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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

孟子


离娄上·第二十八章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
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

「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豫瞽瞍□豫;瞽瞍□豫而天下化,
瞽瞍□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离娄下·第一章

孟子曰:「舜生於诸冯,迁於负夏,卒於鸣条;东夷之人也。

「文王生於岐周,卒於毕郢,西夷之人也。

「地之相去也,千有馀里;世之相後也,千有馀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

「先圣後圣,其揆一也。」





离娄下·第二章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於溱、洧。

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

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

「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

「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离娄下·第三章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
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王曰:「礼为旧君有腹,何如斯可为服矣?」

曰:「U+8ACC行言听,膏泽下於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
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里:此之位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

「今也为臣,U+8ACC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
又极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





离娄下·第四章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徒。」





离娄下·第五章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离娄下·第六章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离娄下·第七章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
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





离娄下·第八章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後可以有为。」





离娄下·第九章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後患何!」





离娄下·第十章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





离娄下·第十一章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离娄下·第十二章

孟子曰:「大人者,不先其赤子之心者也。」





离娄下·第十三章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离娄下·第十四章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
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离娄下·第十五章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离娄下·第十六章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後能服天下,
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离娄下·第十七章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离娄下·第十八章

徐子曰:「仲尼亟称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

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後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
是之取尔。

「□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
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离娄下·第十九章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於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传之。

「舜明於庶物,察於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离娄下·第二十章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

「汤执中,立贤无方。

「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

「武王不泄迩,不忘远。

「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
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离娄下·第二十一章

孟子曰:「王者之U+8FF9熄而诗亡,诗亡,然後春秋作。

「晋之乘,楚之□杌,鲁之春秋,一也。

「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离娄下·第二十二章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

「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





离娄下·第二十三章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
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离娄下·第二十四章

逢蒙学射於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於是杀羿。孟子曰:
「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

「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
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
『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
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於尹公之他,
尹公之他学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
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
曰:『小人学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
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
发乘矢而後反。」





离娄下·第二十五章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

「虽有恶人,齐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离娄下·第二十六章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

「所恶於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於智矣,
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

「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离娄下·第 二十七章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
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

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言,孟子独不与□言,
是简□也。」

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
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离娄下·第二十八章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

「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人恒敬之。

「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
此物奚宜至哉!

「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

「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
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於禽兽又何难焉!』

「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
我亦人也;舜为法於天下可传於後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
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
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离娄下·第二十九章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

颜子当乱世,居於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乐:孔子贤之。

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
是以如是其急也。

「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

「今有同室之人U+9B2C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

「乡邻有U+9B2C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离娄下·第三十 章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
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
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U+9B2C狼,以危父母,
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

「夫章子,子父青善而不相遇也。

「青善,朋友之道也;父子青善,贼恩之大者。

「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
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





离娄下·第三十一章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於我室,
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
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
殆於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
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

子思居於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去,
君谁与守。」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
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





离娄下·第三十二章

储子曰:「王使人□夫子,果有以异於人乎?」孟子曰:「何以异於人哉?
尧舜与人同耳。」





离娄下·第三十三章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後反。
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
则必餍酒肉而後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
吾将□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
卒之东郭□间之祭者,乞其馀,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
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
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

「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万章上·第一章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天。何为其号也?」孟子曰:「怨慕也。」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
曰:「长息问於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天于父母,
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之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
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於我何哉!

「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食廪备,以事舜於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
帝章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於父母,如穷人无所归。

「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
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
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於父母,
可以解忧。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
不得於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见之矣。」





万章上·第二章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
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
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

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
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

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之。
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续;牛羊父母,食廪父母,干戈朕,琴朕,□朕;
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
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
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曰:「然则舜U+50DE喜者与?」曰:「否。昔者有馈生鱼於郑子产,
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
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
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
奚U+50DE焉!」





万章上·第三章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
或曰放焉。」

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於羽山:
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风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
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仁人之於弟也,
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
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

「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曰:「象不得有为於其国,
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
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万章上·第四章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
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
孔子曰:『於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
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
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哉,
是二天子矣!」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
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於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
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馀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
是周无遗民也。

「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
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

「书曰:『□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万章上·第五章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於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
诸侯能荐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於诸侯,
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
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敢问:『荐之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
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
舜避尧之子於南河之南。天子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
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
夫然後,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

「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万章上·第六章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传於贤而传於子: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於天,
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於阳城;天下之民从之,
若尧崩之後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
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
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

「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於民久。
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於民未久。舜、禹、益
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
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

「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

「伊尹相汤以王於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内二年,仲壬四年;
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
於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

「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於夏,伊尹之於殷也。

「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万章上·第七章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
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
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

「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
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

「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
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
吾岂若於吾身亲见之哉!

「『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後知,使先觉觉後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
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

「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
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

「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
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

「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

「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万章上·第八章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於卫主痈疽,於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

「於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
『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
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

「孔子不悦於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
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

「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
何以为孔子!」





万章上·第九章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於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
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

「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承,假道於虞以伐虢;
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

「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
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
智也。时举於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
於天下,可传於後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
谓贤者为之乎?」





万章下·第一章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
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
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
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
使先知觉後知,使先觉觉後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
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
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柳下惠不羞於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穷而不悯;
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於我侧,
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
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
孔子,圣之时者也。

「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
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

「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
其中,非尔力也。」





万章下·第二章

北宫□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

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
尝闻其略也。

「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
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

「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
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於天子;附於诸侯曰附庸。

「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

「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
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

「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
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

「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
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

「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
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万章下·第三章

万章问曰:「敢问『友。』」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
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

「孟献子,百承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
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

「非惟百承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吾於子思,
则师之矣,吾於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

「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於亥唐也,入元则入,
坐元则坐,食元则食;虽疏食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於此而已矣;
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

「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享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反匹夫也。

「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万章下·第四章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孟子曰:「恭也。」

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
义乎?不义乎?』而後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

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
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

万章曰:「今有御人於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也以礼,斯可受御与?」
曰:「不可。唐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
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於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

曰:「今之诸侯取之於民也,犹御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
敢问何说也?」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
其教之不改而後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
孔子之仕於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

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曰:「事道也。」「事道奚猎较也?」
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
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後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

「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於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
於卫灵公,际可之仕也;於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万章下·第五章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

「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

「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

「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承田矣,曰:
『牛羊茁壮长而已矣。』

「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万章下·第六章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後托於诸侯,
礼也;士之托於诸侯,非礼也。」

万章曰:「君□之粟,则受之乎?」曰:「受之。」「受之,何义也?」
曰:「君之於氓也,固周之。」

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曰:「不敢也。」
曰:「敢问其『不敢』何也?」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於上;
无常职而赐於上者,以为不恭也。」

曰:「君□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曰:「缪公之於子思也,
亟问亟□鼎肉,子思不悦;於卒也,□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
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马畜□!』盖自是台无□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
可谓悦贤乎?」

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曰:「以君命将之,
再拜稽首而受;其後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
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

「尧之於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食廪备:
以养舜於畎亩之中。後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万章下·第七章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
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於诸侯,礼也。」

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
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

「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
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
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

「缪公亟见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
『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
『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
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

「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
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曰:「敢问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大夫以旌。

「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
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

「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
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之所履,
小人所视。』」

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曰:
「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万章下·第八章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
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

「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
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万章下·第九章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王曰:「卿不同乎?」
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王曰:「请问『贵戚之卿。』」
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

王勃然变乎色。

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

王色定,然後请问「异姓之卿。」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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