的名誉。凭着良心,他恨自己不能成
个战士;凭着良心,他也不肯作冒牌的战士。他找了左先生去。左先生有主意:“到必要的
时候,搬到我这儿来,他们还不至于搜查我来!”左先生认识人;人比法律更有力。“你上
这儿来住几天,躲避躲避。总算我们怕了他们。然后再去疏通,也许还得花上俩钱。面子
足,钱到手,你再回家也就没事了。”

    孙侦探知道曹先生常上左宅去,也知道一追紧了的时候他必定到左宅去。他们不敢得罪
左先生,而得吓*~就吓*~曹先生。多咱把他赶到左宅去,他们才有拿钱的希望,而且很够面
子。敲祥子,并不在侦探们的计划内,不过既然看见了祥子,带手儿的活,何必不先拾个十
头八块的呢?

    对了,祥子是遇到“点儿”上,活该。谁都有办法,哪里都有缝子,只有祥子跑不了,
因为他是个拉车的。一个拉车的吞的是粗粮,冒出来的是血;他要卖最大的力气,得最低的
报酬;要立在人间的最低处,等着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击打。

    把一支烟烧完,祥子还是想不出道理来,他象被厨子提在手中的鸡,只知道缓一口气就
好,没有别的主意。他很愿意和老程谈一谈,可是没话可说,他的话不够表现他的心思的,
他领略了一切苦处,他的口张不开,象个哑吧。买车,车丢了;省钱,钱丢了;自己一切的
努力只为别人来欺侮!谁也不敢招惹,连条野狗都得躲着,临完还是被人欺侮得出不来气!
先不用想过去的事吧,明天怎样呢?曹宅是不能再回去,上哪里去呢?“我在这儿睡一夜,
行吧?”他问了句,好象条野狗找到了个避风的角落,暂且先忍一会几;不过就是这点事也
得要看明白了,看看妨碍别人与否。

    “你就在这儿吧,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去?地上行吗?上来挤挤也行呀!”

    祥子不肯上去挤,地上就很好。

    老程睡去,祥子来回的翻腾,始终睡不着。地上的凉气一会儿便把褥子冰得象一张铁,
他蜷着腿,腿肚子似乎还要转筋。门缝子进来的凉风,象一群小针似的往头上刺。他狠狠的
闭着眼,蒙上了头,睡不着。听着老程的呼声,他心中急躁,恨不能立起来打老程一顿才痛
快。越来越冷,冻得嗓子中发痒,又怕把老程咳嗽醒了。

    睡不着,他真想偷偷的起来,到曹宅再看看。反正事情是吹了,院中又没有人,何不去
拿几件东西呢?自己那么不容易省下的几个钱,被人抢去,为曹宅的事而被人抢去,为什么
不可以去偷些东西呢。为曹宅的事丢了钱,再由曹宅给赔上,不是正合适么?这么一想,他
的眼亮起来,登时忘记了冷;走哇!那么不容易得到的钱,丢了,再这么容易得回来,走!

    已经坐起来,又急忙的躺下去,好象老程看着他呢!心中跳了起来。不,不能当贼,不
能!刚才为自己脱干净,没去作到曹先生所嘱咐的,已经对不起人;怎能再去偷他呢?不能
去!穷死,不偷!

    怎知道别人不去偷呢?那个姓孙的拿走些东西又有谁知道呢?他又坐了起来。远处有个
狗叫了几声。他又躺下去。还是不能去,别人去偷,偷吧,自己的良心无愧。自己穷到这
样,不能再教心上多个黑点儿!

    再说,高妈知道他到王家来,要是夜间丢了东西,是他也得是他,不是他也得是他!他
不但不肯去偷了,而且怕别人进去了。真要是在这一夜里丢了东西,自己跳到黄河里也洗不
清!他不冷了,手心上反倒见了点汗。怎办呢?跳回宅里去看着?不敢。自己的命是拿钱换
出来的,不能再自投罗网。不去,万一丢了东西呢?

    想不出主意。他又坐起来,弓着腿坐着,头几乎挨着了膝。头很沉,眼也要闭上,可是
不敢睡。夜是那么长,只没有祥子闭一闭眼的时间。

    坐了不知多久,主意不知换了多少个。他忽然心中一亮,伸手去推老程:“老程!老
程!醒醒!”

    “干吗?”老程非常的不愿睁开眼:“撒尿,床底下有夜壶。”“你醒醒!开开灯!”

    “有贼是怎着?”老程迷迷忽忽的坐起来。

    “你醒明白了?”

    “嗯!”

    “老程,你看看!这是我的铺盖,这是我的衣裳,这是曹先生给的五块钱;没有别的
了?”

    “没了;干吗?”老程打了个哈欠。

    “你醒明白了?我的东西就是这些,我没拿曹家一草一木?”

    “没有!咱哥儿们,久吃宅门的,手儿粘赘还行吗?干得着,干;干不着,不干;不能
拿人家东西!就是这个事呀?”“你看明白了?”

    老程笑了:“没错儿!我说,你不冷呀?”

    “行!”

    十三

    因有雪光,天仿佛亮得早了些。快到年底,不少人家买来鸡喂着,鸡的鸣声比往日多了
几倍。处处鸡啼,大有些丰年瑞雪的景况。祥子可是一夜没睡好。到后半夜,他忍了几个盹
儿,迷迷糊糊的,似睡不睡的,象浮在水上那样忽起忽落,心中不安。越睡越冷,听到了四
外的鸡叫,他实在撑不住了。不愿惊动老程,他蜷着腿,用被子堵上嘴咳嗽,还不敢起来。
忍着,等着,心中非常的焦躁。好容易等到天亮,街上有了大车的轮声与赶车人的呼叱,他
坐了起来。坐着也是冷,他立起来,系好了钮扣,开开一点门缝向外看了看。雪并没有多么
厚,大概在半夜里就不下了;天似乎已晴,可是灰渌渌的看不甚清,连雪上也有一层很淡的
灰影似的。一眼,他看到昨夜自己留下的大脚印,虽然又被雪埋上,可是一坑坑的还看得很
真。

    一来为有点事作,二来为消灭痕迹,他一声没出,在屋角摸着把笤帚,去扫雪。雪沉,
不甚好扫,一时又找不到大的竹帚,他把腰弯得很低,用力去刮揸;上层的扫去,贴地的还
留下一些雪粒,好象已抓住了地皮。直了两回腰,他把整个的外院全扫完,把雪都堆在两株
小柳树的底下。他身上见了点汗,暖和,也轻松了一些。跺了跺脚,他吐了口长气,很长很
白。

    进屋,把笤帚放在原处,他想往起收拾铺盖。老程醒了,打了个哈欠,口还没并好,就
手就说了话;“不早啦吧?”说得音调非常的复杂。说完,擦了擦泪,顺手向皮袄袋里摸出
支烟来。吸了两口烟,他完全醒明白了。“祥子,你先别走!等我去打点开水,咱们热热的
来壶茶喝。这一夜横是够你受的!”

    “我去吧?”祥子也递个和气。但是,刚一说出,他便想起昨夜的恐怖,心中忽然堵成
了一团。

    “不;我去!我还得请请你呢!”说着,老程极快的穿上衣裳,钮扣通体没扣,只将破
皮袄上拢了根搭包,叼着烟卷跑出去:“喝!院子都扫完了?你真成!请请你!”祥子稍微
痛快了些。

    待了会儿,老程回来了,端着两大碗甜浆粥,和不知多少马蹄烧饼与小焦油炸鬼。“没
沏茶,先喝点粥吧,来,吃吧;不够,再去买;没钱,咱赊得出来;干苦活儿,就是别缺着
嘴,来!”

    天完全亮了,屋中冷清清的明亮,二人抱着碗喝起来,声响很大而甜美。谁也没说话,
一气把烧饼油鬼吃净。“怎样?”老程剔着牙上的一个芝麻。

    “该走了!”祥子看着地上的铺盖卷。

    “你说说,我到底还没明白是怎回子事!”老程递给祥子一支烟,祥子摇了摇头。

    想了想,祥子不好意思不都告诉给老程了。结结巴巴的,他把昨夜晚的事说了一遍,虽
然很费力,可是说得不算不完全。

    老程撇了半天嘴,似乎想过点味儿来。“依我看哪,你还是找曹先生去。事情不能就这
么搁下,钱也不能就这么丢了!你刚才不是说,曹先生嘱咐了你,教你看事不好就跑?那
么,你一下车就教侦探给堵住,怪谁呢?不是你不忠心哪,是事儿来得太邪,你没法儿不先
顾自己的命!教我看,这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你去,找曹先生去,把前后的事一五一
十都对他实说,我想,他必不能怪你,碰巧还许赔上你的钱!你走吧,把铺盖放在这儿,早
早的找他去。天短,一出太阳就得八点,赶紧走你的!”

    祥子活了心,还有点觉得对不起曹先生,可是老程说得也很近情理——侦探拿枪堵住自
己,怎能还顾得曹家的事呢?“走吧!”老程又催了句。“我看昨个晚上你是有点绕住了;
遇上急事,谁也保不住迷头。我现在给你出的道儿准保不错,我比你岁数大点,总多经过些
事儿。走吧,这不是出了太阳?”

    朝阳的一点光,借着雪,已照明了全城。蓝的天,白的雪,天上有光,雪上有光,蓝白
之间闪起一片金花,使人痛快得睁不开眼!祥子刚要走,有人敲门。老程出去看,在门洞儿
里叫:“祥子!找你的!”

    左宅的王二,鼻子冻得滴着清水,在门洞儿里跺去脚上的雪。老程见祥子出来,让了
句:“都里边坐!”三个人一同来到屋中。

    “那什么,”王二搓着手说,“我来看房,怎么进去呀,大门锁着呢。那什么,雪后
寒,真冷!那什么,曹先生,曹太太,都一清早就走了;上天津,也许是上海,我说不清。
左先生嘱咐我来看房。那什么,可真冷!”

    祥子忽然的想哭一场!刚要依着老程的劝告,去找曹先生,曹先生会走了。楞了半天,
他问了句:“曹先生没说我什么?”

    “那什么,没有。天还没亮,就都起来了,简直顾不得说话了。火车是,那什么,七点
四十分就开!那什么,我怎么过那院去?”王二急于要过去。

    “跳过去!”祥子看了老程一眼,仿佛是把王二交给了老程,他拾起自己的铺盖卷来。

    “你上哪儿?”老程问。

    “人和厂子,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这一句话说尽了祥子心中的委屈,羞愧,与无可如
何。他没别的办法,只好去投降!一切的路都封上了,他只能在雪白的地上去找那黑塔似的
虎妞。他顾体面,要强,忠实,义气;都没一点用处,因为有条“狗”命!

    老程接了过来:“你走你的吧。这不是当着王二,你一草一木也没动曹宅的!走吧。到
这条街上来的时候,进来聊会子,也许我打听出来好事,还给你荐呢。你走后,我把王二送
到那边去。有煤呀?”

    “煤,劈柴,都在后院小屋里。”祥子扛起来铺盖。

    街上的雪已不那么白了,马路上的被车轮轧下去,露出点冰的颜色来。土道上的,被马
踏的已经黑一块白一块,怪可惜的。祥子没有想什么,只管扛着铺盖往前走。一气走到了人
和车厂。他不敢站住,只要一站住,他知道就没有勇气进去。他一直的走进去,脸上热得发
烫。他编好了一句话,要对虎妞说:“我来了,瞧着办吧!怎办都好,我没了法儿!”及至
见了她,他把这句话在心中转了好几次,始终说不出来,他的嘴没有那么便利。

    虎妞刚起来,头发髭髭着,眼泡儿浮肿着些,黑脸上起着一层小白的鸡皮疙瘩,象拔去
毛的冻鸡。

    “哟!你回来啦!”非常的亲热,她的眼中笑得发了些光。“赁给我辆车!”祥子低着
头看鞋头上未化净的一些雪。

    “跟老头子说去,”她低声的说,说完向东间一努嘴。

    刘四爷正在屋里喝茶呢,面前放着个大白炉子,火苗有半尺多高。见祥子进来,他半恼
半笑的说:“你这小子还活着哪?!忘了我啦!算算,你有多少天没来了?事情怎样?买上
车没有?”

    祥子摇了摇头,心中刺着似的疼。“还得给我辆车拉,四爷!”

    “哼,事又吹了!好吧,自己去挑一辆!”刘四爷倒了碗茶,“来,先喝一碗。”

    祥子端起碗来,立在火炉前面,大口的喝着。茶非常的烫,火非常的热,他觉得有点发
困。把碗放下,刚要出来,刘四爷把他叫住了。

    “等等走,你忙什么?告诉你:你来得正好。二十七是我的生日,我还要搭个棚呢,请
请客。你帮几天忙好了,先不必去拉车。他们,”刘四爷向院中指了指,“都不可靠,我不
愿意教他们吊儿啷当的瞎起哄。你帮帮好了。该干什么就干,甭等我说。先去扫扫雪,晌午
我请你吃火锅。”“是了,四爷!”祥子想开了,既然又回到这里,一切就都交给刘家父女
吧;他们爱怎么调动他,都好,他认了命!“我说是不是?”虎姑娘拿着时候①进来了,
“还是祥子,别人都差点劲儿。”

    刘四爷笑了。祥子把头低得更往下了些。

    “来,祥子!”虎妞往外叫他,“给你钱,先去买扫帚,要竹子的,好扫雪。得赶紧
扫,今天搭棚的就来。”走到她的屋里,她一边给祥子数钱,一边低声的说:“精神着点!
讨老头子的喜欢!咱们的事有盼望!”

    祥子没言语,也没生气。他好象是死了心,什么也不想,给它个混一天是一天。有吃就
吃,有喝就喝,有活儿就作,手脚不闲着,几转就是一天,自己顶好学拉磨的驴,一问三不
知,只会拉着磨走。

    他可也觉出来,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很高兴。虽然不肯思索,不肯说话,不肯发脾气,
但是心中老堵一块什么,在工作的时候暂时忘掉,只要有会儿闲工夫,他就觉出来这块东西
——绵软,可是老那么大;没有什么一定的味道,可是噎得慌,象块海绵似的。心中堵着这
块东西,他强打精神去作事,为是把自己累得动也不能动,好去闷睡。把夜里的事交给梦,
白天的事交给手脚,他仿佛是个能干活的死人。他扫雪,他买东西,他去定煤气灯,他刷
车,他搬桌椅,他吃刘四爷的犒劳饭,他睡觉,他什么也不知道,口里没话,心里没思想,
只隐隐的觉到那块海绵似的东西!

    地上的雪扫净,房上的雪渐渐化完,棚匠“喊高儿”上了房,支起棚架子。讲好的是可
着院子①的暖棚,三面挂檐,三面栏杆,三面玻璃窗户。棚里有玻璃隔扇,挂面屏,见木头
就包红布。正门旁门一律挂彩子,厨房搭在后院。刘四爷,因为庆九,要热热闹闹的办回
事,所以第一要搭个体面的棚。天短,棚匠只扎好了棚身,上了栏杆和布,棚里的花活和门
上的彩子,得到第二天早晨来挂。刘四爷为这个和棚匠大发脾气,气得脸上飞红。因为这
个,他派祥子去催煤气灯,厨子,千万不要误事。其实这两件绝不会误下,可是老头子不放
心。祥子为这个刚跑回来,刘四爷又教他去给借麻将牌,借三四副,到日子非痛痛快快的赌
一下不可。借来牌,又被派走去借留声机,作寿总得有些响声儿。祥子的腿没停住一会儿,
一直跑到夜里十一点。拉惯了车,空着手儿走比跑还累得慌;末一趟回来,他,连他,也有
点抬不起脚来了。“好小子!你成!我要有你这么个儿子,少教我活几岁也是好的!歇着去
吧,明天还有事呢!”

    虎妞在一旁,向祥子挤了挤眼。

    第二天早上,棚匠来找补活。彩屏悬上,画的是“三国”里的战景,三战吕布,长坂
坡,火烧连营等等,大花脸二花脸都骑马持着刀枪。刘老头子仰着头看了一遍,觉得很满
意。紧跟着家伙铺来卸家伙:棚里放八个座儿,围裙椅垫凳套全是大红绣花的。一份寿堂,
放在堂屋,香炉蜡扦都是景泰蓝的,桌前放了四块红毡子。刘老头子马上教祥子去请一堂苹
果,虎妞背地里掖给他两块钱,教他去叫寿桃寿面,寿桃上要一份儿八仙人,作为是祥子送
的。苹果买到,马上摆好;待了不大会儿,寿桃寿面也来到,放在苹果后面,大寿桃点着红
嘴,插着八仙人,非常大气。

    “祥子送的,看他多么有心眼!”虎妞堵着爸爸的耳根子吹嘘,刘四爷对祥子笑了笑。

    寿堂正中还短着个大寿字,照例是由朋友们赠送,不必自己预备。现在还没有人送来,
刘四爷性急,又要发脾气:“谁家的红白事,我都跑到前面,到我的事情上了,给我个干撂
台,×他妈妈的!”

    “明天二十六,才落座儿,忙什么呀?”虎妞喊着劝慰。“我愿意一下子全摆上;这么
零零碎碎的看着揪心!我说祥子,水月灯①今天就得安好,要是过四点还不来,我剐了他
们!”

    “祥子,你再去催!”虎妞故意倚重他,总在爸的面前喊祥子作事。祥子一声不出,把
话听明白就走。

    “也不是我说,老爷子,”她撇着点嘴说,“要是有儿子,不象我就得象祥子!可惜我
错投了胎。那可也无法。其实有祥子这么个干儿子也不坏!看他,一天连个屁也不放,可把
事都作了!”

    刘四爷没答碴儿,想了想:“话匣子呢?唱唱!”

    不知道由哪里借来的破留声机,每一个声音都象踩了猫尾巴那么叫得钻心!刘四爷倒不
在乎,只要有点声响就好。

    到下午,一切都齐备了,只等次日厨子来落座儿。刘四爷各处巡视了一番,处处花红柳
绿,自己点了点头。当晚,他去请了天顺煤铺的先生给管账,先生姓冯,山西人,管账最仔
细。冯先生马上过来看了看,叫祥子去买两份红账本,和一张顺红笺。把红笺裁开,他写了
些寿字,贴在各处。刘四爷觉得冯先生真是心细,当时要再约两手,和冯先生打几圈麻将。
冯先生晓得刘四爷的厉害,没敢接碴儿。牌没打成,刘四爷挂了点气,找来几个车夫,“开
宝,你们有胆子没有?”

    大家都愿意来,可是没胆子和刘四爷来,谁不知道他从前开过宝局!

    “你们这群玩艺,怎么活着来的!”四爷发了脾气。“我在你们这么大岁数的时候,兜
里没一个小钱也敢干,输了再说;来!”

    “来铜子儿的?”一个车夫试着步儿问。

    “留着你那铜子吧,刘四不哄孩子玩!”老头子一口吞了一杯茶,摸了摸秃脑袋。“算
了,请我来也不来了!我说,你们去告诉大伙儿:明天落座儿,晚半天就有亲友来,四点以
前都收车,不能出来进去的拉着车乱挤!明天的车份儿不要了,四点收车。白教你们拉一天
车,都心里给我多念道点吉祥话儿,别没良心!后天正日子,谁也不准拉车。早八点半,先
给你们摆,六大碗,俩七寸,四个便碟,一个锅子;对得起你们!都穿上大褂,谁短撅撅的
进来把谁踢出去!吃完,都给我滚,我好招待亲友。亲友们吃三个海碗,六个冷荤,六个炒
菜,四大碗,一个锅子。我先交待明白了,别看着眼馋。亲友是亲友;我不要你们什么。有
人心的给我出十大枚的礼,我不嫌少;一个子儿不拿,干给我磕三个头,我也接着。就是得
规规矩矩,明白了没有?晚上愿意还吃我,六点以后回来,剩多剩少全是你们的;早回来可
不行!听明白了没有?”“明天有拉晚儿的,四爷,”一个中年的车夫问,“怎么四点就收
车呢?”

    “拉晚的十一点以后再回来!反正就别在棚里有人的时候乱挤!你们拉车,刘四并不和
你们同行,明白?”

    大家都没的可说了,可是找不到个台阶走出去,立在那里又怪发僵;刘四爷的话使人人
心中窝住一点气愤不平。虽然放一天车份是个便宜,可是谁肯白吃一顿,至少还不得出上四
十铜子的礼;况且刘四的话是那么难听,仿佛他办寿,他们就得老鼠似的都藏起去。再说,
正日子二十七不准大家出车,正赶上年底有买卖的时候,刘四牺牲得起一天的收入,大家陪
着“泡”①一天可受不住呢!大家敢怒而不敢言的在那里立着,心中并没有给刘四爷念着吉
祥话儿。

    虎妞扯了祥子一下,祥子跟她走出来。

    大家的怒气仿佛忽然找到了出路,都瞪着祥子的后影。这两天了,大家都觉得祥子是刘
家的走狗,死命的巴结,任劳任怨的当碎催②。祥子一点也不知道这个,帮助刘家作事,为
是支走心中的烦恼;晚上没话和大家说,因为本来没话可说。他们不知道他的委屈,而以为
他是巴结上了刘四爷,所以不屑于和他们交谈。虎妞的照应祥子,在大家心中特别的发着点
酸味,想到目前的事,刘四爷不准他们在喜棚里来往,可是祥子一定可以吃一整天好的;同
是拉车的,为什么有三六九等呢?看,刘姑娘又把祥子叫出去!大家的眼跟着祥子,腿也想
动,都搭讪着走出来。刘姑娘正和祥子在煤气灯底下说话呢,大家彼此点了点头。

    十四

    刘家的事办得很热闹。刘四爷很满意有这么多人来给他磕头祝寿。更足以自傲的是许多
老朋友也赶着来贺喜。由这些老友,他看出自己这场事不但办得热闹,而且“改良”。那些
老友的穿戴已经落伍,而四爷的皮袍马褂都是新作的。以职业说,有好几位朋友在当年都比
他阔,可是现在——经过这二三十年来的变迁——已越混越低,有的已很难吃上饱饭。看着
他们,再看看自己的喜棚,寿堂,画着长坂坡的挂屏,与三个海碗的席面,他觉得自己确是
高出他们一头,他“改了良”。连赌钱,他都预备下麻将牌,比押宝就透着文雅了许多。可
是,在这个热闹的局面中,他也感觉到一点凄凉难过。过惯了独身的生活,他原想在寿日来
的人不过是铺户中的掌柜与先生们,和往日交下的外场光棍。没想到会也来了些女客。虽然
虎妞能替他招待,可是他忽然感到自家的孤独,没有老伴儿,只有个女儿,而且长得象个男
子。假若虎妞是个男子,当然早已成了家,有了小孩,即使自己是个老鳏夫,或者也就不这
么孤苦伶仃的了。是的,自己什么也不缺,只缺个儿子。自己的寿数越大,有儿子的希望便
越小,祝寿本是件喜事,可是又似乎应落泪。不管自己怎样改了良,没人继续自己的事业,
一切还不是白饶?

    上半天,他非常的喜欢,大家给他祝寿,他大模大样的承受,仿佛觉出自己是鳌里夺尊
的一位老英雄。下半天,他的气儿塌下点去。看看女客们携来的小孩子们,他又羡慕,又忌
妒,又不敢和孩子们亲近,不亲近又觉得自己别扭。他要闹脾气,又不肯登时发作,他知道
自己是外场人,不能在亲友面前出丑。他愿意快快把这一天过去,不再受这个罪。

    还有点美中不足的地方,早晨给车夫们摆饭的时节,祥子几乎和人打起来。

    八点多就开了饭,车夫们都有点不愿意。虽然昨天放了一天的车份儿,可是今天谁也没
空着手来吃饭,一角也罢,四十子儿也罢,大小都有份儿礼金。平日,大家是苦汉,刘四是
厂主;今天,据大家看,他们是客人,不应当受这种待遇。

    况且,吃完就得走,还不许拉出车去,大年底下的!

    祥子准知道自己不在吃完就滚之列,可是他愿意和大家一块儿吃。一来是早吃完好去干
事,二来是显着和气。和大家一齐坐下,大家把对刘四的不满意都挪到他身上来。刚一落
座,就有人说了:“哎,您是贵客呀,怎和我们坐在一处?”祥子傻笑了一下,没有听出来
话里的意味。这几天了,他自己没开口说过闲话,所以他的脑子也似乎不大管事了。大家对
刘四不敢发作,只好多吃他一口吧;菜是不能添,酒可是不能有限制,喜酒!他们不约而同
的想拿酒杀气。有的闷喝,有的猜开了拳;刘老头子不能拦着他们猜拳。祥子看大家喝,他
不便太不随群,也就跟着喝了两盅。喝着喝着,大家的眼睛红起来,嘴不再受管辖。有的就
说:“祥子,骆驼,你这差事美呀!足吃一天,伺候着老爷小姐!赶明儿你不必拉车了,顶
好跟包去!”祥子听出点意思来,也还没往心中去;从他一进人和厂,他就决定不再充什么
英雄好汉,一切都听天由命。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他纳住了气。有的又说了:“人家祥
子是另走一路,咱们凭力气挣钱,人家祥子是内功!”大家全哈哈的笑起来。祥子觉出大家
是“咬”他,但是那么大的委屈都受了,何必管这几句闲话呢,他还没出声。邻桌的人看出
便宜来,有的伸着脖子叫:“祥子,赶明儿你当了厂主,别忘了哥儿们哪!”祥子还没言
语,本桌上的人又说了:“说话呀,骆驼!”

    祥子的脸红起来,低声说了句:“我怎能当厂主?!”“哼,你怎么不能呢,眼看着就
咚咚嚓①啦!”祥子没绕搭过来,“咚咚嚓”是什么意思,可是直觉的猜到那是指着他与虎
妞的关系而言。他的脸慢慢由红而白,把以前所受过的一切委屈都一下子想起来,全堵在心
上。几天的容忍缄默似乎不能再维持,象憋足了的水,遇见个出口就要激冲出去。正当这个
工夫,一个车夫又指着他的脸说:“祥子,我说你呢,你才真是‘哑吧吃扁食——心里有数
儿’呢。是不是,你自己说,祥子?祥子?”

    祥子猛的立了起来,脸上煞白,对着那个人问:“出去说,你敢不敢?”

    大家全楞住了。他们确是有心“咬”他,撇些闲盘儿,可是并没预备打架。

    忽然一静,象林中的啼鸟忽然看见一只老鹰。祥子独自立在那里,比别人都高着许多,
他觉出自己的孤立。但是气在心头,他仿佛也深信就是他们大家都动手,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钉了一句:“有敢出去的没有?”

    大家忽然想过味儿来,几乎是一齐的:“得了,祥子,逗着你玩呢!”

    刘四爷看见了:“坐下,祥子!”然后向大家,“别瞧谁老实就欺侮谁,招急了我把你
们全踢出去!快吃!”祥子离了席。大家用眼梢儿撩着刘老头子,都拿起饭来。不大一会
儿,又嘁嘁喳喳的说起来,象危险已过的林鸟,又轻轻的啾啾。

    祥子在门口蹲了半天,等着他们。假若他们之中有敢再说闲话的,揍!自己什么都没
了,给它个不论秧子吧!可是大家三五成群的出来,并没再找寻他。虽然没打成,他到底多
少出了点气。继而一想,今天这一举,可是得罪了许多人。平日,自己本来就没有知己的朋
友,所以才有苦无处去诉;怎能再得罪人呢?他有点后悔。刚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在胃中横
着,有点发痛。他立起来,管它呢,人家那三天两头打架闹饥荒的不也活得怪有趣吗?老实
规矩就一定有好处吗?这么一想,他心中给自己另画出一条路来,在这条路上的祥子,与以
前他所希望的完全不同了。这是个见人就交朋友,而处处占便宜,喝别人的茶,吸别人的
烟,借了钱不还,见汽车不躲,是个地方就撒尿,成天际和巡警们耍骨头,拉到“区”里去
住两三天不算什么。是的,这样的车夫也活着,也快乐,至少是比祥子快乐。好吧,老实,
规矩,要强,既然都没用,变成这样的无赖也不错。不但是不错,祥子想,而且是有些英雄
好汉的气概,天不怕,地不怕,绝对不低着头吃哑吧亏。对了!应当这么办!坏嘎嘎是好人
削成的。反倒有点后悔,这一架没能打成。好在不忙,从今以后,对谁也不再低头。

    刘四爷的眼里不揉沙子。把前前后后所闻所见的都搁在一处,他的心中已明白了八九
成。这几天了,姑娘特别的听话,哼,因为祥子回来了!看她的眼,老跟着他。老头子把这
点事存在心里,就更觉得凄凉难过。想想看吧,本来就没有儿子,不能火火炽炽的凑起个家
庭来;姑娘再跟人一走!自己一辈子算是白费了心机!祥子的确不错,但是提到儿婿两当,
还差得多呢;一个臭拉车的!自己奔波了一辈子,打过群架,跪过铁索,临完教个乡下脑袋
连女儿带产业全搬了走?没那个便宜事!就是有,也甭想由刘四这儿得到!刘四自幼便是放
屁崩坑儿的人!

    下午三四点钟还来了些拜寿的,老头子已觉得索然无味,客人越称赞他硬朗有造化,他
越觉得没什么意思。

    到了掌灯以后,客人陆续的散去,只有十几位住得近的和交情深的还*蛔撸掌鹇*将
来。看着院内的空棚,被水月灯照得发青,和撤去围裙的桌子,老头子觉得空寂无聊,仿佛
看到自己死了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这样,不过是把喜棚改作白棚而已,棺材前没有儿孙们穿孝
跪灵,只有些不相干的人们打麻将守夜!他真想把现在未走的客人们赶出去;乘着自己有口
活气,应当发发威!可是,到底不好意思拿朋友杀气。怒气便拐了弯儿,越看姑娘越不顺
眼。祥子在棚里坐着呢,人模狗样的,脸上的疤被灯光照得象块玉石。老头子怎看这一对
儿,怎别扭!

    虎姑娘一向野调无腔惯了,今天头上脚下都打扮着,而且得装模作样的应酬客人,既为
讨大家的称赞,也为在祥子面前露一手儿。上半天倒觉得这怪有个意思,赶到过午,因有点
疲乏,就觉出讨厌,也颇想找谁叫骂一场。到了晚上,她连半点耐性也没有了,眉毛自己叫
着劲,老直立着。

    七点多钟了,刘四爷有点发困,可是不服老,还不肯去睡。大家请他加入打几圈儿牌,
他不肯说精神来不及,而说打牌不痛快,押宝或牌九才合他的脾味。大家不愿中途改变,他
只好在一旁坐着。为打起点精神,他还要再喝几盅,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吃饱,而且抱怨厨子
赚钱太多了,菜并不丰满。由这一点上说起,他把白天所觉到的满意之处,全盘推翻:棚,
家伙座儿①,厨子,和其他的一切都不值那么些钱,都捉了他的大头,都冤枉!

    管账的冯先生,这时候,已把账杀好:进了二十五条寿幛,三堂寿桃寿面,一坛儿寿
酒,两对寿烛,和二十来块钱的礼金。号数不少,可是多数的是给四十铜子或一毛大洋。

    听到这个报告,刘四爷更火啦。早知道这样,就应该预备“炒菜面”!三个海碗的席吃
着,就出一毛钱的人情?这简直是拿老头子当冤大脑袋!从此再也不办事,不能赔这份窝囊
钱!不用说,大家连亲带友,全想白吃他一口;六十九岁的人了,反倒聪明一世,胡涂一
时,教一群猴儿王八蛋给吃了!老头子越想越气,连白天所感到的满意也算成了自己的胡
涂;心里这么想,嘴里就念道着,带着许多街面上已不通行的咒骂。

    朋友们还没走净,虎妞为顾全大家的面子,想拦拦父亲的撒野。可是,一看大家都注意
手中的牌,似乎并没理会老头子叨唠什么,她不便于开口,省得反把事儿弄明了。由他叨唠
去吧,都给他个过去了。

    哪知道,老头子说着说着绕到她身上来。她决定不吃这一套!他办寿,她跟着忙乱了好
几天,反倒没落出好儿来,她不能容让!六十九,七十九也不行,也得讲理!她马上还了回
去:

    “你自己要花钱办事,碍着我什么啦?”

    老头子遇到了反攻,精神猛然一振。“碍着你什么了?简直的就跟你!你当我的眼睛不
管闲事哪?”

    “你看见什么啦?我受了一天的累,临完拿我杀气呀,先等等!说吧,你看见了什
么?”虎姑娘的疲乏也解了,嘴非常的灵便。

    “你甭看着我办事,你眼儿热!看见?我早就全看见了,哼!”

    “我干吗眼儿热呀?!”她摇晃着头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那不是?!”刘四往棚里一指——祥子正弯着腰扫地呢。“他呀?”虎妞心里哆嗦了
一下,没想到老头的眼睛会这么尖。“哼!他怎样?”

    “不用揣着明白的,说胡涂的!”老头子立了起来。“要他没我,要我没他,干脆的告
诉你得了。我是你爸爸!我应当管!”

    虎妞没想到事情破的这么快,自己的计划才使了不到一半,而老头子已经点破了题!怎
办呢?她的脸红起来,黑红,加上半残的粉,与青亮的灯光,好象一块煮老了的猪肝,颜色
复杂而难看。她有点疲乏;被这一激,又发着肝火,想不出主意,心中很乱。她不能就这么
窝回去,心中乱也得马上有办法。顶不妥当的主意也比没主意好,她向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服
软!好吧,爽性来干脆的吧,好坏都凭这一锤子了!“今儿个都说清了也好,就打算是这么
笔账儿吧,你怎样呢?我倒要听听!这可是你自己找病,别说我有心气你!”

    打牌的人们似乎听见他们父女吵嘴,可是舍不得分心看别的,为抵抗他们的声音,大家
把牌更摔得响了一些,而且嘴里叫唤着红的,碰……祥子把事儿已听明白,照旧低着头扫
地,他心中有了底;说翻了,揍!

    “你简直的是气我吗!”老头子的眼已瞪得极圆。“把我气死,你好去倒贴儿?甭打
算,我还得活些年呢!”“甭摆闲盘,你怎办吧?”虎妞心里噗通,嘴里可很硬。“我怎
办?不是说过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不能都便宜了个臭拉车的!”

    祥子把笤帚扔了,直起腰来,看准了刘四,问:“说谁呢?”刘四狂笑起来:“哈哈,
你这小子要造反吗?说你哪,说谁!你给我马上滚!看着你不错,赏你脸,你敢在太岁头上
动土,我是干什么的,你也不打听打听!滚!永远别再教我瞧见你,上他妈的这儿找便宜来
啦,啊?”

    老头子的声音过大了,招出几个车夫来看热闹。打牌的人们以为刘四*趾透龀捣*吵
闹,依旧不肯抬头看看。

    祥子没有个便利的嘴,想要说的话很多,可是一句也不到舌头上来。他呆呆的立在那
里,直着脖子咽吐沫。“给我滚!快滚!上这儿来找便宜?我往外掏坏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哼!”老头子有点纯为唬吓祥子而唬吓了,他心中恨祥子并不象恨女儿那么厉害,就是生着
气还觉得祥子的确是个老实人。

    “好了,我走!”祥子没话可说,只好赶紧离开这里;无论如何,斗嘴他是斗不过他们
的。

    车夫们本来是看热闹,看见刘四爷骂祥子,大家还记着早晨那一场,觉得很痛快。及至
听到老头子往外赶祥子,他们又向着他了——祥子受了那么多的累,过河拆桥,老头子翻脸
不认人,他们替祥子不平。有的赶过来问:“怎么了,祥子?”祥子摇了摇头。

    “祥子你等等走!”虎妞心中打了个闪似的,看清楚:自己的计划是没多大用处了,急
不如快,得赶紧抓住祥子,别鸡也飞蛋也打了!“咱们俩的事,一条绳拴着两蚂蚱,谁也跑
不了!你等等,等我说明白了!”她转过头来,冲着老头子:“干脆说了吧,我已经有了,
祥子的!他上哪儿我也上哪儿!你是把我给他呢?还是把我们俩一齐赶出去?听你一句
话?”

    虎妞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把最后的一招这么早就拿出来。刘四爷更没想到事情会弄
到了这步天地。但是,事已至此,他不能服软,特别是在大家面前。“你真有脸往外说,我
这个老脸都替你发烧!”他打了自己个嘴巴。“呸!好不要脸!”

    打牌的人们把手停住了,觉出点不大是味来,可是胡里胡涂,不知是怎回事,搭不上
嘴;有的立起来,有的呆呆的看着自己的牌。

    话都说出来,虎妞反倒痛快了:“我不要脸?别教我往外说你的事儿,你什么屎没拉
过?我这才是头一回,还都是你的错儿:男大当娶,女大当聘,你六十九了,白活!这不是
当着大众,”她向四下里一指,“咱们弄清楚了顶好,心明眼亮!就着这个喜棚,你再办一
通儿事得了!”

    “我?”刘四爷的脸由红而白,把当年的光棍劲儿全拿了出来:“我放把火把棚烧了,
也不能给你用!”“好!”虎妞的嘴唇哆嗦上了,声音非常的难听,“我卷起铺盖一走,你
给我多少钱?”

    “钱是我的,我爱给谁才给!”老头子听女儿说要走,心中有些难过,但是为斗这口
气,他狠了心。

    “你的钱?我帮你这些年了;没我,你想想,你的钱要不都填给野娘们才怪,咱们凭良
心吧!”她的眼又找到祥子,“你说吧!”

    祥子直挺挺的立在那里,没有一句话可说。

    十五

    讲动武,祥子不能打个老人,也不能打个姑娘。他的力量没地方用。耍无赖,只能想
想,耍不出。论虎妞这个人,他满可以跺脚一跑。为目前这一场,她既然和父亲闹翻,而且
愿意跟他走;骨子里的事没人晓得,表面上她是为祥子而牺牲;当着大家面前,他没法不拿
出点英雄气儿来。他没话可说,只能立在那里,等个水落石出;至少他得作到这个,才能象
个男子汉。

    刘家父女只剩了彼此瞪着,已无话可讲;祥子是闭口无言。车夫们,不管向着谁吧,似
乎很难插嘴。打牌的人们不能不说话了,静默得已经很难堪。不过,大家只能浮面皮的敷衍
几句,劝双方不必太挂火,慢慢的说,事情没有过不去的。他们只能说这些,不能解决什
么,也不想解决什么。见两方面都不肯让步,那么,清官难断家务事,有机会便溜了吧。

    没等大家都溜净,虎姑娘抓住了天顺煤厂的冯先生:“冯先生,你们铺子里不是有地方
吗?先让祥子住两天。我们的事说办就快,不能长占住你们的地方。祥子你跟冯先生去,明
天见,商量商量咱们的事。告诉你,我出回门子,还是非坐花轿不出这个门!冯先生,我可
把他交给你了,明天跟你要人!”

    冯先生直吸气,不愿负这个责任。祥子急于离开这里,说了句:“我跑不了!”

    虎姑娘瞪了老头子一眼,回到自己屋中,諷S幄僮派ぷ涌奁鹄矗盐菝糯永锩嫠稀*

    冯先生们把谑刘四爷也劝进去,老头子把外场劲儿又拿出来,请大家别走,还得喝几
盅:“诸位放心,从此她是她,我是我,再也不吵嘴。走她的,只当我没有过这么个丫头。
我外场一辈子,脸教她给丢净!倒退二十年,我把她们俩全活劈了!现在,随她去;打算跟
我要一个小铜钱,万难!一个子儿不给!不给!看她怎么活着!教她尝尝,她就晓得了,到
底是爸爸好,还是野汉子好!别走,再喝一盅!”大家敷衍了几句,都急于躲避是非。

    祥子上了天顺煤厂。

    事情果然办得很快。虎妞在毛家湾一个大杂院里租到两间小北房;马上找了裱糊匠糊得
四白落地;求冯先生给写了几个喜字,贴在屋中。屋子糊好,她去讲轿子:一乘满天星的轿
子,十六个响器,不要金灯,不要执事。一切讲好,她自己赶了身红绸子的上轿衣;在年前
赴得,省得不过破五就动针。喜日定的是大年初六,既是好日子,又不用忌门。她自己把这
一切都办好,告诉祥子去从头至脚都得买新的:“一辈子就这么一回!”

    祥子手中只有五块钱!

    虎妞又瞧了眼:“怎么?我交给你那三十多块呢?”

    祥子没法不说实话了,把曹宅的事都告诉了她。她眨巴着眼似信似疑的:“好吧,我没
工夫跟你吵嘴,咱们各凭良心吧!给你这十五块吧!你要是到日子不打扮得象个新人,你可
提防着!”

    初六,虎妞坐上了花轿。没和父亲过一句话,没有弟兄的护送,没有亲友的祝贺;只有
那些锣鼓在新年后的街上响得很热闹,花轿稳稳的走过西安门,西四牌楼,也惹起穿着新衣
的人们——特别是铺户中的伙计——一些羡慕,一些感触。

    祥子穿着由天桥买来的新衣,红着脸,戴着三角钱一顶的缎小帽。他仿佛忘了自己,而
傻傻忽忽的看着一切,听着一切,连自己好似也不认识了。他由一个煤铺迁入裱糊得雪白的
新房,不知道是怎回事:以前的事正如煤厂里,一堆堆都是黑的;现在茫然的进到新房,白
得闪眼,贴着几个血红的喜字。他觉到一种嘲弄,一种白的,渺茫的,闷气。屋里,摆着虎
妞原有的桌椅与床;火炉与菜案却是新的;屋角里插着把五色鸡毛的"谧印*他认识那些桌
椅,可是对火炉,菜案,与鸡毛"谧樱志醯蒙琛P戮傻钠魑锖显谝淮Γ*使他想起过去,
又担心将来。一切任人摆布,他自己既象个旧的,又象是个新的,一个什么摆设,什么奇怪
的东西;他不认识了自己。他想不起哭,他想不起笑,他的大手大脚在这小而暖的屋中活动
着,象小木笼里一只大兔子,眼睛红红的看着外边,看着里边,空有能飞跑的腿,跑不出
去!虎妞穿着红袄,脸上抹着白粉与胭脂,眼睛溜着他。他不敢正眼看她。她也是既旧又新
的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是姑娘,也是娘们;象女的,又象男的;象人,又象什么凶恶的走
兽!这个走兽,穿着红袄,已经捉到他,还预备着细细的收拾他。谁都能收拾他,这个走兽
特别的厉害,要一刻不离的守着他,向他瞪眼,向他发笑,而且能紧紧的抱住他,把他所有
的力量吸尽。他没法脱逃。他摘了那顶缎小帽,呆呆的看着帽上的红结子,直到看得眼花—
—一转脸,墙上全是一颗颗的红点,飞旋着,跳动着,中间有一块更大的,红的,脸上发着
丑笑的虎妞!婚夕,祥子才明白:虎妞并没有怀了孕。象变戏法的,她解释给他听:“要不
这么冤你一下,你怎会死心踏地的点头呢!我在裤腰上塞了个枕头!哈哈,哈哈!”她笑得
流出泪来:“你个傻东西!甭提了,反正我对得起你;你是怎个人,我是怎个人?我楞和爸
爸吵了,跟着你来,你还不谢天谢地?”第二天,祥子很早就出去了。多数的铺户已经开了
市,可是还有些家关着门。门上的春联依然红艳,黄的挂钱却有被风吹碎了的。街上很冷
静,洋车可不少,车夫们也好似比往日精神了一些,差不离的都穿着双新鞋,车背后还有贴
着块红纸儿的。祥子很羡慕这些车夫,觉得他们倒有点过年的样子,而自己是在个葫芦里憋
闷了这好几天;他们都安分守己的混着,而他没有一点营生,在大街上闲晃。他不安于游手
好闲,可是打算想明天的事,就得去和虎妞——他的老婆商议;他是在老婆——这么个老
婆!——手里讨饭吃。空长了那么高的身量,空有那么大的力气,没用。他第一得先伺候老
婆,那个红袄虎牙的东西;吸人精血的东西;他已不是人,而只是一块肉。他没了自己,只
在她的牙中挣扎着,象被猫叼住的一个小鼠。他不想跟她去商议,他得走;想好了主意,给
她个不辞而别。这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她是会拿枕头和他变戏法的女怪!他窝心,他
不但想把那身新衣扯碎,也想把自己从内到外放在清水里洗一回,他觉得混身都粘着些不洁
净的,使人恶心的什么东西,教他从心里厌烦。他愿永远不再见她的面!

    上哪里去呢?他没有目的地。平日拉车,他的腿随着别人的嘴走,今天,他的腿自由
了,心中茫然。顺着西四牌楼一直往南,他出了宣武门:道是那么直,他的心更不会拐弯。
出了城门,还往南,他看见个澡堂子。他决定去洗个澡。

    脱得光光的,看着自己的肢体,他觉得非常的羞愧。下到池子里去,热水把全身烫得有
些发木,他闭上了眼,身上麻麻酥酥的仿佛往外放射着一些积存的污浊。他几乎不敢去摸自
己,心中空空的,头上流下大汗珠来。一直到呼吸已有些急促,他才懒懒的爬上来,混身通
红,象个初生下来的婴儿。他似乎不敢就那么走出来,围上条大毛巾,他还觉得自己丑陋;
虽然汗珠劈嗒啪嗒的往下落,他还觉得自己不干净——心中那点污秽仿佛永远也洗不掉:在
刘四爷眼中,在一切知道他的人眼中,他永远是个偷娘们的人!

    汗还没完全落下去,他急忙的穿上衣服,跑了出来。他怕大家看他的赤身!出了澡堂,
被凉风一飕,他觉出身上的轻松。街上也比刚才热闹的多了。响晴的天空,给人人脸上一些
光华。祥子的心还是揪揪着,不知上哪里去好。往南,往东,再往南,他奔了天桥去。新年
后,九点多钟,铺户的徒弟们就已吃完早饭,来到此地。各色的货摊,各样卖艺的场子,都
很早的摆好占好。祥子来到,此处已经围上一圈圈的人,里边打着锣鼓。他没心去看任何玩
艺,他已经不会笑。

    平日,这里的说相声的,耍狗熊的,变戏法的,数来宝的,唱秧歌的,说鼓书的,练把
式的,都能供给他一些真的快乐,使他张开大嘴去笑。他舍不得北平,天桥得算一半儿原
因。每逢望到天桥的席棚,与那一圈一圈儿的人,他便想起许多可笑可爱的事。现在他懒得
往前挤,天桥的笑声里已经没了他的份儿。他躲开人群,向清静的地方走,又觉得舍不得!
不,他不能离开这个热闹可爱的地方,不能离开天桥,不能离开北平。走?无路可走!他还
是得回去跟她——跟她!——去商议。他不能走,也不能闲着,他得退一步想,正如一切人
到了无可如何的时候都得退一步想。什么委屈都受过了,何必单在这一点上叫真儿呢?他没
法矫正过去的一切,那么只好顺着路儿往下走吧。

    他站定了,听着那杂乱的人声,锣鼓响;看着那来来往往的人,车马,忽然想起那两间
小屋。耳中的声音似乎没有了,眼前的人物似乎不见了,只有那两间白,暖,贴着红喜字的
小屋,方方正正的立在面前。虽然只住过一夜,但是非常的熟习亲密,就是那个穿红袄的娘
们仿佛也并不是随便就可以舍弃的。立在天桥,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在那两间小屋
里,他有了一切。回去,只有回去才能有办法。明天的一切都在那小屋里。羞愧,怕事,难
过,都没用;打算活着,得找有办法的地方去。

    他一气走回来,进了屋门,大概也就刚交十一点钟。虎妞已把午饭作好:馏的馒头,熬
白菜加肉丸子,一碟虎皮冻,一碟酱萝卜。别的都已摆好,只有白菜还在火上煨着,发出些
极美的香味。她已把红袄脱去,又穿上平日的棉裤棉袄,头上可是戴着一小朵绒作的红花,
花上还有个小金纸的元宝。祥子看了她一眼,她不象个新妇。她的一举一动都象个多年的媳
妇,麻利,老到,还带着点自得的劲儿。虽然不象个新妇,可是到底使他觉出一点新的什么
来;她作饭,收拾屋子;屋子里那点香味,暖气,都是他所未曾经验过的。不管她怎样,他
觉得自己是有了家。一个家总有它的可爱处。他不知怎样好了。

    “上哪儿啦?你!”她一边去盛白菜,一边问。“洗澡去了。”他把长袍脱下来。

    “啊!以后出去,言语一声!别这么大咧咧的甩手一走!”他没言语。

    “会哼一声不会?不会,我教给你!”

    他哼了一声,没法子!他知道娶来一位母夜叉,可是这个夜叉会作饭,会收拾屋子,会
骂他也会帮助他,教他怎样也不是味儿!他吃开了馒头。饭食的确是比平日的可口,热火;
可是吃着不香,嘴里嚼着,心里觉不出平日狼吞虎咽的那种痛快,他吃不出汗来。

    吃完饭,他躺在了炕上,头枕着手心,眼看着棚顶。“嗨!帮着刷家伙!我不是谁的使
唤丫头!”她在外间屋里叫。

    很懒的他立起来,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帮忙。他平日非常的勤紧,现在他憋着口气来作
事。在车厂子的时候,他常帮她的忙,现在越看她越讨厌,他永远没恨人象恨她这么厉害,
他说不上是为了什么。有气,可是不肯发作,全圈在心里;既不能和她一刀两断,吵架是没
意思的。在小屋里转转着,他感到整个的生命是一部委屈。

    收拾完东西,她四下里扫了一眼,叹了口气。紧跟着笑了笑。“怎样?”

    “什么?”祥子蹲在炉旁,烤着手;手并不冷,因为没地方安放,只好烤一烤。这两间
小屋的确象个家,可是他不知道往哪里放手放脚好。

    “带我出去玩玩?上白云观?不,晚点了;街上蹓蹓去?”她要充分的享受新婚的快
乐。虽然结婚不成个样子,可是这么无拘无束的也倒好,正好和丈夫多在一块儿,痛痛快快
的玩几天。在娘家,她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零钱;只是没有个知心的男子。现在,她要捞
回来这点缺欠,要大摇大摆的在街上,在庙会上,同着祥子去玩。

    祥子不肯去。第一他觉得满世界带着老婆逛是件可羞的事,第二他以为这么来的一个老
婆,只可以藏在家中;这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越少在大家眼前显摆越好。还有,一出去,哪
能不遇上熟人,西半城的洋车夫们谁不晓得虎妞和祥子,他不能去招大家在他背后嘀嘀咕
咕。

    “商量商量好不好?”他还是蹲在那里。

    “有什么可商量的?”她凑过来,立在炉子旁边。他把手拿下去,放在膝上,呆呆的看
着火苗。楞了好久,他说出一句来:“我不能这么闲着!”

    “受苦的命!”她笑了一声。“一天不拉车,身上就痒痒,是不是?你看老头子,人家
玩了一辈子,到老了还开上车厂子。他也不拉车,也不卖力气,凭心路吃饭。你也得学着
点,拉一辈子车又算老几?咱们先玩几天再说,事情也不单忙在这几天上,奔什么命?这两
天我不打算跟你拌嘴,你可也别成心气我!”

    “先商量商量!”祥子决定不让步。既不能跺脚一走,就得想办法作事,先必得站一头
儿,不能打秋千似的来回晃悠。

    “好吧,你说说!”她搬过个凳子来,坐在火炉旁。“你有多少钱?”他问。

    “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嘛!你不是娶媳妇呢,是娶那点钱,对不对?”

    祥子象被一口风噎住,往下连咽了好几口气。刘老头子,和人和厂的车夫,都以为他是
贪财,才勾搭上虎妞;现在,她自己这么说出来了!自己的车,自己的钱,无缘无故的丢
掉,而今被压在老婆的几块钱底下;吃饭都得顺脊梁骨下去!他恨不能双手掐住她的脖子,
掐!掐!掐!一直到她翻了白眼!把一切都掐死,而后自己抹了脖子。他们不是人,得死;
他自己不是人,也死;大家不用想活着!

    祥子立起来,想再出去走走;刚才就不应当回来。看祥子的神色不对,她又软和了点
儿:“好吧,我告诉你。我手里一共有五百来块钱。连轿子,租房——三份儿①,糊棚,作
衣裳,买东西,带给你,归了包堆②花了小一百,还剩四百来块。我告诉你,你不必着急。
咱们给它个得乐且乐。你呢,成年际拉车出臭汗,也该漂漂亮亮的玩几天;我呢,当了这么
些年老姑娘,也该痛快几天。等到快把钱花完,咱们还是求老头子去。我呢,那天要是不跟
他闹翻了,决走不出来。现在我气都消了,爸爸到底是爸爸。他呢,只有我这么个女儿,你
又是他喜爱的人,咱们服个软,给他陪个‘不是’,大概也没有过不去的事。这多么现成!
他有钱,咱们正当正派的承受过来,一点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强似你去给人家当牲口!过两
天,你就先去一趟;他也许不见你。一次不见,再去第二次;面子都给他,他也就不能不回
心转意了。然后我再去,好歹的给他几句好听的,说不定咱们就能都搬回去。咱们一搬回
去,管保挺起胸脯,谁也不敢斜眼看咱们;咱们要是老在这儿忍着,就老是一对黑人儿,你
说是不是?”

    祥子没有想到过这个。自从虎妞到曹宅找他,他就以为娶过她来,用她的钱买上车,自
己去拉。虽然用老婆的钱不大体面,但是他与她的关系既是种有口说不出的关系,也就无可
如何了。他没想到虎妞还有这么一招。把长脸往下一拉呢,自然这的确是个主意,可是祥子
不是那样的人。前前后后的一想,他似乎明白了点:自己有钱,可以教别人白白的抢去,有
冤无处去诉。赶到别人给你钱呢,你就非接受不可;接受之后,你就完全不能再拿自己当个
人,你空有心胸,空有力量,得去当人家的奴隶:作自己老婆的玩物,作老丈人的奴仆。一
个人仿佛根本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只鸟,自己去打食,便会落到网里。吃人家的粮米,便得
老老实实的在笼儿里,给人家啼唱,而随时可以被人卖掉!

    他不肯去找刘四爷。跟虎妞,是肉在肉里的关系;跟刘四,没有什么关系。已经吃了她
的亏,不能再去央告她的爸爸!“我不愿意闲着!”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为是省得费话与吵
嘴。

    “受累的命吗!”她敲着撩着的说。“不爱闲着,作个买卖去。”

    “我不会!赚不着钱!F我会拉车,我爱拉车!”祥子头上的筋都跳起来。

    “告诉你吧,就是不许你拉车!我就不许你混身臭汗,臭烘烘的上我的炕!你有你的主
意,我有我的主意,看吧,看谁别扭得过谁!你娶老婆,可是我花的钱,你没往外掏一个小
钱。想想吧,咱俩是谁该听谁的?”

    祥子又没了话。

    十六

    闲到元宵节,祥子没法再忍下去了。

    虎妞很高兴。她张罗着煮元宵,包饺子,白天逛庙,晚上逛灯。她不许祥子有任何主
张,可是老不缺着他的嘴,变法儿给他买些作些新鲜的东西吃。大杂院里有七八户人家,多
数的都住着一间房;一间房里有的住着老少七八户。这些人有的拉车,有的作小买卖,有的
当巡警,有的当仆人。各人有各人的事,谁也没个空闲,连小孩子们也都提着小筐,早晨去
打粥,下午去拾煤核。只有那顶小的孩子才把屁股冻得通红的在院里玩耍或打架。炉灰尘土
脏水就都倒在院中,没人顾得去打扫,院子当中间儿冻满了冰,大孩子拾煤核回来拿这当作
冰场,嚷闹着打冰出溜玩。顶苦的是那些老人与妇女。老人们无衣无食,躺在冰凉的炕上,
干等着年轻的挣来一点钱,好喝碗粥,年轻卖力气的也许挣得来钱,也许空手回来,回来还
要发脾气,找着缝儿吵嘴。老人们空着肚子得拿眼泪当作水,咽到肚中去。那些妇人们,既
得顾着老的,又得顾着小的,还得敷衍年轻挣钱的男人。她们怀着孕也得照常操作,只吃着
窝窝头与白薯粥;不,不但要照常工作,还得去打粥,兜揽些活计——幸而老少都吃饱了躺
下,她们得抱着个小煤油灯给人家洗,作,缝缝补补。屋子是那么小,墙是那么破,冷风从
这面的墙缝钻进来,一直的从那面出去,把所有的一点暖气都带了走。她们的身上只挂着些
破布,肚子盛着一碗或半碗粥,或者还有个六七个月的胎。她们得工作,得先尽着老的少的
吃饱。她们浑身都是病,不到三十岁已脱了头发,可是一时一刻不能闲着,从病中走到死
亡;死了,棺材得去向“善人”们募化。那些姑娘们,十六七岁了,没有裤子,只能围着块
什么破东*髟谖葜小*—天然的监狱——帮着母亲作事,赶活。要到茅房去,她们得看准了院
中无人才敢贼也似的往外跑;一冬天,她们没有见过太阳与青天。那长得丑的,将来承袭她
们妈妈的一切;那长得有个模样的,连自己也知道,早晚是被父母卖出,“享福去”!

    就是在个这样的杂院里,虎妞觉得很得意。她是唯一的有吃有穿,不用着急,而且可以
走走逛逛的人。她高扬着脸,出来进去,既觉出自己的优越,并且怕别人沾惹她,她不理那
群苦人。来到这里作小买卖的,几乎都是卖那顶贱的东西,什么刮骨肉,冻白菜,生豆汁,
驴马肉,都来这里找照顾主。自从虎妞搬来,什么卖羊头肉的,熏鱼的,硬面饽饽的,卤煮
炸豆腐的,也在门前吆喊两声。她端着碗,扬着脸,往屋里端这些零食,小孩子们都把铁条
似的手指伸在口里看着她,仿佛她是个什么公主似的。她是来享受,她不能,不肯,也不
愿,看别人的苦处。

    祥子第一看不上她的举动,他是穷小子出身,晓得什么叫困苦。他不愿吃那些零七八碎
的东西,可惜那些钱。第二,更使他难堪的,是他琢磨出点意思来:她不许他去拉车,而每
天好菜好饭的养着他,正好象养肥了牛好往外挤牛奶!他完全变成了她的玩艺儿。他看见
过:街上的一条瘦老的母狗,当跑腿的时候,也选个肥壮的男狗。想起这个,他不但是厌恶
这种生活,而且为自己担心。他晓得一个卖力气的汉子应当怎样保护身体,身体是一切。假
若这么活下去,他会有一天成为一个干骨头架子,还是这么大,而膛儿里全是空的。他哆嗦
起来。打算要命,他得马上去拉车,出去跑,跑一天,回来倒头就睡,人事不知;不吃她的
好东西,也就不伺候着她玩。他决定这么办,不能再让步;她愿出钱买车呢,好;她不愿
意,他会去赁车拉。一声没出,他想好就去赁车了。十七那天,他开始去拉车,赁的是“整
天儿”。拉过两个较长的买卖,他觉出点以前未曾有过的毛病,腿肚子发紧,胯骨轴儿发
酸。他晓得自己的病源在哪里,可是为安慰自己,他以为这大概也许因为二十多天没拉车,
把腿撂生了;跑过几趟来,把腿蹓开,或者也就没事了。

    又拉上个买卖,这回是帮儿车,四辆一同走。抄起车把来,大家都让一个四十多岁的高
个子在前头走。高个子笑了笑,依了实,他知道那三辆车都比他自己“棒”。他可是卖了力
气,虽然明知跑不过后面的三个小伙子,可是不肯倚老卖老。跑出一里多地,后面夸了他
句:“怎么着,要劲儿吗?还真不离!”他喘着答了句:“跟你们哥儿们走车,慢了还
行?!”他的确跑得不慢,连祥子也得掏七八成劲儿才跟得上他。他的跑法可不好看:高个
子,他塌不下腰去,腰和背似乎是块整的木板,所以他的全身得整个的往前扑着;身子向
前,手就显着靠后;不象跑,而象是拉着点东西往前钻。腰死板,他的胯骨便非活动不可;
脚几乎是拉拉在地上,加紧的往前扭。扭得真不慢,可是看着就知道他极费力。到拐弯抹角
的地方,他整着身子硬拐,大家都替他攥着把汗;他老象是只管身子往前钻,而不管车过得
去过不去。

    拉到了,他的汗劈嗒啪嗒的从鼻尖上,耳朵唇上,一劲儿往下滴嗒。放下车,他赶紧直
了直腰,咧了咧嘴。接钱的时候,手都哆嗦得要拿不住东西似的。

    在一块儿走过一趟车便算朋友,他们四个人把车放在了一处。祥子们擦擦汗,就照旧说
笑了。那个高个子独自蹓了半天,干嗽了一大阵,吐出许多白沫子来,才似乎缓过点儿来,
开始跟他们说话儿:“完了!还有那个心哪;腰,腿,全不给劲喽!无论怎么提腰,腿抬不
起来;干着急!”

    “刚才那两步就不离,你当是慢哪!”一个二十多岁矮身量的小伙子接过来:“不屈
心,我们三个都够棒的,谁没出汗?”高个子有点得意,可又惭愧似的,叹了口气。

    “就说你这个跑法,差不离的还真得教你给撅①了,你信不信?”另一个小伙子说。
“岁数了,不是说着玩的。”高个子微笑着,摇了摇头:“也还不都在乎岁数,哥儿们!我
告诉你一句真的,干咱们这行儿的,别成家,真的!”看大家都把耳朵递过来,他放小了点
声儿:“一成家,黑天白日全不闲着,玩完!瞧瞧我的腰,整的,没有一点活软气!还是别
跑紧了,一咬牙就咳嗽,心口窝辣蒿蒿的!甭说了,干咱们这行儿的就得它妈的打一辈子光
棍儿!连它妈的小家雀儿都一对一对儿的,不许咱们成家!还有一说,成家以后,一年一个
孩子,我现在有五个了!全张着嘴等着吃!车份大,粮食贵,买卖苦,有什么法儿呢!不如
打一辈子光棍,犯了劲上白房子,长上杨梅大疮,认命!一个人,死了就死了!这玩艺一成
家,连大带小,好几口儿,死了也不能闭眼!你说是不是?”他问祥子。

    祥子点了点头,没说出话来。

    这阵儿,来了个座儿,那个矮子先讲的价钱,可是他让了,叫着高个子:“老大哥,你
拉去吧!这玩艺家里还有五个孩子呢!”

    高个子笑了:“得,我再奔一趟!按说可没有这么办的!得了,回头好多带回几个饼子
去!回头见了,哥儿们!”看着高个子走远了,矮子自言*杂锏乃担骸盎焖璧囊*辈子,连
个媳妇都摸不着!人家它妈的宅门里,一人搂着四五个娘们!”

    “先甭提人家,”另个小伙子把话接过去。“你瞧干这个营生的,还真得留神,高个子
没说错。你就这么说吧,成家为干吗?能摆着当玩艺儿看?不能!好,这就是楼子①!成天
啃窝窝头,两气夹攻,多么棒的小伙子也得爬下!”听到这儿,祥子把车拉了起来,搭讪着
说了句:“往南放放,这儿没买卖。”

    “回见!”那两个年轻的一齐说。

    祥子仿佛没有听见。一边走一边踢腿,胯骨轴的确还有点发酸!本想收车不拉了,可是
简直没有回家的勇气。家里的不是个老婆,而是个吸人血的妖精!

    天已慢慢长起来,他又转晃了两三趟,才刚到五点来钟。他交了车,在茶馆里又耗了会
儿。喝了两壶茶,他觉出饿来,决定在外面吃饱再回家。吃了十二两肉饼,一碗红豆小米
粥,一边打着响嗝一边慢慢往家走。准知道家里有个雷等着他呢,可是他很镇定;他下了决
心:不跟她吵,不跟她闹,倒头就睡,明天照旧出来拉车,她爱怎样怎样!

    一进屋门,虎妞在外间屋里坐着呢,看了他一眼,脸沉得要滴下水来。祥子打算合合稀
泥,把长脸一拉,招呼她一声。可是他不惯作这种事,他低着头走进里屋去。她一声没响,
小屋里静得象个深山古洞似的。院中街坊的咳嗽,说话,小孩子哭,都听得极真,又象是极
远,正似在山上听到远处的声音。

    俩人谁也不肯先说话,闭着嘴先后躺下了,象一对永不出声的大龟似的。睡醒一觉,虎
妞说了话,语音带出半恼半笑的意思:“你干什么去了?整走了一天!”

    “拉车去了!”他似睡似醒的说,嗓子里仿佛堵着点什么。“呕!不出臭汗去,心里痒
痒,你个贱骨头!我给你炒下的菜,你不回来吃,绕世界胡塞去舒服?你别把我招翻了,我
爸爸是光棍出身,我什么事都作得出来!明天你敢再出去,我就上吊给你看看,我说得出
来,就行得出来!”“我不能闲着!”

    “你不会找老头子去?”

    “不去!”

    “真豪横!”

    祥子真挂了火,他不能还不说出心中的话,不能再忍:“拉车,买上自己的车,谁拦着
我,我就走,永不回来了!”“嗯——”她鼻中旋转着这个声儿,很长而曲折。在这个声音
里,她表示出自傲与轻视祥子的意思来,可是心中也在那儿绕了个弯儿。她知道祥子是个—
—虽然很老实——硬汉。硬汉的话是向不说着玩的。好容易捉到他,不能随便的放手。他是
理想的人:老实,勤俭,壮实;以她的模样年纪说,实在不易再得个这样的宝贝。能刚能柔
才是本事,她得癴①他一把儿:“我也知道你是要强啊,可是你也得知道我是真疼你。你要
是不肯找老头子去呢,这么办:我去找。反正就是他的女儿,丢个脸也没什么的。”

    “老头要咱们,我也还得去拉车!”祥子愿把话说到了家。

    虎妞半天没言语。她没想到祥子会这么聪明。他的话虽然是这么简单,可是显然的说出
来他不再上她的套儿,他并不是个蠢驴。因此,她才越觉得有点意思,她颇得用点心思才能
拢得住这个急了也会尥蹶②的大人,或是大东西。她不能太逼紧了,找这么个大东西不是件
很容易的事。她得松一把,紧一把,教他老逃不出她的手心儿去。“好吧,你爱拉车,我也
无法。你得起誓,不能去拉包车,天天得回来;你瞧,我要是一天看不见你,我心里就发
慌!答应我,你天天晚上准早早的回来!”

    ①癴,念ワソムソ,用手轻微的抚摩,借用作敷衍人。②尥蹶子,不老实的骡马乱踢后
腿的动作。

    祥子想起白天高个子的话!睁着眼看着黑暗,看见了一群拉车的,作小买卖的,卖苦力
气的,腰背塌不下去,拉拉着腿。他将来也是那个样。可是他不便于再别扭她,只要能拉车
去,他已经算得到一次胜利。“我老拉散座!”他答应下来。

    虽然她那么说,她可是并不很热心找刘四爷去。父女们在平日自然也常拌嘴,但是现在
的情形不同了,不能那么三说两说就一天云雾散,因为她已经不算刘家的人。出了嫁的女人
跟娘家父母总多少疏远一些。她不敢直入公堂的回去。万一老头子真翻脸不认人呢,她自管
会闹,他要是死不放手财产,她一点法儿也没有。就是有人在一旁调解着,到了无可如何的
时候,也只能劝她回来,她有了自己的家。

    祥子照常去拉车,她独自在屋中走来走去,几次三番的要穿好衣服找爸爸去,心想到而
手懒得动。她为了难。为自己的舒服快乐,非回去不可;为自己的体面,以不去为是。假若
老头子消了气呢,她只要把祥子拉到人和厂去,自然会教他有事作,不必再拉车,而且稳稳
当当的能把爸爸的事业拿过来。她心中一亮。假若老头子硬到底呢?她丢了脸,不,不但丢
了脸,而且就得认头作个车夫的老婆了;她,哼!和杂院里那群妇女没有任何分别了。她心
中忽然漆黑。她几乎后悔嫁了祥子,不管他多么要强,爸爸不点头,他一辈子是个拉车的。
想到这里,她甚至想独自回娘家,跟祥子一刀两断,不能为他而失去自己的一切。继而一
想,跟着祥子的快活,又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她坐在炕头上,呆呆的,渺茫的,追想婚后
的快乐;全身象一朵大的红花似的,香暖的在阳光下开开。不,舍不得祥子。任凭他去拉
车,他去要饭,也得永远跟着他。看,看院里那些妇女,她们要是能受,她也就能受。散
了,她不想到刘家去了。

    祥子,自从离开人和厂,不肯再走西安门大街。这两天拉车,他总是出门就奔东城,省
得西城到处是人和厂的车,遇见怪不好意思的。这一天,可是,收车以后,他故意的由厂子
门口过,不为别的,只想看一眼。虎妞的话还在他心中,仿佛他要试验试验有没有勇气回到
厂中来,假若虎妞能跟老头子说好了的话;在回到厂子以前,先试试敢走这条街不敢。把帽
子往下拉了拉,他老远的就溜着厂子那边,唯恐被熟人看见。远远的看见了车门的灯光,他
心中不知怎的觉得非常的难过。想起自己初到这里来的光景,想起虎妞的诱惑,想起寿日晚
间那一场。这些,都非常的清楚,象一些图画浮在眼前。在这些图画之间,还另外有一些,
清楚而简短的夹在这几张中间:西山,骆驼,曹宅,侦探……都分明的,可怕的,联成一
片。这些图画是那么清楚,他心中反倒觉得有些茫然,几乎象真是看着几张画儿,而忘了自
己也在里边。及至想到自己与它们的关系,他的心乱起来,它们忽然上下左右的旋转,零乱
而迷糊,他无从想起到底为什么自己应当受这些折磨委屈。这些场面所占的时间似乎是很
长,又似乎是很短,他闹不清自己是该多大岁数了。他只觉得自己,比起初到人和厂的时候
来,老了许多许多。那时候,他满心都是希望;现在,一肚子都是忧虑。不明白是为什么,
可是这些图画决不会欺骗他。

    眼前就是人和厂了,他在街的那边立住,呆呆的看着那盏极明亮的电灯。看着看着,猛
然心里一动。那灯下的四个金字——人和车厂——变了样儿!他不识字,他可是记得头一个
字是什么样子:象两根棍儿联在一处,既不是个叉子,又没作成个三角,那么个简单而奇怪
的字。由声音找字,那大概就是“人”。这个“人”改了样儿,变成了“仁”——比“人”
更奇怪的一个字。他想不出什么道理来。再看东西间——他永远不能忘了的两间屋子——都
没有灯亮。

    立得他自己都不耐烦了,他才低着头往家走。一边走着一边寻思,莫非人和厂倒出去
了?他得慢慢的去打听,先不便对老婆说什么。回到家中,虎妞正在屋里嗑瓜子儿解闷呢。
“又这么晚!”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好气儿。“告诉你吧,这么着下去我受不了!你一出去就
是一天,我连窝儿不敢动,一院子穷鬼,怕丢了东西。一天到晚连句话都没地方说去,不
行,我不是木头人。你想主意得了,这么着不行!”祥子一声没出。

    “你说话呀!成心逗人家的火是怎么着?你有嘴没有?有嘴没有?”她的话越说越快,
越脆,象一挂小炮似的连连的响。祥子还是没有话说。

    “这么着得了,”她真急了,可是又有点无可如何他的样子,脸上既非哭,又非笑,那
么十分焦躁而无法尽量的发作。“咱们买两辆车赁出去,你在家里吃车份儿行不行?行不
行?”“两辆车一天进上三毛钱,不够吃的!赁出一辆,我自己拉一辆,凑合了!”祥子说
得很慢,可是很自然;听说买车,他把什么都忘了。

    “那还不是一样?你还是不着家儿!”

    “这么着也行,”祥子的主意似乎都跟着车的问题而来,“把一辆赁出去,进个整天的
份儿。那一辆,我自己拉半天,再赁出半天去。我要是拉白天,一早儿出去,三点钟就回
来;要拉晚儿呢,三点才出去,夜里回来。挺好!”她点了点头。“等我想想吧,要是没有
再好的主意,就这么办啦。”

    祥子心中很高兴。假若这个主意能实现,他算是又拉上了自己的车。虽然是老婆给买
的,可是慢慢的攒钱,自己还能再买车。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出来虎妞也有点好处,他居
然向她笑了笑,一个天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仿佛把以前的困苦全一笔勾销,而笑着换了个
新的世界,象换一件衣服那么容易,痛快!

    十七

    祥子慢慢的把人和厂的事打听明白:刘四爷把一部分车卖出去,剩下的全倒给了西城有
名的一家车主。祥子能猜想得出,老头子的岁数到了,没有女儿帮他的忙,他弄不转这个营
业,所以干脆把它收了,自己拿着钱去享福。他到哪里去了呢?祥子可是没有打听出来。

    对这个消息,他说不上是应当喜欢,还是不喜欢。由自己的志向与豪横说,刘四爷既决
心弃舍了女儿,虎妞的计划算是全盘落了空;他可以老老实实的去拉车挣饭吃,不依赖着任
何人。由刘四爷那点财产说呢,又实在有点可惜;谁知道刘老头子怎么把钱攘出去呢,他和
虎妞连一个铜子也没沾润着。

    可是,事已至此,他倒没十分为它思索,更说不到动心。他是这么想,反正自己的力气
是自己的,自己肯卖力挣钱,吃饭是不成问题的。他一点没带着感情,简单的告诉了虎妞。
她可动了心。听到这个,她马上看清楚了自己的将来——完了!什么全完了!自己只好作一
辈子车夫的老婆了!她永远逃不出这个大杂院去!她想到爸爸会再娶上一个老婆,而决没想
到会这么抖手一走。假若老头子真娶上个小老婆,虎妞会去争财产,说不定还许联络好了继
母,而自己得点好处……主意有的是,只要老头子老开着车厂子。决没想到老头子会这么坚
决,这么毒辣,把财产都变成现钱,偷偷的藏起去!原先跟他闹翻,她以为不过是一种手
段,必会不久便言归于好,她晓得人和厂非有她不行;谁能想到老头子会撒手了车厂子
呢?!

    春已有了消息,树枝上的鳞苞已显着红肥。但在这个大杂院里,春并不先到枝头上,这
里没有一棵花木。在这里,春风先把院中那块冰吹得起了些小麻子坑儿,从秽土中吹出一些
腥臊的气味,把鸡毛蒜皮与碎纸吹到墙角,打着小小的旋风。杂院里的人们,四时都有苦
恼。那老人们现在才敢出来晒晒暖;年轻的姑娘们到现在才把鼻尖上的煤污减去一点,露出
点红黄的皮肤来;那些妇女们才敢不甚惭愧的把孩子们赶到院中去玩玩;那些小孩子们才敢
扯着张破纸当风筝,随意的在院中跑,而不至把小黑手儿冻得裂开几道口子。但是,粥厂停
了锅,放赈的停了米,行善的停止了放钱;把苦人们仿佛都交给了春风与春光!正是春麦刚
绿如小草,陈粮缺欠的时候,粮米照例的长了价钱。天又加长,连老人们也不能老早的就躺
下,去用梦欺骗着饥肠。春到了人间,在这大杂院里只增多了困难。长老了的虱子——特别
的厉害——有时爬到老人或小儿的棉花疙疸外,领略一点春光!

    虎妞看着院中将化的冰,与那些破碎不堪的衣服,闻着那复杂而微有些热气的味道,听
着老人们的哀叹与小儿哭叫,心中凉了半截。在冬天,人都躲在屋里,脏东西都冻在冰上;
现在,人也出来,东西也显了原形,连碎砖砌的墙都往下落土,似乎预备着到了雨天便塌
倒。满院花花绿绿,开着穷恶的花,比冬天要更丑陋着好几倍。哼,单单是在这时候,她觉
到她将永远住在此地;她那点钱有花完的时候,而祥子不过是个拉车的!

    教祥子看家,她上南苑去找姑妈,打听老头子的消息。姑妈说四爷确是到她家来过一
趟,大概是正月十二那天吧,一来是给她道谢,二来为告诉她,他打算上天津,或上海,玩
玩去。他说:混了一辈子而没出过京门,到底算不了英雄,乘着还有口气儿,去到各处见识
见识。再说,他自己也没脸再在城里混,因为自己的女儿给他丢了人。姑妈的报告只是这一
点,她的评断就更简单:老头子也许真出了外,也许光这么说说,而在什么僻静地方藏着
呢;谁知道!

    回到家,她一头扎在炕上,门门的哭起来,一点虚伪狡诈也没有的哭了一大阵,把眼泡
都哭肿。

    哭完,她抹着泪对祥子说:“好,你豪横!都得随着你了!我这一宝押错了地方。嫁鸡
随鸡,什么也甭说了。给你一百块钱,你买车拉吧!”

    在这里,她留了个心眼:原本想买两辆车,一辆让祥子自拉,一辆赁出去。现在她改了
主意,只买一辆,教祥子去拉;其余的钱还是在自己手中拿着。钱在自己的手中,势力才也
在自己身上,她不肯都掏出来;万一祥子——在把钱都买了车之后——变了心呢?这不能不
防备!再说呢,刘老头子这样一走,使她感到什么也不可靠,明天的事谁也不能准知道,顶
好是得乐且乐,手里得有俩钱,爱吃口什么就吃口,她一向是吃惯了零嘴的。拿祥子挣来的
——他是头等的车夫——过日子,再有自己的那点钱垫补着自己零花,且先顾眼前欢吧。钱
有花完的那一天,人可是也不会永远活着!嫁个拉车的——虽然是不得已——已经是委屈了
自己,不能再天天手背朝下跟他要钱,而自己袋中没一个铜子。这个决定使她又快乐了点,
虽然明知将来是不得了,可是目前总不会立刻就头朝了下;仿佛是走到日落的时候,远处已
然暗淡,眼前可是还有些亮儿,就趁着亮儿多走几步吧。

    祥子没和她争辩,买一辆就好,只要是自己的车,一天好歹也能拉个六七毛钱,可以够
嚼谷。不但没有争辩,他还觉得有些高兴。过去所受的辛苦,无非为是买上车。现在能再买
上,那还有什么可说呢?自然,一辆车而供给两个人儿吃,是不会剩下钱的;这辆车有拉旧
了的时候,而没有再制买新车的预备,危险!可是,买车既是那么不易,现在能买上也就该
满意了,何必想到那么远呢!

    杂院里的二强子正要卖车。二强子在去年夏天把女儿小福子——十九岁——卖给了一个
军人。卖了二百块钱。小福子走后,二强子颇阔气了一阵,把当都赎出来,还另外作了几件
新衣,全家都穿得怪齐整的。二强嫂是全院里最矮最丑的妇人,*聊悦牛笕铮*头上没有
什么头发,牙老露在外边,脸上被雀斑占满,看着令人恶心。她也红着眼皮,一边哭着女
儿,一边穿上新蓝大衫。二强子的脾气一向就暴,卖了女儿之后,常喝几盅酒;酒后眼泪在
眼圈里,就特别的好找毛病。二强嫂虽然穿上新大衫,也吃口饱饭,可是乐不抵苦,挨揍的
次数比以前差不多增加了一倍。二强子四十多了,打算不再去拉车。于是买了副筐子,弄了
个杂货挑子,瓜果梨桃,花生烟卷,货很齐全。作了两个月的买卖,粗粗的一搂账,不但是
赔,而且赔得很多。拉惯了车,他不会对付买卖;拉车是一冲一撞的事,成就成,不成就拉
倒;作小买卖得苦对付,他不会。拉车的人晓得怎么赊东西,所以他磨不开脸不许熟人们欠
账;欠下,可就不容易再要回来。这样,好照顾主儿拉不上,而与他交易的都贪着赊了不
给,他没法不赔钱。赔了钱,他难过;难过就更多喝酒。醉了,在外面时常和巡警们吵,在
家里拿老婆孩子杀气。得罪了巡警,打了老婆,都因为酒。酒醒过来,他非常的后悔,苦
痛。再一想,这点钱是用女儿换来的,白白的这样赔出去,而且还喝酒打人,他觉得自己不
是人。在这种时候,他能懊睡一天,把苦恼交给了梦。

    他决定放弃了买卖,还去拉车,不能把那点钱全白白的糟践了。他买上了车。在他醉了
的时候,他一点情理不讲。在他清醒的时候,他顶爱体面。因为爱体面,他往往摆起穷架
子,事事都有个谱儿。买了新车,身上也穿得很整齐,他觉得他是高等的车夫,他得喝好茶
叶,拉体面的座儿。他能在车口上,亮着自己的车,和身上的白裤褂,和大家谈天,老不屑
于张罗买卖。他一会儿啪啪的用新蓝布"谧映槌槌担换岫宥遄约旱男*白底双脸鞋,一会
儿眼看着鼻尖,立在车旁微笑,等着别人来夸奖他的车,然后就引起话头,说上没完。他能
这样白“泡”一两天。及至他拉上了个好座儿,他的腿不给他的车与衣服作劲,跑不动!这
个,又使他非常的难过。一难过就想到女儿,只好去喝酒。这么样,他的钱全白垫出去,只
剩下那辆车。

    在立冬前后吧,他又喝醉。一进屋门,两个儿子——一个十三,一个十一岁——就想往
外躲。这个招翻了他,给他们一人一脚。二强嫂说了句什么,他奔了她去,一脚踹在小肚子
上,她躺在地上半天没出声。两个孩子急了,一个拿起煤铲,一个抄起擀面杖,和爸爸拚了
命。三个打在一团,七手八脚的又踩了二强嫂几下。街坊们过来,好容易把二强子按倒在炕
上,两个孩子抱着妈妈哭起来。二强嫂醒了过来,可是始终不能再下地。到腊月初三,她的
呼吸停止了,穿着卖女儿时候作的蓝大衫。二强嫂的娘家不答应,非打官司不可。经朋友们
死劝活劝,娘家的人们才让了步,二强子可也答应下好好的发送她,而且给她娘家人十五块
钱。他把车押出去,押了六十块钱。转过年来,他想出手那辆车,他没有自己把它赎回来的
希望。在喝醉的时候,他倒想卖个儿子,但是绝没人要。他也曾找过小福子的丈夫,人家根
本不承认他这么个老丈人,别的话自然不必再说。

    祥子晓得这辆车的历史,不很喜欢要它,车多了去啦,何必单买这一辆,这辆不吉祥的
车,这辆以女儿换来,而因打死老婆才出手的车!虎妞不这么看,她想用八十出头买过来,
便宜!车才拉过半年来的,连皮带的颜色还没怎么变,而且地道是西城的名厂德成家造的。
买辆七成新的,还不得个五六十块吗?她舍不得这个便宜。她也知道过了年不久,处处钱
紧,二强子不会卖上大价儿,而又急等着用钱。她亲自去看了车,亲自和二强子讲了价,过
了钱;祥子只好等着拉车,没说什么,也不便说什么,钱既不是他自己的。把车买好,他细
细看了看,的确骨力硬棒。可是他总觉得有点别扭。最使他不高兴的是黑漆的车身,而配着
一身白铜活,在二强子打这辆车的时候,原为黑白相映,显着漂亮;祥子老觉得这有点丧
气,象穿孝似的。他很想换一份套子,换上土黄或月白色儿的,或者足以减去一点素净劲
儿。可是他没和虎妞商议,省得又招她一顿闲话。

    拉出这辆车去,大家都特别注意,有人竟自管它叫作“小寡妇”。祥子心里不痛快。他
变着法儿不去想它,可是车是一天到晚的跟着自己,他老毛毛咕咕的,似乎不知哪时就要出
点岔儿。有时候忽然想起二强子,和二强子的遭遇,他仿佛不是拉着辆车,而是拉着口棺材
似的。在这辆车上,他时时看见一些鬼影,仿佛是。

    可是,自从拉上这辆车,并没有出什么错儿,虽然他心中嘀嘀咕咕的不安。天是越来越
暖和了,脱了棉的,几乎用不着夹衣,就可以穿单裤单褂了;北平没有多少春天。天长得几
乎使人不耐烦了,人人觉得困倦。祥子一清早就出去,转转到四五点钟,已经觉得卖够了力
气。太阳可是还老高呢。他不愿再跑,可又不肯收车,犹疑不定的打着长而懒的哈欠。

    天是这么长,祥子若是觉得疲倦无聊,虎妞在家中就更寂寞。冬天,她可以在炉旁取
暖,听着外边的风声,虽然苦闷,可是总还有点“不出去也好”的自慰。现在,火炉搬到檐
下,在屋里简直无事可作。院里又是那么脏臭,连棵青草也没有。到街上去,又不放心街坊
们,就是去买趟东西也得直去直来,不敢多散逛一会儿。她好象圈在屋里的一个蜜蜂,白白
的看着外边的阳光而飞不出去。跟院里的妇女们,她谈不到一块儿。她们所说的是家长里
短,而她是野调无腔的惯了,不爱说,也不爱听这些个。她们的委屈是由生活上的苦痛而
来,每一件小事都可以引下泪来;她的委屈是一些对生活的不满意,她无泪可落,而是想骂
谁一顿,出出闷气。她与她们不能彼此了解,所以顶好各干各的,不必过话①。

    一直到了四月半,她才有了个伴儿。二强子的女儿小福子回来了。小福子的“人”②是
个军官。他到处都安一份很简单的家,花个一百二百的弄个年轻的姑娘,再买份儿大号的铺
板与两张椅子,便能快乐的过些日子。等军队调遣到别处,他撒手一走,连人带铺板放在原
处。花这么一百二百的,过一年半载,并不吃亏,单说缝缝洗洗衣服,作饭,等等的小事,
要是雇个仆人,连吃带挣的月间不也得花个十块八块的吗?这么娶个姑娘呢,既是仆人,又
能陪着睡觉,而且准保干净没病。高兴呢,给她裁件花布大衫,块儿多钱的事。不高兴呢,
教她光眼子在家里蹲着,她也没什么办法。等到他开了差呢,他一点也不可惜那份铺板与一
两把椅子,因为欠下的两个月房租得由她想法子给上,把铺板什么折卖了还许不够还这笔账
的呢。

    小福子就是把铺板卖了,还上房租,只穿着件花洋布大衫,戴着一对银耳环,回到家中
来的。

    二强子在卖了车以后,除了还上押款与利钱,还剩下二十来块。有时候他觉得是中年丧
妻,非常的可怜;别人既不怜惜他,他就自己喝盅酒,喝口好东西,自怜自慰。在这种时
候,他仿佛跟钱有仇似的,拚命的乱花。有时候他又以为更应当努力去拉车,好好的把两个
男孩拉扯大了,将来也好有点指望。在这么想到儿子的时候,他就嘎七马八的买回一大堆食
物,给他们俩吃。看他俩狼吞虎咽的吃那些东西,他眼中含着泪,自言自语的说:“没娘的
孩子!苦命的孩子!爸爸去苦奔,奔的是孩子!我不屈心,我吃饱吃不饱不算一回事,得先
让孩子吃足!吃吧!你们长大成人别忘了我就得了!”在这种时候,他的钱也不少花。慢慢
的二十来块钱就全垫出去了。

    没了钱,再赶上他喝了酒,犯了脾气,他一两天不管孩子们吃了什么。孩子们无法,只
好得自己去想主意弄几个铜子,买点东西吃。他们会给办红白事的去打执事,会去跟着土车
拾些碎铜烂纸,有时候能买上几个烧饼,有时候只能买一斤麦茬白薯,连皮带须子都吞了下
去,有时候俩人才有一个大铜子,只好买了落花生或铁蚕豆,虽然不能挡饥,可是能多嚼一
会儿。

    小福子回来了,他们见着了亲人,一人抱着她一条腿,没有话可说,只流着泪向她笑。
妈妈没有了,姐姐就是妈妈!

    二强子对女儿回来,没有什么表示。她回来,就多添了个吃饭的。可是,看着两个儿子
那样的欢喜,他也不能不承认家中应当有个女的,给大家作作饭,洗洗衣裳。他不便于说什
么,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小福子长得不难看。虽然原先很瘦小,可是自从跟了那个军官以后,很长了些肉,个子
也高了些。圆脸,眉眼长得很匀调,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可是结结实实的并不难看。
上唇很短,无论是要生气,还是要笑,就先张了唇,露出些很白而齐整的牙来。那个军官就
是特别爱她这些牙。露出这些牙,她显出一些呆傻没主意的样子,同时也仿佛有点娇憨。这
点神气使她——正如一切贫而不难看的姑娘——象花草似的,只要稍微有点香气或颜色,就
被人挑到市上去卖掉。

    虎妞,一向不答理院中的人们,可是把小福子看成了朋友。小福子第一是长得有点模
样,第二是还有件花洋布的长袍,第三是虎妞以为她既嫁过了军官,总得算见过了世面,所
以肯和她来往。妇女们不容易交朋友,可是要交往就很快;没有几天,她俩已成了密友。虎
妞爱吃零食,每逢弄点瓜子儿之类的东西,总把小福子喊过来,一边说笑,一边吃着。在说
笑之中,小福子愚傻的露出白牙,告诉好多虎妞所没听过的事。随着军官,她并没享福,可
是军官高了兴,也带她吃回饭馆,看看戏,所以她很有些事情说,说出来教虎妞羡慕。她还
有许多说不出口的事:在她,这是蹂躏;在虎妞,这是些享受。虎妞央告着她说,她不好意
思讲,可是又不好意思拒绝。她看过春宫,虎妞就没看见过。诸如此类的事,虎妞听了一
遍,还爱听第二遍。她把小福子看成个最可爱,最可羡慕,也值得嫉妒的人。听完那些,再
看自己的模样,年岁,与丈夫,她觉得这一辈子太委屈。她没有过青春,而将来也没有什么
希望,现在呢,祥子又是那么死砖头似的一块东西!越不满意祥子,她就越爱小福子,小福
子虽然是那么穷,那么可怜,可是在她眼中是个享过福,见过阵式的,就是马上死了也不
冤。在她看,小福子就足代表女人所应有的享受。

    小福子的困苦,虎妞好象没有看见。小福子什么也没有带回来,她可是得——无论爸爸
是怎样的不要强——顾着两个兄弟。她哪儿去弄钱给他俩预备饭呢?

    二强子喝醉,有了主意:“你要真心疼你的兄弟,你就有法儿挣钱养活他们!都指着我
呀,我成天际去给人家当牲口,我得先吃饱;我能空着肚子跑吗?教我一个跟头摔死,你看
着可乐是怎着?你闲着也是闲着,有现成的,不卖等什么?”

    看看醉猫似的爸爸,看看自己,看看两个饿得象老鼠似的弟弟,小福*又皇A丝蕖*眼泪
感动不了父亲,眼泪不能喂饱了弟弟,她得拿出更实在的来。为教弟弟们吃饱,她得卖了自
己的肉。搂着小弟弟,她的泪落在他的头发上,他说:“姐姐,我饿!”姐姐!姐姐是块
肉,得给弟弟吃!

    虎妞不但不安慰小福子,反倒愿意帮她的忙:虎妞愿意拿出点资本,教她打扮齐整,挣
来钱再还给她。虎妞愿意借给她地方,因为她自己的屋子太脏,而虎妞的多少有个样子,况
且是两间,大家都有个转身的地方。祥子白天既不会回来,虎妞乐得的帮忙朋友,而且可以
多看些,多明白些,自己所缺乏的,想作也作不到的事。每次小福子用房间,虎妞提出个条
件,须给她两毛钱。朋友是朋友,事情是事情,为小福子的事,她得把屋子收拾得好好的,
既须劳作,也得多花些钱,难道置买笤帚簸箕什么的不得花钱么?两毛钱绝不算多,因为彼
此是朋友,所以才能这样见情面。

    小福子露出些牙来,泪落在肚子里。

    祥子什么也不知道,可是他又睡不好觉了。虎妞“成全”了小福子,也要在祥子身上找
到失去了的青春。十八

    到了六月,大杂院里在白天简直没什么人声。孩子们抓早儿提着破筐去拾所能拾到的东
西;到了九点,毒花花的太阳已要将他们的瘦脊背晒裂,只好拿回来所拾得的东西,吃些大
人所能给他们的食物。然后,大一点的要是能找到世界上最小的资本,便去连买带拾,凑些
冰核去卖。若找不到这点资本,便结伴出城到护城河里去洗澡,顺手儿在车站上偷几块煤,
或捉些蜻蜓与知了儿卖与那富贵人家的小儿。那小些的,不敢往远处跑,都到门外有树的地
方,拾槐虫,挖“金钢”①什么的去玩。孩子都出去,男人也都出去,妇女们都赤了背在屋
中,谁也不肯出来;不是怕难看,而是因为院中的地已经晒得烫脚。

    直到太阳快落,男人与孩子们才陆续的回来,这时候院中有了墙影与一些凉风,而屋里
圈着一天的热气,象些火笼;大家都在院中坐着,等着妇女们作饭。此刻,院中非常的热
闹,好象是个没有货物的集市。大家都受了一天的热,红着眼珠,没有好脾气;肚子又饿,
更个个急叉白脸。一句话不对路,有的便要打孩子,有的便要打老婆;即使打不起来,也骂
个痛快。这样闹哄,一直到大家都吃过饭。小孩有的躺在院中便睡去,有的到街上去撕欢
①。大人们吃饱之后,脾气和平了许多,爱说话的才三五成团,说起一天的辛苦。那吃不上
饭的,当已无处去当,卖已无处去卖——即使有东西可当或卖——因为天色已黑上来。男的
不管屋中怎样的热,一头扎在炕上,一声不出,也许大声的叫骂。女的含着泪向大家去通
融,不定碰多少钉子,才借到一张二十枚的破纸票。攥着这张宝贝票子,她出去弄点杂合面
来,勾一锅粥给大家吃。

    虎妞与小福子不在这个生活秩序中。虎妞有了孕,这回是真的。祥子清早就出去,她总
得到八九点钟才起来;怀孕不宜多运动是传统的错谬信仰,虎妞既相信这个,而且要借此表
示出一些身分:大家都得早早的起来操作,唯有她可以安闲自在的爱躺到什么时候就躺到什
么时候。到了晚上,她拿着个小板凳到街门外有风的地方去坐着,直到院中的人差不多都睡
了才进来,她不屑于和大家闲谈。

    小福子也起得晚,可是她另有理由。她怕院中那些男人们斜着眼看她,所以等他们都走
净,才敢出屋门。白天,她不是找虎妞来,便是出去走走,因为她的广告便是她自己。晚
上,为躲着院中人的注目,她又出去在街上转,约摸着大家都躺下,她才偷偷的溜进来。

    在男人里,祥子与二强子是例外。祥子怕进这个大院,更怕往屋里走。院里众人的穷
说,使他心里闹得慌,他愿意找个清静的地方独自坐着。屋里呢,他越来越觉得虎妞象个母
老虎。小屋里是那么热,憋气,再添上那个老虎,他一进去就仿佛要出不来气。前些日子,
他没法不早回来,为是省得虎妞吵嚷着跟他闹。近来,有小福子作伴儿,她不甚管束他了,
他就晚回来一些。

    二强子呢,近来几乎不大回家来了。他晓得女儿的营业,没脸进那个街门。但是他没法
拦阻她,他知道自己没力量养活着儿女们。他只好不再回来,作为眼不见心不烦。有时候他
恨女儿,假若小福子是个男的,管保不用这样出丑;既是个女胎,干吗投到他这里来!有时
候他可怜女儿,女儿是卖身养着两个弟弟!恨吧疼吧,他没办法。赶到他喝了酒,而手里没
了钱,他不恨了,也不可怜了,他回来跟她要钱。在这种时候,他看女儿是个会挣钱的东
西,他是作爸爸的,跟她要钱是名正言顺。这时候他也想起体面来:大家不是轻看小福子
吗,她的爸爸也没饶了她呀,他逼着她拿钱,而且骂骂咧咧,似乎是骂给大家听——二强子
没有错儿,小福子天生的不要脸。

    他吵,小福子连大气也不出。倒是虎妞一半骂一半劝,把他对付走,自然他手里得多少
拿去点钱。这种钱只许他再去喝酒,因为他要是清醒着看见它们,他就会去跳河或上吊。

    六月十五那天,天热得发了狂。太阳刚一出来,地上已象下了火。一些似云非云,似雾
非雾的灰气低低的浮在空中,使人觉得憋气。一点风也没有。祥子在院中看了看那灰红的
天,打算去拉晚儿——过下午四点再出去;假若挣不上钱的话,他可以一直拉到天亮:夜间
无论怎样也比白天好受一些。

    虎妞催着他出去,怕他在家里碍事,万一小福子拉来个客人呢。“你当在家里就好受
哪?屋子里一到晌午连墙都是烫的!”

    他一声没出,喝了瓢凉水,走了出去。

    街上的柳树,象病了似的,叶子挂着层灰土在枝上打着卷;枝条一动也懒得动的,无精
打采的低垂着。马路上一个水点也没有,干巴巴的发着些白光。便道上尘土飞起多高,与天
上的灰气联接起来,结成一片毒恶的灰沙阵,烫着行人的脸。处处干燥,处处烫手,处处憋
闷,整个的老城象烧透的砖窑,使人喘不出气。狗爬在地上吐出红舌头,骡马的鼻孔张得特
别的大,小贩们不敢吆喝,柏油路化开;甚至于铺户门前的铜牌也好象要被晒化。街上异常
的清静,只有铜铁铺里发出使人焦躁的一些单调的叮叮当当。拉车的人们,明知不活动便没
有饭吃,也懒得去张罗买卖:有的把车放在有些阴凉的地方,支起车棚,坐在车上打盹;有
的钻进小茶馆去喝茶;有的根本没拉出车来,而来到街上看看,看看有没有出车的可能。那
些拉着买卖的,即使是最漂亮的小伙子,也居然甘于丢脸,不敢再跑,只低着头慢慢的走。
每一个井台都成了他们的救星,不管刚拉了几步,见井就奔过去;赶不上新汲的水,便和驴
马们同在水槽里灌一大气。还有的,因为中了暑,或是发痧,走着走着,一头栽在地上,永
不起来。

    连祥子都有些胆怯了!拉着空车走了几步,他觉出由脸到脚都被热气围着,连手背上都
流了汗。可是,见了座儿,他还想拉,以为跑起来也许倒能有点风。他拉上了个买卖,把车
拉起来,他才晓得天气的厉害已经到了不允许任何人工作的程度。一跑,便喘不过气来,而
且嘴唇发焦,明知心里不渴,也见水就想喝。不跑呢,那毒花花的太阳把手和脊背都要晒
裂。好歹的拉到了地方,他的裤褂全裹在了身上。拿起芭蕉扇"*"埃挥茫*风是热的。他已
经不知喝了几气凉水,可是又跑到茶馆去。两壶热茶喝下去,他心里安静了些。茶由口中进
去,汗马上由身上出来,好象身上已是空膛的,不会再藏储一点水分。他不敢再动了。

    坐了好久,他心中腻烦了。既不敢出去,又没事可作,他觉得天气仿佛成心跟他过不
去。不,他不能服软。他拉车不止一天了,夏天这也不是头一遭,他不能就这么白白的
“泡”一天。想出去,可是腿真懒得动,身上非常的软,好象洗澡没洗痛快那样,汗虽出了
不少,而心里还不畅快。又坐了会儿,他再也坐不住了,反正坐着也是出汗,不如爽性出去
试试。

    一出来,才晓得自己的错误。天上那层灰气已散,不甚憋闷了,可是阳光也更厉害了许
多:没人敢抬头看太阳在哪里,只觉得到处都闪眼,空中,屋顶上,墙壁上,地上,都白亮
亮的,白里透着点红;由上至下整个的象一面极大的火镜,每一条光都象火镜的焦点,晒得
东西要发火。在这个白光里,每一个颜色都刺目,每一个声响都难听,每一种气味都混含着
由地上蒸发出来的腥臭。街上仿佛已没了人,道路好象忽然加宽了许多,空旷而没有一点凉
气,白花花的令人害怕。祥子不知怎么是好了,低着头,拉着车,极慢的往前走,没有主
意,没有目的,昏昏沉沉的,身上挂着一层粘汗,发着馊臭的味儿。走了会儿,脚心和鞋袜
粘在一块,好象踩着块湿泥,非常的难过。本来不想再喝水,可是见了井不由的又过去灌了
一气,不为解渴,似乎专为享受井水那点凉气,由口腔到胃中,忽然凉了一下,身上的毛孔
猛的一收缩,打个冷战,非常舒服。喝完,他连连的打嗝,水要往上漾!

    走一会儿,坐一会儿,他始终懒得张罗买卖。一直到了正午,他还觉不出饿来。想去照
例的吃点什么,看见食物就要恶心。胃里差不多装满了各样的水,有时候里面会轻轻的响,
象骡马似的喝完水肚子里光光光的响动。

    拿冬与夏相比,祥子总以为冬天更可怕。他没想到过夏天这么难受。在城里过了不止一
夏了,他不记得这么热过。是天气比往年热呢,还是自己的身体虚呢?这么一想,他忽然的
不那么昏昏沉沉的了,心中仿佛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是的,自己的身体不行了!他害了
怕,可是没办法。他没法赶走虎妞,他将要变成二强子,变成那回遇见的那个高个子,变成
小马儿的祖父。祥子完了!

    正在午后一点的时候,他又拉上个买卖。这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又赶上这一夏里最热
的一天,可是他决定去跑一趟。他不管太阳下是怎样的热了:假若拉完一趟而并不怎样呢,
那就证明自己的身子并没坏;设若拉不下来这个买卖呢,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一个跟头栽死
在那发着火的地上也好!

    刚走了几步,他觉到一点凉风,就象在极热的屋里由门缝进来一点凉气似的。他不敢相
信自己;看看路旁的柳枝,的确是微微的动了两下。街上突然加多了人,铺户中的人争着往
外跑,都攥着把蒲扇遮着头,四下里找:“有了凉风!有了凉风!凉风下来了!”大家几乎
要跳起来嚷着。路旁的柳树忽然变成了天使似的,传达着上天的消息:“柳条儿动了!老天
爷,多赏点凉风吧!”

    还是热,心里可镇定多了。凉风,即使是一点点,给了人们许多希望。几阵凉风过去,
阳光不那么强了,一阵亮,一阵稍暗,仿佛有片飞沙在上面浮动似的。风忽然大起来,那半
天没有动作的柳条象猛的得到什么可喜的事,飘洒的摇摆,枝条都象长出一截儿来。一阵风
过去,天暗起来,灰尘全飞到半空。尘土落下一些,北面的天边见了墨似的乌云。祥子身上
没了汗,向北边看了一眼,把车停住,上了雨布,他晓得夏天的雨是说来就来,不容工夫
的。

    刚上好了雨布,又是一阵风,黑云滚似的已遮黑半边天。地上的热气与凉风搀合起来,
夹杂着腥臊的干土,似凉又热;南边的半个天响晴白日,北边的半个天乌云如墨,仿佛有什
么大难来临,一切都惊慌失措。车夫急着上雨布,铺户忙着收幌子,小贩们慌手忙脚的收拾
摊子,行路的加紧往前奔。又一阵风。风过去,街上的幌子,小摊,与行人,仿佛都被风卷
了走,全不见了,只剩下柳枝随着风狂舞。

    云还没铺满了天,地上已经很黑,极亮极热的晴午忽然变成黑夜了似的。风带着雨星,
象在地上寻找什么似的,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北边远处一个红闪,象把黑云掀开一块,露
出一大片血似的。风小了,可是利飕有劲,使人颤抖。一阵这样的风过去,一切都不知怎好
似的,连柳树都惊疑不定的等着点什么。又一个闪,正在头上,白亮亮的雨点紧跟着落下
来,极硬的砸起许多尘土,土里微带着雨气。大雨点砸在祥子的背上几个,他哆嗦了两下。
雨点停了,黑云铺匀了满天。又一阵风,比以前的更厉害,柳枝横着飞,尘土往四下里走,
雨道往下落;风,土,雨,混在一处,联成一片,横着竖着都灰茫茫冷飕飕,一切的东西都
被裹在里面,辨不清哪是树,哪是地,哪是云,四面八方全乱,全响,全迷糊。风过去了,
只剩下直的雨道,扯天扯地的垂落,看不清一条条的,只是那么一片,一阵,地上射起了无
数的箭头,房屋上落下万千条瀑布。几分钟,天地已分不开,空中的河往下落,地上的河横
流,成了一个灰暗昏黄,有时又白亮亮的,一个水世界。

    祥子的衣服早已湿透,全身没有一点干松地方;隔着草帽,他的头发已经全湿。地上的
水过了脚面,已经很难迈步;上面的雨直砸着他的头与背,横扫着他的脸,裹着他的裆。他
不能抬头,不能睁眼,不能呼吸,不能迈步。他象要立定在水中,不知道哪是路,不晓得前
后左右都有什么,只觉得透骨凉的水往身上各处浇。他什么也不知道了,只心中茫茫的有点
热气,耳旁有一片雨声。他要把车放下,但是不知放在哪里好。想跑,水裹住他的腿。他就
那么半死半活的,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往前曳。坐车的仿佛死在了车上,一声不出的任着车夫
在水里挣命。

    雨小了些,祥子微微直了直脊背,吐出一口气:“先生,避避再走吧!”

    “快走!你把我扔在这儿算怎回事?”坐车的跺着脚喊。

    祥子真想硬把车放下,去找个地方避一避。可是,看看身上,已经全往下流水,他知道
一站住就会哆嗦成一团。他咬上了牙,郯着水不管高低深浅的跑起来。刚跑出不远,天黑了
一阵,紧跟着一亮,雨又迷住他的眼。

    拉到了,坐车的连一个铜板也没多给。祥子没说什么,他已顾不过命来。

    雨住一会儿,又下一阵儿,比以前小了许多。祥子一气跑回了家。抱着火,烤了一阵,
他哆嗦得象风雨中的树叶。虎妞给他冲了碗姜糖水,他傻子似的抱着碗一气喝完。喝完,他
钻了被窝,什么也不知道了,似睡非睡的,耳中刷刷的一片雨声。

    到四点多钟,黑云开始显出疲乏来,绵软无力的打着不甚红的闪。一会儿,西边的云裂
开,黑的云峰镶上金黄的边,一些白气在云下奔走;闪都到南边去,曳着几声不甚响亮的
雷。又待了一会儿,西边的云缝露出来阳光,把带着雨水的树叶照成一片金绿。东边天上挂
着一双七色的虹,两头插在黑云里,桥背顶着一块青天。虹不久消散了,天上已没有一块黑
云,洗过了的蓝空与洗过了的一切,象由黑暗里刚生出一个新的,清凉的,美丽的世界。连
大杂院里的水坑上也来了几个各色的蜻蜓。

    可是,除了孩子们赤着脚追逐那些蜻蜓,杂院里的人们并顾不得欣赏这雨后的晴天。小
福子屋的后檐墙塌了一块,姐儿三个忙着把炕席揭起来,堵住窟窿。院墙塌了好几处,大家
没工夫去管,只顾了收拾自己的屋里:有的台阶太矮,水已灌到屋中,大家七手八脚的拿着
簸箕破碗往外淘水。有的倒了山墙,设法去填堵。有的屋顶漏得象个喷壶,把东西全淋湿,
忙着往出搬运,放在炉旁去烤,或搁在窗台上去晒。在正下雨的时候,大家躲在那随时可以
塌倒而把他们活埋了的屋中,把命交给了老天;雨后,他们算计着,收拾着,那些损失;虽
然大雨过去,一斤粮食也许落一半个铜子,可是他们的损失不是这个所能偿补的。他们花着
房钱,可是永远没人*葱薏狗孔樱怀撬梦薹ㄔ僮∪耍*来一两个泥水匠,用些素泥碎砖
稀松的堵砌上——预备着再塌。房钱交不上,全家便被撵出去,而且扣了东西。房子破,房
子可以砸死人,没人管。他们那点钱,只能租这样的屋子;破,危险,都活该!

    最大的损失是被雨水激病。他们连孩子带大人都一天到晚在街上找生意,而夏天的暴雨
随时能浇在他们的头上。他们都是卖力气挣钱,老是一身热汗,而北方的暴雨是那么急,那
么凉,有时夹着核桃大的冰雹;冰凉的雨点,打在那开张着的汗毛眼上,至少教他们躺在炕
上,发一两天烧。孩子病了,没钱买药;一场雨,催高了田中的老玉米与高粱,可是也能浇
死不少城里的贫苦儿女。大人们病了,就更了不得;雨后,诗人们吟咏着荷珠与双虹;穷人
家,大人病了,便全家挨了饿。一场雨,也许多添几个妓女或小贼,多有些人下到监狱去;
大人病了,儿女们作贼作娼也比饿着强!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
的人。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

    祥子病了。大杂院里的病人并不止于他一个。

    十九

    祥子昏昏沉沉的睡了两昼夜,虎妞着了慌。到娘娘庙,她求了个神方:一点香灰之外,
还有两三味草药。给他灌下去,他的确睁开眼看了看,可是待了一会儿又睡着了,嘴里唧唧
咕咕的不晓得说了些什么。虎妞这才想起去请大夫。扎了两针,服了剂药,他清醒过来,一
睁眼便问:“还下雨吗?”

    第二剂药煎好,他不肯吃。既心疼钱,又恨自己这样的不济,居然会被一场雨给激病,
他不肯喝那碗苦汁子。为证明他用不着吃药,他想马上穿起衣裳就下地。可是刚一坐起来,
他的头象有块大石头赘着,脖子一软,眼前冒了金花,他又倒下了。什么也无须说了,他接
过碗来,把药吞下去。

    他躺了十天。越躺着越起急,有时候他爬在枕头上,有泪无声的哭。他知道自己不能去
挣钱,那么一切花费就都得由虎妞往外垫;多咱把她的钱垫完,多咱便全仗着他的一辆车
子;凭虎妞的爱花爱吃,他供给不起,况且她还有了孕呢!越起不来越爱胡思乱想,越想越
愁得慌,病也就越不容易好。刚顾过命来,他就问虎妞:“车呢?”

    “放心吧,赁给丁四拉着呢!”

    “啊!”他不放心他的车,唯恐被丁四,或任何人,给拉坏。可是自己既不能下地,当
然得赁出去,还能闲着吗?他心里计算:自己拉,每天好歹一背拉①总有五六毛钱的进项。
房钱,煤米柴炭,灯油茶水,还先别算添衣服,也就将够两个人用的,还得处分抠搜②,不
能象虎妞那么满不在乎。现在,每天只进一毛多钱的车租,得干赔上四五毛,还不算吃药。
假若病老不好,该怎办呢?是的,不怪二强子喝酒,不怪那些苦朋友们胡作非为,拉车这条
路是死路!不管你怎样卖力气,要强,你可就别成家,别生病,别出一点岔儿。哼!他想起
来,自己的头一辆车,自己攒下的那点钱,又招谁惹谁了?不因生病,也不是为成家,就那
么无情无理的丢了!好也不行,歹也不行,这条路上只有死亡,而且说不定哪时就来到,自
己一点也不晓得。想到这里,由忧愁改为颓废,*悖伤*的去,起不来就躺着,反正是那么
回事!他什么也不想了,静静的躺着。不久他又忍不下去了,想马上起来,还得去苦奔;道
路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在入棺材以前总是不断的希望着。可是,他立不起来。只好无聊
的,乞怜的,要向虎妞说几句话:

    “我说那辆车不吉祥,真不吉祥!”

    “养你的病吧!老说车,车迷!”

    他没再说什么。对了,自己是车迷!自从一拉车,便相信车是一切,敢情……病刚轻了
些,他下了地。对着镜子看了看,他不认得镜中的人了:满脸胡子拉碴,太阳与腮都瘪进
去,眼是两个深坑,那块疤上有好多皱纹!屋里非常的热闷,他不敢到院中去,一来是腿软
得象没了骨头,二来是怕被人家看见他。不但在这个院里,就是东西城各车口上,谁不知道
祥子是头顶头的①棒小伙子。祥子不能就是这个样的病鬼!他不肯出去。在屋里,又憋闷得
慌。他恨不能一口吃壮起来,好出去拉车。可是,病是毁人的,它的来去全由着它自己。

    歇了有一个月,他不管病完全好了没有,就拉上车。把帽子戴得极低,为是教人认不出
来他,好可以缓着劲儿跑。“祥子”与“快”是分不开的,他不能大模大样的慢慢蹭,教人
家看不起。

    身子本来没好利落,又贪着多拉几号,好补上病中的亏空,拉了几天,病又回来了。这
回添上了痢疾。他急得抽自己的嘴巴,没用,肚皮似乎已挨着了腰,还泻。好容易痢疾止住
了,他的腿连蹲下再起来都费劲,不用说想去跑一阵了。

    他又歇了一个月!他晓得虎妞手中的钱大概快垫完了!到八月十五,他决定出车,这回
要是再病了,他起了誓,他就去跳河!

    在他第一次病中,小福子时常过来看看。祥子的嘴一向干不过虎妞,而心中又是那么憋
闷,所以有时候就和小福子说几句。这个,招翻了虎妞。祥子不在家,小福子是好朋友;祥
子在家,小福子是,按照虎妞的想法,“来吊棒②!好不要脸!”她力逼着小福子还上欠着
她的钱,“从此以后,不准再进来!”

    小福子失去了招待客人的地方,而自己的屋里又是那么破烂——炕席堵着后檐墙,她无
可如何,只得到“转运公司”①去报名。可是,“转运公司”并不需要她这样的货。人家是
介绍“女学生”与“大家闺秀”的,门路高,用钱大,不要她这样的平凡人物。她没了办
法。想去下窑子,既然没有本钱,不能混自家的买卖,当然得押给班儿里。但是,这样办就
完全失去自由,谁照应着两个弟弟呢?死是最简单容易的事,活着已经是在地狱里。她不怕
死,可也不想死,因为她要作些比死更勇敢更伟大的事。她要看着两个弟弟都能挣上钱,再
死也就放心了。自己早晚是一死,但须死一个而救活了俩!想来想去,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贱卖。肯进她那间小屋的当然不肯出大价钱,好吧,谁来也好吧,给个钱就行。这样,倒省
了衣裳与脂粉;来找她的并不敢希望她打扮得怎么够格局,他们是按钱数取乐的;她年纪很
轻,已经是个便宜了。

    虎妞的身子已不大方便,连上街买趟东西都怕有些失闪,而祥子一走就是一天,小福子
又不肯过来,她寂寞得象个被拴在屋里的狗。越寂寞越恨,她以为小福子的减价出售是故意
的气她。她才不能吃这个瘪子②:坐在外间屋,敞开门,她等着。有人往小福子屋走,她便
扯着嗓子说闲话,教他们难堪,也教小福子吃不住。小福子的客人少了,她高了兴。小福子
晓得这么下去,全院的人慢慢就会都响应虎妞,而把自己撵出去。她只是害怕,不敢生气,
落到她这步天地的人晓得把事实放在气和泪的前边。她带着小弟弟过来,给虎妞下了一跪。
什么也没说,可是神色也带出来:这一跪要还不行的话,她自己不怕死,谁可也别想活着!
最伟大的牺牲是忍辱,最伟大的忍辱是预备反抗。

    虎妞倒没了主意。怎想怎不是味儿,可是带着那么个大肚子,她不敢去打架。武的既拿
不出来,只好给自己个台阶:她是逗着小福子玩呢,谁想弄假成真,小福子的心眼太死。这
样解释开,她们又成了好友,她照旧给小福子维持一切。

    自从中秋出车,祥子处处加了谨慎,两场病教他明白了自己并不是铁打的。多挣钱的雄
心并没完全忘掉,可是屡次的打击使他认清楚了个人的力量是多么微弱;好汉到时候非咬牙
不可,但咬上牙也会吐了血!痢疾虽然已好,他的肚子可时时的还疼一阵。有时候腿脚正好
蹓开了,想试着步儿加点速度,肚子里绳绞似的一拧,他缓了步,甚至于忽然收住脚,低着
头,缩着肚子,强忍一会儿。独自拉着座儿还好办,赶上拉帮儿车的时候,他猛孤仃的收住
步,使大家莫名其妙,而他自己非常的难堪。自己才二十多岁,已经这么闹笑话,赶到三四
十岁的时候,应当怎样呢?这么一想,他轰的一下冒了汗!

    为自己的身体,他很愿再去拉包车。到底是一工儿活有个缓气的时候;跑的时候要快,
可是休息的工夫也长,总比拉散座儿轻闲。他可也准知道,虎妞绝对不会放手他,成了家便
没了自由,而虎妞又是特别的厉害。他认了背运。半年来的,由秋而冬,他就那么一半对
付,一半挣扎,不敢大意,也不敢偷懒,心中憋憋闷闷的,低着头苦奔。低着头,他不敢再
象原先那么楞葱似的,什么也不在乎了。至于挣钱,他还是比一般的车夫多挣着些。除非他
的肚子正绞着疼,他总不肯空放走一个买卖,该拉就拉,他始终没染上恶习。什么故意的绷
大价,什么中途倒车,什么死等好座儿,他都没学会。这样,他多受了累,可是天天准进
钱。他不取巧,所以也就没有危险。

    可是,钱进得太少,并不能剩下。左手进来,右手出去,一天一个干净。他连攒钱都想
也不敢想了。他知道怎样省着,虎妞可会花呢。虎妞的“月子”①是转过年二月初的。自从
一入冬,她的怀已显了形,而且爱故意的往外腆着,好显出自己的重要。看着自己的肚子,
她简直连炕也懒得下。作菜作饭全托付给了小福子,自然那些剩汤腊水的就得教小福子拿去
给弟弟们吃。这个,就费了许多。饭菜而外,她还得吃零食,肚子越显形,她就觉得越须多
吃好东西;不能亏着嘴。她不但随时的买零七八碎的,而且嘱咐祥子每天给她带回点儿来。
祥子挣多少,她花多少,她的要求随着他的钱涨落。祥子不能说什么。他病着的时候,花了
她的钱,那么一还一报,他当然也得给她花。祥子稍微紧一紧手,她马上会生病,“怀孕就
是害九个多月的病,你懂得什么?”她说的也是真话。到过新年的时候,她的主意就更多
了。她自己动不了窝,便派小福子一趟八趟的去买东西。她恨自己出不去,又疼爱自己而不
肯出去,不出去又憋闷的慌,所以只好多买些东西来看着还舒服些。她口口声声不是为她自
己买而是心疼祥子:“你苦奔了一年,还不吃一口哪?自从病后,你就没十分足壮起来;到
年底下还不吃,等饿得象个瘪臭虫哪?”祥子不便辩驳,也不会辩驳;及至把东西作好,她
一吃便是两三大碗。吃完,又没有运动,她撑得慌,抱着肚子一定说是犯了胎气!

    过了年,她无论如何也不准祥子在晚间出去,她不定哪时就生养,她害怕。这时候,她
才想起自己的实在岁数来,虽然还不肯明说,可是再也不对他讲,“我只比你大‘一点’
了”。她这么闹哄,祥子迷了头。生命的延续不过是生儿养女,祥子心里不由的有点喜欢,
即使一点也不需要一个小孩,可是那个将来到自己身上,最简单而最玄妙的“爸”字,使铁
心的人也得要闭上眼想一想,无论怎么想,这个字总是动心的。祥子,笨手笨脚的,想不到
自己有什么好处和可自傲的地方;一想到这个奇妙的字,他忽然觉出自己的尊贵,仿佛没有
什么也没关系,只要有了小孩,生命便不会是个空的。同时,他想对虎妞尽自己所能的去供
给,去伺候,她现在已不是“一”个人;即使她很讨厌,可是在这件事上她有一百成的功
劳。不过,无论她有多么大的功劳,她的闹腾劲儿可也真没法受。她一会儿一个主意,见神
见鬼的乱哄,而祥子必须出去挣钱,需要休息,即使钱可以乱花,他总得安安顿顿的睡一
夜,好到明天再去苦曳。她不准他晚上出去,也不准他好好的睡觉,他一点主意也没有,成
天际晕晕忽忽的,不知怎样才好。有时候欣喜,有时候着急,有时候烦闷,有时候为欣喜而
又要惭愧,有时候为着急而又要自慰,有时候为烦闷而又要欣喜,感情在他心中绕着圆圈,
把个最简单的人闹得不知道了东西南北。有一回,他竟自把座儿拉过了地方,忘了人家雇到
哪里!

    灯节左右,虎妞决定教祥子去请收生婆,她已支持不住。收生婆来到,告诉她还不到时
候,并且说了些要临盆时的征象。她忍了两天,就又闹腾起来。把收生婆又请了来,还是不
到时候。她哭着喊着要去寻死,不能再受这个折磨。祥子一点办法没有,为表明自己尽心,
只好依了她的要求,暂不去拉车。

    一直闹到月底,连祥子也看出来,这是真到了时候,她已经不象人样了。收生婆又来
到,给祥子一点暗示,恐怕要难产。虎妞的岁数,这又是头胎,平日缺乏运动,而胎又很
大,因为孕期里贪吃油腻;这几项合起来,打算顺顺当当的生产是希望不到的。况且一向没
经过医生检查过,胎的部位并没有矫正过;收生婆没有这份手术,可是会说:就怕是横生逆
产呀!

    在这杂院里,小孩的生与母亲的死已被大家习惯的并为一谈。可是虎妞比别人都更多着
些危险,别个妇人都是一直到临盆那一天还操作活动,而且吃得不足,胎不会很大,所以倒
能容易产生。她们的危险是在产后的失调,而虎妞却与她们正相反。她的优越正是她的祸
患。

    祥子,小福子,收生婆,连着守了她三天三夜。她把一切的神佛都喊到了,并且许下多
少誓愿,都没有用。最后,她嗓子已哑,只低唤着“妈哟!妈哟!”收生婆没办法,大家都
没办法,还是她自己出的主意,教祥子到德胜门外去请陈二奶奶——顶着一位虾蟆大仙。陈
二奶奶非五块钱不来,虎妞拿出最后的七八块钱来:“好祥子,快快去吧!花钱不要紧!等
我好了,我乖乖的跟你过日子!快去吧!”

    陈二奶奶带着“童儿”——四十来岁的一位黄脸大汉——快到掌灯的时候才来到。她有
五十来岁,穿着蓝绸子袄,头上戴着红石榴花,和全份的镀金首饰。眼睛直勾勾的,进门先
净了手,而后上了香;她自己先磕了头,然后坐在香案后面,呆呆的看着香苗。忽然连身子
都一摇动,打了个极大的冷战,垂下头,闭上眼,半天没动静。屋中连落个针都可以听到,
虎妞也咬上牙不敢出声。慢慢的,陈二奶奶抬起头来,点着头看了看大家;“童儿”扯了扯
祥子,教他赶紧磕头。祥子不知道自己信神不信,只觉得磕头总不会出错儿。迷迷忽忽的,
他不晓得磕了几个头。立起来,他看着那对直勾勾的“神”眼,和那烧透了的红亮香苗,闻
着香烟的味道,心中渺茫的希望着这个阵式里会有些好处,呆呆的,他手心上出着凉汗。

    虾蟆大仙说话老声老气的,而且有些结巴:“不,不,不要紧!画道催,催,催生
符!”

    “童儿”急忙递过黄绵纸,大仙在香苗上抓了几抓,而后沾着吐沫在纸上画。

    画完符,她又结结巴巴的说了几句:大概的意思是虎妞前世里欠这孩子的债,所以得受
些折磨。祥子晕头打脑的没甚听明白,可是有些害怕。

    陈二奶奶打了个长大的哈欠,闭目楞了会儿,仿佛是大梦初醒的样子睁开了眼。“童
儿”赶紧报告大仙的言语。她似乎很喜欢:“今天大仙高兴,爱说话!”然后她指导着祥子
怎样教虎妞喝下那道神符,并且给她一丸药,和神符一同服下去。

    陈二奶奶热心的等着看看神符的效验,所以祥子得给她预备点饭。祥子把这个托付给小
福子去办。小福子给买来热芝麻酱烧饼和酱肘子;陈二奶奶还嫌没有盅酒吃。

    虎妞服下去神符,陈二奶奶与“童儿”吃过了东西,虎妞还是翻滚的闹。直闹了一点多
钟,她的眼珠已慢慢往上翻。陈二奶奶还有主意,不慌不忙的教祥子跪一股高香。祥子对陈
二奶奶的信心已经剩不多了。但是既花了五块钱,爽性就把她的方法都试验试验吧;既不肯
打她一顿,那么就依着她的主意办好了,万一有些灵验呢!

    直挺挺的跪在高香前面,他不晓得求的是什么神,可是他心中想要虔诚。看着香火的跳
动,他假装在火苗上看见了一些什么形影,心中便祷告着。香越烧越矮,火苗当中露出些黑
道来,他把头低下去,手扶在地上,迷迷胡胡的有些发困,他已两三天没得好好的睡了。脖
子忽然一软,他唬了一跳,再看,香已烧得剩了不多。他没管到了该立起来的时候没有,拄
着地就慢慢立起来,腿已有些发木。

    陈二奶奶和“童儿”已经偷偷的溜了。

    祥子没顾得恨她,而急忙过去看虎妞,他知道事情到了极不好办的时候。虎妞只剩了大
口的咽气,已经不会出声。收生婆告诉他,想法子到医院去吧,她的方法已经用尽。

    祥子心中仿佛忽然的裂了,张着大嘴哭起来。小福子也落着泪,可是处在帮忙的地位,
她到底心里还清楚一点。“祥哥!先别哭!我去上医院问问吧?”

    没管祥子听见了没有,她抹着泪跑出去。

    她去了有一点钟。跑回来,她已喘得说不上来话。扶着桌子,她干嗽了半天才说出来:
医生来一趟是十块钱,只是看看,并不管接生。接生是二十块。要是难产的话,得到医院
去,那就得几十块了。“祥哥!你看怎办呢?!”祥子没办法,只好等着该死的就死吧!

    愚蠢与残忍是这里的一些现象;所以愚蠢,所以残忍,却另有原因。

    虎妞在夜里十二点,带着个死孩子,断了气。

    二十

    祥子的车卖了!

    钱就和流水似的,他的手已拦不住;死人总得抬出去,连开张殃榜也得花钱。

    祥子象傻了一般,看着大家忙乱,他只管往外掏钱。他的眼红得可怕,眼角堆着一团黄
白的眵目糊;耳朵发聋,楞楞磕磕的随着大家乱转,可不知道自己作的是什么。

    跟着虎妞的棺材往城外走,他这才清楚了一些,可是心里还顾不得思索任何事情。没有
人送殡,除了祥子,就是小福子的两个弟弟,一人手中拿着薄薄的一打儿纸钱,沿路撒给那
拦路鬼。

    楞楞磕磕的,祥子看着杠夫把棺材埋好,他没有哭。他的脑中象烧着一把烈火,把泪已
烧干,想哭也哭不出。呆呆的看着,他几乎不知那是干什么呢。直到“头儿”过来交待,他
才想起回家。

    屋里已被小福子给收拾好。回来,他一头倒在炕上,已经累得不能再动。眼睛干巴巴的
闭不上,他呆呆的看着那有些雨漏痕迹的顶棚。既不能睡去,他坐了起来。看了屋中一眼,
他不敢再看。心中不知怎样好。他出去买了包“黄狮子”烟来。坐在炕沿上,点着了一支
烟;并不爱吸。呆呆的看着烟头上那点蓝烟,忽然泪一串串的流下来,不但想起虎妞,也想
起一切。到城里来了几年,这是他努力的结果,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连哭都哭不出声
来!车,车,车是自己的饭碗。买,丢了;再买,卖出去;三起三落,象个鬼影,永远抓不
牢,而空受那些辛苦与委屈。没了,什么都没了,连个老婆也没了!虎妞虽然厉害,但是没
了她怎能成个家呢?看着屋中的东西,都是她的,她本人可是埋在了城外!越想越恨,泪被
怒火截住,他狠狠的吸那支烟,越不爱吸越偏要吸。把烟吸完,手捧着头,口中与心中都发
辣,要狂喊一阵,把心中的血都喷出来才痛快。

    不知道什么工夫,小福子进来了,立在外间屋的菜案前,呆呆的看着他。

    他猛一抬头,看见了她,泪极快的又流下来。此时,就是他看见只狗,他也会流泪;满
心的委屈,遇见个活的东西才想发泄;他想跟她说说,想得到一些同情。可是,话太多,他
的嘴反倒张不开了。

    “祥哥!”她往前凑了凑,“我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他点了点头,顾不及谢谢她;悲哀中的礼貌是虚伪。“你打算怎办呢?”

    “啊?”他好象没听明白,但紧跟着他明白过来,摇了摇头——他顾不得想办法。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忽然红起来,露出几个白牙,可是话没能说出。她的生活使她
不能不忘掉羞耻,可是遇到正经事,她还是个有真心的女人:女子的心在羞耻上运用着一大
半。“我想……”她只说出这么点来。她心中的话很多;脸一红,它们全忽然的跑散,再也
想不起来。

    人间的真话本来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片话;连祥子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在他
的眼里,她是个最美的女子,美在骨头里,就是她满身都长了疮,把皮肉都烂掉,在他心中
她依然很美。她美,她年轻,她要强,她勤俭。假若祥子想再娶,她是个理想的人。他并不
想马上就续娶,他顾不得想任何的事。可是她既然愿意,而且是因为生活的压迫不能不马上
提出来,他似乎没有法子拒绝。她本人是那么好,而且帮了他这么多的忙,他只能点头,他
真想过去抱住她,痛痛快快的哭一场,把委屈都哭净,而后与她努力同心的再往下苦奔。在
她身上,他看见了一个男人从女子所能得的与所应得的安慰。他的口不大爱说话,见了她,
他愿意随便的说;有她听着,他的话才不至于白说;她的一点头,或一笑,都是最美满的回
答,使他觉得真是成了“家”。

    正在这个时候,小福子的二弟弟进来了:“姐姐!爸爸来了!”

    她皱了皱眉。她刚推开门,二强子已走到院中。“你上祥子屋里干什么去了?”二强子
的眼睛瞪圆,两脚拌着蒜,东一晃西一晃的扑过来:“你卖还卖不够,还得白教祥子玩?你
个不要脸的东西!”

    祥子,听到自己的名字,赶了出来,立在小福子的身后。“我说祥子,”二强子歪歪拧
拧的想挺起胸脯,可是连立也立不稳:“我说祥子,你还算人吗?你占谁的便宜也罢,单占
她的便宜?什么玩艺!”

    祥子不肯欺负个醉鬼,可是心中的积郁使他没法管束住自己的怒气。他赶上一步去。四
只红眼睛对了光,好象要在空气中激触,发出火花。祥子一把扯住二强子的肩,就象提拉着
个孩子似的,掷出老远。

    良心的谴责,借着点酒,变成狂暴:二强子的醉本来多少有些假装。经这一摔,他醒过
来一半。他想反攻,可是明知不是祥子的对手。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出去,又十分的不是味
儿。他坐在地上,不肯往起立,又不便老这么坐着。心中十分的乱,嘴里只好随便的说了:
“我管教儿女,与你什么相干?揍我?你姥姥!你也得配!”

    祥子不愿还口,只静静的等着他反攻。

    小福子含着泪,不知怎样好。劝父亲是没用的,看着祥子打他也于心不安。她将全身都
摸索到了,凑出十几个铜子儿来,交给了弟弟。弟弟平日绝不敢挨近爸爸的身,今天看爸爸
是被揍在地上,胆子大了些。“给你,走吧!”

    二强子棱棱着眼把钱接过去,一边往起立,一边叨唠:“放着你们这群丫头养的!招翻
了太爷,妈的弄刀全宰了你们!”快走到街门了,他喊了声“祥子!搁着这个碴儿①,咱们
外头见!”

    二强子走后,祥子和小福子一同进到屋中。

    “我没法子!”她自言自语的说了这么句,这一句总结了她一切的困难,并且含着无限
的希望——假如祥子愿意娶她,她便有了办法。

    祥子,经过这一场,在她的身上看出许多黑影来。他还喜欢她,可是负不起养着她两个
弟弟和一个醉爸爸的责任!他不敢想虎妞一死,他便有了自由;虎妞也有虎妞的好处,至少
是在经济上帮了他许多。他不敢想小福子要是死吃他一口,可是她这一家人都不会挣饭吃也
千真万确。爱与不爱,穷人得在金钱上决定,“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

    他开始收拾东西。

    “你要搬走吧?”小福子连嘴唇全白了。

    “搬走!”他狠了心,在没有公道的世界里,穷人仗着狠心维持个人的自由,那很小很
小的一点自由。

    看了他一眼,她低着头走出去。她不恨,也不恼,只是绝望。

    虎妞的首饰与好一点的衣服,都带到棺材里去。剩下的只是一些破旧的衣裳,几件木
器,和些盆碗锅勺什么的。祥子由那些衣服中拣出几件较好的来,放在一边;其余的连衣报
带器具全卖。他叫来个“打鼓儿的”①,一口价卖了十几块钱。他急于搬走,急于打发了这
些东西,所以没心思去多找几个人来慢慢的绷着价儿②。“打鼓儿的”把东西收拾了走,屋
中只剩下他的一份铺盖和那几件挑出来的衣服,在没有席的炕上放着。屋中全空,他觉得痛
快了些,仿佛摆脱开了许多缠绕,而他从此可以远走高飞了似的。可是,不大一会儿,他又
想起那些东西。桌子已被搬走,桌腿儿可还留下一些痕迹——一堆堆的细土,贴着墙根形成
几个小四方块。看着这些印迹,他想起东西,想起人,梦似的都不见了。不管东西好坏,不
管人好坏,没了它们,心便没有地方安放。他坐在了炕沿上,又掏出支“黄狮子”来。

    随着烟卷,他带出一张破毛票儿来。有意无意的他把钱全掏了出来;这两天了,他始终
没顾到算一算账。掏出一堆来,洋钱,毛票,铜子票,铜子,什么也有。堆儿不小,数了
数,还不到二十块。凑上卖东西的十几块,他的财产全部只是三十多块钱。

    把钱放在炕砖上,他瞪着它们,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屋里没有人,没有东西,只剩
下他自己与这一堆破旧霉污的钱。这是干什么呢?

    长叹了一声,无可如何的把钱揣在怀里,然后他把铺盖和那几件衣服抱起来,去找小福
子。

    “这几件衣裳,你留着穿吧!把铺盖存在这一会儿,我先去找好车厂子,再来取。”不
敢看小福子,他低着头一气说完这些。

    她什么也没说,只答应了两声。

    祥子找好车厂,回来取铺盖,看见她的眼已哭肿。他不会说什么,可是设尽方法想出这
么两句:“等着吧!等我混好了,我来!一定来!”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祥子只休息了一天,便照旧去拉车。他不象先前那样火着心拉买卖了,可也不故意的偷
懒,就那么淡而不厌的一天天的混。这样混过了一个来月,他心中觉得很平静。他的脸臌满
起来一些,可是不象原先那么红扑扑的了;脸色发黄,不显着足壮,也并不透出瘦弱。眼睛
很明,可没有什么表情,老是那么亮亮的似乎挺有精神,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他的神气很
象风暴后的树,静静的立在阳光里,一点不敢再动。原先他就不喜欢说话,现在更不爱开口
了。天已很暖,柳枝上已挂满嫩叶,他有时候向阳放着车,低着头自言自语的嘴微动着,有
时候仰面承受着阳光,打个小盹;除了必须开口,他简直的不大和人家过话。

    烟卷可是已吸上了瘾。一坐在车上,他的大手便向胸垫下面摸去。点着了支烟,他极缓
慢的吸吐,眼随着烟圈儿向上看,呆呆的看着,然后点点头,仿佛看出点意思来似的。

    拉起车来,他还比一般的车夫跑得麻利,可是他不再拚命的跑。在拐弯抹角和上下坡儿
的时候,他特别的小心。几乎是过度的小心。有人要跟他赛车,不论是怎样的逗弄激发,他
低着头一声也不出,依旧不快不慢的跑着。他似乎看透了拉车是怎回事,不再想从这里得到
任何的光荣与称赞。

    在厂子里,他可是交了朋友;虽然不大爱说话,但是不出声的雁也喜欢群飞。再不交朋
友,他的寂寞恐怕就不是他所能忍受的了。他的烟卷盒儿,只要一掏出来,便绕着圈儿递给
大家。有时候人家看他的盒里只剩下一支,不好意思伸手,他才简截的说:“再买!”赶上
大家赌钱,他不象从前那样躲在一边,也过来看看,并且有时候押上一注,输赢都不在乎
的,似乎只为向大家表示他很合群,很明白大家奔忙了几天之后应当快乐一下。他们喝酒,
他也陪着;不多喝,可是自己出钱买些酒菜让大家吃。以前他所看不上眼的事,现在他都觉
得有些意思——自己的路既走不通,便没法不承认别人作得对。朋友之中若有了红白事,原
先他不懂得行人情,现在他也出上四十铜子的份子,或随个“公议儿”①。不但是出了钱,
他还亲自去吊祭或庆贺,因为他明白了这些事并非是只为糟蹋钱,而是有些必须尽到的人
情。在这里人们是真哭或真笑,并不是瞎起哄。

    那三十多块钱,他可不敢动。弄了块白布,他自己笨手八脚的拿个大针把钱缝在里面,
永远放在贴着肉的地方。不想花,也不想再买车,只是带在身旁,作为一种预备——谁知道
将来有什么灾患呢!病,意外的祸害,都能随时的来到自己身上,总得有个预备。人并不是
铁打的,他明白过来。

    快到立秋,他又拉上了包月。这回,比以前所混过的宅门里的事都轻闲;要不是这样,
他就不会应下这个事来。他现在懂得选择事情了,有合适的包月才干;不然,拉散座也无所
不可,不象原先那样火着心往宅门里去了。他晓得了自己的身体是应该保重的,一个车夫而
想拚命——象他原先那样——只有丧了命而得不到任何好处。经验使人知道怎样应当油滑一
些,因为命只有一条啊!

    这回他上工的地方是在雍和宫附近。主人姓夏,五十多岁,知书明礼;家里有太太和十
二个儿女。最近娶了个姨太太,不敢让家中知道,所以特意的挑个僻静地方另组织了个小家
庭。在雍和宫附近的这个小家庭,只有夏先生和新娶的姨太太;此外还有一个女仆,一个车
夫——就是祥子。祥子很喜欢这个事。先说院子吧,院中一共才有六间房,夏先生住三间,
厨房占一间,其余的两间作为下房。院子很小,靠着南墙根有棵半大的小枣树,树尖上挂着
十几个半红的枣儿。祥子扫院子的时候,几乎两三笤帚就由这头扫到那头,非常的省事。没
有花草可浇灌,他很想整理一下那棵枣树,可是他晓得枣树是多么任性,歪歪拧拧的不受调
理,所以也就不便动手。

    别的工作也不多。夏先生早晨到衙门去办公,下午五点才回来,祥子只须一送一接;回
到家,夏先生就不再出去,好象避难似的。夏太太倒常出去,可是总在四点左右就回来,好
让祥子去接夏先生——接回他来,祥子一天的工作就算交待了。再说,夏太太所去的地方不
过是东安市场与中山公园什么的,拉到之后,还有很大的休息时间。这点事儿,祥子闹着玩
似的就都作了。

    夏先生的手很紧,一个小钱也不肯轻易撒手;出来进去,他目不旁视,仿佛街上没有
人,也没有东西。太太可手松,三天两头的出去买东西;若是吃的,不好吃便给了仆人;若
是用品,等到要再去买新的时候,便先把旧的给了仆人,好跟夏先生交涉要钱。夏先生一生
的使命似乎就是鞠躬尽瘁的把所有的精力与金钱全敬献给姨太太;此外,他没有任何生活与
享受。他的钱必须借着姨太太的手才会出去,他自己不会花,更说不到给人——据说,他的
原配夫人与十二个儿女住在保定,有时候连着四五个月得不到他的一个小钱。

    祥子讨厌这位夏先生:成天际弯弯着腰,缩缩着脖,贼似的出入,眼看着脚尖,永远不
出声,不花钱,不笑,连坐在车上都象个瘦猴;可是偶尔说一两句话,他会说得极不得人
心,仿佛谁都是混账,只有他自己是知书明礼的君子人。祥子不喜欢这样的人。可是他把
“事”看成了“事”,只要月间进钱,管别的干什么呢?!况且太太还很开通,吃的用的都
常得到一些;算了吧,直当是拉着个不通人情的猴子吧。对于那个太太,祥子只把她当作个
会给点零钱的女人,并不十分喜爱她。她比小福子美多了,而且香粉香水的沤着,绫罗绸缎
的包着,更不是小福子所能比上的。不过,她虽然长得美,打扮得漂亮,可是他不知为何一
看见她便想起虎妞来;她的身上老有些地方象虎妞,不是那些衣服,也不是她的模样,而是
一点什么态度或神味,祥子找不到适当的字来形容。只觉得她与虎妞是,用他所能想出的
字,一道货。她很年轻,至多也就是二十二三岁,可是她的气派很老到,绝不象个新出嫁的
女子,正象虎妞那样永远没有过少女的腼腆与温柔。她烫着头,穿着高跟鞋,衣服裁得正好
能帮忙她扭得有棱有角的。连祥子也看得出,她虽然打扮得这样入时,可是她没有一般的太
太们所有的气度。但是她又不象是由妓女出身。祥子摸不清她是怎回事。他只觉得她有些可
怕,象虎妞那样可怕。不过,虎妞没有她这么年轻,没有她这么美好;所以祥子就更怕她,
仿佛她身上带着他所尝受过的一切女性的厉害与毒恶。他简直不敢正眼看她。

    在这儿过了些日子,他越发的怕她了。拉着夏先生出去,祥子没见过他花什么钱;可
是,夏先生也有时候去买东西——到大药房去买药。祥子不晓得他买的是什么药;不过,每
逢买了药来,他们夫妇就似乎特别的喜欢,连大气不出的夏先生也显着特别的精神。精神了
两三天,夏先生又不大出气了,而且腰弯得更深了些,很象由街上买来的活鱼,乍放在水中
欢炽一会儿,不久便又老实了。一看到夏先生坐在车上象个死鬼似的,祥子便知道又到了上
药房的时候。他不喜欢夏先生,可是每逢到药房去,他不由的替这个老瘦猴难过。赶到夏先
生拿着药包回到家中,祥子便想起虎妞,心中说不清的怎么难受。他不愿意怀恨着死鬼,可
是看看自己,看看夏先生,他没法不怨恨她了;无论怎说,他的身体是不象从前那么结实
了,虎妞应负着大部分的责任。

    他很想辞工不干了。可是,为这点不靠边的事而辞工,又仿佛不象话;吸着“黄狮
子”,他自言自语的说,“管别人的闲事干吗?!”

    二十一

    菊花下市的时候,夏太太因为买了四盆花,而被女仆杨妈摔了一盆,就和杨妈吵闹起
来。杨妈来自乡间,根本以为花草算不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既是打了人家的物件,不
管怎么不重要,总是自己粗心大意,所以就一声没敢出。及至夏太太闹上没完,村的野的一
劲儿叫骂,杨妈的火儿再也按不住,可就还了口。乡下人急了,不会拿着尺寸说话,她抖着
底儿把最粗野的骂出来。夏太太跳着脚儿骂了一阵,教杨妈马上卷铺盖滚蛋。

    祥子始终没过来劝解,他的嘴不会劝架,更不会劝解两个妇人的架。及至他听到杨妈骂
夏太太是暗门子,千人骑万人摸的臭×,他知道杨妈的事必定吹了。同时也看出来,杨妈要
是吹了,他自己也得跟着吹;夏太太大概不会留着个知道她的历史的仆人。杨妈走后,他等
着被辞;算计着,大概新女仆来到就是他该卷铺盖的时候了。他可是没为这个发愁,经验使
他冷静的上工辞工,犯不着用什么感情。

    可是,杨妈走后,夏太太对祥子反倒非常的客气。没了女仆,她得自己去下厨房做饭。
她给祥子钱,教他出去买菜。买回来,她嘱咐他把什么该剥了皮,把什么该洗一洗。他剥皮
洗菜,她就切肉煮饭,一边作事,一边找着话跟他说。她穿着件粉红的卫生衣,下面衬着条
青裤子,脚上趿拉着双白缎子绣花的拖鞋。祥子低着头笨手笨脚的工作,不敢看她,可是又
想看她,她的香水味儿时时强烈的流入他的鼻中,似乎是告诉他非看看她不可,象香花那样
引逗蜂蝶。

    祥子晓得妇女的厉害,也晓得妇女的好处;一个虎妞已足使任何人怕女子,又舍不得女
子。何况,夏太太又远非虎妞所能比得上的呢。祥子不由的看了她两眼,假若她和虎妞一样
的可怕,她可是有比虎妞强着许多倍使人爱慕的地方。

    这要搁在二年前,祥子决不敢看她这么两眼。现在,他不大管这个了:一来是经过妇女
引诱过的,没法再管束自己。二来是他已经渐渐入了“车夫”的辙:一般车夫所认为对的,
他现在也看着对;自己的努力与克己既然失败,大家的行为一定是有道理的,他非作个“车
夫”不可,不管自己愿意不愿意;与众不同是行不开的。那么,拾个便宜是一般的苦人认为
正当的,祥子干吗见便宜不检着呢?他看了这个娘们两眼,是的,她只是个娘们!假如她愿
意呢,祥子没法拒绝。他不敢相信她就能这么下贱,可是万一呢?她不动,祥子当然不动;
她要是先露出点意思,他没主意。她已经露出点意思来了吧?要不然,干吗散了杨妈而不马
上去雇人,单教祥子帮忙做饭呢?干吗下厨房还擦那么多香水呢?祥子不敢决定什么,不敢
希望什么,可是心里又微微的要决定点什么,要有点什么希望。他好象是作着个不实在的好
梦,知道是梦,又愿意继续往下作。生命有种热力逼着他承认自己没出息,而在这没出息的
事里藏着最大的快乐——也许是最大的苦恼,谁管它!

    一点希冀,鼓起些勇气;一些勇气激起很大的热力;他心中烧起火来。这里没有一点下
贱,他与她都不下贱,欲火是平等的!

    一点恐惧,唤醒了理智;一点理智浇灭了心火;他几乎想马上逃走。这里只有苦恼,上
这条路的必闹出笑话!

    忽然希冀,忽然惧怕,他心中象发了疟疾。这比遇上虎妞的时候更加难过;那时候,他
什么也不知道,象个初次出来的小蜂落在蛛网上;现在,他知道应当怎样的小心,也知道怎
样的大胆,他莫明其妙的要往下淌,又清清楚楚的怕掉下去!

    他不轻看这位姨太太,这位暗娼,这位美人,她是一切,又什么也不是。假若他也有些
可以自解的地方,他想,倒是那个老瘦猴似的夏先生可恶,应当得些恶报。有他那样的丈
夫,她作什么也没过错。有他那样的主人,他——祥子——作什么也没关系。他胆子大起
来。

    可是,她并没理会他看了她没有。作得了饭,她独自在厨房里吃;吃完,她喊了声祥
子:“你吃吧。吃完可得把家伙刷出来。下半天你接先生去的时候,就手儿买来晚上的菜,
省得再出去了。明天是星期,先生在家,我出去找老妈子去。你有熟人没有,给荐一个?老
妈子真难找!好吧,先吃去吧,别凉了!”

    她说得非常的大方,自然。那件粉红的卫生衣忽然——在祥子眼中——仿佛素净了许
多。他反倒有些失望,由失望而感到惭愧,自己看明白自己已不是要强的人,不仅是不要强
的人,而且是坏人!胡胡涂涂的扒搂了两碗饭,他觉得非常的无聊。洗了家伙,到自己屋中
坐下,一气不知道吸了多少根“黄狮子”!

    到下午去接夏先生的时候,他不知为什么非常的恨这个老瘦猴。他真想拉得欢欢的,一
撒手,把这老家伙摔个半死。他这才明白过来,先前在一个宅门里拉车,老爷的三姨太太和
大少爷不甚清楚,经老爷发觉了以后,大少爷怎么几乎把老爷给毒死;他先前以为大少爷太
年轻不懂事,现在他才明白过来那个老爷怎么该死。可是,他并不想杀人,他只觉得夏先生
讨厌,可恶,而没有法子惩治他。他故意的上下颠动车把,摇这个老猴子几下。老猴子并没
说什么,祥子反倒有点不得劲儿。他永远没作过这样的事,偶尔有理由的作出来也不能原谅
自己。后悔使他对一切都冷淡了些,干吗故意找不自在呢?无论怎说,自己是个车夫,给人
家好好作事就结了,想别的有什么用?

    他心中平静了,把这场无结果的事忘掉;偶尔又想起来,他反觉有点可笑。

    第二天,夏太太出去找女仆。出去一会儿就带回来个试工的。祥子死了心,可是心中怎
想怎不是味儿。

    星期一午饭后,夏太太把试工的老妈子打发了,嫌她太不干净。然后,她叫祥子去买一
斤栗子来。

    买了斤熟栗子回来,祥子在屋门外叫了声。

    “拿进来吧,”她在屋中说。

    祥子进去,她正对着镜子擦粉呢,还穿着那件粉红的卫生衣,可是换了一条淡绿的下
衣。由镜子中看到祥子进来,她很快的转过身来,向他一笑。祥子忽然在这个笑容中看见了
虎妞,一个年轻而美艳的虎妞。他木在了那里。他的胆气,希望,恐惧,小心,都没有了,
只剩下可以大可以小的一口热气,撑着他的全体。这口气使他进就进,退便退,他已没有主
张。

    次日晚上,他拉着自己的铺盖,回到厂子去。

    平日最怕最可耻的一件事,现在他打着哈哈似的泄露给大家——他撒不出尿来了!

    大家争着告诉他去买什么药,或去找哪个医生。谁也不觉得这可耻,都同情的给他出主
意,并且红着点脸而得意的述说自己这种的经验。好几位年轻的曾经用钱买来过这种病,好
几位中年的曾经白拾过这个症候,好几位拉过包月的都有一些分量不同而性质一样的经验,
好几位拉过包月的没有亲自经验过这个,而另有些关于主人们的故事,颇值得述说。祥子这
点病使他们都打开了心,和他说些知己的话。他自己忘掉羞耻,可也不以这为荣,就那么心
平气和的忍受着这点病,和受了点凉或中了些暑并没有多大分别。到疼痛的时候,他稍微有
点后悔;舒服一会儿,又想起那点甜美。无论怎样呢,他不着急;生活的经验教他看轻了生
命,着急有什么用呢。

    这么点药,那么个偏方,揍出他十几块钱去;病并没有除了根。马马虎虎的,他以为是
好了便停止住吃药。赶到阴天或换节气的时候,他的骨节儿犯疼,再临时服些药,或硬挺过
去,全不拿它当作一回事。命既苦到底儿,身体算什么呢?把这个想开了,连个苍蝇还会在
粪坑上取乐呢,何况这么大的一个活人。

    病过去之后,他几乎变成另一个人。身量还是那么高,可是那股正气没有了,肩头故意
的往前松着些,搭拉着嘴,唇间叼着支烟卷。有时候也把半截烟放在耳朵上夹着,不为那个
地方方便,而专为耍个飘儿①。他还是不大爱说话,可是要张口的时候也勉强的要点俏皮,
即使说得不圆满利落,好歹是那么股子劲儿。心里松懈,身态与神气便吊儿啷当。

    不过,比起一般的车夫来,他还不能算是很坏。当他独自坐定的时候,想起以前的自
己,他还想要强,不甘心就这么溜下去。虽然要强并没有用处,可是毁掉自己也不见得高
明。在这种时候,他又想起买车。自己的三十多块钱,为治病已花去十多块,花得冤枉!但
是有二十来块打底儿,他到底比别人的完全扎空枪更有希望。这么一想,他很想把未吸完的
半盒“黄狮子”扔掉,从此烟酒不动,咬上牙攒钱。由攒钱想到买车,由买车便想到小福
子。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她,自从由大杂院出来,始终没去看看她,而自己不但没往好了混,
反倒弄了一身脏病!

    及至见了朋友们,他照旧吸着烟,有机会也喝点酒,把小福子忘得一干二净。和朋友们
在一块,他并不挑着头儿去干什么,不过别人要作点什么,他不能不陪着。一天的辛苦与一
肚子的委屈,只有和他们说说玩玩,才能暂时忘掉。眼前的舒服驱逐走了高尚的志愿,他愿
意快乐一会儿,而后混天地黑的睡个大觉;谁不喜欢这样呢,生活既是那么无聊,痛苦,无
望!生活的毒疮只能借着烟酒妇人的毒药麻木一会儿,以毒攻毒,毒气有朝一日必会归了
心,谁不知道这个呢,可又谁能有更好的主意代替这个呢?!

    越不肯努力便越自怜。以前他什么也不怕,现在他会找安闲自在:刮风下雨,他都不出
车;身上有点酸痛,也一歇就是两三天。自怜便自私,他那点钱不肯借给别人一块,专为留
着风天雨天自己垫着用。烟酒可以让人,钱不能借出去,自己比一切人都娇贵可怜。越闲越
懒,无事可作又闷得慌,所以时时需要些娱乐,或吃口好东西。及至想到不该这样浪费光阴
与金钱,他的心里永远有句现成的话,由多少经验给他铸成的一句话:“当初咱倒要强过
呢,有一钉点好处没有?”这句后没人能够驳倒,没人能把它解释开;那么,谁能拦着祥子
不往低处去呢?!

    懒,能使人脾气大。祥子现在知道怎样对人瞪眼。对车座儿,对巡警,对任何人,他决
定不再老老实实的敷衍。当他勤苦卖力的时候,他没得到过公道。现在,他知道自己的汗是
怎样的宝贵,能少出一滴便少出一滴;有人要占他的便宜,休想。随便的把车放下,他懒得
再动,不管那是该放车的地方不是。巡警过来干涉,他动嘴不动身子,能延宕一会儿便多停
一会儿。赶到看见非把车挪开不可了,他的嘴更不能闲着,他会骂。巡警要是不肯挨骂,那
么,打一场也没什么,好在祥子知道自己的力气大,先把巡警揍了,再去坐狱也不吃亏。在
打架的时候,他又觉出自己的力气与本事,把力气都砸在别人的肉上,他见了光明,太阳好
象特别的亮起来。攒着自己的力气好预备打架,他以前连想也没想到过,现在居然成为事实
了,而且是件可以使他心中痛快一会儿的事;想起来,多么好笑呢!

    不要说是个赤手空拳的巡警,就是那满街横行的汽车,他也不怕。汽车迎头来了,卷起
地上所有的灰土,祥子不躲,不论汽车的喇叭怎样的响,不管坐车的怎样着急。汽车也没了
法,只好放慢了速度。它慢了,祥子也躲开了,少吃许多尘土。汽车要是由后边来,他也用
这一招。他算清楚了,反正汽车不敢伤人,那么为什么老早的躲开,好教它把尘土都带起来
呢?巡警是专为给汽车开道的,唯恐它跑得不快与带起来的尘土不多,祥子不是巡警,就不
许汽车横行。在巡警眼中,祥子是头等的“刺儿头”,可是他们也不敢惹“刺儿头”。苦人
的懒是努力而落了空的自然结果,苦人的耍刺儿含着一些公理。

    对于车座儿,他绝对不客气。讲到哪里拉到哪里,一步也不多走。讲到胡同口“上”,
而教他拉到胡同口“里”,没那个事!座儿瞪眼,祥子的眼瞪得更大。他晓得那些穿洋服的
先生们是多么怕脏了衣裳,也知道穿洋服的先生们——多数的——是多么强横而吝啬。好,
他早预备好了;说翻了,过去就是一把,抓住他们五六十块钱一身的洋服的袖子,至少给他
们印个大黑手印!赠给他们这么个手印儿,还得照样的给钱,他们晓得那只大手有多么大的
力气,那一把已将他们的小细胳臂攥得生疼。

    他跑得还不慢,可是不能白白的特别加快。座儿一催,他的大脚便蹭了地:“快呀,加
多少钱?”没有客气,他卖的是血汗。他不再希望随他们的善心多赏几个了,一分钱一分
货,得先讲清楚了再拿出力气来。

    对于车,他不再那么爱惜了。买车的心既已冷淡,对别人家的车就漠不关心。车只是辆
车,拉着它呢,可以挣出嚼谷与车份便算完结了一切;不拉着它呢,便不用交车份,那么只
要手里有够吃一天的钱,就无须往外拉它。人与车的关系不过如此。自然,他还不肯故意的
损伤了人家的车,可是也不便分外用心的给保护着。有时候无心中的被别个车夫给碰伤了一
块,他决不急里蹦跳的和人家吵闹,而极冷静的拉回厂子去,该赔五毛的,他拿出两毛来,
完事。厂主不答应呢,那好办,最后的解决总出不去起打;假如厂主愿意打呢,祥子陪着!

    经验是生活的肥料,有什么样的经验便变成什么样的人,在沙漠里养不出牡丹来。祥子
完全入了辙,他不比别的车夫好,也不比他们坏,就是那么个车夫样的车夫。这么着,他自
己觉得倒比以前舒服,别人也看他顺眼;老鸦是一边黑的,他不希望独自成为白毛儿的。

    冬天又来到,从沙漠吹来的黄风一夜的工夫能冻死许多人。听着风声,祥子把头往被子
里埋,不敢再起来。直到风停止住那狼嗥鬼叫的响声,他才无可如何的起来,打不定主意是
出去好呢,还是歇一天。他懒得去拿那冰凉的车把,怕那噎得使人恶心的风。狂风怕日落,
直到四点多钟,风才完全静止,昏黄的天上透出些夕照的微红。他强打精神,把车拉出来。
揣着手,用胸部顶着车把的头,无精打采的慢慢的晃,嘴中叼着半根烟卷。一会儿,天便黑
了,他想快拉上俩买卖,好早些收车。懒得去点灯,直到沿路的巡警催了他四五次,才把它
们点上。

    在鼓楼前,他在灯下抢着个座儿,往东城拉。连大棉袍也没脱,就那么稀里胡芦的小跑
着。他知道这不象样儿,可是,不象样就不象样吧;象样儿谁又多给几个子儿呢?这不是拉
车,是混;头上见了汗,他还不肯脱长衣裳,能凑合就凑合。进了小胡同,一条狗大概看穿
长衣拉车的不甚顺眼,跟着他咬。他停住了车,倒攥着布"谧樱彰淖纷*狗打。一直把狗
赶没了影,他还又等了会儿,看它敢回来不敢。狗没敢回来,祥子痛快了些:“妈妈的!当
我怕你呢!”“你这算哪道拉车的呀?听我问你!”车上的人没有好气儿的问。

    祥子的心一动,这个语声听着耳熟。胡同里很黑,车灯虽亮,可是光都在下边,他看不
清车上的是谁。车上的人戴着大风帽,连嘴带鼻子都围在大围脖之内,只露着两个眼。祥子
正在猜想。车上的人又说了话:“你不是祥子吗?”

    祥子明白了,车上的是刘四爷!他轰的一下,全身热辣辣的,不知怎样才好。

    “我的女儿呢?”

    “死了!”祥子呆呆的在那里立着,不晓得是自己,还是另一个人说了这两个字。

    “什么?死了?”

    “死了!”

    “落在他妈的你手里,还有个不死?!”

    祥子忽然找到了自己:“你下来!下来!你太老了,禁不住我揍;下来!”

    刘四爷的手颤着走下来。“埋在了哪儿?我问你!”“管不着!”祥子拉起车来就走。

    他走出老远,回头看了看,老头子——一个大黑影似的——还在那儿站着呢。

    二十二

    祥子忘了是往哪里走呢。他昂着头,双手紧紧握住车把,眼放着光,迈着大步往前走;
只顾得走,不管方向与目的地。他心中痛快,身上轻松,仿佛把自从娶了虎妞之后所有的倒
霉一股拢总都喷在刘四爷身上。忘了冷,忘了张罗买卖,他只想往前走,仿佛走到什么地方
他必能找回原来的自己,那个无牵无挂,纯洁,要强,处处努力的祥子。想起胡同中立着的
那块黑影,那个老人,似乎什么也不必再说了,战胜了刘四便是战胜了一切。虽然没打这个
老家伙一拳,没踹他一脚,可是老头子失去唯一的亲人,而祥子反倒逍遥自在;谁说这不是
报应呢!老头子气不死,也得离死差不远!刘老头子有一切,祥子什么也没有;而今,祥子
还可以高高兴兴的拉车,而老头子连女儿的坟也找不到!好吧,随你老头子有成堆的洋钱,
与天大的脾气,你治不服这个一天现混两个饱的穷光蛋!

    越想他越高兴,他真想高声的唱几句什么,教世人都听到这凯歌——祥子又活了,祥子
胜利了!晚间的冷气削着他的脸,他不觉得冷,反倒痛快。街灯发着寒光,祥子心中觉得舒
畅的发热,处处是光,照亮了自己的将来。半天没吸烟了,不想再吸,从此烟酒不动,祥子
要重打鼓另开张,照旧去努力自强,今天战胜了刘四,永远战胜刘四;刘四的诅咒适足以教
祥子更成功,更有希望。一口恶气吐出,祥子从此永远吸着新鲜的空气。看看自己的手脚,
祥子不还是很年轻么?祥子将要永远年轻,教虎妞死,刘四死,而祥子活着,快活的,要强
的,活着——恶人都会遭报,都会死,那抢他车的大兵,不给仆人饭吃的杨太太,欺骗他压
迫他的虎妞,轻看他的刘四,诈他钱的孙侦探,愚弄他的陈二奶奶,诱惑他的夏太太……都
会死,只有忠诚的祥子活着,永远活着!“可是,祥子你得从此好好的干哪!”他嘱咐着自
己。“干吗不好好的干呢?我有志气,有力量,年纪轻!”他替自己答辩:“心中一痛快,
谁能拦得住祥子成家立业呢?把前些日子的事搁在谁身上,谁能高兴,谁能不往下溜?那全
过去了,明天你们会看见一个新的祥子,比以前的还要好,好的多!”

    嘴里咕哝着,脚底下便更加了劲,好象是为自己的话作见证——不是瞎说,我确是有个
身子骨儿。虽然闹过病,犯过见不起人的症候,有什么关系呢。心一变,马上身子也强起
来,不成问题!出了一身的汗,口中觉得渴,想喝口水,他这才觉出已到了后门。顾不得到
茶馆去,他把车放在城门西的“停车处”,叫过提着大瓦壶,拿着黄砂碗的卖茶的小孩来,
喝了两碗刷锅水似的茶;非常的难喝,可是他告诉自己,以后就得老喝这个,不能再都把钱
花在好茶好饭上。这么决定好,爽性再吃点东西——不好往下咽的东西——就作为勤苦耐劳
的新生活的开始。他买了十个煎包儿,里边全是白菜帮子,外边又“皮”①又牙碜②。不管
怎样难吃,也都把它们吞下去。吃完,用手背抹了抹嘴。上哪儿去呢?

    可以投奔的,可依靠的,人,在他心中,只有两个。打算努力自强,他得去找这两个—
—小福子与曹先生。曹先生是“圣人”,必能原谅他,帮助他,给他出个好主意。顺着曹先
生的主意去作事,而后再有小福子的帮助;他打外,她打内,必能成功,必能成功,这是无
可疑的!

    谁知道曹先生回来没有呢?不要紧,明天到北长街去打听;那里打听不着,他会上左宅
去问,只要找着曹先生,什么便都好办了。好吧,今天先去拉一晚上,明天去找曹先生;找
到了他,再去看小福子,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祥子并没混好,可是决定往好里混,咱们一同
齐心努力的往前奔吧!

    这样计划好,他的眼亮得象个老鹰的眼,发着光向四外扫射,看见个座儿,他飞也似跑
过去,还没讲好价钱便脱了大棉袄。跑起来,腿确是不似先前了,可是一股热气支撑着全
身,他拚了命!祥子到底是祥子,祥子拚命跑,还是没有别人的份儿。见一辆,他开一辆,
好象发了狂。汗痛快的往外流。跑完一趟,他觉得身上轻了许多,腿又有了那种弹力,还想
再跑,象名马没有跑足,立定之后还踢腾着蹄儿那样。他一直跑到夜里一点才收车。回到厂
中,除了车份,他还落下九毛多钱。

    一觉,他睡到了天亮;翻了个身,再睁开眼,太阳已上来老高。疲乏后的安息是最甜美
的享受,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都轻脆的响,胃中象完全空了,极想吃点什么。吃了点东
西,他笑着告诉厂主:“歇一天,有事。”心中计算好:歇一天,把事情都办好,明天开始
新的生活。

    一直的他奔了北长街去,试试看,万一曹先生已经回来了呢。一边走,一边心里祷告
着:曹先生可千万回来了,别教我扑个空!头一样儿不顺当,样样儿就都不顺当!祥子改
了,难道老天爷还不保佑么?

    到了曹宅门外,他的手哆嗦着去按铃。等着人来开门,他的心要跳出来。对这个熟识的
门,他并没顾得想过去的一切,只希望门一开,看见个熟识的脸。他等着,他怀疑院里也许
没有人,要不然为什么这样的安静呢,安静得几乎可怕。忽然门里有点响动,他反倒吓了一
跳。门开了,门的响声里夹着一声最可宝贵,最亲热可爱的“哟!”高妈!“祥子?可真少
见哪!你怎么瘦了?”高妈可是胖了一些。“先生在家?”祥子顾不得说别的。

    “在家呢。你可倒好,就知道有先生,仿佛咱们就谁也不认识谁!连个好儿也不问!你
真成,永远是‘客(怯)木匠——一锯(句)’!进来吧!你混得倒好哇?”她一边往里
走,一边问。

    “哼!不好!”祥子笑了笑。

    “那什么,先生,”高妈在书房外面叫,“祥子来了!”

    曹先生正在屋里赶着阳光移动水仙呢:“进来!”“唉,你进去吧,回头咱们再说话
儿;我去告诉太太一声;我们全时常念道你!傻人有个傻人缘,你倒别瞧!”高妈叨唠着走
进去。

    祥子进了书房:“先生,我来了!”想要问句好,没说出来。

    “啊,祥子!”曹先生在书房里立着,穿着短衣,脸上怪善净的微笑。“坐下!那—
—”他想了会儿:“我们早就回来了,听老程说,你在——对,人和厂。高妈还去找了你一
趟,没找到。坐下!你怎样?事情好不好?”

    祥子的泪要落下来。他不会和别人谈心,因为他的话都是血作的,窝在心的深处。镇静
了半天,他想要把那片血变成的简单的字,流泻出来。一切都在记忆中,一想便全想起来,
他得慢慢的把它们排列好,整理好。他是要说出一部活的历史,虽然不晓得其中的意义,可
是那一串委屈是真切的,清楚的。

    曹先生看出他正在思索,轻轻的坐下,等着他说。

    祥子低着头楞了好大半天,忽然抬头看看曹先生,仿佛若是找不到个人听他说,就不说
也好似的。

    “说吧!”曹先生点了点头。

    祥子开始说过去的事,从怎么由乡间到城里说起。本来不想说这些没用的事,可是不说
这些,心中不能痛快,事情也显着不齐全。他的记忆是血汗与苦痛砌成的,不能随便说着
玩,一说起来也不愿掐头去尾。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是由生命中流出去的,所以每一件
事都有值得说的价值。

    进城来,他怎样作苦工,然后怎样改行去拉车。怎样攒钱买上车,怎样丢了……一直说
到他现在的情形。连他自己也觉着奇怪,为什么他能说得这么长,而且说得这么畅快。事
情,一件挨着一件,全想由心中跳出来。事情自己似乎会找到相当的字眼,一句挨着一句,
每一句都是实在的,可爱的,可悲的。他的心不能禁止那些事往外走,他的话也就没法停
住。没有一点迟疑,混乱,他好象要一口气把整个的心都拿出来。越说越痛快,忘了自己,
因为自己已包在那些话中,每句话中都有他,那要强的,委屈的,辛苦的,堕落的,他。说
完,他头上见了汗,心中空了,空得舒服,象晕倒过去而出了凉汗那么空虚舒服。

    “现在教我给你出主意?”曹先生问。

    祥子点了点头;话已说完,他似乎不愿再张口了。“还得拉车?”

    祥子又点了点头。他不会干别的。

    “既是还得去拉车,”曹先生慢慢的说,“那就出不去两条路。一条呢是凑钱买上车,
一条呢是暂且赁车拉着,是不是?你手中既没有积蓄,借钱买车,得出利息,还不是一样?
莫如就先赁车拉着。还是拉包月好,事情整重,吃住又都靠盘儿。我看你就还上我这儿来好
啦;我的车卖给了左先生,你要来的话,得赁一辆来;好不好?”

    “那敢情好!”祥子立了起来。“先生不记着那回事了?”“哪回事?”

    “那回,先生和太太都跑到左宅去!”

    “呕!”曹先生笑起来。“谁记得那个!那回,我有点太慌。和太太到上海住了几个
月,其实满可以不必,左先生早给说好了,那个阮明现在也作了官,对我还不错。那,大概
你不知道这点儿;算了吧,我一点也没记着它。还说咱们的吧:你刚才说的那个小福子,她
怎么办呢?”

    “我没主意!”

    “我给你想想看:你要是娶了她,在外面租间房,还是不上算;房租,煤灯炭火都是
钱,不够。她跟着你去作工,哪能又那么凑巧,你拉车,她作女仆,不易找到!这倒不好
办!”曹先生摇了摇头。“你可别多心,她到底可靠不可靠呢?”祥子的脸红起来,哽吃了
半天才说出来:“她没法子才作那个事,我敢下脑袋,她很好!她……”他心中乱开了:许
多不同的感情凝成了一团,又忽然要裂开,都要往外跑;他没了话。

    “要是这么着呀,”曹先生迟疑不决的说,“除非我这儿可以将就你们。你一个人占一
间房,你们俩也占一间房;住的地方可以不发生问题。不知道她会洗洗作作的不会,假若她
能作些事呢,就让她帮助高妈;太太不久就要生小孩,高妈一个人也太忙点。她呢,白吃我
的饭,我可就也不给她工钱,你看怎样?”

    “那敢情好!”祥子天真的笑了。

    “不过,这我可不能完全作主,得跟太太商议商议!”

    “没错!太太要不放心,我把她带来,教太太看看!”“那也好,”曹先生也笑了,没
想到祥子还能有这么个心眼。“这么着吧,我先和太太提一声,改天你把她带来;太太点了
头,咱们就算成功!”

    “那么先生,我走吧?”祥子急于去找小福子,报告这个连希望都没敢希望过的好消
息。

    祥子出了曹宅,大概有十一点左右吧,正是冬季一天里最可爱的时候。这一天特别的晴
美,蓝天上没有一点云,日光从干凉的空气中射下,使人感到一些爽快的暖气。鸡鸣犬吠,
和小贩们的吆喝声,都能传达到很远,隔着街能听到些响亮清脆的声儿,象从天上落下的鹤
唳。洋车都打开了布棚,车上的铜活闪着黄光。便道上骆驼缓慢稳当的走着,街心中汽车电
车疾驰,地上来往着人马,天上飞着白鸽,整个的老城处处动中有静,乱得痛快,静得痛
快,一片声音,万种生活,都覆在晴爽的蓝天下面,到处静静的立着树木。

    祥子的心要跳出来,一直飞到空中去,与白鸽们一同去盘旋!什么都有了:事情,工
钱,小福子,在几句话里美满的解决了一切,想也没想到呀!看这个天,多么晴爽干燥,正
象北方人那样爽直痛快。人遇到喜事,连天气也好了,他似乎没见过这样可爱的冬晴。为更
实际的表示自己的快乐,他买了个冻结实了的柿子,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冰凌!扎牙根的
凉,从口中慢慢凉到胸部,使他全身一颤。几口把它吃完,舌头有些麻木,心中舒服。他扯
开大步,去找小福子。心中已看见了那个杂院,那间小屋,与他心爱的人;只差着一对翅膀
把他一下送到那里。只要见了她,以前的一切可以一笔勾销,从此另辟一个天地。此刻的急
切又超过了去见曹先生的时候,曹先生与他的关系是朋友,主仆,彼此以好换好。她不仅是
朋友,她将把她的一生交给他,两个地狱中的人将要抹去泪珠而含着笑携手前进。曹先生的
话能感动他,小福子不用说话就能感动他。他对曹先生说了真实的话,他将要对小福子说些
更知心的话,跟谁也不能说的话都可以对她说。她,现在,就是他的命,没有她便什么也算
不了一回事。他不能仅为自己的吃喝努力,他必须把她从那间小屋救拔出来,而后与他一同
住在一间干净暖和的屋里,象一对小鸟似的那么快活,体面,亲热!她可以不管二强子,也
可以不管两个弟弟,她必须来帮助祥子。二强子本来可以自己挣饭吃,那两个弟弟也可以对
付着去俩人拉一辆车,或作些别的事了;祥子,没她可不行。他的身体,精神,事情,没有
一处不需要她的。她也正需要他这么个男人。

    越想他越急切,越高兴;天下的女人多了,没有一个象小福子这么好,这么合适的!他
已娶过,偷过;已接触过美的和丑的,年老的和年轻的;但是她们都不能挂在他的心上,她
们只是妇女,不是伴侣。不错,她不是他心目中所有的那个一清二白的姑娘,可是正因为这
个,她才更可怜,更能帮助他。那傻子似的乡下姑娘也许非常的清白,可是绝不会有小福子
的本事与心路。况且,他自己呢?心中也有许多黑点呀!那么,他与她正好是一对儿,谁也
不高,谁也不低,象一对都有破纹,而都能盛水的罐子,正好摆在一处。

    无论怎想,这是件最合适的事。想过这些,他开始想些实际的:先和曹先生支一月的工
钱,给她买件棉袍,齐理齐理鞋脚,然后再带她去见曹太太。穿上新的,素净的长棉袍,头
上脚下都干干净净的,就凭她的模样,年岁,气派,一定能拿得出手去,一定能讨曹太太的
喜欢。没错儿!

    走到了地方,他满身是汗。见了那个破大门,好象见了多年未曾回来过的老家:破门,
破墙,门楼上的几棵干黄的草,都非常可爱。他进了大门,一直奔了小福子的屋子去。顾不
得敲门,顾不得叫一声,他一把拉开了门。一拉开门,他本能的退了回来。炕上坐着个中年
的妇人,因屋中没有火,她围着条极破的被子。祥子楞在门外,屋里出了声:“怎么啦!报
丧哪?怎么不言语一声楞往人家屋里走啊?!你找谁?”

    祥子不想说话。他身上的汗全忽然落下去,手扶着那扇破门,他又不敢把希望全都扔弃
了:“我找小福子!”“不知道!赶明儿你找人的时候,先问一声再拉门!什么小福子大福
子的!”

    坐在大门口,他楞了好大半天,心中空了,忘了他是干什么呢。慢慢的他想起一点来,
这一点只有小福子那么大小,小福子在他心中走过来,又走过去,象走马灯上的纸人,老那
么来回的走,没有一点作用,他似乎忘了他与她的关系。慢慢的,小福子的形影缩小了些,
他的心多了一些活动。这才知道了难过。

    在不准知道事情的吉凶的时候,人总先往好里想。祥子猜想着,也许小福子搬了家,并
没有什么更大的变动。自己不好,为什么不常来看看她呢?惭愧令人动作,好补补自己的过
错。最好是先去打听吧。他又进了大院,找住个老邻居探问了一下。没得到什么正确的消
息。还不敢失望,连饭也不顾得吃,他想去找二强子;找到那两个弟弟也行。这三个男人总
在街面上,不至于难找。

    见人就问,车口上,茶馆中,杂院里,尽着他的腿的力量走了一天,问了一天,没有消
息。

    晚上,他回到车厂,身上已极疲乏,但是还不肯忘了这件事。一天的失望,他不敢再盼
望什么了。苦人是容易死的,苦人死了是容易被忘掉的。莫非小福子已经不在了么?退一步
想,即使她没死,二强子又把她卖掉,卖到极远的地方去,是可能的;这比死更坏!

    烟酒又成了他的朋友。不吸烟怎能思索呢?不喝醉怎能停止住思索呢?

    二十三

    祥子在街上丧胆游魂的走,遇见了小马儿的祖父。老头子已不拉车,身上的衣裳比以前
更薄更破,扛着根柳木棍子,前头挂着个大瓦壶,后面悬着个破元宝筐子,筐子里有些烧饼
油鬼和一大块砖头。他还认识祥子。

    说起话来,祥子才知道小马儿已死了半年多,老人把那辆破车卖掉,天天就弄壶茶和些
烧饼果子在车口儿上卖。老人还是那么和气可爱,可是腰弯了许多,眼睛迎风流泪,老红着
眼皮象刚哭完似的。

    祥子喝了他一碗茶,把心中的委屈也对他略略说了几句。“你想独自混好?”老人评断
着祥子的话:“谁不是那么想呢?可是谁又混好了呢?当初,我的身子骨儿好,心眼好,一
直混到如今了,我落到现在的样儿!身子好?铁打的人也逃不出去咱们这个天罗地网。心眼
好?有什么用呢!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并没有这么八宗事!我当年轻的时候,真叫作热心
肠儿,拿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作。有用没有?没有!我还救过人命呢,跳河的,上吊的,我都
救过,有报应没有?没有!告诉你,我不定哪天就冻死,我算是明白了,干苦活儿的打算独
自一个人混好,比登天还难。一个人能有什么蹦儿①?看见过蚂蚱吧?独自一个儿也蹦得怪
远的,可是教个小孩子逮住,用线儿拴上,连飞也飞不起来。赶到成了群,打成阵,哼,一
阵就把整顷的庄稼吃净,谁也没法儿治它们!你说是不是?我的心眼倒好呢,连个小孙子都
守不住。他病了,我没钱给他买好药,眼看着他死在我的怀里!甭说了,什么也甭说了!—
—茶来!谁喝碗热的?”

    祥子真明白了:刘四,杨太太,孙侦探——并不能因为他的咒骂就得了恶报;他自己,
也不能因为要强就得了好处。自己,专仗着自己,真象老人所说的,就是被小孩子用线拴上
的蚂蚱,有翅膀又怎样呢?

    他根本不想上曹宅去了。一上曹宅,他就得要强,要强有什么用呢?就这么大咧咧的瞎
混吧:没饭吃呢,就把车拉出去;够吃一天的呢,就歇一天,明天再说明天的。这不但是个
办法,而且是唯一的办法。攒钱,买车,都给别人预备着来抢,何苦呢?何不得乐且乐呢?

    再说,设若找到了小福子,他也还应当去努力,不为自己,还不为她吗?既然找不到
她,正象这老人死了孙子,为谁混呢?他把小福子的事也告诉了老人,他把老人当作了真的
朋友。

    “谁喝碗热的?”老人先吆喝了声,而后替祥子来想:“大概据我这*床卵剑霾*去两
条道儿:不是教二强子卖给人家当小啊,就是押在了白房子。哼,多半是下了白房子!怎么
说呢?小福子既是,象你刚才告诉我的,嫁过人,就不容易再有人要;人家买姨太太的要整
货。那么,大概有八成,她是下了白房子。我快六十岁了,见过的事多了去啦:拉车的壮实
小伙子要是有个一两天不到街口上来,你去找吧,不是拉上包月,准在白房子爬着呢;咱们
拉车人的姑娘媳妇要是忽然不见了,总有七八成也是上那儿去了。咱们卖汗,咱们的女人卖
肉,我明白,我知道!你去上那里找找看吧,不盼着她真在那里,不过,——茶来!谁喝碗
热的?!”祥子一气跑到西直门外。

    一出了关厢,马上觉出空旷,树木削瘦的立在路旁,枝上连只鸟也没有。灰色的树木,
灰色的土地,灰色的房屋,都静静的立在灰黄色的天下;从这一片灰色望过去,看见那荒寒
的西山。铁道北,一片树林,林外几间矮屋,祥子算计着,这大概就是白房子了。看看树
林,没有一点动静;再往北看,可以望到万牲园外的一些水地,高低不平的只剩下几棵残蒲
败苇。小屋子外没有一个人,没动静。远近都这么安静,他怀疑这是否那个出名的白房子
了。他大着胆往屋子那边走,屋门上都挂着草帘子,新挂上的,都黄黄的有些光泽。他听人
讲究过,这里的妇人,在夏天,都赤着背,在屋外坐着,招呼着行人。那来照顾她们的,还
老远的要唱着窑调①,显出自己并不是外行。为什么现在这么安静呢?难道冬天此地都不作
买卖了么?

    他正在这么猜疑,靠边的那一间的草帘子动了一下,露出个女人头来。祥子吓了一跳,
那个人头,猛一看,非常象虎妞的。他心里说:“来找小福子,要是找到了虎妞,才真算见
鬼!”

    “进来吧,傻乖乖!”那个人头说了话,语音可不象虎妞的;嗓子哑着,很象他常在天
桥听见的那个卖野药的老头子,哑而显着急切。

    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个妇人和一铺小炕,炕上没有席,可是炕里烧着点火,臭气
烘烘的非常的难闻。炕上放着条旧被子,被子边儿和炕上的砖一样,都油亮油亮的。妇人有
四十来岁,蓬着头,还没洗脸。她下边穿着条夹裤,上面穿着件青布小棉袄,没系钮扣。祥
子大低头才对付着走进去,一进门就被她搂住了。小棉袄本没扣着,胸前露出一对极长极大
的奶来。

    祥子坐在了炕沿上,因为立着便不能伸直了脖子。他心中很喜欢遇上了她,常听人说,
白房子有个“白面口袋”,这必定是她。“白面口袋”这个外号来自她那两个大奶。祥子开
门见山的问她看见个小福子没有,她不晓得。祥子把小福子的模样形容了一番,她想起来
了:“有,有这么个人!年纪不大,好露出几个白牙,对,我们都管她叫小嫩肉。”

    “她在哪屋里呢?”祥子的眼忽然睁得带着杀气。“她?早完了!”“白面口袋”向外
一指,“吊死在树林里了!”

    “怎么?”

    “小嫩肉到这儿以后,人缘很好。她可是有点受不了,身子挺单薄。有一天,掌灯的时
候,我还记得真真的,因为我同着两三个娘们正在门口坐着呢。唉,就是这么个时候,来了
个逛的,一直奔了她屋里去;她不爱同我们坐在门口,刚一来的时候还为这个挨过打,后来
她有了名,大伙儿也就让她独自个儿在屋里,好在来逛她的决不去找别人。待了有一顿饭的
工夫吧,客人走了,一直就奔了那个树林去。我们什么也没看出来,也没人到屋里去看她。
赶到老叉杆①跟她去收账的时候,才看见屋里躺着个男人,赤身露体,睡得才香呢。他原来
是喝醉了。小嫩肉把客人的衣裳剥下来,自己穿上,逃了。她真有心眼。要不是天黑了,要
命她也逃不出去。天黑,她又女扮男装,把大伙儿都给蒙了。马上老叉杆派人四处去找,
哼,一进树林,她就在那儿挂着呢。摘下来,她已断了气,可是舌头并没吐出多少,脸上也
不难看,到死的时候她还讨人喜欢呢!这么几个月了,树林里到晚上一点事儿也没有,她不
出来唬吓人,多么仁义!……”祥子没等她说完,就晃晃悠悠的走出来。走到一块坟地,四
四方方的种着些松树,树当中有十几个坟头。阳光本来很微弱,松林中就更暗淡。他坐在地
上,地上有些干草与松花。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树上的几个山喜鹊扯着长声悲叫。这绝不
会是小福子的坟,他知道,可是他的泪一串一串的往下落。什么也没有了,连小福子也入了
土!他是要强的,小福子是要强的,他只剩下些没有作用的泪,她已作了吊死鬼!一领席,
埋在乱死岗子,这就是努力一世的下场头!

    回到车厂,他懊睡了两天。决不想上曹宅去了,连个信儿也不必送,曹先生救不了祥子
的命。睡了两天,他把车拉出去,心中完全是块空白,不再想什么,不再希望什么,只为肚
子才出来受罪,肚子饱了就去睡,还用想什么呢,还用希望什么呢?看着一条瘦得出了棱的
狗在白薯挑子旁边等着吃点皮和须子,他明白了他自己就跟这条狗一样,一天的动作只为捡
些白薯皮和须子吃。将就着活下去是一切,什么也无须乎想了。

    人把自己从野兽中提拔出,可是到现在人还把自己的同类驱逐到野兽*锶ァO樽踊*在那
文化之城,可是变成了走兽。一点也不是他自己的过错。他停止住思想,所以就是杀了人,
他也不负什么责任。他不再有希望,就那么迷迷忽忽的往下坠,坠入那无底的深坑。他吃,
他喝,他嫖,他赌,他懒,他狡猾,因为他没了心,他的心被人家摘了去。他只剩下那个高
大的肉架子,等着溃烂,预备着到乱死岗子去。

    冬天过去了,春天的阳光是自然给一切人的衣服,他把棉衣卷巴卷巴全卖了。他要吃口
好的,喝口好的,不必存着冬衣,更根本不预备着再看见冬天;今天快活一天吧,明天就
死!管什么冬天不冬天呢!不幸,到了冬天,自己还活着,那就再说吧。原先,他一思索,
便想到一辈子的事;现在,他只顾眼前。经验告诉了他,明天只是今天的继续,明天承继着
今天的委屈。卖了棉衣,他觉得非常的痛快,拿着现钱作什么不好呢,何必留着等那个一阵
风便噎死人的冬天呢?

    慢慢的,不但是衣服,什么他也想卖,凡是暂时不用的东西都马上出手。他喜欢看自己
的东西变成钱,被自己花了;自己花用了,就落不到别人手中,这最保险。把东西卖掉,到
用的时候再去买;假若没钱买呢,就干脆不用。脸不洗,牙不刷,原来都没大关系,不但省
钱,而且省事。体面给谁看呢?穿着破衣,而把烙饼卷酱肉吃在肚中,这是真的!肚子里有
好东西,就是死了也有些油水,不至于象个饿死的老鼠。祥子,多么体面的祥子,变成个又
瘦又脏的低等车夫。脸,身体,衣服,他都不洗,头发有时候一个多月不剃一回。他的车也
不讲究了,什么新车旧车的,只要车份儿小就好。拉上买卖,稍微有点甜头,他就中途倒出
去。坐车的不答应,他会瞪眼,打起架来,到警区去住两天才不算一回事!独自拉着车,他
走得很慢,他心疼自己的汗。及至走上帮儿车,要是高兴的话,他还肯跑一气,专为把别人
落在后边。在这种时候,他也很会掏坏,什么横切别的车,什么故意拐硬弯,什么别扭着后
面的车,什么抽冷子搡前面的车一把,他都会。原先他以为拉车是拉着条人命,一不小心便
有摔死人的危险。现在,他故意的要坏;摔死谁也没大关系,人都该死!他又恢复了他的静
默寡言。一声不出的,他吃,他喝,他掏坏。言语是人类彼此交换意见与传达感情的,他没
了意见,没了希望,说话干吗呢?除了讲价儿,他一天到晚老闭着口;口似乎专为吃饭喝茶
与吸烟预备的。连喝醉了他都不出声,他会坐在僻静的地方去哭。几乎每次喝醉他必到小福
子吊死的树林里去落泪;哭完,他就在白房子里住下。酒醒过来,钱净了手,身上中了病。
他并不后悔;假若他也有后悔的时候,他是后悔当初他干吗那么要强,那么谨慎,那么老
实。该后悔的全过去了,现在没有了可悔的事。

    现在,怎能占点便宜,他就怎办。多吸人家一支烟卷,买东西使出个假铜子去,喝豆汁
多吃几块咸菜,拉车少卖点力气而多争一两个铜子,都使他觉到满意。他占了便宜,别人就
吃了亏,对,这是一种报复!慢慢的再把这个扩大一点,他也学会跟朋友们借钱,借了还是
不想还;逼急了他可以撒无赖。初一上来,大家一点也不怀疑他,都知道他是好体面讲信用
的人,所以他一张嘴,就把钱借到。他利用着这点人格的残余到处去借,借着如白捡,借到
手便顺手儿花去。人家要债,他会作出极可怜的样子去央求宽限;这样还不成,他会去再借
二毛钱,而还上一毛五的债,剩下五分先喝了酒再说。一来二去,他连一个铜子也借不出
了,他开始去骗钱花。凡是以前他所混过的宅门,他都去拜访,主人也好,仆人也好,见面
他会编一套谎,骗几个钱;没有钱,他央求赏给点破衣服,衣服到手马上也变了钱,钱马上
变了烟酒。他低着头思索,想坏主意,想好一个主意就能进比拉一天车还多的钱;省了力
气,而且进钱,他觉得非常的上算。他甚至于去找曹宅的高妈。远远的等着高妈出来买东
西,看见她出来,他几乎是一步便赶过去,极动人的叫她一声高大嫂。“哟!吓死我了!我
当是谁呢?祥子啊!你怎这么样了?”高妈把眼都睁得圆了,象看见一个怪物。

    “甭提了!”祥子低下头去。

    “你不是跟先生都说好了吗?怎么一去不回头了?我还和老程打听你呢,他说没看见
你,你到底上哪儿啦?先生和太太都直不放心!”

    “病了一大场,差点死了!你和先生说说,帮我一步,等我好利落了再来上工!”祥子
把早已编好的话,简单的,动人的,说出。

    “先生没在家,你进来见见太太好不好?”

    “甭啦!我这个样儿!你给说说吧!”

    高妈给他拿出两块钱来:“太太给你的,嘱咐你快吃点药!”

    “是了!谢谢太太!”祥子接过钱来,心里盘算着上哪儿开发了它。高妈刚一转脸,他
奔了天桥,足玩了一天。

    慢慢的把宅门都串净,他又串了个第二回,这次可就已经不很灵验了。他看出来,这条
路子不能靠长,得另想主意,得想比拉车容易挣钱的主意。在先前,他唯一的指望便是拉
车;现在,他讨厌拉车。自然他一时不能完全和车断绝关系,可是只要有法子能暂时对付三
餐,他便不肯去摸车把。他的身子懒,而耳朵很尖,有个消息,他就跑到前面去。什么公民
团咧,什么请愿团咧,凡是有人出钱的事,他全干。三毛也好,两毛也好,他乐意去打一天
旗子,随着人群乱走。他觉得这无论怎样也比拉车强,挣钱不多,可是不用卖力气呢。打着
面小旗,他低着头,嘴里叼着烟卷,似笑非笑的随着大家走,一声也不出。到非喊叫几声不
可的时候,他会张开大嘴,而完全没声,他爱惜自己的嗓子。对什么事他也不想用力,因为
以前卖过力气而并没有分毫的好处。在这种打旗呐喊的时候,设若遇见点什么危险,他头一
个先跑开,而且跑得很快。他的命可以毁在自己手里,再也不为任何人牺牲什么。为个人努
力的也知道怎样毁灭个人,这是个人主义的两端。

    二十四

    又到了朝顶进香的时节,天气暴热起来。

    卖纸扇的好象都由什么地方忽然一齐钻出来,跨着箱子,箱上的串铃哗啷哗啷的引人注
意。道旁,青杏已论堆儿叫卖,樱桃照眼的发红,玫瑰枣儿盆上落着成群的金蜂,玻璃粉在
大磁盆内放着层乳光,扒糕与凉粉的挑子收拾得非常的利落,摆着各样颜色的作料,人们也
换上浅淡而花哨的单衣,街上突然增加了许多颜色,象多少道长虹散落在人间。清道夫们加
紧的工作,不住的往道路上泼洒清水,可是轻尘依旧往起飞扬,令人烦躁。轻尘中却又有那
长长的柳枝,与轻巧好动的燕子,使人又不得不觉到爽快。一种使人不知怎样好的天气,大
家打着懒长的哈欠,疲倦而又痛快。

    秧歌,狮子,开路,五虎棍,和其他各样的会,都陆续的往山上去。敲着锣鼓,挑着箱
笼,打着杏黄旗,一当儿跟着一当儿,给全城一些异常的激动,给人们一些渺茫而又亲切的
感触,给空气中留下些声响与埃尘。赴会的,看会的,都感到一些热情,虔诚,与兴奋。乱
世的热闹来自迷信,愚人的安慰只有自欺。这些色彩,这些声音,满天的晴云,一街的尘
土,教人们有了精神,有了事作:上山的上山,逛庙的逛庙,看花的看花……至不济的还可
以在街旁看看热闹,念两声佛。

    天这么一热,似乎把故都的春梦唤醒,到处可以游玩,人人想起点事作,温度催着花草
果木与人间享乐一齐往上增长。南北海里的绿柳新蒲,招引来吹着口琴的少年,男男女女把
小船放到柳阴下,或荡在嫩荷间,口里吹着情歌,眉眼也会接吻。公园里的牡丹芍药,邀来
骚人雅士,缓步徘徊,摇着名贵的纸扇;走乏了,便在红墙前,绿松下,饮几杯足以引起闲
愁的清茶,偷眼看着来往的大家闺秀与南北名花。就是那向来冷静的地方,也被和风晴日送
来游人,正如送来蝴蝶。崇效寺的牡丹,陶然亭的绿苇,天然博物院的桑林与水稻,都引来
人声伞影;甚至于天坛,孔庙,与雍和宫,也在严肃中微微有些热闹。好远行的与学生们,
到西山去,到温泉去,到颐和园去,去旅行,去乱跑,去采集,去在山石上乱画些字迹。寒
苦的人们也有地方去,护国寺,隆福寺,白塔寺,土地庙,花儿市,都比往日热闹:各种的
草花都鲜艳的摆在路旁,一两个铜板就可以把“美”带到家中去。豆汁摊上,咸菜鲜丽得象
朵大花,尖端上摆着焦红的辣椒。鸡子儿正便宜,炸蛋角焦黄稀嫩的惹人咽着唾液。天桥就
更火炽,新席造起的茶棚,一座挨着一座,洁白的桌布,与妖艳的歌女,遥对着天坛墙头上
的老松。锣鼓的声音延长到七八小时,天气的爽燥使锣鼓特别的轻脆,击乱了人心。妓女们
容易打扮了,一件花洋布单衣便可以漂亮的摆出去,而且显明的露出身上的曲线。好清静的
人们也有了去处,积水滩前,万寿寺外,东郊的窑坑,西郊的白石桥,都可以垂钓,小鱼时
时碰得嫩苇微微的动。钓完鱼,野茶馆里的猪头肉,癋煮豆腐,白乾酒与盐水豆儿,也能使
人醉饱;然后提着钓竿与小鱼,沿着柳岸,踏着夕阳,从容的进入那古老的城门。

    到处好玩,到处热闹,到处有声有色。夏初的一阵暴热象一道神符,使这老城处处带着
魔力。它不管死亡,不管祸患,不管困苦,到时候它就施展出它的力量,把百万的人心都催
眠过去,作梦似的唱着它的赞美诗。它污浊,它美丽,它衰老,它活泼,它杂乱,它安闲,
它可爱,它是伟大的夏初的北平。

    正是在这个时节,人们才盼着有些足以解闷的新闻,足以念两三遍而不厌烦的新闻,足
以读完报而可以亲身去看到的新闻,天是这么长而晴爽啊!

    这样的新闻来了!电车刚由厂里开出来,卖报的小儿已扯开尖嗓四下里追着人喊:“枪
毙阮明的新闻,九点钟游街的新闻!”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又一个铜板,都被小黑手接了
去。电车上,铺户中,行人的手里,一张一张的全说的是阮明:阮明的像片,阮明的历史,
阮明的访问记,大字小字,插图说明,整页的都是阮明。阮明在电车上,在行人的眼里,在
交谈者的口中,老城里似乎已没有了别人,只有阮明;阮明今天游街,今日被枪毙!有价值
的新闻,理想的新闻,不但口中说着阮明,待一会儿还可看见他。妇女们赶着打扮;老人们
早早的就出去,唯恐腿脚慢,落在后边;连上学的小孩们也想逃半天学,去见识见识。到八
点半钟,街上已满了人,兴奋,希冀,拥挤,喧嚣,等着看这活的新闻。车夫们忘了张罗买
卖,铺子里乱了规矩,小贩们懒得吆喝,都期待着囚车与阮明。历史中曾有过黄巢,张献
忠,太平天国的民族,会挨杀,也爱看杀人。枪毙似乎太简单,他们爱听凌迟,砍头,剥
皮,活埋,听着象吃了冰激凌似的,痛快得微微的哆嗦。可是这一回,枪毙之外,还饶着一
段游街,他们几乎要感谢那出这样主意的人,使他们会看到一个半死的人捆在车上,热闹他
们的眼睛;即使自己不是监斩官,可也差不多了。这些人的心中没有好歹,不懂得善恶,辨
不清是非,他们死攥着一些礼教,愿被称为文明人;他们却爱看千刀万剐他们的同类,象小
儿割宰一只小狗那么残忍与痛快。一朝权到手,他们之中的任何人也会去屠城,把妇人的乳
与脚割下堆成小山,这是他们的快举。他们没得到这个威权,就不妨先多看些杀猪宰羊与杀
人,过一点瘾。连这个要是也摸不着看,他们会对个孩子也骂千刀杀,万刀杀,解解心中的
恶气。

    响晴的蓝天,东边高高的一轮红日,几阵小东风,路旁的柳条微微摆动。东便道上有一
大块阴影,挤满了人:老幼男女,丑俊胖瘦,有的打扮得漂亮近时,有的只穿着小褂,都谈
笑着,盼望着,时时向南或向北探探头。一人探头,大家便跟着,心中一齐跳得快了些。这
样,越来越往前拥,人群渐渐挤到马路边上,成了一座肉壁,只有高低不齐的人头乱动。巡
警成队的出来维持秩序,他们拦阻,他们叱呼,他们有时也抓出个泥块似的孩子砸巴两拳,
招得大家哈哈的欢笑。等着,耐心的等着,腿已立酸,还不肯空空回去;前头的不肯走,后
面新来的便往前拥,起了争执,手脚不动,专凭嘴战,彼此诟骂,大家喊好。孩子不耐烦
了,被大人打了耳光;扒手们得了手,失了东西的破口大骂。喧嚣,叫闹,吵成一片,谁也
不肯动,人越增多,越不肯动,表示一致的喜欢看那半死的囚徒。

    忽然,大家安静了,远远的来了一队武装的警察。“来了!”有人喊了声。紧跟着人声
嘈乱起来,整群的人象机器似的一齐向前拥了一寸,又一寸,来了!来了!眼睛全发了光,
嘴里都说着些什么,一片人声,整街的汗臭,礼教之邦的人民热烈的爱看杀人呀。

    阮明是个小矮个儿,倒捆着手,在车上坐着,象个害病的小猴子;低着头,背后插着二
尺多长的白招子。人声就象海潮般的前浪催着后浪,大家都撇着点嘴批评,都有些失望:就
是这么个小猴子呀!就这么稀松没劲呀!低着头,脸煞白,就这么一声不响呀!有的人想起
主意,要逗他一逗:“哥儿们,给他喊个好儿呀!”紧跟着,四面八方全喊了“好!”象给
戏台上的坤伶喝彩似的,轻蔑的,恶意的,讨人嫌的,喊着。阮明还是不出声,连头也没抬
一抬。有的人真急了,真看不上这样软的囚犯,挤到马路边上呸呸的啐了他几口。阮明还是
不动,没有任何的表现。大家越看越没劲,也越舍不得走开;万一他忽然说出句:“再过二
十年又是一条好汉”呢?万一他要向酒店索要两壶白乾,一碟酱肉呢?谁也不肯动,看他到
底怎样。车过去了,还得跟着,他现在没什么表现,焉知道他到单牌楼不缓过气来而高唱几
句《四郎探母》呢?跟着!有的一直跟到天桥;虽然他始终没作出使人佩服与满意的事,可
是人们眼瞧着他吃了枪弹,到底可以算不虚此行。

    在这么热闹的时节,祥子独自低着头在德胜门城根慢慢的走。走到积水滩,他四下看了
看。没有人,他慢慢的,轻手蹑脚的往湖边上去。走到湖边,找了棵老树,背倚着树干,站
了一会儿。听着四外并没有人声,他轻轻的坐下。苇叶微动,或一只小鸟忽然叫了一声,使
他急忙立起来,头上见了汗。他听,他看,四下里并没有动静,他又慢慢的坐下。这么好几
次,他开始看惯了苇叶的微动,听惯了鸟鸣,决定不再惊慌。呆呆的看着湖外的水沟里,一
些小鱼,眼睛亮得象些小珠,忽聚忽散,忽来忽去;有时候头顶着一片嫩萍,有时候口中吐
出一些泡沫。靠沟边,一些已长出腿的蝌蚪,直着身儿,摆动那黑而大的头。水忽然流得快
一些,把小鱼与蝌蚪都冲走,尾巴歪歪着顺流而下,可是随着水也又来了一群,挣扎着想要
停住。一个水蝎极快的跑过去。水流渐渐的稳定,小鱼又结成了队,张开小口去啃一个浮着
的绿叶,或一段小草。稍大些的鱼藏在深处,偶尔一露背儿,忙着转身下去,给水面留下个
旋涡与一些碎纹。翠鸟象箭似的由水面上擦过去,小鱼大鱼都不见了,水上只剩下浮萍。祥
子呆呆的看着这些,似乎看见,又似乎没看见,无心中的拾起块小石,投在水里,溅起些水
花,击散了许多浮萍,他猛的一惊,吓得又要立起来。

    坐了许久,他偷偷的用那只大的黑手向腰间摸了摸。点点头,手停在那里;待了会,手
中拿出一落儿钞票,数了数,又极慎重的藏回原处。

    他的心完全为那点钱而活动着:怎样花费了它,怎样不教别人知道,怎样既能享受而又
安全。他已不是为自己思索,他已成为钱的附属物,一切要听它的支配。

    这点钱的来头已经决定了它的去路。这样的钱不能光明正大的花出去。这点钱,与拿着
它们的人,都不敢见阳光。人们都在街上看阮明,祥子藏在那清静的城根,设法要到更清静
更黑暗的地方去。他不敢再在街市上走,因为他卖了阮明。就是独自对着静静的流水,背靠
着无人迹的城根,他也不敢抬头,仿佛有个鬼影老追随着他。在天桥倒在血迹中的阮明,在
祥子心中活着,在他腰间的一些钞票中活着。他并不后悔,只是怕,怕那个无处无时不紧跟
着他的鬼。

    阮明作了官以后,颇享受了一些他以前看作应该打倒的事。钱会把人引进恶劣的社会中
去,把高尚的理想撇开,而甘心走入地狱中去。他穿上华美的洋服,去嫖,去赌,甚至于吸
上口鸦片。当良心发现的时候,他以为这是万恶的社会陷害他,而不完全是自己的过错;他
承认他的行为不对,可是归罪于社会的引诱力太大,他没法抵抗。一来二去,他的钱不够用
了,他又想起那些激烈的思想,但是不为执行这些思想而振作;他想利用思想换点钱来。把
思想变成金钱,正如同在读书的时候想拿对教员的交往白白的得到及格的分数。懒人的思想
不能和人格并立,一切可以换作金钱的都早晚必被卖出去。他受了津贴。急于宣传革命的机
关,不能极谨慎的选择战士,愿意投来的都是同志。但是,受津贴的人多少得有些成绩,不
管用什么手段作出的成绩;机关里要的是报告。阮明不能只拿钱不作些事。他参加了组织洋
车夫的工作。祥子呢,已是作摇旗呐喊的老行家;因此,阮明认识了祥子。

    阮明为钱,出卖思想;祥子为钱,接受思想。阮明知道,遇必要的时候,可以牺牲了祥
子。祥子并没作过这样的打算,可是到时候就这么作了——出卖了阮明。为金钱而工作的,
怕遇到更多的金钱;忠诚不立在金钱上。阮明相信自己的思想,以思想的激烈原谅自己一切
的恶劣行为。祥子听着阮明所说的,十分有理,可是看阮明的享受也十分可羡慕——“我要
有更多的钱,我也会快乐几天!跟姓阮的一样!”金钱减低了阮明的人格,金钱闪花了祥子
的眼睛。他把阮明卖了六十块钱。阮明要的是群众的力量,祥子要的是更多的——象阮明那
样的——享受。阮明的血洒在津贴上,祥子把钞票塞在了腰间。

    一直坐到太阳平西,湖上的蒲苇与柳树都挂上些金红的光闪,祥子才立起来,顺着城根
往西走。骗钱,他已作惯;出卖人命,这是头一遭。何况他听阮明所说的还十分有理呢!城
根的空旷,与城墙的高峻,教他越走越怕。偶尔看见垃圾堆上有几个老鸦,他都想绕着走
开,恐怕惊起它们,给他几声不祥的啼叫。走到了西城根,他加紧了脚步,一条偷吃了东西
的狗似的,他溜出了西直门。晚上能有人陪伴着他,使他麻醉,使他不怕,是理想前去处;
白房子是这样的理想地方。

    入了秋,祥子的病已不允许他再拉车,祥子的信用已丧失得赁不出车来。他作了小店的
照顾主儿。夜间,有两个铜板,便可以在店中躺下。白天,他去作些只能使他喝碗粥的劳
作。他不能在街上去乞讨,那么大的个子,没有人肯对他发善心。他不会在身上作些彩,去
到庙会上乞钱,因为没受过传授,不晓得怎么把他身上的疮化装成动人的不幸。作贼,他也
没那套本事,贼人也有团体与门路啊。只有他自己会给自己挣饭吃,没有任何别的依赖与援
助。他为自己努力,也为自己完成了死亡。他等着吸那最后的一口气,他是个还有口气的死
鬼,个人主义是他的灵魂。这个灵魂将随着他的身体一齐烂化在泥土中。

    北平自从被封为故都,它的排场,手艺,吃食,言语,巡警……已慢慢的向四外流动,
去找那与天子有同样威严的人和财力的地方去助威。那洋化的青岛也有了北平的涮羊肉;那
热闹的天津在半夜里也可以听到低悲的“硬面——饽饽”;在上海,在汉口,在南京,也都
有了说京话的巡警与差役,吃着芝麻酱烧饼;香片茶会由南而北,在北平经过双熏再往南方
去;连抬杠的杠夫也有时坐上火车到天津或南京去抬那高官贵人的棺材。

    北平本身可是渐渐的失去原有的排场,点心铺中过了九月九还可以买到花糕,卖元宵的
也许在秋天就下了市,那二三百年的老铺户也忽然想起作周年纪念,借此好散出大减价的传
单……经济的压迫使排场去另找去路,体面当不了饭吃。不过,红白事情在大体上还保存着
旧有的仪式与气派,婚丧嫁娶仿佛到底值得注意,而多少要些排场。婚丧事的执事,响器,
喜轿与官罩,到底还不是任何都市所能赶上的。出殡用的松鹤松狮,纸扎的人物轿马,娶亲
用的全份执事,与二十四个响器,依旧在街市上显出官派大样,使人想到那太平年代的繁华
与气度。

    祥子的生活多半仗着这种残存的仪式与规矩。有结婚的,他替人家打着旗伞;有出殡
的,他替人家举着花圈挽联;他不喜,也不哭,他只为那十几个铜子,陪着人家游街。穿上
杠房或喜轿铺所预备的绿衣或蓝袍,戴上那不合适的黑帽,他暂时能把一身的破布遮住,稍
微体面一些。遇上那大户人家办事,教一干人等都剃头穿靴子,他便有了机会使头上脚下都
干净利落一回。脏病使他迈不开步,正好举着面旗,或两条挽联,在马路边上缓缓的蹭。

    可是,连作这点事,他也不算个好手。他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既没从洋车上成家立
业,什么事都随着他的希望变成了“那么回事”。他那么大的个子,偏争着去打一面飞虎
旗,或一对短窄的挽联;那较重的红伞与肃静牌等等,他都不肯去动。和个老人,小孩,甚
于至妇女,他也会去争竞。他不肯吃一点亏。

    打着那么个小东西,他低着头,弯着背,口中叼着个由路上拾来的烟卷头儿,有气无力
的慢慢的蹭。大家立定,他也许还走;大家已走,他也许多站一会儿;他似乎听不见那施号
发令的锣声。他更永远不看前后的距离停匀不停匀,左右的队列整齐不整齐,他走他的,低
着头象作着个梦,又象思索着点高深的道理。那穿红衣的锣夫,与拿着绸旗的催押执事,几
乎把所有的村话都向他骂去:“孙子!我说你呢,骆驼!你他妈的看齐!”他似乎还没有听
见。打锣的过去给了他一锣锤,他翻了翻眼,朦胧的向四外看一下。没管打锣的说了什么,
他留神的在地上找,看有没有值得拾起来的烟头儿。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
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着人家送了多少回殡;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
己来,埋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黄金书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